重刻诚意伯刘公文集序(原序)
青田文成刘公文集,故有《翊运录》一卷、《覆瓿集》十四卷、《郁离子》四卷、《写情集》二卷、《犁眉公集》二卷、《春秋明经》二卷。国初尝梓行,而郡人翰林学士王公景章为之序。正德中,郡守莆田林公,刻置公里第。嘉靖中,余友人缙云樊文叔乃类编之,刻于真定。今侍御虬峰谢公按部括苍,修谒先生祠堂,讨论遗文,得里第本,病其漶漫舛错,乃命郡守建安陈公,依真定本翻摹授梓,余为校正若干字。梓成,属为序。
序曰:先生生在栝苍万山中、九盘之巅,所谓深山大泽,用物弘而取精多者也。然当五百之昌期,辅真人以肇造,筹帷帐而垂勋烈,昭昭乎若揭日月、行天中,可不谓见之行事哉?何以文为?
夫古昔圣贤,备具道德仁义之懿,施于政教,被及万汇,其礼乐章程,莫非文也。惟穷而在下者,不获有所张设,乃不得已而托之言,以寄其忧愤康济之怀,俟之后世,或起而帅行之,斯圣贤所为文辞也。
愚读文成先生集,多寓穷愁忧世之深慨,而深幸其遇圣神而兴起也。尝概其集有六善焉:一曰穷经以明义,二曰寓言以征用,三曰遵养以俟时,四曰忧世以舒抱,五曰知命以乐全,六曰遭逢之无间。
夫元纲不振,四海土崩,无父无君,视为故事;圣经明义,千载或湮焉。《春秋》成而乱贼惧,此义不由学者倚席不讲之过也。此穷经以明义也。
元运式微,世风陵替,抚狡寇而引非族,言事者动辄抵衅、弊端丛生,莫由痛心国难、体恤民瘼。于是乎寓言托兴,作《郁离子》,比类旁通,殆同三闾泽畔之吟、《离骚》倦恳之意也。此寓言以征用也。
豪杰飙起,四海糜沸,而时事倒置,宠赂肆行;骐骥沉沦下位,庸碌滥居冠裳。乃先生愤世疾邪,每形歌什,寓意微词,托名《覆瓿》。如莘野隐耕、待时济世,扣角放歌、长夜自守,皆本此义矣。此遵养以俟时也。
祈诏讽世,冀感悟君心;里巷讴吟,以观民风世道。诗余寄兴,托物写情,或亦有以自明心迹乎?此忧世以舒抱也。
至于垂老知机,引身高退,心境清和,契合天道,于是自号犁眉公。追踪赤松之迹,保全名节始终,是为全德。此知命以乐全也。
考其际遇,明太祖龙颜大度,知人善任;留侯张良明哲保身,名传百世,千载之下,犹有悲慨。自高皇开国以来,朝廷优渥延赏,帝王宸语叮咛,龙章诰命光耀,俱载《翊运篇》中。君臣鱼水相得,恩赏隆重,无以复加,此遭逢之无间也。
或者曰:青田先生文章,为功业所掩;又曰勋业文采两相辉映,无有偏胜。而不知此皆非先生本心所重也。其不得已而发为文辞,是先生家国之忧;其顺时建功立业,是先生平生之幸。
《礼记》云:天下有道,则人行事有枝叶之盛;天下无道,则人文辞有枝叶之繁。观于先生之言行,亦若是而已矣。
余往宦游江右,至高安,考求先生昔为县丞往事:传闻先生曾从异人受秘传典籍,遂弃官归隐青田山中,洞察天命所归,而后出山辅世。故怀济世安民之志者,必待大道可行于天下,而后出而用世,大抵皆此类也,岂徒以文辞见长哉?
先生所著,又有《多能鄙事》若干卷,当世流传。至于占验、天文、术数诸书,先生临终之时,命其子进献朝廷,藏于金匮石室之内,世人无从得见。
时隆庆六载岁在壬申孟冬阳月上浣,同郡后学何镗顿首拜手谨叙。 |
刘基(文成公)的文集,原有《翊运录》一卷、《覆瓿集》十四卷、《郁离子》四卷、《写情集》二卷、《犁眉公集》二卷、《春秋明经》二卷。明朝初年曾雕版刊印,同乡翰林学士王景章为它作序。正德年间,莆田人林太守,将文集刻版安放在刘基故里宅第。嘉靖年间,我的友人缙云樊文叔把这些诗文分类汇编,在真定刊刻传世。
如今巡按御史谢虬峰巡查括苍一带,专程拜谒刘基祠堂,搜集整理他遗留的文稿,得到故里宅第所藏版本,嫌弃它字迹模糊、文字错乱谬误,于是下令建安陈太守,依照真定刻本重新翻刻制版,我为文集校正了若干错字。雕版完工后,嘱托我撰写序言。
序言说道:刘基先生生于括苍群山万壑之中、九盘山之巅,正所谓深山大泽之间,物产丰饶、所取皆天地精华。恰逢王朝五百年一遇的兴盛期,辅佐开国圣君开创大明基业,在军帐中运筹谋划,立下显赫功勋,功业昭然如日月高悬、行于天际,难道不能从实际功业中彰显价值吗?又何必依靠文章传世呢?
上古的圣贤之人,具备完备的道德仁义美德,将德行施行于政务教化,恩泽遍及世间万物,那些礼乐制度、典章规范,无一不是大道文采的体现。唯有身处困厄、居于下位之人,没有机会施展抱负、推行治世之道,便不得已寄托于文章言语,抒发内心忧国愤世、志在济世安民的情怀,留待后世之人,或许有人能领会并践行其主张,这便是圣贤创作文辞的本心。
我品读文成公的文集,字里行间多蕴含困厄愁闷、忧怀世事的深沉感慨,也深深为他遇上圣明君主、得以施展抱负而庆幸。我曾概括他的文集有六大旨趣长处:一是深究经书阐明圣贤义理,二是假借寓言寄托经世之用,三是隐居蓄德等待天时,四是忧念世事舒展胸怀抱负,五是通达天命保全自身德行,六是君臣际遇毫无隔阂缺憾。
元朝纲纪败坏、国运衰颓,天下分崩离析,背弃伦理纲常、无视君臣父子之道,世人竟视作寻常;儒家经典中的正道义理,历经千年几乎湮没无闻。孔子作《春秋》而乱臣贼子心生畏惧,正是因为后世儒生废弃经学、空坐讲学而不践行义理的过失。这便是穷经以明义。
元朝国运衰败,世风败坏堕落,朝廷安抚狡诈寇贼、任用异族奸人;直言进谏之人动辄招来祸患,朝政弊端层出不穷,世人无从痛心国难、体恤百姓疾苦。于是先生假借寓言创作《郁离子》,以事物类比、触类旁通寄托深意,堪比屈原流放江畔的吟咏、《离骚》中恳切忧国的情怀。这便是寓言以征用。
天下豪杰纷纷起兵,四海动荡纷乱,世道黑白颠倒,权贵贿赂公然盛行;贤才志士屈居下位,庸碌小人滥占高位官爵。先生愤恨世俗污浊、憎恶奸邪当道,常常将情志寄托于诗文,用隐晦文辞寄托深意,将文集命名为《覆瓿集》。如同伊尹隐居莘野、等待明君,宁戚夜半扣牛角高歌求仕,都是秉持这种守时待时的道义。这便是遵养以俟时。
以诗文讽喻朝政、祈愿规劝,希望感化君主本心;民间歌谣吟咏,用来体察民风、观照世道。词作小令寄托情志,托物抒怀写下《写情集》,大概也是借此表明自身心志吧。这便是忧世以舒抱。
到了晚年,洞察世事机微,主动辞官隐退,心境澄澈如美玉相击,与自然天道相合,于是自号犁眉公。追随赤松子归隐避世的踪迹,保全名节操守、善始善终,称得上德行完备。这便是知命以乐全。
纵观他的人生际遇,明太祖气度恢弘、知人善任;张良以超凡智慧功成身退,美名流传千古,百代之后,仍令人心生感慨叹惋。自明太祖开国以来,朝廷世代嘉奖恩赏,帝王亲笔诰语再三叮咛,皇家诏书荣耀生辉,全都记载在《翊运录》当中。君臣相知如同鱼水,帝王赏赐恩遇隆重,没有能超越于此的,这便是遭逢之无间。
有人说:刘基的文章,被他盖世功业所掩盖;也有人说他功勋与文采相得益彰,没有偏废。却不知这些都不是先生本心所看重的。他不得已而创作文章,是心怀家国苍生的忧虑;他顺应时势建立功业,是他人生的幸事。
《礼记》有言:天下政治清明,世人立身行事便会枝叶繁盛、德行彰显;天下政治昏暗,世人便会在文辞雕琢上繁冗铺陈。品读先生的言行文章,也正契合这个道理。
我从前在江西为官游历,到高安时,考证寻访先生当年担任县丞的往事:传说他曾师从世外高人习得秘藏典籍,于是辞官回归青田故里山林,洞察天命归属,而后出山辅佐明君。大凡心怀济世安民大道的仁人,必定等到道义能在天下推行之时,才出世施展才干,大抵都是这般,哪里只是凭借文辞博取声名呢?
先生所编撰的著作,还有《多能鄙事》若干卷,一直在世间流传。至于占卜应验、天文星象、术数方技各类典籍,先生临终之际,嘱咐儿子全部进献给朝廷,收藏在皇家秘府金匮石室之中,普通人没有机会阅览窥见。
隆庆六年壬申年农历十月上旬,同乡后学何镗恭敬叩首、执笔谨作序言。 |
全文赏析
1. 文章主旨
本文是隆庆六年重刻刘基文集的序言,作者何镗为同乡后学,既交代了刘基文集历代刊刻流传、此次重刻校勘的缘起始末,又高度评价刘基其人、其文、其功,提炼文集“六大旨趣”,辨析刘基“功业与文章”的主次本心,推崇其圣贤襟怀、济世之志、君臣际遇与全德立身。
2. 行文结构
全文层次清晰,脉络严谨:
- 开篇叙事:梳理刘基文集明初、正德、嘉靖至隆庆的刊刻脉络,交代谢御史倡议、陈太守主持、作者校勘作序的背景;
- 立论阐道:辨析“圣贤之文”的本质——达则施政济世,穷则托文寄怀,为评价刘基文章定下理论基调;
- 核心评析:凝练文集六善,逐一条分缕析,从研经、寓言、待时、忧世、知命、际遇六个维度,全方位解读刘基的学问、心志、行藏与人生际遇;
- 辨析议论:反驳“文掩功业”“勋文并茂”的世俗论调,点明文是不得已之忧怀,功是恰逢其时之幸事,引《礼记》佐证,升华立身行文之道;
- 补叙生平:追忆刘基早年弃官归隐、洞察天命而后出山的往事,区分其经世著作与术数秘典的流传去向;
- 结尾落款:标注作序时间、身份,恪守古序体例。
3. 艺术特色
(1). 骈散兼行,文辞典雅:通篇为古文序跋正统笔法,句式整饬与散句交错,议论庄重、叙事平实,有明代典雅醇厚的文风。
(2). 知人论世,立意高远:不单纯评文集文采,而是以人衡文、以文观心,把刘基放在元末乱世、明初开国的时代背景中,打通学问、人格、功业、文章四者关联。
(3). 类比贴切,用典娴熟:以屈原《离骚》比《郁离子》,以伊尹、宁戚隐耕待时比刘基守道俟命,以张良功成身退比刘基知机归隐,典故贴合人物情志,意蕴深厚。
(4). 褒贬含蓄,立场鲜明:既盛赞刘基的经学造诣、济世情怀与开国功勋,又推崇其明哲保身、全德善终的人生智慧;同时暗讽元末纲纪崩坏、世风陵替,暗含借前贤劝诫当世之意。
4. 思想价值
- 确立刘基文章的内核不是辞藻,而是忧世济民、明道载道,提升了诚意伯文集的思想地位;
- 塑造了刘基通经明道、隐居待时、忧国忧民、知命全德、君臣相得的完整士人形象;
- 借重刻文集作序,传承浙东文脉、推崇乡贤气节,兼具文献存录、人物品评、文脉传承三重价值,是研究刘基文集版本流传与明代士人评价刘基的重要文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