诚意伯刘公行状
公讳基,字伯温,世为处州青田人。年十四,入郡庠,从师受《春秋》经。人未尝见其执经读诵,而默识无遗。习举业,为文有奇气;决疑义,皆出人意表。凡天文、兵法诸书,过目洞识其要。
讲理性于复初郑先生,闻濂、洛心法,即得其旨归。先生大器之,乃谓公父曰:“吾将以天道无报于善人,此子必高公之门矣。”
后应进士举,授江西高安县丞。揭文安公曼硕见公,谓人曰:“此魏征之流,而英特过之,将来济时器也。”
公在燕京时,间阅书肆,有天文书一帙,因阅之,翊日即背诵如流。其人大惊,欲以书授公。公曰:“已在吾胸中矣,无事于书也。”
之官,以廉节著名。发奸擿伏,不避强御。为政严而有惠爱,小民自以为得慈父;而豪右数欲陷之。时上下咸知其廉平,卒莫能害也。
新昌州有人命狱,府委公覆检。案核,得其故杀状。初检官坐罢职,其家众倚蒙古根脚,欲害公以复仇。江西行省大臣素知公,遂辟为职官掾史,以谠直闻。后与幕官议事不合,遂投劾去。隐居力学,至是而道益明。
后为江浙儒学副提举,为行省考试官。顷之,建言监察御史失职事,为台宪所沮,遂移文决去。
尝游西湖,有异云起西北,光映湖水中。时鲁道原、宇文公谅诸同游者,皆以为庆云,将分韵赋诗。公独纵饮不顾,乃大言曰:“此天子气也,应在金陵。十年后,有王者起其下,我当辅之。”
时杭城犹全盛,诸老大骇,以为狂,且曰:“欲累我族灭乎?”悉去之。公独呼门人沈与京,置酒亭上,放歌极醉而罢。
时无能知者,惟西蜀赵天泽知公才器,以为诸葛孔明之流。
方谷珍反海上,省宪复举公为浙东元帅府都事。公即与元帅纳隣哈剌谋,筑庆元等城,贼不敢犯。
及帖里帖木耳左丞招谕方寇,复辟公为行省都事,议收复。公建议招捕,以为:方氏首乱,掠平民,杀官吏,是兄弟宜捕而斩之;余党胁从诖误,宜从招安议。
方氏兄弟闻之惧,请重赂公,公悉却不受,执前议益坚。帖里帖木耳左丞使其兄省都镇抚,以公所议请于朝。方氏乃悉其贿,使人浮海至燕京,省、院、台俱纳之,准招安,授谷珍以官。
乃驳公所议,以为伤朝廷好生之仁,且擅作威福;罢帖里帖木耳左丞辈,羁管公于绍兴。
是后方氏遂横,莫能制,山寇皆从乱如归。公在绍兴,放浪山水,以诗文自娱。时与好事者游云门诸山,皆有记。
行省复以都事起公,招安山寇吴成七等,使自募义兵;贼拒命不服者,辄擒诛之,略定其地。复以为行枢密院经历,与行院判石末宜孙守处州,安集本郡。后授行省郎中。
经略使李谷凤巡抚江南诸道,采守臣功绩奏于朝。时执政者皆右方氏,遂置公军功不录。乃弃官归田里。时义从者俱畏方氏残虐,遂从公居青田山中,乃著《郁离子》。
客或说公曰:“今天下扰扰,以公才略,据栝苍,并金华、明、越,可折简而定。方氏将浮海避公矣。因画江守之,此勾践之业也。际此不为,欲悠悠安之乎?”
公笑曰:“吾平生忿方谷珍、张士诚辈所为,今用子计,与彼何殊耶?且天命将有归,子姑待之。”
会大兵下金华,定栝苍,公乃大置酒,指乾象谓所亲曰:“此天命也,岂人力能之耶?”客闻之,遂亡去。
公决计趋金陵,众疑未决。母夫人富氏曰:“自古衰乱之世,不辅真主,讵能获万全计哉?”众乃定。或请以兵从,公曰:“天下之事,在吾与所辅者尔,奚以众为?”
乃悉以众付其弟升,俾家人叶性、朱佑等参掌之,且曰:“善守境土,毋为方氏所得也,勿忧我。”
适总制官孙炎以上命遣使来聘,公遂由间道诣金陵,陈时务一十八款,上从之。
会陈氏入寇,献计者或谋以城降,或以钟山有王气,欲奔据之,或欲决死一战,不胜而走未晚也。公独张目不言。上召公入内,公奋曰:“先斩主降议及奔钟山者,乃可破贼尔。”
上曰:“先生计将安出?”公曰:“如臣之计,莫若倾府库,开至诚,以固士心。且天道后举者胜,宜伏兵伺隙击之。取威制敌,以成王业者,在此时也。”上遂用公策,乘东风发,伏击之,斩获凡若干万。
上以克敌之赏赏公,公悉辞不受。中书省设御座,将奉小明王,以正月朔旦行庆贺礼。公大怒,骂曰:“彼牧竖尔,奉之何为?”遂不拜。
适上召公,公遂陈天命所在,上大感悟,乃定征伐之计。遂攻皖城,自昏达旦,不拔。公以为宜迳拔江州,上遂悉军西上。陈氏率其属走湖广,江州平。
上使都督冯胜将兵攻某城,命公授方略。公书纸授之,使夜半出兵,云:至某所,见某方青云起,即伏兵;顷有黑云起者,是贼伏也,慎勿妄动;日中后,黑云渐薄,回与青云接者,此贼归也,即衔枚蹑其后击之,可尽擒也。
众初莫肯信,至夜半,诣所指地,果有云起如公言。众以为神,莫敢违,竟拔城擒贼而还。
王汉一以饶、信降,上命公抚之。陈氏洪都守将胡均美使其子约降,请禁止若干事。上初有难色,公自后踢所坐胡床,上意悟,许之,均美遂以城降。
初,公闻母富氏丧,悲恸,欲即归。上以书慰留之,期以成功。公不得已,遂从征伐。至是辞归,上遣礼官伴送,累使吊祭,恩礼甚厚。
时苗军反金华、栝苍,杀守将胡大海、耿某、孙炎等。衢州或谋翻城应之,守将夏毅惧无所措。会公至,即迎入城,一夕定之。
公即发书金、处属县,谕以固守所部;遂同邵平章诸军克复处城,擒苗帅贺某、李某,处州平。
公至家营葬事,时语所亲,以上必当有天下之状,于是乡里及邻附郡县,翕然心服。方氏虽据温、台、明三郡,其士大夫皆仰公如景星庆云,小民亦未尝不怀公之旧德也。
方氏素畏公名,时遣人致书奉礼,公不敢受,使人白于上。上因令公与通问,公因宣国家威德,方氏遂纳土入贡。
上时使人以书访军国事,公即条答,悉合机宜。某年月日,公赴京,道经建德,今严州也。适张氏入寇,时曹国公守建德,欲奋击之。公乃使勿击,曰:“不出三日,贼当自走,追而击之,此成擒也。”
比三日黎明,公登城望之曰:“贼走矣。”众见其壁垒旗帜皆如故,且闻严鼓声,疑莫敢轻动。公趣使疾进,兵至,则皆空垒,击鼓者乃所掠老弱耳。遂穷追,贼迸走至东阳,悉擒之以还。公遂至京。
时陈友谅据湖广,张士诚据浙西,皆未下。众以为苏、湖地肥饶,欲先取之。公曰:“张士诚自守虏耳;陈友谅居上流,且名号不正,宜先伐之。陈氏既灭,取张氏如囊中物耳。”
会陈氏复攻洪都,上遂伐陈氏,因大战于彭蠡湖,胜负未决。公密言于上,移军湖口,期以金木相犯日决胜,上皆从之,陈氏遂平。
上还京,定计取张士诚,因定中原,拓土西北,公密谋居多。上或时至公所,屏人语,移时乃去,虽至亲密,莫知其由。
以公为太史令。一日,公见日中有黑子,奏曰:“东南当失一大将。”时参军胡琛伐福建,果败没。
他日,公见上,上方欲刑人。公曰:“何为?”上语公以所梦。公曰:“是‘众’字头上有血,以土傅之,得土得众之象;应在得梦时三日,当有报至。”上遂留所欲刑之人以待之。三日后,海宁以城降,果如公言,捷至。上大喜,悉以所留人俾公纵之。
某年月日,荧惑守心,群臣皆震惧。公密奏:“上宜罪己,以回天意。”次日,上临朝,即以公语谕群臣,众心始安。后大旱,上命公谳滞狱,凡平反出若干人,天应时雨,上大喜。公因奏请宜立法定制,上从之。
张士诚平后,张昶欲乱政,乃使人上书称颂功德,劝上宜及时为娱乐。上以示公,公曰:“是欲为赵高也。”上颔之。昶色动,知公得其情也,乃使齐翼岩等伺察公阴事,欲陷之。未及发,而昶先事受诛。
及司天台灾,翼岩因为书言之于上,其事多公平日密闻于上,或上使为之者,翼岩未之知也。书奏,上切责翼岩,斩之,遂治党与,尽得其与昶通谋状。
上适以事责丞相李善长,宪使凌悦因弹之。公为上言:“李公旧勋,且能辑和诸将。”上曰:“是数欲害汝,汝乃为之地耶?汝之忠勋,足以任此。”
公叩头曰:“譬如易柱,必须得大木然后可;若束小木为之,将立颠覆。以天下之广,宜求大才胜彼者。如臣驽钝,尤不可尔。”上怒遂解。
洪武元年正月,上登大宝于南郊。公密奏立军卫法,外人无知者。拜御史台中丞。适中丞章溢奏定处州七县税粮,比宋制,亩悉加五合。上特命青田县粮止作五合起科,余准所拟,且曰:“使刘伯温乡里子孙世世为美谈也。”
或言有杀运三十年,公慨然曰:“使我任其责者,扫除弊俗,一二年后,宽政可复也。”上幸凤阳,使公居守。公志在澄清天下,乃言于上曰:“宋元以来,宽纵日久,当使纪纲振肃,而后惠政可施也。”
乃命宪司纠察诸道,弹劾无所避。公案劾中书省都事李彬侮法等事,罪当死。丞相李善长素爱彬,乃请缓其事,公不允,遣官赍奏诣行在。上从公议,处彬死刑。公承旨即斩之,由是与李公大忤。
比上回京,李公诉之,公乃求退。上命归乡里。公奏曰:“凤阳虽帝乡,然非置都之地;王保保虽可取,然未易轻也。愿圣明留意焉。”遂辞归。
后定西失利,王保保竟走沙漠。上手诏叙公勋伐,且召公赴京师,同盟勋册。公至京师,上赍赐甚厚,追赠公祖父爵皆永嘉郡公。累欲进公爵,公曰:“陛下乃天授,臣何敢贪天之功?圣恩深厚,荣显先人足矣。”遂固辞不敢当,上知其至诚,不强也。
上欲相杨宪,公与宪素厚,以为不可。上怪之,公曰:“宪有相才,无相器。夫宰相者,持心如水,以义理为权衡,而己无与焉者也。今宪不然,能无败乎?”
上曰:“汪广洋何如?”公曰:“此褊浅,观其人可知。”曰:“胡惟庸何如?”公曰:“此小犊,将偾辕而破犁矣。”
上曰:“吾之相,无逾于先生。”公曰:“臣非不自知,但臣疾恶太深,又不耐繁剧,为之且孤大恩。天下何患无才?愿明主悉心求之,如目前诸人,臣诚未见其可也。”
三年七月,授弘文馆学士。十一月,进封诚意伯。四年正月,赐归老乡里。二月,至家,遣长琏捧表诣阙谢恩。某年某月,复遣琏进贺平西蜀表颂,上仍以文答之。
八月,上使克期以手书问天象事,公悉条答其大意,以为:霜雪之后,必有阳春;今国威已立,自宜少济以宽。书奏,上悉以付史馆。其书稿并已前奏请诸稿,公皆焚之,莫能得其详也。
初,公言于上:瓯、栝间有隙地曰谈洋,及抵福建界曰三魁。元末顽民负贩私盐,因挟方寇以致乱,累年民受其害,遗俗犹未革,宜设巡检司守之。上从之。
及设司,顽民以其地系私产,且属温州界,抗拒不服。适茗洋逃军周广三反,温、处旧吏持府县事,匿不以闻。公令长子琏赴京奏其事,迳诣上前,而不先白中书省。
时胡惟庸为左丞,掌省事,因挟旧忿,欲构陷公。乃使刑部尚书吴云,訹老吏讦公,谋以公欲求谈洋为墓地,民弗与,则建司逐其家,冀动上听,遂为成案以奏。
赖上素知公,置不问。省部又欲逮公长子狱,上时已敕琏归,及奏,上曰:“既归矣,免之。”公入朝,惟引咎自责而已。
先是,杨宪败后,汪广洋为丞相,未几贬广东,乃相惟庸。公乃大戚,尝谓人曰:“使吾言不验,苍生之福也;言而验者,其如苍生何!”遂忧愤,旧疾愈增。
洪武八年正月,胡丞相以医来视疾,饮其药二服,有物积腹中如卷石。公遂白于上,上亦未之省也。自是疾遂笃。
三月,上以公久不出,遣使问之,知其不能起也,特御制文一通,遣使驰驿送公还乡里。居家一月而薨。
公生于至大辛亥六月十五日,薨于洪武乙卯四月十六日,享年六十五岁。公之子琏、仲璟,以是年六月某日葬公于其乡夏山之原,礼也。
遗文《郁离子》十卷、《覆瓿集》二十四卷、《写情集》四卷。长子琏又集所遗文稿五卷,名曰《犁眉公集》。
娶富氏,封永嘉郡夫人;继室陈氏、章氏。子男二人:长琏,由考功监丞任江西参政,卒于官;次仲璟,皆陈氏出也。女二人:长适吴彪,次适沈安,皆章氏出也。孙男三人:廌、虒、貊;孙女三人,幼未适也。
公未薨前数日,乃以天文书授琏,使俟服阕进,且戒之曰:“勿令后人习也。”复命次子仲璟曰:“胡惟庸必败。我欲奉遗表,无益也。日后上必思我,待有问,当密为我奏。其略以为:修德省刑,祈天永命;为政宽猛如循环;诸形胜要害之地,宜与京师声势连络,幸圣主留意。”
公生平刚毅慷慨,有大节。每论天下安危,则义形于色。然与人交游,开心见诚,坦然无间阻。至于义所不直,无少假借,虽亲之者以此,而忌之者亦以此。
惟上察其至诚,任以心膂;公亦以为不世之遇,知无不言。每遇急难,勇气奋发,计划立就,外人莫能测其机。累赞上成大功,上尝临朝称之,公辄逡巡不敢当。
家居惟饮酒弈棋,未尝自言其功。每天象有大变,则累日不乐,凡公以天下苍生休戚为忧喜者,即此可知矣。
上天威严重,惟公抗言直议,不以利害怵其中,上亦甚礼公,常称为“老先生”而不名,又曰:“吾子房也。”
廷臣或有过失得谴者,公密为救解而免。其人或知而诣公谢者,则拒不纳;其人不知,亦未尝为人言也。
其居乡里,守礼义,尚节俭,多阴德,不以富贵骄人。公初与同郡叶公景渊、胡公仲渊、章公三益、金华宋公景濂同出处,有通家之好。至于居官任政,则各行其志,俱以功名显于世;而公与宋公又以文章为当代首称云。
伯生辱在同郡,预诸生列,与公子琏、仲璟相知最深。今公薨而琏没,仲璟与琏之子廌,请录公遗事,因辑昔所闻大略,为行状。
至于皇上知人之明、倚注之重,公之遭遇感激以天下;公议辅人主者,观纶綍之文、考成效之绩可见矣。其筹策帷幄,有不能尽详者,亦不敢强质也。
洪武癸亥(1383)孟春,将仕郎秦府纪善、同郡诸生黄伯生 状。 |
刘公名基,字伯温,世代是处州青田人。十四岁进入府学,跟随老师研习《春秋》。旁人从不见他捧着经书诵读,却能默默记诵,一字不漏。修习科举课业,所作文章气度不凡;辨析经义疑难,见解每每出人意料。凡是天文、兵法一类典籍,过目就能通晓核心要义。
跟随郑复初先生研习理学心性之学,领悟濂洛理学宗旨。郑先生十分器重他,对刘基父亲说:“天道有时对善人不报福,但此子将来必定光大你家门第。”
后来考中进士,授江西高安县丞。文坛大家揭傒斯见到刘基,对人说:“此人是魏征一类人物,英气特出更超过魏征,是将来匡济时世的大才。”
刘基在燕京时,偶然逛书铺,见到一部天文典籍,随手翻阅,第二天就能通篇背诵。书主人十分惊叹,想把书送给他。刘基说:“天文道理早已在我胸中,不必再要此书了。”
到任为官,以清廉节操闻名。揭发奸邪、查办隐恶,不畏惧豪强权贵。治政严明又心怀仁爱,百姓把他当作慈父;而豪门大族屡次想设计陷害他。上下官府都深知他清廉公平,终究无法加害。
新昌州出了人命大案,府里委派刘基复审。查核案情,查出是故意杀人实情。最初验案官员被判罢官,其家族依仗蒙古势力,想加害刘基报仇。江西行省重臣素来赏识刘基,征召他为行省掾吏,以正直敢言著称。后来与幕僚议事意见不合,便主动呈文辞官。隐居深山潜心治学,学问道义越发精深。
之后出任江浙儒学副提举、行省考试官。不久,上书直言监察御史失职弊病,被御史台权贵阻挠,于是递交文书辞官离去。
曾游览西湖,西北方升起奇异云气,光影倒映湖中。当时鲁道原、宇文公谅等同游名士,都认为是祥瑞庆云,准备分题作诗。唯独刘基纵情饮酒不予理会,大声说道:“这是帝王之气,应在金陵。十年之后,必有王者在那里兴起,我当辅佐他。”
当时杭州依旧繁华鼎盛,同游诸人大为惊骇,认为他狂妄放肆,还说:“你这是要连累我们宗族灭门啊!”纷纷离去。刘基只叫来弟子沈与京,在亭中置酒,放歌纵酒,大醉方休。
当时无人能理解他的远见,只有西蜀赵天泽深知他的才量器度,把他比作诸葛亮。
方国珍在海上起兵反叛,行省举荐刘基为浙东元帅府都事。刘基当即与元帅纳隣哈剌商议,修筑庆元等城防,贼兵不敢进犯。
左丞帖里帖木耳奉旨招抚方国珍,又征召刘基为行省都事,筹划收复方略。刘基提议剿抚并用:方国珍兄弟首倡叛乱,劫掠百姓、杀害官吏,应当抓捕斩首;其余胁从受牵连之人,应当准许招安。
方国珍兄弟闻讯恐惧,派人送来重金贿赂刘基,刘基一概拒绝,更加坚持原有主张。左丞帖里帖木耳派兄长省都镇抚,把刘基的建议上奏朝廷。方国珍大肆行贿,派人从海路到燕京,中书、枢密、御史台全都收受贿赂,准许招安,授方国珍官职。
朝廷反而驳斥刘基的主张,指责他有伤朝廷好生之德,擅自作威作福;罢免帖里帖木耳等人,把刘基安置管束在绍兴。
从此以后方国珍越发骄横跋扈,官府无力制约,各地山寇都纷纷依附作乱。刘基居绍兴期间,寄情山水,以诗文自娱,常与名士游览云门诸山,都留有游记文章。
行省再次起用刘基为都事,招安山寇吴成七等,允许他自行招募义兵;有拒不归顺的贼寇,当即擒获诛杀,浙东局势初步平定。又任命他为行枢密院经历,与行院判官石末宜孙镇守处州,安抚安定本郡百姓,后升行省郎中。
经略使李谷凤巡察江南各路,收集地方官员功绩上奏朝廷。当时朝中权贵偏袒方国珍,便把刘基的军功搁置不予记录。刘基于是弃官归隐青田山中。许多仰慕他的义士畏惧方国珍残暴,都跟随他隐居山中,刘基在此著成《郁离子》。
有宾客劝刘基:“如今天下大乱,凭你的才略,占据栝苍,兼并金华、明州、越州,一纸文书便可平定。方国珍必将从海路远避。再划江固守,可成就越王勾践的霸业。眼下时机正好,为何安然坐守?”
刘基笑道:“我平生最痛恨方国珍、张士诚这类割据作乱之人,如今用你的计策割据一方,与他们又有什么区别?况且天命自有归属,你姑且静待时机。”
等到朱元璋大军攻下金华、平定栝苍,刘基大摆酒宴,指着天象对亲近之人说:“这是天命所归,岂是人力强求?”宾客听罢,默默离去。
刘基决意前往金陵投奔太祖,族人仍犹豫不定。母亲富夫人说:“自古乱世衰微,不辅佐真命天子,怎能谋求万全自保?”众人这才下定主意。有人请求带兵马随行,刘基说:“天下大事,在于我和所辅佐的明主而已,要众多人马有何用?”
于是把部众托付给弟弟刘升,命家人叶性、朱佑等人协同掌管,嘱咐道:“好好守住本土疆界,不要被方国珍侵占,不必为我担忧。”
恰逢总制孙炎奉太祖之命派人前来礼聘,刘基从小路赶赴金陵,呈上治国时务十八策,太祖全部采纳。
适逢陈友谅率兵进犯,部下有人建议献城投降,有人说钟山有帝王气,建议退守据山,还有人主张拼死一战,不胜再逃走也不晚。唯独刘基沉默不语。太祖召他入内殿,刘基激昂进言:“先斩杀提议投降、提议奔逃钟山之人,才可以破敌。”
太祖问:“先生有何妙计?”刘基说:“依臣之计,倾尽府库财物,开诚布公稳固军心。天道规律是后发者取胜,应当设下伏兵伺机突袭。借此一战树立威望、制服强敌,成就帝王大业,正在此时。”太祖采纳其策,乘着东风发兵伏击,斩杀俘获敌军数以万计。
太祖把破敌封赏赐予刘基,刘基全都推辞不受。中书省设立御座,准备尊奉小明王,在正月初一举行朝贺大礼。刘基大怒斥责:“不过是个牧童罢了,尊奉他做什么?”拒不行跪拜之礼。
恰好太祖召见,刘基趁机陈述天命归于太祖的道理,太祖深深醒悟,于是定下四方征伐大计。大军攻打皖城,从天黑打到天亮未能攻克。刘基建议径直攻取江州,太祖于是全军西进。陈友谅率部逃往湖广,江州平定。
太祖命都督冯胜领兵攻城,令刘基传授用兵方略。刘基写一纸方略给他,命半夜出兵:到某地,见青云升起就设伏兵;随即如有黑云涌起,是敌军埋伏,切勿轻举妄动;正午过后黑云渐散、与青云相接,便是敌军退兵,即刻衔枚悄悄尾随追击,可全数擒获。
众将起初不信,半夜到指定地点,果然云气变化一如刘基所言。众人奉为神明,不敢违命,最终攻克城池、生擒敌寇凯旋。
王汉珍献出饶州、信州归降,太祖命刘基前往安抚。陈友谅洪都守将胡美派儿子前来请降,请求朝廷应允若干条件。太祖起初面露为难,刘基从身后踢了一下太祖坐的胡床,太祖立刻醒悟,答应条件,胡美献城归降。
当初刘基听闻母亲富氏去世,悲痛欲绝,想要立刻回乡。太祖写信劝慰挽留,约定等功业告成再放行。刘基不得已随军征战。至此才获准辞官归乡,太祖派礼官护送,屡次遣使吊唁慰问,恩遇礼数极为优厚。
此时苗军在金华、栝苍反叛,杀害守将胡大海、耿某、孙炎等人。衢州有人密谋开城响应叛军,守将夏毅惊慌无措。恰逢刘基回乡抵达衢州,当即迎入城中,一夜之间安定局势。
刘基即刻发文给金华、处州所属各县,传令固守防地;随即协同邵平章等军收复处州,擒杀苗军将领贺某、李某,处州平定。
刘基回乡料理母亲丧事,时常对亲近之人预言太祖必定一统天下。于是家乡及邻近州县,全都心悦诚服归附。方国珍虽占据温州、台州、明州三郡,当地士大夫敬仰刘基如祥瑞星辰,百姓也感念他往日恩德。
方国珍素来畏惧刘基名望,时常送信送礼,刘基不敢私自接受,如实禀报太祖。太祖命刘基与他书信往来,刘基借机宣示朝廷威德,方国珍最终献地归顺、入朝纳贡。
太祖时常写信征询军国大事,刘基逐条应答,谋划全都切合时宜机变。某年刘基赴京师,途经建德,恰逢张士诚军队进犯。曹国公镇守建德,准备出兵迎战,刘基劝阻:“不出三日,贼兵必会自行退走,到时追击,可一举擒获。”
到第三日黎明,刘基登城眺望说:“贼兵已经撤走了。”众人见敌营旗帜壁垒依旧、战鼓声声,心存疑虑不敢妄动。刘基催促即刻进兵,抵达敌营已是空寨,击鼓的只是掳掠来的老弱百姓。随即全力追击,贼兵溃逃到东阳,全数被擒。刘基随后抵达京师。
当时陈友谅盘踞湖广、张士诚割据浙西,都未平定。群臣认为苏州、湖州富庶肥沃,想先攻取浙西。刘基说:“张士诚只是固守一隅的庸人;陈友谅占据长江上游,名分不正,应当先讨伐陈友谅。陈氏灭亡之后,攻取张士诚易如探囊取物。”
恰逢陈友谅再次攻打洪都,太祖亲征,两军大战鄱阳湖,胜负难分。刘基秘密进言,建议移军扼守湖口,选定金木相克的日子决战决胜,太祖全部听从,最终平定陈友谅。
太祖回京,定下攻取张士诚、平定中原、开拓西北疆土的大计,刘基暗中谋划居多。太祖常亲自到刘基府中,屏退旁人密谈,许久才离去,就算至亲近臣,也不知谈论何事。
朝廷任命刘基为太史令。一日刘基见太阳中有黑子,上奏:“东南方将损失一员大将。”不久参军胡琛征伐福建,果然兵败阵亡。
另有一日太祖将要处决犯人,刘基问缘由,太祖说起梦中异象。刘基解梦说:“‘众’字头上加血,以土镇抚,是得土地、得民心的征兆;三日之内必有捷报。”太祖于是暂缓行刑,等候消息。三日后海宁献城归降,果然应验。捷报传来,太祖大喜,把暂缓囚犯全都交由刘基释放。
某年荧惑星侵入心宿,满朝文武震恐惊惧。刘基秘密上奏:“陛下应当下罪己诏,以挽回天意。”次日太祖临朝,转述刘基之言晓谕群臣,人心才安定。后来天下大旱,太祖命刘基复审积压狱案,平反释放多人,上天当即降雨。刘基趁机上奏请求建立法令制度,太祖采纳。
平定张士诚后,张昶图谋扰乱朝政,派人上书歌功颂德,劝太祖及时享乐。太祖把奏章给刘基看,刘基说:“这人是想做秦朝赵高啊。”太祖点头会意。张昶神色大变,知道被刘基看穿,指使齐翼岩等人窥探刘基隐私,想要罗织罪名陷害。阴谋还未发动,张昶先因罪被诛杀。
恰逢司天台发生灾异,齐翼岩借机上书弹劾刘基,所举之事多是刘基平日向太祖密奏、或是太祖授意之事,齐翼岩并不知情。奏疏呈上,太祖严厉斥责齐翼岩并将其处斩,彻查同党,查清他与张昶串通谋乱的实情。
太祖因故责备丞相李善长,御史凌悦趁机弹劾。刘基为太祖进言:“李善长是开国旧勋,又能调和诸将关系。”太祖说:“他屡次想加害你,你还要为他开脱?你的忠诚功勋,足以担当丞相之任。”
刘基叩头推辞:“好比更换梁柱,必须选用大木;若捆扎小木充当,立刻就会倾覆。天下广阔,应当寻求能接替他的大才。臣资质愚钝,万万不可担当重任。”太祖怒气随之消解。
洪武元年正月,太祖在南郊登基称帝。刘基秘密上奏设立军卫制度,外人无人知晓。授御史台中丞。恰逢中丞章溢议定处州七县税粮,比宋代旧制每亩增加五合。太祖特意下旨:青田县赋税仍按旧制五合起征,其余各县照议定执行,并说:“要让刘伯温家乡子孙,把这件事传为千古美谈。”
有人说天下有三十年战乱劫运,刘基感慨道:“若让我担当整顿之责,扫除积弊陋俗,一两年便可恢复宽和仁政。”太祖巡幸凤阳,命刘基留守京师。刘基立志整顿朝纲,进言:“宋元以来朝政宽纵松懈太久,应当整肃纲纪法度,之后仁惠政令才能推行。”
于是命御史台巡察各路,弹劾官员无所避讳。刘基弹劾中书省都事李彬贪赃枉法,论罪当死。丞相李善长素来偏袒李彬,请求缓办案情,刘基不许,派人把案情奏章送到太祖行在。太祖依从刘基建议,判李彬死罪。刘基奉旨当即行刑,从此与李善长结下深怨。
等到太祖回京,李善长进言诋毁,刘基请求辞官退隐,太祖准许归乡。刘基临行上奏:“凤阳虽是帝王故乡,但不宜建都;王保保虽可征讨,却不可轻视冒进,愿圣主留心慎重。”
后来大军西征失利,王保保最终逃往沙漠。太祖亲写手诏表彰刘基功勋,征召他赴京师,录入功臣盟册。刘基到京,太祖赏赐极为丰厚,追封其祖父、父亲皆为永嘉郡公。太祖屡次想晋封刘基更高爵位,刘基坚辞:“陛下帝位是上天所授,臣怎敢贪占上天功劳?圣恩深厚,能使先祖荣耀显达已然足够。”太祖知他至诚,不再勉强。
太祖想任用杨宪为相,刘基与杨宪素来交好,却直言不可。太祖诧异,刘基说:“杨宪有宰相才干,却无宰相器量。做宰相之人,心地要像清水一般持平,只用义理权衡是非,不带个人私心。杨宪做不到,终究必会败事。”
太祖问:“汪广洋如何?”刘基说:“此人格局狭隘浅薄,从相貌气度便能看出。”又问:“胡惟庸如何?”刘基说:“如同小牛犊,必将崩坏车辕、毁坏犁具,不堪大任。”
太祖说:“朕的宰相人选,没有超过先生的。”刘基推辞:“臣自知本心,只是嫉恶如仇太过刚直,又不耐繁杂政务,若就任,只会辜负圣恩。天下怎会缺少人才?愿陛下悉心寻访,眼前这几人,臣实在看不出可任宰相之才。”
洪武三年七月,授弘文馆学士;十一月,封诚意伯。四年正月,赐告还乡。二月到家,派长子刘琏赴京城上表谢恩。不久又派刘琏进献平定西蜀贺表颂文,太祖亲笔撰文回复。
八月,太祖亲笔写信询问天象,命逐条奏答。刘基详尽分条陈述大意:霜雪严寒过后,必有阳春回暖;如今国威已定,治国应当渐渐辅以宽和之政。奏疏呈上,太祖交付史馆收录。刘基把自己书稿以及历次奏稿全都焚毁,后人无从详知内容。
当初刘基曾向太祖进言:温州、栝苍之间有荒地叫谈洋,接壤福建三魁。元末顽劣百姓私贩私盐,勾结方国珍作乱,多年祸害地方,旧俗未改,应当设立巡检司镇守管控。太祖采纳建议设司。
当地豪强认为土地是私产,又隶属温州管辖,抗拒官府管束。恰逢茗洋逃军周广三反叛,温州、处州旧官隐瞒实情不上报。刘基命长子刘琏直接赴京上奏,径直面见太祖,不先禀报中书省。
当时胡惟庸任左丞,执掌中书省事,心怀旧怨,想要构陷刘基。指使刑部尚书吴云,唆使地方老吏诬告:刘基想霸占谈洋风水宝地做墓地,百姓不肯相让,便提议设巡检司驱逐当地百姓,以此来打动太祖治罪。冤案已定拟上奏。
幸亏太祖素来深知刘基为人,搁置不问。中书省又想逮捕刘琏下狱,太祖早已下旨放刘琏回乡,驳回所请:“已经回乡,不必捉拿。”刘基入京朝见,只自行引咎自责,不加辩解。
此前杨宪败亡后,汪广洋为相,不久被贬广东,朝廷任用胡惟庸为相。刘基忧心忡忡,对人叹息:“若我的预言不应验,是天下百姓的福气;若预言成真,苍生该如何自处!”从此忧愤郁结,旧病加重。
洪武八年正月,胡惟庸带医生前来诊病,刘基服药两剂,腹中郁结硬块如石块。刘基把实情禀告太祖,太祖并未深究察觉。从此病情日渐沉重。
三月,太祖见刘基久不出门,派人探视,得知卧床不起,亲自撰写御制文一篇,派驿使护送归乡。归家一月后去世。
刘基生于元至大辛亥年六月十五日,卒于明洪武乙卯年四月十六日,享年六十五岁。儿子刘琏、刘仲璟,于当年六月某日,安葬于家乡夏山原野,合乎礼制。
留有著作《郁离子》十卷、《覆瓿集》二十四卷、《写情集》四卷。长子刘琏又搜集遗作文稿五卷,定名《犁眉公集》。
原配富氏,封永嘉郡夫人;继室陈氏、章氏。二子:刘琏、刘仲璟,皆陈氏所生。二女:长嫁吴彪,次嫁沈安,皆章氏所生。孙三人:刘廌、刘虒、刘貊;孙女三人,年纪尚幼未出嫁。
刘基去世前几日,把天文典籍交给长子刘琏,命他守孝期满后进献朝廷,并告诫:“不要让后人研习天文术数。”又嘱咐次子刘仲璟:“胡惟庸必定败亡。我本想上遗表,如今已无益处。日后皇上必定思念我,若有询问,你可秘密上奏我的治国主张:修明德政、减轻刑罚,祈求国运绵长;为政宽严相济、循环互补;天下险要形胜之地,要与京城声势联络呼应,愿圣主留心经略。”
刘基生平刚毅正直、意气慷慨,坚守大节。每次谈论天下安危大势,忠义之色流露于神情。与人交往坦诚真心,毫无城府隔阂;但面对违背道义之事,绝不姑息迁就,亲近他的人因此敬重,忌惮他的人也因此怀恨。
唯有太祖深知他至诚忠心,当作心腹重臣倚重;刘基也深感遇上旷世明主,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每逢危难急难,勇气奋发,运筹谋划立刻成型,旁人无法揣测他的谋略玄机。屡次辅佐太祖成就大业,太祖常在朝堂称赞,刘基总是谦逊退让不敢承当。
闲居乡里只饮酒下棋,从不夸耀自身功勋。每遇天象异常灾变,便多日闷闷不乐,可见他始终以天下百姓祸福为自身忧喜。
太祖威严凝重,唯独刘基敢于直言抗争,不被利害祸福所震慑;太祖也格外礼遇,常称“老先生”而不直呼其名,还说:“这是我的张良啊。”
朝中大臣有过失将被责罚,刘基常暗中周旋解救,使其免罪。当事人知情上门道谢,他一概拒绝;不知情的,他也从不向人夸耀施恩。
居乡恪守礼义、崇尚节俭,暗中多行善德,从不凭借富贵傲视乡人。早年与同郡叶景渊、胡仲渊、章三益,以及金华宋濂交游共事,世代交好。为官从政各守志向,都以功名显扬当世;而刘基与宋濂更以文章齐名当代,为世人推崇。
我黄伯生身为同郡后辈,位列诸生,与刘公子刘琏、刘仲璟交情最深。如今刘公已逝、刘琏也早亡,刘仲璟与刘琏之子刘廌,请我整理刘公生平事迹。于是搜集往日见闻大略,撰成这篇行状。
至于太祖识人之明、对刘基的倚重信任,刘基感念知遇、尽心辅佐帝王;他辅佐君主的政见方略,从朝廷诏诰文书、治国实效功绩中都可窥见。至于帷幄之中隐秘谋划,无法详尽记述之处,也不敢牵强臆断。
洪武癸亥年孟春,将仕郎、秦府纪善、同郡诸生 黄伯生 谨撰行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