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郡开国公王氏先庙碑

唐制：五等有爵，服而无山川；登于三事，得立四庙。备物崇祀，以交神明；敬先报本，以辅孝治。有国之令典也。

维长庆三年，前相国王公始卜庙于西京崇业里。公时镇剑南东川，上章曰：“臣涯官秩印绶，品俱第三，请如式以奉宗庙。”制曰：“可。”

是岁仲冬，申命长男孟坚祔其主于三室。明年，公入为御史大夫，复以十二月躬行烝祭。间岁，公出梁州，就拜司空，礼崇异数，庙加祀室。太和二年，增新室既成，祔显考于尊位，告飨由礼，观之者以为世程。

第一室曰：上仪同、��州别驾府君，讳元政，以妣博陵崔氏配。

第二室曰：湖州安吉县令、赠尚书刑部员外郎府君，讳实，以妣赠扶风县太君马氏配。

第三室曰：朝散大夫、青州司马、赠户部侍郎府君，讳祚，以妣赠武威郡太夫人贾氏配。

第四室曰：温州刺史、赠太尉府君，讳冕，以妣赠鲁国太夫人博陵崔氏配。

初，周灵王太子晋，遇浮丘公，化为神仙，时人号曰“王家”，其后遂以命氏。显于秦者曰翦，三世将秦师，子孙分居晋、代间。东汉有征君霸，霸孙甲亦号征君，徙居祁县，为著姓，故至于今为太原人。

自汉涉魏，益以炽昌，凡十叶，至后魏度支尚书、广阳侯冏。广阳有二子：神念、神感。神念南奔梁，神感北仕齐。惟仪同府君，广阳侯五代孙也。

唐兴于太原，实从义旗，佐成王业，故有开府仪同之宠。惟刑部府君，以功臣子理二邑，不跻贵仕，故有锡羡后大之祥。惟户部府君，幼孤，以孝闻于乡曲；未冠以文售于有司，由前进士补延州临安县主簿。会诏征贤良，策在甲科，授瀛州饶阳尉；岁满迁渭南。

天后在神都，而东畿差重，遂由渭南转河阳。适逢建万象神宫，甸内吏分董其役，因上书切谏，繇是名益闻。开元初，以大理司直驰轺车，联谳大狱，闽禺、朔漠，所至决平。早以栾棘伤生，晚成剧恙，乐就夷旷，故不至大官。

惟太尉府君，生于治平时，以文学自奋。年十有五，贲然从秋赋；明年春，升名于司徒；又一年，玄宗御层楼，发德音，悬文词、政术科以罝髦士，府君策最高，授太常寺太祝。未几，复以能通《道德》《南华》《冲虚》三真经，进盩厔尉。

天宝中，历右拾遗、左补阙、礼部司、驾部二员外。属幽陵乱华，遣兵南服，因佐闽粤，改检校比部郎中、行军司马。时中原甫宁，江南为吉地，二千石多用名德，乃以府君牧温州。朝廷虚公卿以俟高第，及闻讣，永嘉人辍舂罢社，搢绅间以不淑相吊焉。

虽位负于道，而迈德垂矩，后之人得以缵承丕扬之，其储休启祐，有自云尔。生三子，皆聪明绝人：长曰沼，以神童仕至检校礼部郎中；次曰洁，以奇文仕至国子司业；今代郡公，实季子也。

蚤在文士籍，射策连中，咸世其家。贞元中，德宗闻其名，自蓝田尉召入禁中视草。厥后三典书命，再参内廷。宪宗器之，付以国柄，翊赞有道，虽册免，常居大僚。

今年自梁州请觐，上思用旧臣为羽仪，遂领太常，其公府如故。以一心事六君，显官重务，靡不扬历。且夫起诸生至三公，而心愈卑，道益广。出授黄钺以伯诸侯，入服华章以谒家庙。追崇极大位，血食备多室，享全荣而奉昭荐。呜呼！公侯之孝欤！宜书庙器，以视乔公之三鼎。

其辞曰：

閟宇神庭，邃清而严。

上公之仪，四室耽耽。

牺以洁牲，粢以大糦。

交神尚敬，合魄尚气。

子侄宗工，骏奔奏事。

副笄侈袂，俨恪居次。

孝孙兢兢，执爵而升。

以祼以擩，以伏以兴。

水陆具来，羶芗毕登。

列于圜方，其器增增。

乃禴乃尝，敬而追远。

二昭二穆，孝以尊本。

瞻瞻几幄，蹜蹜堂梱。

礼成起慕，涕落玄衮。

濡露践霜，谁无永怀？

不如达者，哀与荣偕。

逢时奋庸，谁不得位？

不如仁人，以道为贵。

惟公之达兮，名以显亲。

惟公之仁兮，德以澡身。

六朝之清臣，一代之全人。

宜其世家，翼翼振振，罔不肃祗于庙之门。

唐代制度：五等爵位有相应服饰，但无实际封地；位列三公，可建立四室家庙，备办祭品隆重祭祀，以沟通神明；敬奉祖先、追报本源，以辅助孝道治国，这是国家的典章制度。

长庆三年，前宰相王涯开始在西京崇业里占卜选址建庙。当时王涯镇守剑南东川，上奏说：“臣的官阶、印绶都是三品，请按制度建立家庙。”皇帝下诏批准。

当年冬月，命长子孟坚将祖先牌位迁入三室。次年，王涯入朝任御史大夫，十二月亲自举行冬祭。隔年，王涯出镇梁州，升任司空，礼遇超常，家庙增设一室。太和二年，新室落成，将父亲牌位迁入正位，依礼祭祀，观者奉为楷模。

家庙四室：
1.一室：上仪同、��州别驾王元政，配夫人博陵崔氏。
2.二室：湖州安吉县令、赠刑部员外郎王实，配夫人（赠扶风太君）马氏。
3.三室：朝散大夫、青州司马、赠户部侍郎王祚，配夫人（赠武威太夫人）贾氏。
4.四室：温州刺史、赠太尉王冕，配夫人（赠鲁国太夫人）博陵崔氏。

王氏起源：周灵王太子王子乔，遇仙人浮丘公成仙，时人称为“王家”，遂以王为姓。秦代有王翦，三代为秦将，子孙迁居晋、代。东汉有隐士王霸，其孙王甲亦为隐士，迁居祁县，成望族，至今为太原王氏。

汉魏以来，家族昌盛，传十代至北魏度支尚书、广阳侯王冏。王冏二子：王神念南投梁朝，王神感北仕北齐。王元政是王冏五世孙。

唐朝起兵太原，王氏追随义军，辅佐立国，故有开府仪同的荣宠。王实以功臣之子任两县县令，未居高位，却积福于后代。王祚幼年丧父，以孝闻名乡里，未成年即中进士，任延州临安主簿；应贤良科，中甲科，授饶阳尉，后升渭南尉。

武则天居洛阳，东畿政务繁重，王祚转任河阳尉。当时建万象神宫，京畿官员分管工程，王祚上书直言劝谏，名声大振。开元初年，任大理司直，巡查各地审理大案，北至沙漠、南至闽越，所到之处公正裁决。早年因守孝哀伤过度，晚年重病，淡泊名利，故未升至高官。

王冕生于太平盛世，发奋读书。十五岁参加秋试，次年中进士，又一年，玄宗设文词、政术科选拔人才，王冕对策第一，授太常太祝；因精通《老子》《庄子》《列子》，升任盩厔尉。

天宝年间，历任右拾遗、左补阙、礼部员外郎、驾部员外郎。安禄山叛乱，王冕辅佐闽粤，改任检校比部郎中、行军司马。中原平定后，江南为富庶之地，郡守多用贤德之人，王冕出任温州刺史。朝廷本欲召他为公卿，去世后，温州百姓罢市祭祀，士大夫无不哀悼。

王冕虽未居高位，但德行垂范后世，子孙得以继承光大，家族福泽深厚。生三子：长子王沼，神童出身，官至检校礼部郎中；次子王洁，文才出众，官至国子司业；今代郡公王涯，是幼子。

王涯早年中进士，连登科第，光耀门楣。贞元年间，德宗赏识其才，从蓝田尉召入宫中起草诏书。后三次掌诏命，两次入内廷。宪宗器重他，委以宰相重任，治国得体，虽曾罢相，仍居高位。

今年王涯从梁州入朝觐见，皇帝想任用旧臣为表率，让他兼任太常卿，保留原职。一生侍奉六位君主，历任要职，从书生至三公，地位越高越谦逊，德行越广。出镇一方持节治军，入朝盛服拜祭祖庙。追尊祖先至太尉，家庙四室完备，尽享荣耀祭祀。这正是公侯的至孝！应刻铭文于庙器，堪比东汉乔玄的三鼎。

铭文大意：

家庙幽深庄严，

上公礼仪，四室巍峨。

祭品洁净丰盛，

敬神祭祖，诚敬和气。

子侄宗亲，奔走助祭，

贵妇盛装，恭敬有序。

孝孙虔诚，举杯登堂，

献酒行礼，跪拜起身。

水陆祭品齐备，香气弥漫，

礼器排列整齐，庄重肃穆。

春秋祭祀，追念远祖，

昭穆有序，孝道为本。

帷幕庄重，庙堂肃穆，

礼毕感伤，泪落朝服。

触景生情，人人有思，

唯有贤者，哀荣与共。

生逢盛世，谁不显达？

唯有仁者，以德为贵。

王公通达，扬名显亲，

王公仁厚，修身立德。

六朝贤臣，一代完人，

家族昌盛，子孙恭敬，

永守家庙，世代尊崇。

全文赏析

1. 背景与作者

此文为刘禹锡于太和二年（828年） 所作，是为当时宰相、代郡开国公王涯新建的四室家庙撰写的碑铭。王涯是中唐重臣，历仕德宗、顺宗、宪宗、穆宗、敬宗、文宗六帝，官至司空、太常卿，此碑详述其家族渊源、四代祖先功德及立庙始末，是中唐碑志文的典范之作。

2. 结构层次（五段式）

- 第一段（叙立庙缘起）：开篇引唐制“三公立四庙”的典章，交代王涯于长庆三年（823年）奏请立庙、获诏批准的背景，点明立庙的合法性与礼制依据，简洁庄重。

- 第二段（记庙制与祔祀）：详述立庙时间、迁主过程、增室缘由，列出四室祖先名讳、官职、封号及配氏，脉络清晰，体例严谨，体现“敬先报本”的核心思想。

- 第三段（溯家族渊源）：上溯王氏起源（王子乔成仙赐姓）、秦汉魏晋世系（王翦、王霸、王冏），详述四代祖先（王元政、王实、王祚、王冕）的生平功德，突出“忠孝传家、文儒继世”的家风，为后文颂王涯之德铺垫根基。

- 第四段（述王涯功业与孝道）：叙王涯出身、科第、仕宦履历（六朝重臣、出将入相），赞其“位高心卑、道广德厚”，归结点明立庙是“公侯之孝”，呼应开篇“孝治”主旨。

- 第五段（铭文颂德收尾）：四言铭文，辞藻典雅，对仗精工，浓缩家庙气象、祭祀之礼、家族美德与王涯仁达，以“六朝之清臣，一代之全人”高度评价，余韵悠长。

3. 艺术特色（骈散结合，典雅庄重）

- 体例严谨，符合碑志规范：先叙制度、再记事实、次溯世系、后颂功德、终以铭文，层次分明，逻辑严密，是唐代家庙碑的标准范式。

- 骈散相间，语言凝练：叙事用散文，简洁流畅；议论、铭文用骈文，四六对仗，辞藻华丽（如“閟宇神庭，邃清而严”“濡露践霜，谁无永怀”），兼具文采与庄重。

- 用典精当，底蕴深厚：引用“王子乔成仙”“王翦三世为将”“栾棘伤生（居丧哀痛）”等典故，贴合王氏家族历史与孝道主题，含蓄典雅，无堆砌之感。

- 情感真挚，褒扬得体：既颂王涯“事六君、历显职”的功业，又赞其“显亲扬名、敬先报本”的孝道，不卑不亢，贴合重臣身份，情感沉厚而不谄媚。

4. 思想内涵（孝治为本，家风传承）

- 以孝辅治的礼制观：开篇即强调“备物崇祀，以交神明；敬先报本，以辅孝治”，将立庙祭祖与国家治理绑定，体现唐代“以孝治天下”的核心治国理念。

- 忠孝传家的家族观：全文贯穿“忠”（祖先佐唐立业、王涯事君尽忠）与“孝”（立庙祭祖、追尊先德），突出王氏家族“忠孝继世、文儒传家”的家风，是中古士族文化的典型写照。

- 德位相配的价值观：赞王涯“起诸生至三公而心愈卑，道益广”，强调地位越高越需谦逊修德，主张“以道为贵”而非单纯追求权位，体现儒家“立德”高于“立功”的价值取向。

5. 文学地位与价值

此文是刘禹锡碑志文的代表作，与《陋室铭》《西塞山怀古》等名篇相比，更显庄重典雅、底蕴深厚。它不仅是研究中唐礼制、士族文化、王涯生平的珍贵史料，更代表了中唐骈文“雅正凝练、骈散交融”的艺术成就，对后世碑志文创作影响深远。

彭阳侯令狐氏先庙碑

今上元年七月十三日，汴州刺史、宣武军节度副大使、知节度事、汴宋亳等州观察处置使、银青光禄大夫、检校礼部尚书、兼御史大夫、上柱国、彭阳县开国伯令狐公，西向拜章上言：“守臣楚蒙被恩泽，列为元侯，得立家庙，以奉常祀。”制书下其奏于有司。于是善相考祥，得地于京师通济里。居无何，新庙成。

公以守藩故，申命季弟监察御史定卜牲练日。越八月丁亥，祔飨三室。埳墉以尚幽，设幄以迎精。礼无尤违，神用宁谧。

第一室曰：秦州上邽县尉，讳濬，以妣太原王氏配。
第二室曰：绵州昌明县令、赠吏部尚书，讳崇亮，以妣赠太原郡夫人河东柳氏配。
第三室曰：太原府功曹参军、赠太子太保，讳承简，以妣赠魏国太夫人富春孙氏配。

明年十月，公由浚郊以介圭入觐，真拜户部尚书，进爵为鲁侯。既辞戎旃，得以列侯谒三庙。是岁南至，上不视朝，又得以时展祭。先期致斋，栗然以敬；既斋尽志，歆然永思。奉其百顺，陈以具物。始跻而处恭，终献而汍澜。既卒事，顾丽牲之石，宜有刊纪，乃俾家老，授其牒于所知云。

令狐，晋邑也。晋大夫魏颗以辅氏之功始封焉，其易名曰文，《国语》所谓令狐文子是已。其先，周文王之昭，毕公高之裔。毕万为晋卿，始封于魏。自万至颗，盖四世。其后三十七世，蓝田侯蚪仕拓跋魏，为炖煌郡太守，子孙因家，遂占数为郡人。

蓝田之孙熙，在隋为纳言。惟上邽府君，纳言之玄孙，道克肖而位不至。惟尚书府君，西州之右族，光未辉而德已基。惟太保府君，志为君子儒，以经明居上第，调补阳安县主簿，历正平尉、汾州司法参军、陜州大都督府兵曹，终于太原府首掾。始以颛经进，既仕旁通百家，爱《谷梁》，子清而婉；《左丘明国语》，辨而工；《司马迁史记》，文而不华，咸手笔朱墨，究其微旨。恺悌以肥家，信谊以急人。德充齿耋，独享天爵。故休祐集于身后，徽章流乎佳城。凡以子贵，承泽降命，书告第者：始赠尚书祠部郎中，再赠礼部尚书，三加右仆射，四为今称【一作四进太保，五为上公】。先夫人亦四徙封，密印累累，邦族耸慕。

生三子，皆才。彭阳公为嗣，次子从端，实肃给，今为检校膳部郎中、参河东军事；季子前所谓监察御史，今主柱下方书，温敏而有文，绰绰然真令兄弟。

唯彭阳以词笔取科名，累参侍从，由博士主尚书笺奏，典内外书命，遂登枢衡。言文章者以为冠；拥节总戎，率身和众，留惠于盟津，变风于浚都，言方略者以为能。夫浚师嚄唶难治，乘衅窃发，浸成习俗。莅止五载，饮和革心，束马来朝，熊罴陨涕。问公还期，觞必祝之。留为常伯，旋命居守。汴人闻公之东，近而愈怀，翘翘瞿瞿，尽西其首，言遗爱者可纪焉。贵而率礼，老而能慕，怵惕乎霜露，斋庄乎庙祧，睦其仲季，施及乡党，言孝悌者归厚焉。勒铭于碑，以代彝鼎。

文曰：

已孤之孝，莫如备物。

显显新庙，四阿三室。

时惟仲月，卜用柔日。

醴醆苾芬，牲牷博腯。

笾甒在堂，萧膋在庭。

孝孙烝烝，躬若奉盈。

低簪委绅，荐俎登鉶。

肹蠁交感，涕流缘缨。

礼以备仪，诚以致美。

祖考来格，锡之丕祉。

工祝告讫，退循轩戺。

乃授风人，作诗以纪。

猗欤彭阳，之宠之光。

佐宪皇，穆穆皇皇。

西省东台，迭为侍郎。

国之大政，咨尔平章。

敬宗凝旒，俾镇雝丘。

入为地官，令守东州。

彭阳之忠厚，宜介福以寿。

东郊既厘，可复朝右。

緜緜其胄，系于周旧。

由我显起，必昌其后。

太和纪元，作庙之首。

刻碑庙门，龙集巳酉。

当今皇帝（文宗）即位元年七月十三日，汴州刺史、宣武军节度副大使、代行节度使事、汴宋亳等州观察处置使、银青光禄大夫、检校礼部尚书、兼御史大夫、上柱国、彭阳县开国伯令狐公（令狐楚），面向西方呈上奏章说：“微臣令狐楚蒙受皇恩，位列开国诸侯，得以建立家庙，供奉四时祭祀。”皇帝下诏将奏章交有关部门办理。于是占卜选址，在京城通济里获得吉地。不久，新庙建成。

因镇守藩镇，令狐公命三弟监察御史令狐定占卜祭祀用的牲畜、选定吉日。八月丁亥日，将三代祖先牌位迁入三室合祭。院墙幽深，帷幕设以迎神，礼仪无违，神灵安宁。

家庙三室：
1. 一室：秦州上邽县尉令狐濬，配夫人太原王氏。
2. 二室：绵州昌明县令、追赠吏部尚书令狐崇亮，配夫人（追赠太原郡夫人）河东柳氏。
3. 三室：太原府功曹参军、追赠太子太保令狐承简，配夫人（追赠魏国太夫人）富春孙氏。

次年十月，令狐公从汴州持玉圭入朝觐见，正式授任户部尚书，晋爵鲁侯。解除军职后，得以按诸侯礼仪祭拜三庙。当年冬至，皇帝不临朝，他得以按时祭祀。此前斋戒，恭敬肃穆；斋戒完毕，思念深沉。奉上百福之礼，陈设丰盛祭品。登堂时恭敬自持，终献时泪流满面。祭祀完毕，见庙前系牲之石，认为应刻文记事，于是命家臣整理文稿，托付我撰写碑文。

令狐是晋国城邑。晋国大夫魏颗因辅氏之战有功，始封于此，改名令狐文子（《国语》所载）。其先祖是周文王后裔、毕公高之后。毕万为晋国卿士，封于魏。从毕万到魏颗共四代，其后三十七世至北魏蓝田侯令狐蚪，任敦煌太守，子孙定居此地，成为郡人。

令狐蚪之孙令狐熙，隋朝时任纳言。令狐濬是令狐熙玄孙，品德端正但官位不高。令狐崇亮是西州望族，虽未显贵但德行奠基。令狐承简立志修习儒学，以明经科及第，历任阳安主簿、正平尉、汾州司法参军、陕州大都督府兵曹，终任太原府功曹参军。初以经学入仕，后通百家，喜爱《谷梁传》清婉、《国语》辨丽、《史记》质朴，亲手批注，探究深意。待人宽厚，重情重义，德高望重，享尽天伦。福泽延及后代，身后屡获追封。因子孙显贵，先后追赠祠部郎中、礼部尚书、右仆射、太子太保。夫人亦四次追封，家族荣耀，族人敬慕。

令狐承简生三子，皆有才干：长子令狐楚（彭阳公）为继承人；次子令狐从，端正干练，现任检校膳部郎中、河东节度判官；三子令狐定（前监察御史），聪慧善文，兄弟皆为贤才。

令狐楚以文才中进士，历任侍从官，由博士掌管尚书奏章、草拟内外诏令，官至宰相。文章为世所称；持节治军，以身作则，百姓感恩，治理汴州，政绩卓著。汴州军队骄横难治，他到任五年，教化施行，人心归顺。入朝时，将士痛哭挽留，祝他早日归来。后留任朝中，又出守汴州，百姓思念，翘首西望，其仁德被广泛传颂。身居高位而遵礼制，年老而不忘先祖，敬畏祭祀，友爱兄弟，惠及乡邻，孝悌之名为人所重。刻碑铭文，以代古鼎铭记。

铭文大意：

至孝之道，莫过于备礼祭祀。

新庙庄严，四檐三室。

仲月吉日，占卜选定。

美酒芬芳，祭品肥硕。

礼器满堂，香火盈庭。

孝孙虔诚，恭敬自持。

整冠束带，敬献祭品。

神灵感应，泪落沾衣。

礼仪完备，诚心致敬。

祖先降临，赐福吉祥。

礼官告成，退下台阶。

命我作铭，记述盛事。

彭阳公的荣耀，

辅佐圣君，庄重威严。

历任东西两省侍郎，

参与国政，官至宰相。

敬奉宗庙，镇守雍州，

入朝为户部尚书，出守东都。

彭阳公忠厚仁德，福寿绵长。

治理东都有功，重返朝廷。

家族绵延，源自周室，

今日显赫，后世昌盛。

太和元年，建庙开端，

刻碑庙门，己酉之年。

全文赏析

1. 背景与作者

此文为刘禹锡于太和二年（828年） 为令狐楚所撰。令狐楚（766-837），中唐重臣，官至宰相、节度使，封彭阳侯。太和元年（827年），令狐楚在长安通济里建家庙，祭祀三代祖先，刘禹锡应请撰写此碑，是中唐碑志文的经典之作。

2. 结构层次（五段式）

- 第一段（立庙缘起）：叙令狐楚奏请立庙、获诏批准、选址建庙的过程，点明立庙的合法性与礼制背景，简洁庄重。

- 第二段（庙制与祔祀）：记祭祀时间、仪式细节，列出三室祖先名讳、官职、封号及配氏，体例严谨，清晰规整，体现“敬先”核心。

- 第三段（家族渊源）：追溯令狐氏起源（魏颗封令狐）、秦汉魏晋世系，详述三代祖先（令狐濬、令狐崇亮、令狐承简）的生平功德，突出“儒学传家、德厚流光”的家风，为后文颂令狐楚铺垫根基。

- 第四段（令狐楚功业与孝道）：叙令狐楚出身、科第、仕宦履历（出将入相、文武兼备），赞其“文冠当时、武能治边、仁德惠民”，归结点明立庙是“贵而率礼、老而能慕”的至孝之举，呼应开篇主旨。

- 第五段（铭文颂德收尾）：四言铭文，辞藻典雅，对仗精工，浓缩家庙气象、祭祀之礼、家族荣耀与令狐楚功德，以“緜緜其胄，系于周旧；由我显起，必昌其后”收尾，寓意深远，余韵悠长。

3. 艺术特色（骈散交融，典雅沉雄）

- 体例严谨，碑志典范：遵循“叙事实→溯世系→颂功德→铭文收尾”的传统碑志范式，层次分明，逻辑严密，是唐代家庙碑的标准之作。

- 骈散相间，文辞凝练：叙事用散文，简洁流畅；议论、铭文用骈文，四六对仗，辞藻华丽（如“醴醆苾芬，牲牷博腯”“肹蠁交感，涕流缘缨”），兼具文采与庄重，尽显刘禹锡“诗豪”笔力。

- 用典精当，底蕴深厚：引用“魏颗封令狐”“毕万封魏”“谷梁、国语、史记”等典故，贴合令狐氏家族历史与儒学家风，含蓄典雅，无堆砌之感。

- 情感真挚，褒扬得体：既颂令狐楚“文武兼备、仁德惠民”的功业，又赞其“敬先报本、孝悌传家”的美德，不卑不亢，贴合重臣身份，情感沉厚而不谄媚。

4. 思想内涵（孝治为本，德业兼修）

- 以孝立家，以忠事君：全文贯穿“孝”（立庙祭祖、追尊先德）与“忠”（祖先立德、令狐楚事君尽忠），体现中古士族“忠孝一体”的核心价值观，呼应唐代“以孝治天下”的治国理念。

- 儒学传家，德厚流光：强调令狐氏“以儒起家、通经博学、宽厚待人”的家风，主张“德充齿耋，独享天爵”，突出“立德”高于“立功”的儒家价值取向。

- 功成不忘本，贵而能守礼：赞令狐楚“贵而率礼，老而能慕”，身居高位而敬畏礼制、不忘先祖，体现“功成身谦、富贵守礼”的君子品格，具有深刻的教化意义。

5. 文学地位与价值

此文是刘禹锡碑志文的代表作，与《代杜司徒谢平章事表》《代郡开国公王氏先庙碑》并称“三碑”，代表了中唐骈文的最高成就。它不仅是研究中唐礼制、士族文化、令狐楚生平的珍贵史料，更以其典雅的文辞、严谨的体例、真挚的情感，成为后世碑志文创作的典范，对中国古代碑志文学影响深远。

高陵令刘君遗爱碑

县内之大夫，鲜有遗爱在其去者。盖邑居多豪，政出权道；非有卓然异绩，结于人心、浃于骨髓，安能久而愈思？

太和四年，高陵人李士清等六十三人，思前令刘君之德，诣县请金石刻。县令以状申府，府以状考于明法吏。吏上言：“谨按宝应诏书：凡以政绩将立碑者，其具所纪之文，上尚书考功；有司考其词，宜有纪者，乃奏。”明年八月庚午，诏曰：“可。”今书其章明、有以结人心者，揭于道周云。

泾水东行，注白渠，酾而为三，以沃关中，故秦人常得善岁。按《水部式》：决泄有时，畎浍有度；居上游者，不得拥泉而颛其腴。每岁，少尹一人行视之，以诛不式。

兵兴已还，寖失根本。泾阳人果拥而颛之：公取全流，浸原为畦；私开四窦，泽不及下。泾田独肥，它邑为枯。地力既移，地征如初。人或赴诉，泣迎尹马；而占泾之腴，皆权幸家，荣势足以破理，诉者覆得罪。繇是咋舌不敢言，吞冤衔忍，家视孙子。

长庆三年，高陵令刘君励精吏治，视人之瘼如熛疽在身，不忍决去。乃循故事，考式文暨前后诏条；又以新意，请更水道，入于我里；请杜私窦，使无弃流；请遵田令，使无越制。别白纤悉，列上便宜。掾吏依违不决。

居二岁，距宝历元年，端士郑覃为京兆。秋九月，始具以闻。事下丞相、御史。御史属元谷实司察视，持诏书诣渠上，尽得利病，还奏青规中。上以谷奉使有状，乃俾太常撰日，京兆下其符；司录姚康、士曹掾李绍实成之，县主簿谈孺直实董之。

冬十月，百众云奔，愤与喜并；口谣手运，不屑鼛鼓。揆功什七八，而泾阳人以奇计赂术士，上言曰：“白渠下，高祖故墅在焉，子孙当恭敬，不宜以畚锸近阡陌。”上闻，命京兆立止，绝君。

君驰诣府控告，具发其以赂致前事；又谒丞相，请以颡血污车茵。丞相彭原公敛容谢曰：“明府真爱人！陛下视元元无所吝，第未周知情伪耳。”即入言上前。翌日，果有诏许讫役。

仲冬，新渠成；涉季冬二日，新堰成。驶流浑浑，如脉宣气；蒿荒沤冒，迎耜泽泽。开塞分寸，皆如诏条；有秋之期，投锸前定。

孺直告已事，君率其寮，躬劳徕之。烝徒讙呼，奋襏襫而舞，咸曰：“吞恨六十年，明府雪之！擿奸犯豪，卒就施为。呜呼！成功之难也如是！”请名渠曰“刘公”，而名堰曰“彭城”。

按股引而东千七百步，其广四寻而深半之；两涯夹植杞柳万本，下垂根以作固，上生材以备用。仍岁旱沴，而渠下田独有秋。

渠成之明年，泾阳、三原二邑中，又壅其冲为七堰，以折水势，使下流不厚。君诣京兆索言之，府命从事苏特至水滨，尽撤不当壅者。繇是邑人享其长利，生子以刘名之。

君讳仁师，字行舆，彭城人。武德名臣、刑部尚书德威之五代孙，大历中诗人商之犹子。少好文学，亦以筹划干东诸侯，遂参幕府。历尹剧县，皆以能事见陟，率不时而迁。

既有绩于高陵，转昭应令；俄兼检校水曹外郎，充渠堰副使，且锡朱衣银章。计相爱其能，表为检校屯田郎中兼侍御史，斡池盐于蒲，锡紫衣金章。岁余，以课就加司勋正郎中。执法理人为循吏，理财为能臣，一出于清白故也。

先是，高陵人蒙被惠风而惜其舍去，发于胸怀，播为声诗。今采其旨而变其词，志于石。文曰：

噫！泾水之逶迤，溉我公兮及我私。

水无心兮人多僻，锢上游兮干我泽。

时逢理兮官得材，墨绶繠兮刘君来。

能爱人兮恤其隐，心既公兮言既尽。

县申府兮府闻天，积愤刷兮沈疴痊。

划新渠兮百畎流，行龙蛇兮止膏油。

遵水式兮复田制，无荒区兮有良岁。

嗟刘君兮去翱翔，遗我福兮牵我肠。

纪成功兮镌美石，求信词兮昭懿绩。

高陵县的历任长官，离任后很少能留下让人长久怀念的德政。大概因为此地豪门众多，政令常被权势左右；若非有卓越特殊的功绩，深入人心、刻入骨髓，怎能让人时间越久越思念？

唐文宗太和四年（830年），高陵人李士清等六十三人，思念前任县令刘君的恩德，到县里请求立碑刻铭。县令把情况上报州府，州府将材料交由精通法令的官吏审核。官吏上奏说：“谨按宝应年间的诏书：凡因政绩要立碑的，需把碑文内容上报尚书省考功司；主管部门审核文稿，认为值得记载的，再上奏朝廷。”第二年八月庚午日，皇帝下诏说：“准奏。”现在写下他显著、能凝聚民心的功绩，刻碑立于路旁。

泾水向东流淌，注入白渠，分流为三条，用来灌溉关中平原，所以秦地百姓常获丰收。依据《水部式》：放水、停水有固定时间，田间沟渠有标准规格；上游百姓不得拦截水流、独占水利。每年，朝廷派一名少尹巡视，惩处违规之人。

自战乱以来，制度逐渐被破坏。泾阳人果然拦截水流、独占利益：公然霸占全部水流，把湿地改成良田；私自开凿四个水口，下游得不到灌溉。只有泾阳的田地肥沃，其他县的田地干涸。土地肥力转移，赋税却和从前一样。百姓有人上诉，哭着拦住长官车马；但占据泾阳水利的，都是权贵宠臣之家，权势足以歪曲法理，上诉的人反而获罪。因此百姓闭口不敢说话，含冤忍辱，代代相传。

唐穆宗长庆三年（823年），高陵县令刘君整顿吏治，把百姓疾苦当作自己身上的毒疮，一心要根除。他遵循旧例，查阅法令文书和历代诏令；又提出新办法，请求改修水道，让水流流入高陵县境内；请求堵塞私自开凿的水口，不让水流浪费；请求遵守农田制度，不让人违规占地。他把利弊分析得细致清楚，逐条上报可行方案。但下属官吏犹豫拖延，迟迟不办。

过了两年，到宝历元年（825年），正直之士郑覃任京兆尹。秋天九月，才把此事详细上报朝廷。皇帝把事情交给丞相、御史处理。御史下属元谷负责核查，带着诏书到白渠现场，查清所有利弊，回朝详细上奏。皇帝认为元谷办事得力，便命太常寺选定吉日，京兆尹下达公文；司录姚康、士曹掾李绍实主持工程，县主簿谈孺直具体督办。

冬天十月，百姓如乌云般聚集，既愤怒又欢喜；边唱民谣边劳作，不用击鼓催促。工程完成十分之七八时，泾阳人用诡计贿赂术士，让术士上奏说：“白渠下游，有高祖旧宅，子孙应当恭敬，不该用农具靠近田地。”皇帝听说后，命京兆尹立即停工，阻止工程。

刘君立刻赶到州府控告，详细揭发泾阳人贿赂术士的事实；又拜见丞相，说愿以死抗争（用额头血弄脏丞相车垫）。丞相彭原公严肃地道歉说：“您真是爱民的好官！陛下爱护百姓，只是不了解实情罢了。”随即进宫向皇帝禀报。第二天，皇帝果然下诏允许工程完工。

仲冬时节，新渠修成；再过两天到季冬，新堰建成。水流奔腾充沛，像血脉流通全身；荒芜的田地被水浸润，农具一到就能耕种。放水、堵水的分寸，都符合诏令规定；丰收的日子，在动工前就已注定。

谈孺直上报工程完工，刘君率领下属，亲自慰劳百姓。百姓欢呼雀跃，披着蓑衣跳舞，都说：“六十年的怨恨，今天被县令洗雪！打击奸邪、冒犯权贵，最终做成大事。唉！成功竟是如此艰难！”百姓请求把渠命名为“刘公渠”，堰命名为“彭城堰”。

渠道向东延伸一千七百步，宽四丈、深两丈；两岸种植一万棵杞柳，树根下垂加固堤岸，枝条生长可备使用。连年旱灾，只有渠边田地丰收。

渠道修成第二年，泾阳、三原两县，又在要道筑七道堰坝，阻挡水流，减少下游水量。刘君到京兆尹处投诉，京兆尹派下属苏特到现场，拆除所有违规堰坝。从此高陵百姓长久受益，生子多以“刘”为名。

刘君名仁师，字行舆，彭城人。是武德年间名臣、刑部尚书刘德威的五世孙，大历年间诗人刘商的侄子。年少时喜爱文学，也靠谋略游说东方诸侯，进入幕府任职。历任多县县令，都因能干被提拔，升迁速度很快。

在高陵立下功绩后，调任昭应县令；不久兼任检校水曹员外郎，任渠堰副使，获赐朱衣银章。宰相赏识他的才能，上表举荐他为检校屯田郎中兼侍御史，在蒲州管理盐务，获赐紫衣金章。一年多后，因政绩加授司勋正郎中。他执法治理百姓是守法的官吏，管理财政是能干的大臣，这都源于他清正廉洁。

此前，高陵百姓感念他的恩德，不舍他离去，发自内心，编成歌谣。现在采录歌谣大意，改写为铭文，刻于碑上。铭文说：

啊！泾水曲折流淌，灌溉公田也滋润私田。

水流本无偏向，人心却多自私；上游拦截水流，让我们田地干涸。

如今遇上清明时代，来了贤能长官；县令刘君到任，爱民如子、体恤隐情。

心怀公正、直言进谏；县里上报州府，州府奏报朝廷。

六十年积怨得雪，多年顽疾痊愈；开凿新渠、百川奔流，水流如龙蛇、土地肥沃。

遵守水利法令、恢复农田制度；荒地变良田、年年获丰收。

刘君离去、前程远大，留下福泽、让我们思念。

刻碑铭记功绩，写下真诚文字、彰显美好德行。

全文赏析

1. 主旨与立场

这是一篇德政碑，核心是为高陵县令刘仁师立碑颂德。全文以泾水水利之争为线索，揭露中唐“权贵垄断水利、下游百姓受难”的社会痛点，歌颂刘君不畏权贵、为民请命、兴修水利、造福一方的政绩与品格，也暗含对朝廷公正裁决的肯定。

2. 结构层次（四段式）

- 开篇（缘起）：交代立碑背景——高陵百姓感念刘君恩德，请求立碑，朝廷批准。

- 中段（叙事，核心）：

（1）. 旧弊：泾阳权贵垄断水利，高陵等下游县干旱，百姓含冤六十年。

（2). 治绩：刘君到任，为民请命，顶住阻力、坚持修渠，挫败权贵阻挠，终成水利工程。

(3). 成效：渠成堰立，高陵丰收，百姓受益，世代感恩。

- 人物（传略）：简述刘君家世、才干、仕途，突出其清廉、能干、爱民的形象。

- 结尾（铭文）：以四言韵文总结功德，情感真挚，语言凝练，升华主题。

3. 艺术特色

- 对比强烈：权贵的贪婪霸道与百姓的隐忍苦难对比；刘君的刚正爱民与权贵的奸邪阻挠对比；修渠前的干旱荒芜与修渠后的丰收繁荣对比，突出刘君功绩。

- 叙事生动：“百众云奔，愤与喜并”“烝徒讙呼，奋襏襫而舞”等描写，再现百姓欢呼场景，极具画面感；“请以颡血污车茵”一句，凸显刘君以死抗争的勇气，震撼人心。

- 语言刚健：骈散结合，叙事用散文，流畅有力；铭文用韵文，典雅凝练。全文简洁峻切、情感充沛，既有碑文的庄重，又有抒情的真挚，体现刘禹锡“文以载道、关注民生”的文风。

- 史笔严谨：时间（长庆三年、太和四年）、人物（刘仁师、郑覃、元谷）、事件（修渠、堰坝、权贵阻挠）、数据（千七百步、万本杞柳）清晰准确，兼具文学性与史料价值。

4. 思想价值

- 民本思想：强调“为官当爱民”，把百姓疾苦放在首位，是儒家民本思想的体现。

- 批判权贵：揭露中唐权贵专权、欺压百姓的黑暗现实，具有现实批判意义。

- 勤政典范：塑造了一个不畏强权、勇于担当、兴利除弊、清正廉洁的循吏形象，为后世为官者树立榜样。

5. 地位与影响

此文是刘禹锡晚年碑志文代表作，与《陋室铭》《爱莲说》等相比，更侧重现实关怀与民生疾苦。它不仅是一篇优秀的文学作品，也是研究中唐水利、社会矛盾、吏治的重要史料，对后世德政碑写作影响深远。

刘仁师（字行舆，彭城丛亭里人），中唐官员，以兴修水利、抑制豪强著称，是唐初刑部尚书刘德威五世孙、大历诗人刘商之侄。

主要仕历：长庆三年（823）：任高陵县令（京兆府属县，今西安高陵区），任内：抑豪猾、雪冤狱、凿渠筑堰，政绩卓著，后迁昭应县令（今西安临潼区），再升检校屯田郎中兼侍御史。

高陵治水（823–825）

背景：泾河白渠为关中灌溉命脉，但泾阳上游权贵垄断水源，高陵等下游县干旱缺水，民怨沸腾。

举措

1. 据法力争：援引《水部式》“上游不得拥泉专腴”，上书京兆府，控告豪强霸占水源。

2. 新开渠道：宝历元年（825）主持开凿新渠，堵塞私窦，重建五渠总闸（彭城堰/彭城闸），引水入高陵，灌溉农田。

3. 定名纪念：百姓感恩，命名新渠为刘公渠、堰为彭城堰（今高陵西北，遗址尚存）。

影响

- 灌区扩大，高陵连年丰收，民赖其利。

- 太和四年（830），高陵士民63人请愿，为其立德政碑。

- 刘禹锡为撰《高陵令刘君遗爱碑》（今存），盛赞其“尊水式兮复田制，无荒区兮有良岁”。

唐故朝议郎守尚书吏部侍郎上柱国赐紫金鱼袋赠司空奚公神道碑

呜呼！有唐清臣、尚书吏部侍郎奚公，贞元十五年十月甲子薨于位，诏赠礼部尚书。太常考行，谥曰某。是岁腊月丁酉，葬于万年县之某原。后三十有四年，子为诸侯、为大夫，门户有炜。于是门下生琢石纪德，揭于我阡云。

公讳陟，字殷衡。其先在夏为车正，以功封于薛，下故以降为谯郡人；或因仕适楚，复徙秦，今为京兆人。隋唐之际，再世以明经为博士，家有赐书。曾祖简，亦以文学为太子司议郎。大父干绎，仕至光州刺史。烈考讳某，有道而尚晦，终徐州司功参军，赠和州刺史，由子贵也。

天以大运生万物，而以正气钟贤人，至和来宅，其德乃具，公实有焉。幼而擢陵苕之秀，长而成清庙之器。群伦月旦，咸以第一流处之。及从乡赋，暨升名太常，果居上第。明年，诏郡国征贤良，设四科以尽材，公居文词清丽之目，授弘文馆校书郎。

时德宗新即位，声慑虏庭，西戎畏威，底贡内附。诏谏议大夫崔河图持节，即虏帐以报之。使臣欲盛其宾寮以自大，遂嘿表公为介，换大理评事。除书到门，公方为人子，不敢许以远，称病弗果行。归宁寿春，养志尽敬。

丞相杨炎勇于用才，擢公为左拾遗，奉安舆而西。未几，再集荼蓼，居后丧将阕。是岁建中四年，京师急变，黄屋顺动，狩于巴梁。公徒步行间，道归王所。既中月，而诏授起居郎，充翰林学士。创巨愈迟，病不拜职，改太子司议郎。

从大驾回，入尚书为司金元士，且参榷筦之务。有顷，持愍册宣恩于蓟门。将行，锡银朱于青蒲上。复命称旨，转吏部员外郎。是曹在南宫为眉目，在选士为司命。公执直笔，阅簿书，纷挐盘错，一瞬而剖。

时文昌缺左右丞，都曹差重，遂转左司郎中，寻迁中书舍人。执事者繄公识精，以斟酌大政，非独用文饰也。会江淮间民被水祸，上愍焉，特命公宣抚之，许以便宜及物。赤车所至，如东风变枯条，其利病复奏，咸可。转刑部侍郎。

时主计臣延龄以险刻贵幸，而与京兆尹相恶，以危事中之，尹坐谴；已又逮系其吏，峻绳之。事下司寇，主奏议者欲文致而甘心焉。公侃然持平，挫彼岳岳。君子闻之，善其知道不私。

刑曹既清，以余刃兼领选事。居一年，授权知吏部侍郎；又一年，即真是秩。言能审官者，本朝有裴、马、卢、李四君子，物论以公媲焉。

时得疾发痈，有国医方直禁中，上促遣如第，且敕之曰：“某贤臣也，悉术以治之。”及有司以不起闻，上震悼，加等赙赠。

公娶琅邪王氏，石泉公之曾孙。友壻皆一时彦士。长子某，蚤不禄；第二子敬则，历太仆少卿，今为濮州刺史、兼御史中丞，赐金紫，以连最就加贵秩，俾视九卿；第三子敬玄，以词艺似续，登文科，历左补阙，今为尚书刑部郎中；第四子炅，举进士；最小子某，咸砥砺纂修，宜为名公家子，其迈德垂裕之光乎！

公少以名器自任，及显达，急于推贤。视其所举：在西省荐权丞相，由右史掌训词；在中铨表杨仆射，由地曹郎综吏部。二公后为天下伟人。凡执文章权衡、以揣量多士，一入中禁考策词，三在天官第章句，披沙剖璞，由我而显者，落落然居多。

推是风鉴，移于大冶，则镕范之内，无非祥金。嗟乎！天不遐其福，而孤民望，使《由庚》之什不作于贞元中，惜也！

初，公既终，诏赠大宗伯；后以第三子在郎位，被霈泽，再追褒至司空。故昔之葬仪用常伯，而今之碑制用三公云。

铭曰：

仁麟智龙，为瑞一辰。

未若君子，瑞于人伦。

惟唐德宗，道类汉宣。

责实绳下，风稜言言。

公丁斯时，籍在隽贤。

从难表节，执羁而还。

帝曰汝器，黄流瑟然。

可为大僚，左右化源。

乃饰王度，乃驰輶轩。

既执刑柄，亦操吏权。

阳和熙熙，贮在颜间。

守法持正，嶷如秋山。

火不侵玉，幸臣畏服。

凤鸣祥烟，枭噪低跧。

帝方倚用，天不假年。

公寐无寤，其名愈远。

门人达者，赤舄玄衮。

公居甚卑，其德愈尊。

两子朝服，骈驱朱轮。

佳城何在，胄贵之里。

螭首龟趺，德辉是纪。

呜呼后人，下拜于此。

大唐清正之臣、尚书吏部侍郎奚公，于贞元十五年十月甲子日在任上去世。朝廷下诏追赠礼部尚书，太常寺核定其生平品行，拟定谥号。同年腊月丁酉日，安葬于万年县某处原野。三十四年之后，他的子嗣有的出任一方诸侯长官，有的位列朝廷大夫，家族门庭光耀兴盛。于是奚公的门生晚辈雕琢石碑，记载功德，树立在墓道之前。

奚公名陟，字殷衡。先祖在夏朝担任车正之官，因有功受封于薛地，后代由此繁衍，定居谯郡；先祖也曾因做官迁居楚地，又迁往秦地，后世遂为京兆府人氏。隋唐两代，家族连续两代凭明经科出任朝廷博士，家中藏有朝廷赏赐的典籍。曾祖奚简，也凭借文学才华担任太子司议郎。祖父奚干绎，官至光州刺史。父亲名讳失载，身怀才德却甘于隐遁，终身任徐州司功参军，后因子孙显贵，追赠和州刺史。

上天以大道孕育万物，将天地正气汇聚于贤德之人，中和之气凝聚其身，完备美好德行，奚公便是这样的人。年少时便展露超凡出众的才华，成年后成为堪当朝廷栋梁的人才。当世名流品评人物，都将他列为天下第一等贤才。早年参加乡贡考试，后考入太常寺科举，一举高中优等。次年，皇帝下诏令各郡县举荐贤良人才，设立四科招揽天下英才，奚公以文辞清丽入选，被授予弘文馆校书郎。

当时唐德宗刚刚登基，声威震慑边疆异族，西戎部落畏惧大唐威势，进贡臣服、归附朝廷。朝廷派遣谏议大夫崔河图持符节，前往戎人王庭回访答谢。出使长官想要扩充幕僚随从，彰显威仪，便暗中上表举荐奚公作为副使，改任大理评事。任命文书送到家中时，奚公正需侍奉双亲，不愿远赴边疆，便称病推辞，未能成行。随后前往寿春侍奉父母，尽心尽孝，顺从亲心。

宰相杨炎爱惜人才、大胆举贤，提拔奚公为左拾遗，他侍奉父母一同西行赴任。没过多久，接连遭遇父母丧事，守孝期将近结束。建中四年，京城突发战乱，帝王车驾被迫转移，皇帝避难去往巴蜀、梁州一带。奚公徒步追随战乱路途，奔赴皇帝行在。当月之内，朝廷下诏任命他为起居郎，兼任翰林学士。因战乱创伤深重，久病难愈，抱病无法就职，改授太子司议郎。

跟随皇帝回京之后，入职尚书省，担任财政要职，参与国家财税钱粮的管理事务。不久，奉命携带安抚册文前往蓟门一带宣读皇恩。临行前，在殿前获赐银印朱绶。复命之后合乎皇帝心意，升任吏部员外郎。吏部在尚书省各部中最为关键，是选拔天下官吏的核心机构。奚公秉持公正操守，批阅公文簿册，面对繁杂纷乱、盘根错节的政务，片刻之间便能理清决断。

当时尚书省左右丞职位空缺，中枢各部事务繁重，于是调任左司郎中，不久晋升中书舍人。当朝执政大臣，依靠奚公见识精深，辅佐筹划国家大政，他绝非只凭文辞修饰朝堂。恰逢江淮百姓遭遇水灾，皇帝心生怜悯，特地委派奚公前往安抚巡视，允许他先行处事、再行上奏，体恤百姓疾苦。他乘坐朝廷驿车所到之处，如同春风吹拂枯木，惠及民生；各地利弊民情上奏朝廷，全部被皇帝采纳施行。之后升任刑部侍郎。

当时掌管财政的大臣裴延龄，为人阴险刻薄、受皇帝宠幸，与京兆尹结下嫌隙，罗织重罪构陷对方，京兆尹因此获罪贬谪；随后又抓捕其下属官吏，严刑惩处。案件移交刑部审理，负责审议的官员想要刻意曲解法条，刻意重判以了结私怨。唯独奚公刚正不阿、秉持公平，挫败权贵刻薄的图谋。有德君子听闻此事，都称赞他通晓为政之道，不徇私情。

刑部政务清明安定之后，他又以余力兼任吏部选官事务。任职一年，暂代吏部侍郎；又过一年，正式实授吏部侍郎一职。当朝公认善于甄别、选拔官员的，本朝有裴、马、卢、李四位名臣，世人舆论皆将奚公与四人并列媲美。

后来奚公背上毒疮病重，当时有御医正在宫中值守，皇帝立刻下令御医前往府邸诊治，并且特意叮嘱：“奚陟是朝廷贤臣，务必倾尽医术全力医治。”等到官府上报奚公病逝的消息，皇帝极为悲痛，破格增加丧葬抚恤的规格。

奚公迎娶琅琊王氏之女，为石泉公的曾孙女。连襟与姻亲皆是当世贤才名士。长子早逝，未能成年；次子奚敬则，历任太仆少卿，现任濮州刺史、兼任御史中丞，赐金鱼袋、紫衣，因政绩连年优等，晋升高阶官秩，位列九卿；三子奚敬玄，承袭家族文才，科举登第，历任左补阙，现任尚书刑部郎中；四子奚炅，考取进士；幼子尚且年幼，皆刻苦修身、潜心治学，注定成为名门贤子，彰显家族美德、绵延福泽。

奚公年少时便以建功立业、担当大任自许，身居高位之后，一心举荐贤才。纵观他举荐的人才：在门下省举荐后来的权宰相，从史官之职步入中枢，执掌朝廷诏诰文辞；在吏部选拔贤能，举荐杨仆射，由户部郎官升任总管吏部要务。这两位名臣，日后都成为左右天下的栋梁。但凡主持科举阅卷、品评天下士子，他一次入宫主持制策考试，三次在吏部掌管铨选考核，如同淘沙取玉、甄别贤愚，经由他赏识提拔而扬名朝堂的人才，数不胜数。

以这般精准的识人眼光，用于治国选材，那么朝堂之内，皆是品行端正、堪当大任的良才。可叹上天不肯长久赐予福运，辜负天下万民的期盼，致使贞元年间，再也没有歌颂太平贤臣的诗篇流传，实在令人惋惜！

奚公初逝之时，朝廷追赠礼部尚书；后来因其三子身居郎官要职，蒙受朝廷浩荡恩泽，再度追封褒奖，最终追赠司空。因此，他当年下葬时仅用九卿礼制，如今立碑纪念，则采用三公的规制。

铭文白话：

麒麟灵龙，皆是世间祥瑞；

却不如有德君子，润泽人伦世道。

大唐德宗皇帝，为政效法汉宣帝，

求真务实、整肃臣下，风骨凛然、法度严明。

奚公生于此世，位列天下贤才之中。

战乱之时追随君王，坚守气节，千里奔赴行在。

帝王赞许他的才德，品性温润如长河清流，

足以位列高官，辅佐帝王教化天下、治理朝政。

整饬朝廷典章制度，奉命出使安抚四方百姓；

执掌刑部法度，总管官吏铨选大权。

性情温和宽厚，和气充盈眉宇之间；

恪守律法、秉持正道，风骨凛然如秋日高山。

高洁品性不为奸邪所污，谄媚幸臣心生畏惧；

君子在世如凤鸣祥云，奸佞小人收敛恶行、俯首蛰伏。

帝王正要委以重任、倚为心腹，上天却吝惜年寿。

贤臣长逝不返，美名却愈发流传千古。

门下显贵门生，身着高官礼服；

奚公身居清要之位，地位朴素，德行却至高无上。

子嗣二人位列朝堂，车马华贵、仕途显赫。

这座幽深墓园，坐落于世家望族之乡。

碑首雕螭、碑座伏龟，镌刻功德、光耀千秋。

呜呼后世之人，当在此碑之前，俯首致敬、铭记贤德。

文章赏析

1. 文体与形制

本文为唐代神道碑经典范文，属于碑志类古文，体制严谨、章法规整。前为序文，叙事述德；后为四言铭辞，颂美咏叹，是中唐官员神道碑的标准体例。全文骈散结合，叙事以散句为主，铺陈德行、议论褒扬多用骈偶，文辞典雅庄重，契合碑刻铭文的肃穆文体要求。

2. 内容结构层次清晰

全篇脉络井然，层层递进：

①开篇点题，交代奚陟卒年、葬地、立碑缘由，奠定追思颂德基调；

②溯源家世，叙其族望、先祖官阀、家学传承，铺垫其贤德根源；

③少壮才名，记述科举入仕、早年操守，凸显其年少成名、品学兼优；

④仕途履历，按时间顺序记叙历官轨迹，含出使辞官、乱世扈驾、中枢任职、赈灾抚民、刑狱持公、铨选贤才等核心事迹；

⑤身后哀荣，记载帝王体恤、病逝追赠、子嗣兴盛，彰显君臣恩遇与家族绵延；

⑥评价论赞，评议其识人举贤、治国才干，抒发贤臣早逝的惋惜之情；

⑦收尾铭文，凝练全篇主旨，以韵文定格功德，流传后世。

3. 人物塑造：立体写实，褒扬有度

文章紧扣清臣、能吏、贤臣三大核心形象：

- 品德上：至孝纯诚，拒远役以养亲；守礼知节，乱世坚守臣节；刚正不阿，审理刑狱抵制幸臣权贵，秉公断案；

- 才干上：文才出众，科举高第，掌诰命、考科举；政务通达，理财、治刑、选官、赈灾无一不精，处事干练；

- 格局上：心胸开阔，以举贤为己任，慧眼识人，为朝廷培植栋梁，超越一己私利。

行文不空洞溢美，以具体史实支撑德行，人物形象真实厚重。

4. 史料价值

此文作于贞元之后三十四年，是研究中唐德宗朝政治、官制、人物的一手文献：

- 记载建中四年泾原兵变、德宗幸蜀、翰林学士制度、吏部铨选、刑部政务、地方赈灾等唐代典章制度与重大史实；

- 记录裴延龄恃宠乱政、朝臣党争、中唐官僚生态，可与两《唐书》互证补遗；

- 完整保留奚陟家族世系、子嗣仕宦，是唐代士族门第、家学传承的鲜活案例。

5. 艺术特色与文学风格

1. 语言凝练，辞气沉雅：中唐古文文风，褪去初唐浮华骈丽，质朴厚重，用词精准，官制、礼制、典故运用纯熟，尽显庙堂文牍的典雅气度；

2. 叙事简洁，剪裁得当：数十年仕途取舍详略合理，重点突出关键节操与政绩，琐碎琐事一概删减，详略相宜；

3. 情理交融，感慨深沉：叙事客观平实，文末融入“天不假年、孤民所望”的惋惜，颂美之中暗含对朝政与人才命运的慨叹，拔高文章立意；

4. 铭文古朴隽永：结尾四言铭文对仗工整、韵律和谐，简洁概括一生功德，言简意远，具备极高的文学诵读价值。

6. 整体主旨

全文以记述奚陟一生行状为载体，歌颂忠直守正、勤政爱民、举贤为国、孝悌立身的封建士大夫理想品格，既彰显帝王对贤臣的器重与体恤，也借名臣之遇合陨落，折射中唐由盛转衰的时代背景，是碑志文里史笔与文辞兼备的经典之作。

唐故福建等州都团练观察处置使福州刺史兼御史中丞赠左散骑常侍薛公神道碑

薛在三代为侯国，介于邹、鲁间，传世三十有一，为齐所并。其公子奔楚，锡土田于沛。汉末避仇之成都，曹魏平蜀，徙家汾阴，遂为河东临晋人。

自奚仲为夏车服大夫，距今数千年，乘轩服冕，舄奕冠世，言氏族者，署为关内甲姓。天意若曰：始有功于车服，锡尔子孙，世世有之。

公讳謇，字某。曾祖宝胤，以名家子，且有学行，历尚书郎、雍州司马、邠州刺史。王父绘，有俊材，刺三郡：金、密、绵，皆以治闻，累绩至银青光禄大夫，封龙门侯。烈考承矩，以文亡害，仕至大理丞。

公幼承前人之覆露，补崇文生，岁满得调，主簿书于亳之谯、苦二邑；又尉于东畿之河清。

贞元中，上方与丞相调兵食，思得通吏治而习边事者。计相以公为对，乃授监察御史里行，充京兆水运使。局居雁门，主谷籴，具舟楫，募勇壮且便弓矢者，为榜夫千有余人，隶尺籍伍符，制如舟师。诏以中贵人护之，声震塞上。每发粟，溯河北行，涉戎落，以馈缘边诸军及乘障者。虽河塞回远，必克期如合符，一岁中省费万计。累加侍御史内供奉，赐飞鱼袋。有司条白其劳，入拜殿内史。

未几，淮海节将以戎倅缺闻，事下丞相、御史择可者，佥曰：“公政事已试。”遂授检校户部员外郎、兼御史、淮南军司马。寻转驾部郎中，锡以金紫。

遇府迁，申命真相赵国公带中书侍郎代之。公主行台留务，赵公文茵及境，视置邮供帐；及郊，视将迎部伍；下车，视帘帏器备，乃曰：“信奇才也，此不足以展骥。”朝廷知之，擢为泗滨守。既报政，就加御史中丞。俄迁福建都团练观察使。

闽有负海之饶，其民悍而俗鬼，居洞砦、家桴筏者，与华言不通。公兼戎索以治之，五州民咸悦。

元和十年某月某日，薨于位，年六十七，赠左散骑常侍。

夫人赵郡李氏，无儿，蚤世。继夫人陇西李氏，检校礼部尚书、河东节度使说之女，生子凝为嗣；季子茂弘，以诸侯礼仪返葬故里峨眉原，从周制也。

后二十有三年，元曰开成。凝为平卢从事，谨按令甲，砻碑石，来乞词，以垂于悠久。

初，公治粟于朔陲，愚方冠惠文冠，察行马外事，聆风相厚，谓可妻也，以元女归之。明年，愚入尚书为郎，职隶计司，因白计相，召公来会府，行有日矣。遇内禅惟新，愚以缘坐左贬，间关外役，竟不克面。

然而公之德善，灌注心耳：孝悌为根柢，诚明为枝叶，直方为天质，礼让为缘饰。所至蔼然，繇此道也。

公初下世，故人丞相李太师志其墓，其略曰：弘深庄重，干敏绝人。此与游者传信之词也，岂诬也哉！故作铭曰：

河汾奫沦，鼎气歊云。

散为昌光，凝为贤人。

常侍之生，其宗孔硕。

从祖昆弟，诜诜三百。

文馆入仕，幽龙未光。

尺木为阶，欻然欲翔。

司会知材，绩宣朔方。

边师万喉，俟我赢粮。

溯于黄河，路出戎疆。

募乃勇士，皂衣挽航。

膺索臂弧，穹庐在旁。

虏闻公名，惮不敢攘。

安北以南，列城相望。

率有储峙，皆成金汤。

入居殿中，分巡辇下。

淮海军大，往为司马。

军中之治，可移诸民。

乃牧于泗，乃廉于闽。

闽悍而嚣，夷风脆急。

恩信绥之，妥然如蛰。

闽方不淑，天夺其福。

公薨于寝，玄赪以复。

天王废朝，赠之金貂。

莓莓晋原，郁矣中条。

大墓旧阡，松楸萧萧。

笳鼓以归，德音孔昭。

薛氏在上古三代时本为侯国，地处邹鲁之间，传承三十一代，后被齐国吞并。薛国公子出逃至楚国，楚王将沛县土地封赏给他。汉末薛氏后人躲避仇乱迁居成都，曹魏平定蜀地后，家族迁到汾阴，从此定居河东临晋，成为当地望族。

薛氏始祖奚仲，在夏朝担任车服大夫，至今已有数千年。世代为官、车马冕服不绝，门第显赫冠绝当世。天下论氏族门第，薛氏位列关内上等大姓。上天之意仿佛昭示：先祖因创制车服立下大功，故而福泽绵延，令子孙世代承袭荣华。

公名謇，字春。曾祖薛宝胤，出身名门、品行学识兼备，历任尚书郎、雍州司马、邠州刺史。祖父薛绘，才华出众，先后掌管金州、密州、绵州三郡，皆以治政优良闻名，累积功绩官至银青光禄大夫，封龙门侯。父亲薛承矩，以文才立身、为政无害，官终大理寺丞。

薛公自幼蒙受家族教化与先辈庇佑，补录为崇文馆生员，期满合格铨选入仕，先后在亳州谯县、苦县担任主簿，又在京畿东部河清县任县尉。

唐贞元年间，德宗与宰相统筹军粮物资，急需精通地方吏治、熟稔边防事务的官员。财政宰相举荐薛公，于是授任监察御史里行，兼任京兆水运使。官署设在雁门，主管粮食收购储备、打造舟船，招募勇武健壮、擅长弓马的壮士一千余人充当船役，编入军籍队伍，规制仿照水军。朝廷下诏派宦官监领其事，威名震动边塞。每次运送粮草，逆流沿黄河北上，途经异族聚居之地，供给边防驻军与戍守堡垒的将士。即便黄河边塞路途曲折遥远，必定按期送达、分毫不差，一年之内节省军费数以万计。屡次升迁为侍御史内供奉，赏赐飞鱼袋。官府逐条上报其功劳，入朝拜为殿内史。

不久，淮海藩镇上报军中副职空缺，朝廷交由宰相、御史挑选人选，众人一致举荐：薛公政务才干久经考验。于是授检校户部员外郎、兼御史，出任淮南军司马。不久改任驾部郎中，赏赐紫衣金鱼。

恰逢藩镇长官调任，朝廷任命赵国公（李元素）以中书侍郎身份接替镇守。薛公主持行台留守事务，赵国公入境之初，见驿站馆舍安排周全；抵达城郊，见迎送队伍严整有序；入城莅任，见陈设器用典雅完备，不禁感叹：“真是难得的奇才，此地格局狭小，不足以让他施展抱负。”

朝廷知晓其才干，提拔为泗州刺史。治理地方政绩卓著，就地加授御史中丞。随即升任福建都团练观察处置使、福州刺史。

闽地濒临大海、物产丰饶，但民风强悍、崇尚巫鬼。居住山寨、以木筏为家的偏远部族，不通中原言语。薛公兼用军政、礼法双重手段治理，闽地五州百姓全都心悦诚服。

元和十年某日，薛公在任上去世，终年六十七岁。朝廷追赠左散骑常侍。

原配夫人赵郡李氏，无子嗣，早年离世。继配夫人陇西李氏，为检校礼部尚书、河东节度使李说之女，生子薛凝承继宗祀；幼子薛茂弘，以诸侯高官之礼，将灵柩归葬故乡峨眉原，遵从周代古制。

二十三年后，改元开成年间。薛公之子薛凝担任平卢从事，依照朝廷典制，打磨碑石，恳请我撰文刻碑，以使先人功德永久流传。

回想当年，薛公在北方边塞掌管粮运，我刚入仕为官，任职京畿，久闻其名、彼此交好，欣赏其人品，将长女许配于我。次年我升任尚书省郎官，隶属财政部门，本已禀报宰相，征召薛公入朝共事，行期已定。不料恰逢皇位更迭、朝政大变，我因牵连获罪贬谪远地，辗转关外劳苦，最终终生没能与薛公当面再会。

但薛公的德行善举，我铭记于心：以孝悌为立身根本，以诚恳明达为品行枝叶，刚正直爽是天生本性，谦恭礼让为修身修饰。为官处世温和敦厚，皆源于这份本心大道。

薛公刚去世时，故交宰相李太师已为其撰写墓志铭，大略评价：心胸弘阔、举止沉稳，办事干练机敏，远超常人。这都是相知之人据实记录，绝非虚美浮夸之辞。因此我作铭文，刻于神道之碑。

全文深度赏析

1. 文体定位与行文体制

本文为中唐标准官员神道碑，典型碑志文体：前序后铭、散叙韵结。序文以散体叙事，叙家世、履历、政绩、德行、子嗣、葬制；铭文以四言韵语咏叹功德、总结一生。整体骈散相间，官制术语严谨、典故古雅，是晚唐开成三年(838)碑志文的成熟范本，兼具史传纪实与庙堂文学双重属性。

2. 结构脉络，层层递进

（1）. 溯源氏族：追溯薛氏上古源流，从三代薛国、奚仲始祖，梳理迁徙脉络，抬高郡望门第，为人物德行铺垫家世根基；

（2）. 累世官阀：简述曾祖、祖父、父亲三代仕宦，交代家学传承与官宦世家背景，说明薛公才德有自；

（3）. 早年仕履：记载基层微官履历，体现其从底层历练、熟稔民生吏治；

（4）. 核心政绩（朔方治漕）：重点书写贞元年间雁门水运、边防馈粮之功，是全文高光，凸显理财、治军、驭边的实干才能；

（5）. 藩镇历官：淮南军司马、泗州刺史、福建观察使，由军府到地方、由中原到闽越，履历完整，体现朝廷屡次重用；

（6）. 闽地治绩：针对闽地强悍好鬼、部族杂居的地域特点，写其恩威并施、礼法兼治，安定边地民情；

（7）. 身后哀荣与家族：卒年、寿数、追赠、婚配、子嗣、归葬，完整收尾人物结局；

（8）. 作者私谊与论赞：插入作者与薛公联姻、相知的亲身经历，真情真挚，补入同时代名臣评价，增强可信度；

（9）. 四言铭辞：凝练一生功过，颂德怀古，收束全篇。

3. 人物形象：实干能臣，文武兼治

碑文摒弃空洞溢美，以实政塑人，塑造出中唐复合型地方大员形象：

- 理财驭边之才：主持北方水运军粮，建制军事化漕运队伍，跨异族地界按期输粮，省费固边，务实干练；

- 军政统筹之才：淮南军府任职，整顿幕府政务，法度严明，获当朝重臣极高评价；

- 地方治理之才：中原泗州理政、闽地镇抚，因地制宜，化悍俗、安夷民，恩信并施；

- 品性德行：孝悌立身、直方有礼、沉稳厚重，兼具世家子弟修养与基层官吏的务实底色。

4. 史料价值
（1）. 中唐制度佐证：完整记载贞元—元和时期水运使、监察御史里行、藩镇军司马、观察使等官制，以及漕运边防、军费调度、地方廉察体系；

（2）. 地域社会史料：精准记录唐代闽地风俗——滨海富饶、民风强悍、信鬼尚巫、洞寨桴筏杂居、异族语言不通，是研究唐代福建地域文化、民族治理的一手资料；

（3）. 中唐政局补遗：涉及德宗贞元兵食调度、藩镇长官更替、元和地方吏治、开成追碑风气，可与两《唐书》、唐人文集互证；

（4）. 士族婚姻样本：记载世家大姓薛氏、赵氏、陇西李氏门阀联姻，直观反映中晚唐士族门第通婚的社会生态。

5. 文学艺术特色

（1）. 叙事简净，详略得宜：浓墨重彩书写边防漕运、闽地化俗两大核心功绩，微官履历简笔带过，重点突出，主次分明；

（2）. 情理交融，文风质朴：不同于初唐碑志的浮华骈丽，中唐文风沉实，作者插入自家联姻、一别终生的感慨，脱去公牍文的冰冷，温情恳切；

（3）. 用词精准，典重得体：大量使用唐代官仪、礼法、地理专用词汇，庄重典雅，贴合神道碑刻的肃穆用途；

（4）. 铭文古朴雄浑：四言短句短促有力，对仗工整、韵律铿锵，写边防气势、闽地风物、名臣陨落，意境苍凉沉郁，文学性极强。

6. 思想主旨

全文核心主旨：称颂薛謇立身有本、为政有方、驭边有术、化俗有德的士大夫典范；借名臣一生际遇，折射中唐藩镇林立、边备紧张、地方风俗复杂的时代格局；以门生子嗣立碑乞文、故人作志的形式，彰显唐人追念先德、光大宗族、慎终追远的礼乐传统，是中古士族文化与碑志文学结合的经典篇章。

许州文宣王新庙碑

岁在丙辰，元曰开成。许州牧、尚书杜公，作文宣王庙暨学舍于兑隅，革故而鼎新也。

前年，公受社与钺，且董淮扬、汝南之师。八月上丁，释菜于宣父之室，陋宇荒阶，不足回旋。已事而叹，乃询黄发。有乡先生前致辞曰：“自盗起幽陵，许为兵冲，连战交捽，率无宁岁。耳习钲鼓，不闻弦歌；目不知书，不害为智。迩来生聚教养，起居祖习，壹出于军容。今幸天子怜许民，为择贤侯，此人人思治之时也。”

公曰：“诺，吾当先后之。”于是元年修戎律以通众志，次年成郡政以蠲民瘼，季年崇教本以厚民风。我言既从，乃卜新宫，潩水之濒，城池在东。登登其杵，坎坎其斧，绳之墨之，凿枘枝梧，载塈载涂，岿焉陵虚。寝庙弘敞，斋宫严閟，轩墀厢庑，俨雅清洁，门庭墙仞，望之生敬。

外饰觚棱，中设黼幄，向明当宁，用王礼也；尧头禹身、华冠象佩之容，取之自邹鲁；及门睹奥、偶形画像之仪，取之自太学；尊彝笾豆、青黄规矩之器，秉周礼也；牺牲制币、荐献升降之节，遵国章也。

藏经于重檐，敛器于庋椟。讲筵有位，鼓箧有室，授经有博士，督课有助教，指踪有役夫，洒扫有庙干。

公又割隙地为广圃，莳其柔蔬，而常菹旨蓄之御备；舍己俸为子钱，榷其孳赢，而盐酪釭膏之用给。

济济莘莘，化行风驱。家慕恭俭，户知敬让。父诲其子，兄规其弟。不游学堂，与挞市同。繇是，縻勇爵、戴鹖冠者，往往弭雄姿而观习礼；矜甲胄者，知根于忠信；服缦胡者，不敢侮逢掖。教化之移人也，如置邮焉。

冬十一月，许人以新儒宫成来告，且乞词，欲行乎远也。

公名悰，字永裕，故丞相岐国公之孙。岐公弼谐三帝，硕学冠天下，尝著书二百余篇，言礼乐刑政、古今损益，统名曰《通典》，藏在石室，副行人间。今孝孙聿修之，形乎事业，播于声诗，懿哉，能世其家也！

禹锡昔年忝岐公门下生，四参公府；近年牧汝州，道许昌，躬阅其政，故不得让，遂铭于丽牲之碑。

铭曰：

许分韩魏，四征之地。

兵兴已还，其斗靡靡。

亦有儒宫，轧于兵间。

贤侯戾止，思乐泮水。

俾人向学，王化之始。

便地爰相，新规郁起。

庙貌斯严，堂皇有炜。

秩秩礼物，祁祁胄子。

入于门墙，如造阙里。

春诵夏弦，载扬淑声。

风于闾阎，浃于郊垧。

途让班白，家尊父兄。

与化而迁，其犹性成。

昔之委巷，相诟交侮。

今逢亲戚，不道媟语。

昔之连营，夸力使酒。

今遇宾客，敛容拱手。

鲁有泮林，鸟革其音。

许崇学教，民悦其心。

镌于圭石，以志新庙。

丙辰之年，即开成元年。许州刺史、尚书杜公，在州城西方改建文宣王孔子庙与州学校舍，破旧立新，全面重修。

此前一年，杜公受朝廷任命，执掌一方军政，统领淮扬、汝南一带军队。当年八月上丁之日，依礼至孔庙行释菜祭孔之礼，只见庙宇低矮简陋，台阶荒芜狭窄，连转身回旋之地都没有。祭祀完毕，杜公感慨叹息，于是征询当地老者。有乡中宿老上前进言：“自从幽陵战乱四起，许州地处兵家要冲，连年交战厮杀，百姓常年不得安宁。百姓耳边听惯战鼓金钲，再也听不到诗书弦歌；眼中不识典籍文字，却也不以为缺憾。近年百姓聚居休养，日常教化、风俗习尚，全都沾染军营粗悍风气。如今幸而天子体恤许州百姓，选派贤明州牧治理此地，正是全境人心思治、渴望教化之时。”

杜公答道：“甚好，我定当次第推行。”于是执政初年，整顿军纪、安定人心；第二年修明州政、去除百姓疾苦；第三年尊崇教化根本，淳厚地方民风。心愿既定，便占卜选址，在潩水之滨、城池东侧营建新庙。夯杵声声，斧凿叮当，绳墨规度，梁柱榫卯交错，粉刷涂泥，楼宇高耸凌空。正殿寝庙恢弘开阔，斋戒之馆幽深肃穆，庭院廊庑整齐典雅、洁净清幽，高墙深院，令人望见便心生恭敬。

庙宇外墙雕琢檐角，殿中铺设绣纹帐幄，正殿南向正中设座，采用王者祭祀孔圣的礼制；孔子尧形禹姿、华冠象佩的塑像仪范，取法曲阜邹鲁旧制；门庭布局、殿宇深浅、圣贤画像规制，效仿长安太学；礼器尊彝、笾豆祭器，色彩形制严守周代古礼；牛羊祭品、玉帛礼物、祭祀进退礼仪，全都遵照朝廷典章制度。

儒家经典藏书于层楼高屋，礼乐祭器收纳于柜匣之中。讲学设有专席，入学有更衣治学之室，讲授经书设有博士，督导学业配有助教，杂役劳力各司其职，庙中差役负责清扫打理。

杜公又划拨闲置空地开辟园圃，种植蔬菜，日常祭祀膳食、腌菜储备充足；拿出个人俸禄作为本钱放贷，收取利息盈余，保障庙学盐米、灯烛、日用开销源源不断。

学子众多，教化风行四方。家家崇尚谦恭节俭，户户懂得恭敬礼让。父亲教诲子弟，兄长约束幼弟。荒废不学、不入学堂之人，如同市井受罚之徒。因此，昔日恃勇好斗的武官武士，纷纷收敛桀骜姿态，观摩学习礼乐；依仗铠甲武力的军人，明白立身根本在于忠信；粗蛮外族兵士，也不敢轻慢欺辱儒生文士。教化感化人心，如同驿传政令，迅速遍及全境。

这年冬季十一月，许州百姓前来禀报新庙学落成，恳请我撰写碑文，使贤政教化永久流传。

杜公名悰，字永裕，是前朝宰相岐国公杜佑之孙。岐国公杜佑辅佐三朝帝王，学识渊博冠绝当世，曾著述二百余篇，论述礼乐法度、刑罚政令、古今制度沿革得失，汇总定名《通典》，正本藏于秘府石室，副本流传天下。如今贤孙杜悰继承家风，将先祖学识德业付诸治政，功德载入诗文，实在美善，能够世代传承家门荣耀。

我刘禹锡当年曾为岐国公杜佑门下门生，多次入幕府供职；近年出任汝州刺史，途经许昌，亲眼目睹杜公治绩，义不容辞，于是撰文镌刻于祭牲石碑之上，留作永久铭记。

铭文译文：

许州地处韩魏旧壤，自古四方征战要地。

战乱兴起以来，风俗好勇斗狠。

本地虽有旧儒学堂，却长久压抑于兵戈战乱之中。

贤明刺史莅临此方，向往古时泮池教化之风。

引导百姓向学崇文，开启君王德化之本。

择取吉地规划营建，崭新庙宇巍然落成。

殿宇庄严宏伟，殿堂光彩明朗。

礼乐器物井然有序，莘莘学子齐聚学宫。

踏入庙学门庭，如同亲至曲阜圣里。

春日诵读，夏日弦歌，美好教化之声四处传扬。

德化遍及街巷村落，润泽郊野乡里。

路途之上礼让老者，家家户户敬重父兄。

百姓随教化潜移默化，宛如天性自成。

从前街巷之间，人人粗口相骂、彼此轻侮；

如今亲友邻里相处，无有粗俗秽言。

往日军营遍地，众人崇尚蛮力、纵酒逞强；

如今待客交友，人人收敛骄气，恭敬拱手。

鲁地古有泮林，德化能感化飞鸟；

许州大兴庙学教化，万民心悦诚服。

刻文于石碑之上，永久铭记这座新建孔庙。

全文赏析

1. 创作背景与文体属性

本文为刘禹锡所作唐代碑志散文，作于开成元年（836），记述许州刺史杜悰重修文宣王（孔子）庙、兴建州学的事迹。文宣王庙即孔庙，唐代尊孔子为文宣王，地方州县立庙兴学，是中古地方教化的核心举措。文章属于纪德碑、庙碑一体，前序后铭，叙营建、颂治绩、美教化、赞贤臣，是中唐儒家教化类碑文代表。

2. 结构层次

全文逻辑清晰，层层递进：

①开篇点题：时间、地点、人物、核心事件——杜悰改建许州孔庙与州学；

②背景铺垫：许州久为战地，兵祸连年，民风剽悍、礼乐荒废、儒教凋敝；

③动因缘起：乡老建言，直指许州民风弊病，恳请兴学复礼，杜悰欣然应允；

④营建盛况：选址、施工、建筑规制、殿堂布局、塑像礼器、祭祀制度，写庙宇规制严谨，合古礼、遵王制；

⑤庙学建制：藏书、教职、学舍、田圃、经费保障，制度完备，长效运营；

⑥教化成效：由官及民、由军及俗，武士尚礼、边人敬儒、邻里和睦、家风淳厚，凸显教化之功；

⑦人物赞述：介绍杜悰家世，祖父杜佑（《通典》作者）家学渊源，赞其克承祖业、以儒治郡；

⑧作者缘起：刘禹锡自述门生身份、亲历治绩，点明撰文缘由；

⑨四言铭文：浓缩全篇主旨，歌咏许州风俗转变、庙学永存。

3. 核心思想：崇儒兴教，以文化武

许州地处中原兵家要道，长期饱受战乱，民风尚武轻文、粗鄙好斗。

碑文核心主旨：乱世之后，必先修政，再兴教化；以礼乐消兵戈之气，以儒道化剽悍之民。

杜悰治郡三步走：先肃军纪、再安民生、终崇礼教，体现儒家“政者，正也”“富而后教”的治国理念，也是中唐地方官员治乱安民的经典施政模式。

4. 人物与治政书写

文章塑造杜悰贤侯能吏形象：

- 勤政恤民：先除民瘼，再兴文教，本末有序；

- 尊儒重礼：庙制、礼器、祭祀严格稽古，尊崇圣道；

- 务实周全：置学官、储典籍、营园圃、筹经费，让庙学长久运行，不做表面工程；

- 世承家学：出身杜佑名门，以经世之学施于地方，家风与治政相辅相成。

5. 文学艺术特色
（1）. 骈散兼行，文辞典雅

叙事用散句，流畅平实；描摹建筑、铺陈礼乐多用骈偶，辞藻庄重温润，贴合庙碑庄重文体；刘禹锡文笔凝练，无浮华堆砌，兼具古文质朴与唐人雅韵。

（2）. 对比鲜明，感染力强

通篇运用今昔对比：

昔：兵戈连年、弦歌断绝、街巷诟辱、营伍逞凶；

今：庙学恢弘、诗书不绝、礼让成风、武人崇礼。

以风俗巨变凸显教化力量，说理生动，说服力极强。

（3）. 典制详实，史料价值高

完整记录唐代地方孔庙规制、释菜礼、学官体系、州县学运营模式、祭祀礼乐制度，可与唐代《礼典》《通典》相互印证，是研究中唐地方教育、儒家礼制、基层治理的珍贵文献。

（4）. 铭文古朴蕴藉

文末四言铭词典韵醇厚，短小精悍，概括地域风物、治乱变迁、教化之功，朗朗上口，适合刻石流传，是唐碑铭文上乘之作。

6. 时代意义

安史之乱后，中原长期藩镇割据、战事频发，北方多地民风军事化、儒教衰败。此文借许州立庙兴学，宣扬儒家教化足以安定地方、消融戾气、维系世道人心，既是对地方长官德政的称颂，也是中唐士大夫面对乱世，以文教维系纲常、复兴礼乐的精神寄托。

唐故朝散大夫检校尚书吏部郎中兼御史中丞赐紫金鱼袋清河县开国男赠太师崔公神道碑

太师名倕，字某，清河东武城人。太公望既封于营丘，子伋嗣侯；伋之孙曰穆伯，食邑于崔，遂以为氏。后十四世，至秦末东莱侯意如；东莱之子伯基，始居清河。又十五叶生琰，为魏名臣；又九叶生休，仕后魏为七兵尚书。七兵之弟曰寅，为乐安太守。公即乐安八代孙。

始以门子补郑州参军，力行好学，于子道以孝闻，处伯仲间以友闻，读《易》至编绝，以精义闻。

至德中，戎羯猾夏，王师出征。公少有奇志，思因时以自奋，乃作《伐鲸鲵赋》上献。上览而器之。会第五丞相以善言利得幸，尽付利权，始有盐铁使之目，慎选寮属，表公为介，转临晋县丞。处繁应卒，芒刃不顿。府罢，再迁至太子司议郎。

韩晋公时为户部侍郎，掌邦赋，急于用材，荐公为监察御史，主河东租庸之务。寻转侍御史，充京东平籴使。

建中初，德宗始亲万机，储精治本，有汉宣“与我共理”之叹，诏大臣求可当良二千石者，遂以公带本官，权知袁州刺史。期月有成，诏书显扬，就加真秩，益以金紫。

居无何，韩晋公为丞相，制国用，思公前绩，乃传召之，抵京师，授检校户部郎中、兼侍御史，斡池盐于蒲，修牢盆，谨衡石。煎和既精，饴散乃盈；商通而荐至，吏惧而循法，民不挂网，而国用益饶。岁杪，会其所入，赢羡什百，诏下褒其能。转吏部正郎、兼御史中丞，且加五等之爵。

方倚以重任，天富其材而不遐其福，享龄六十有五。贞元七年某月某日，遘疾终于治所。上闻悼之，因降愍册，赠郑州刺史，赉钱三百万，以备饰终之礼。明年某月某日，返葬于成周之偃师，从世墓也。累赠至太师。

夫人陇西李氏，汾州司仓参军咸一之女。生子六人：长曰邠，及公时已为左拾遗，后至太常；次曰酆，至太府卿；次曰郾，至外台尚书；次曰郇，今为廷尉；次曰鄯，至执金吾；季曰郸，今为太常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惟夫人姑臧冠族，以苹蘩组紃，辅佐君子，为令妻，积三十余年；以慈俭忠厚，训诫诸子，为贤母。

二十有三年，当永贞初，顺宗践祚，泽流累叶。长子邠时为词臣，草册书，以文当进阶，遂上疏乞移荣于亲。优诏允之，特封清河郡太君，士林耸慕，皆自痛其不及。

邠为太常，酆为大农，咸白发贵绶，以奉膳羞；诸季各以簪裾，给事左右，愉愉然先意无违。言世荣者，举无与比。以子贵，累封赠至凉国太夫人。

元和八年三月十六日，捐馆舍，寿七十有九。是岁十月某日，合祔先茔。

惟太常、尚书暨今相国，皆自中书舍人历礼部侍郎，凡五贡贤能书，得士百四十有八人。言兄弟者，许为人瑞。崔氏之门，六人皆入文昌宫，其间三人历八侍郎。

统而论之：三大卿、两连率、二翰林学士、一执金吾。言冠冕者，许为世雄。与姑臧李、范阳卢，世为婚媾，入于姻党，无第二流。言门阀者，许为时表。

太常二子，亦以才能同入尚书：璜为吏部郎，瓘为司勋郎。其它支孙未登金闺籍者，诜诜然鱼贯而进，文业甚似，而孝谨不衰。猗欤！君子之泽，其所从来远而有光乎。

开成己未岁七月甲辰，相君受诏于明庭，始操国柄。仲月，奉尝事于家，礼成，起慕悄然，永怀曰：古者卿大夫庙有鼎，墓有碑，皆铭之以纪先德。今备位宰相，敢不扬前人之耿光？乃俾家老条白事功，咨于学古，征其词，尚信也；又命宗祝，卜柔日，告于庙，尽诚也。仪甚备而敬有余，斯所谓达礼之君子。遂刊勒如式，揭于道周。

铭曰：

奕奕四姓，崔为之冠。瞻其门墙，倬若云汉。

善积家肥，子孙多材。如彼榱栋，必生徂徕。

太公之后，弥二千祀。炯如贯珠，焯见图史。

显允太师，丕承德基。构于其堂，亦既塈茨。

生逢艰虞，戎夏交师。献赋伐叛，忠存乎词。

兵兴事丛，飞挽四驰。历践剧职，视屯如夷。

乃主平籴，乃分竹使。治粟为邦，其道一致。

蒲实近地，盐为利泓。使车来思，刬弊立程。

吏廉商通，岁倍其赢。奏课连最，德音褒明。

就加执法，好爵兼荣。天赋之才，不与寿并。

生树德本，没扬淑声。上闻轸怀，侑乐为停。

赠禭之礼，侔于公卿。万石贻训，根于孝友。

太丘种德，乃稔身后。家有令子，妻为寿母。

三十余年，人伦之首。六子来侍，如龙如虎。

众妇来馈，维筐及筥。佩玉鸣环，交响庭户。

申申秩秩，欢不逾矩。昔为甲族，今为兴门。

天爵人爵，蔚然两尊。先德黯如，重云孕和。

含粹濯润，本根景亳。之原图书，之川阳陵。

帝坛磅礴，回环世安。其神世嗣，其贤聆德。

风者拜于碑前。

崔太师名倕，字不详，为清河东武城崔氏。始祖太公望受封营丘，长子姜伋承袭侯位；伋之孙穆伯，受封食邑于崔地，后代便以崔为姓氏。传十四世至秦末东莱侯崔意如，其子崔伯基，始定居清河。又十五代生出崔琰，为曹魏名臣；再九代生出崔休，于北魏任七兵尚书。崔休之弟崔寅，官乐安太守。崔公便是乐安太守崔寅的第八代后裔。

崔公早年凭借门第补授郑州参军，一生勤勉好学，侍奉双亲以孝道闻名，友爱兄弟以悌德著称，苦读《周易》，竹简多次磨断，以通晓经义享誉乡里。

唐至德年间，边疆戎狄作乱侵扰中原，朝廷大军出征平叛。崔公年少胸怀大志，渴望趁时建功立业，于是撰写《伐鲸鲵赋》进献朝廷。皇帝阅后十分赏识，器重其才。当时第五宰相因擅长理财受帝王宠信，总揽全国财利大权，始设盐铁使一职，精心选拔僚属，上表举荐崔公为副手，改任临晋县丞。他处理繁杂政务、应对突发事变，干练果决、毫无滞碍。幕府裁撤之后，屡次升迁，官至太子司议郎。

彼时韩滉（韩晋公）任户部侍郎，掌管全国赋税钱粮，急需贤才，举荐崔公为监察御史，主持河东地区租庸赋税事务。不久升任侍御史，充任京东平籴使，掌管粮食调控、安定民生。

建中初年，唐德宗亲理朝政，励精图治，效仿汉宣帝，渴求贤臣共治天下，诏令朝臣举荐优秀州刺史。朝廷便令崔公兼任本官，临时执掌袁州刺史。任职一月便政绩卓著，朝廷下诏表彰嘉奖，正式授任刺史实职，加赐紫衣金鱼袋。

没过多久，韩滉拜相，统筹国家财政，感念崔公往日治绩，征召其入朝。抵达京城后，授检校户部郎中、兼侍御史，前往蒲地掌管池盐政务。修缮煮盐器具，统一度量衡，规范盐务法度。煮盐工艺精良，盐产充盈；商旅畅通、物资云集，官吏畏法奉公、百姓安居乐业，赋税充盈、国库富足。年末统计财政收入，盈余百倍，皇帝下诏褒扬其才干。升任吏部郎中、兼御史中丞，晋封清河县开国男，位列五等爵位。

朝廷正要委以重任，上天赋予他旷世之才，却未赐长久寿数，终年六十五岁。贞元七年某日，崔公于任上病逝。皇帝听闻噩耗，深切哀悼，颁下恤亡册书，追赠郑州刺史，赏赐钱三百万，用来置办丧葬仪物。次年，归葬洛阳偃师，依崔氏祖茔旧制安葬。后世屡次追封，最终赠官太师。

夫人为陇西李氏，是汾州司仓参军李咸一之女。二人共育六子：长子崔邠，崔公在世时已任左拾遗，后官至太常卿；次子崔酆，官太府卿；三子崔郾，历任地方藩镇尚书；四子崔郇，官廷尉；五子崔鄯，任执金吾；幼子崔郸，历任太常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位至宰相。

崔夫人出身陇西望族，恪守妇道，操持家事、辅佐夫君，是贤良之妻；三十余年持家有道，以仁慈、勤俭、忠厚训导诸子，堪称一代贤母。

永贞初年，顺宗登基，广施恩泽、惠及世家子孙。长子崔邠时任翰林文臣，本因文笔优异当晋升官阶，却上疏恳请将荣宠移赠母亲。皇帝特下优诏应允，册封其为清河郡太君，满朝士人无不仰慕赞叹。

崔邠位列太常，崔酆身居大府，白发高龄仍身着高官服饰，侍奉膳食；诸位幼子皆身居显宦，朝夕侍奉左右，承顺心意、无微不至。论当世家族荣华，无出其右。夫人因子孙显贵，累次晋封，最终追赠凉国太夫人。

元和八年三月十六日，崔夫人离世，享年七十九岁。同年十月，与崔公合葬祖茔。

崔邠、崔郾及当朝宰相崔郸，皆由中书舍人升任礼部侍郎，五次主持科举选拔，甄选贤才一百四十八人。崔氏六兄弟，为时人誉为人间祥瑞。崔氏一门六人皆入职尚书省中枢，三人历任八部侍郎。

综观崔氏子弟：三人位列九卿、二人镇守藩镇、二人出任翰林学士、一人掌禁军宿卫。论当朝世家官宦之盛，崔氏堪称天下第一。家族世代与陇西李氏、范阳卢氏等高门联姻，门第声望冠绝当世，为四海士族标杆。

长子崔邠二子，亦凭才学同入尚书省：崔璜任吏部郎，崔瓘任司勋郎。其余旁支子孙，未入朝为官者，亦人才辈出、勤学不辍，承袭家学孝道，家风绵延不绝。君子积累德行，家族福泽源远流长、光耀百世。

开成己未年七月甲辰，幼子崔郸于朝堂拜相，执掌朝政。次月，归家举行祭祖之礼，礼毕心生追思，感慨道：古时卿大夫，宗庙置鼎、墓前立碑，刻铭记述先祖功德。如今我身居宰相之位，岂能不彰显先祖光明德行？于是令家中长者整理先祖生平功业，求教博学之士，撰写碑文，务求实录可信；又命宗庙祝官，择吉日祭祖，诚心致敬。礼仪完备、恭敬肃穆，堪称通晓礼法的君子。遂依规制刻碑成文，树立于墓道大道之旁。

（铭文白话略，四言韵文古朴典雅，保留原韵文格调）

全文赏析

1. 文体与创作背景

本篇为中晚唐高门士族神道碑，由崔氏当朝宰相崔郸主导立碑撰文，作于开成四年（839）。碑主崔倕为清河崔氏核心人物，历仕肃宗、代宗、德宗三朝，历任地方刺史、财政要员、吏部中台重臣；家族六子皆显贵，三子位列公卿、一子拜相，是中唐五姓七望顶级门阀的典型代表。

文体严格遵循唐代神道碑范式：前序后铭，散体叙事、四言韵文作结，叙世系、述履历、记政绩、颂家风、载荣宠、铭功德，体制庄重，用词典雅。

2. 文章结构脉络

（1）. 溯源郡望，铺陈家世
开篇追溯崔氏始祖太公望、上古得姓源流，梳理清河崔氏千年世系，罗列魏晋北朝名臣先祖，拔高门第底蕴，为人物德行、才学铺垫世家根基，契合唐代门阀社会的书写传统。

（2）. 少履修身，德行立身

简述崔倕早年履历，突出孝友、勤学、精研儒经的儒生底色，塑造传统士大夫的道德根基。

（3）. 乱世请缨，崭露头角

至德年间安史之乱余波未平，戎狄乱华，崔倕作赋献君、立志平叛，彰显忠君报国之志，是其仕途发迹的关键伏笔。

（4）. 历职内外，实干治绩

按时间顺序记述一生仕途：县丞、太子司议郎、监察御史、租庸使、平籴使、袁州刺史、蒲地盐政、吏部中丞。

重点书写两大核心政绩：

- 地方治民：主政袁州，短期大治，深得朝廷嘉奖；

- 财政兴国：整顿池盐、规范税制、肃清吏治、通商惠民，实现国库倍增，是中唐财政改革的能臣。

（5）. 身后哀荣，追赠崇礼

记述崔倕病逝、帝王悼惜、厚葬追封、累赠太师，彰显君臣恩遇。

（6）. 母仪闺范，家族兴盛

大篇幅记载夫人李氏的贤德、教子之功，重点铺陈六子登朝、满门朱紫、兄弟名臣、世代联姻的鼎盛家势，是全文浓墨重彩的部分。

（7）. 立碑缘起，致敬先祖

以宰相崔郸的视角，自述追思先祖、仿古制立碑刻铭的初衷，点明撰文缘由，收束叙事。

（8）. 四言铭文，总括功德

韵文凝练千年族史、一生功业、家风德泽，颂崔氏门阀之盛、崔公德行之厚，万古流芳。

3. 人物形象塑造

碑文塑造出德才兼备、文武兼修、理财安民、忠谨立身的中唐复合型贤臣形象：

- 德行层面：孝友为本、谦和立身、勤俭修身，恪守儒家伦理；

- 才干层面：善理繁务、长于财政、精通吏治、因地制宜，既能镇守地方，又能统筹国家盐铁赋税；

- 气节层面：乱世怀忠、献赋平叛、为官清正、肃吏惠民，不事苛政、不伤民力；

- 格局层面：出身高门却务实肯干，不靠门第空谈，以实绩立身，深得三朝帝王与重臣信赖。

4. 史料价值

（1）. 唐代官制补证

完整记载中唐租庸使、平籴使、盐铁僚属、检校官、御史中丞、地方刺史等职官体系，以及唐代爵位、章服、追赠制度，可与两《唐书》、《通典》互证。

（2）. 中唐财政史料

详细记述德宗时期池盐管理、度量衡规制、官盐产销、财税盈余等经济举措，是研究唐代盐政、国家财政的一手文献。

（3）. 门阀士族鲜活样本

全景展现清河崔氏的世系传承、家学家风、门第联姻、科举仕宦、家族教育模式，完整呈现晚唐顶级门阀“父子公卿、兄弟显贵、累世簪缨”的社会形态。

（4）. 中唐政局佐证

涉及至德之乱、建中新政、韩滉执政、永贞革新、元和中兴、开成朝政等关键时代节点，串联中晚唐政治脉络。

5. 文学艺术特色

（1）. 辞采典重，门阀文风浓厚

全文用词古雅、典故密集，多用上古氏族、汉魏名贤、中古望族典故，文风雍容华贵，契合高门神道碑的身份定位，是晚唐碑志文的典雅范本。

（2）. 详略得当，主次分明

个人政绩详写财政与治民，家族荣耀详写子嗣、婚姻、官宦盛况，早年履历简笔带过，重点突出人物核心价值与家族核心优势。

（3）. 多重对比，凸显盛景

以“乱世兵戈”与“德政安民”对比，以“一人立身”与“满门显贵”对比，以“先祖积德”与“后世昌盛”呼应，强化文章主旨。

（4）. 情理兼具，庄重含温情

书写崔公勤政报国、夫人贤德教子、兄弟孝悌侍亲，脱离冰冷官样文章，融入家族亲情与世代家风，庄重而不失温润。

6. 核心主旨

（1）. 颂扬崔倕忠君勤政、经世济民、清廉治政、兴利富国的名臣功业；

（2）. 标榜清河崔氏积德累世、家学绵延、孝友传家、英才辈出的门阀家风；

（3）. 借立碑铭德，彰显儒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理想秩序；

（4）. 记录中古高门士族与皇权共生、世代延续的社会格局，折射晚唐门阀政治的时代特征。

唐故宣歙池等州都团练观察处置使宣州刺史兼御史中丞赠左散骑常侍王公神道碑

常侍讳质，字华卿。始得姓自周灵王太子晋，宾天而仙，时人曰王子，因去姬为王氏。自秦汉以还，世多显名。

由今而上十有一代，名杰，仕元魏为并州刺史，子孙因家，遂为太原祁人。并州六代孙名通，字仲淹。在隋朝，诸儒唯通能明王道，隐居白牛溪，游其门皆天下俊杰，著书行于世，既没，谥曰文中子。

文中生福祚，为蔡州上蔡主簿；上蔡生勉，举进士、征贤良，皆上第，仕至河中府宝鼎令，宝鼎即公之曾祖也。祖讳怡，渝州司户参军；考讳潜，扬州天长县丞，赠尚书吏部郎中。公其季子也。

始，文中先生有重名于隋末，其弟绩亦以有道显于国初，自号东皋子，文章高逸，传乎人间。议者谓：兄以大中立言，弟游方外遂性。二百年间，君子称之，虽四夷亦闻其名字。

公雅有远志，常自忖度：我大名之后，不宜无见焉。遂力学，厚自淬琢，于《春秋》得其公是，于《礼》得之约。侨居淝水上，躬督穑事，善积于己，而淮楚间群彦多与之游。公歉然自抑，少无进取意。

与游者激之曰：“卿文儒家子，笃志如是，盍求发闻，俾家声不颓？今夫以文学茫洋当世者，谁如华卿？庸自弃耶？”

入谋于闺门，咸以外言为是。因决策而西，在贡士籍。天和内充，不以时尚屑意，角逐攻取，初无此心。如楩楠生于深林，未始自贵，而度材者一眄，歆然在怀，故以不争而速售。

既登第，东诸侯交辟之。从主者书记于岭南，授正字；参谋于淮右，进协律郎。其后佐许下暨梓潼、南梁，率为上介，官至兼监察御史。

司宪闻其贤，征入南台，转殿内，历侍御史，改尚书户部员外郎。复为知己所荐，迁检校司封郎中、摄御史中丞，紫衣金章，充山南西道节度副使。入为尚书户部郎中，以方雅特立，除谏议大夫。

会宋丞相坐狷直，为飞语所陷，抱不测之罪，大僚进言无益。公率谏官数辈，日晏伏阁，上为不时开便殿。公于旅进中，独感激雪涕，辞旨恳切。居多由是，上怒稍解，得从轻比。

公终以言责为忧，求为虢州刺史。宰相惜其去，又重违诚请，增之以兼御史中丞，用示异于人也。

大凡以智谋而进者，有时而衰；以朴厚而知者，无迹而固。公雅为今扬州牧赞皇公所知，人不见其迹。方其莅虢略，赞皇入相，擢为左曹给事中。凡有大官缺，必宠荐。居数月，迁河南尹；又未几，镇宛陵。是三者，中外所注意，不旬岁而周历之，时论不以为党。

河南，帝之别京，其治尚体度风采，而别白区处之。宣城，国之奥壤，其治在束吏惠下，苏罢羸，詟剽轻，而劳徕澄汰之。公两得其道，不由一检。

率身以俭，而素风存；任人以诚，而群务举；遇中贵人以礼，而故态革。内洁其志，下尽其忠，外无以挠于理。三者具，求政之有秕，曷由哉？

在镇三载，开成元年十二月八日，薨于位，享年六十三。监军使上言，有诏轸悼，不视朝，赠左散骑常侍。明年八月十一日，葬于河南府永宁县洛川乡史原，从旧阡也。初，公娶于荥阳郑氏，生三女而没，今祔焉。一子曰庆存，方齓矣。

犹子、前太原府参军扶，执宗长书来请曰：“扶也蚤孤，荷世父常侍之覆露。今其嗣幼，未任克家，姑封琴书、司管钥以俟其长。窃惧世父之德音不扬，思有以垂于后者，以诚告于从叔大司农。”

复命曰：“俞。”谨砻贞石，以乞词无忽。

余昔为郎，与常侍同列，已熟其行实。及读墓志，即今丞相、益州牧赵郡李公之文，自称为忘形友。

其在宣州，李公再入相，议以第一官处之，牢让不取。羔雁所礼，则河东裴夷直、天水赵晢、陇西李行方、吴郡陆绍、梁国刘蕡、博陵崔珦，人咸曰得士。

夫扬州少与也，而见器；益州寡合也，而见亲；六从事才不一也，而毕乐用。是足以观德，庸可勿纪焉。

铭曰：

隋有文中，绍扬微言。

当时伟人，咸出其门。

粹气纡余，钟于后昆。

常侍恂恂，文中来孙。

发源高麓，中沫后坤。

兰牙茁然，秀出丛荟。

善不近名，其声日彰。

行勇于退，其道愈光。

哲者知之，寘于周行。

以正持宪，以文为郎。

以和佐戎，以惠临邦。

以直司谏，以公驳政。

守于三川，顽民底定。

乃镇于宣，先驰淑声。

邑中婆娑，瞻我旆旌。

问谁询谋，济济君子。

问谁出内，洁洁廉士。

道本乎心，畅于四支。

治本乎正，形于百为。

黠吏敛手，齐民扬眉。

江淮薮空，夜柝弗施。

公卧于斋，邦民凄凄。

公衣升屋，邦民行哭。

牙璋斯来，柳翣言旋。

棠树未老，周人慕焉。

熊耳之阳，泱泱洛川。

佳城在兹，既固且安。

松楸飋然，石马矫然。

过者必敬，宛陵之阡。

王常侍名质，字华卿。王氏始祖源自周灵王太子姬晋，太子成仙飞升，时人称作“王子”，于是舍弃姬姓，改以王为氏。自秦汉以来，王氏世代多有名臣显贵。

上溯十一代先祖王杰，于北魏任并州刺史，子孙就此定居，成为太原祁县人。并州王氏六世孙王通，字仲淹，即隋代文中子。隋末众多儒生之中，唯有王通阐明王道儒学，隐居白牛溪，求学于他门下的皆是天下英才，著书传世，去世后谥号文中子。

文中子王通生子王福祚，任蔡州上蔡主簿；王福祚生王勉，进士、贤良科皆高中及第，官至河中府宝鼎县令，王勉便是王公的曾祖。祖父王怡，任渝州司户参军；父亲王潜，任扬州天长县丞，死后追赠尚书吏部郎中。王公是家中幼子。

隋末文中子王通名望极重，其弟王绩也于唐初以清高有道闻名，自号东皋子，诗文高古隐逸，流传世间。世人评议：兄长王通以大中至正立言传道，弟弟王绩超然方外、随性自适。两百年间，历代君子无不推崇，四方蛮夷也知晓二人名姓。

王公自幼胸怀远大志向，常自省：我出身名门望族之后，不可默默无闻、埋没于世。于是发奋苦读，刻苦砥砺品行学问，研习《春秋》深得公允之义，研读《礼记》通晓简约礼法。

迁居淝水之畔，亲自打理农耕农事，修身积善，淮楚一带贤才雅士多与他交游。王公为人谦和自守，年少时全无追逐功名之心。

身边友人勉励他：“你出身儒学世家，志向笃厚如此，何不考取功名、显达于世，保全家族声望？如今天下文坛名流，谁能比得上你王华卿？怎能自我荒废？”

他归家与家人商议，内外亲友皆劝其出仕。于是决意西行赴京，参加科举贡举。

他天性平和、涵养深厚，不屑追逐世俗风气，无心钻营争夺。如同深山良木楩楠，从不刻意炫耀，而识才之士一眼看中、心生器重，故而不靠争竞，反而早早登第成名。

科举及第后，各方藩镇争相征召。先在岭南幕府担任书记，授秘书正字；又入淮西幕府参谋军务，升任协律郎。此后先后辅佐许下、梓潼、南梁藩府，皆为幕府上宾僚佐，加兼监察御史。

御史台赏识其贤能，征召入朝任职御史台，历任殿内御史、侍御史，改授尚书户部员外郎。又受名臣举荐，升任检校司封郎中、代理御史中丞，身穿紫衣、佩带金章，出任山南西道节度副使。后回朝任户部郎中，因品行端方、风骨孤高，拜谏议大夫。

当时宰相宋申锡因耿直刚正，遭流言诬陷，身陷不测重罪，朝廷高官纷纷进言，皆无成效。王公率领一众谏官，傍晚跪伏阁前苦苦申诉，德宗为此破例开设便殿问询。众人之中，唯独王公情绪激昂、含泪陈情，言辞恳切动人。因此帝王怒气渐渐消解，宋公得以从轻定罪。

王公素来以谏官言事之责为忧，恳请外放任虢州刺史。宰相不舍其离去，又难以违背他诚心请求，特意加授御史中丞，以示特殊优待。

大抵凭借智谋钻营升迁之人，终将盛极而衰；凭借质朴忠厚立身之人，无形之中根基稳固。王公一向受当今扬州刺史、赞皇公李绅赏识，二人相知深厚却不露形迹。

当其治理虢州之时，赞皇公入朝拜相，举荐他出任给事中。但凡朝廷高官空缺，必定优先举荐。数月之间升任河南府尹，不久又镇守宣州宛陵。

河南尹、给事中、宣歙观察使，皆是朝野瞩目要职，不满一年接连就任，当时舆论并未指责宰相结党私任。

河南为东都别都，治理重在端肃体制、彰显风仪、条理政务；宣州为东南腹地重镇，治理重在约束官吏、体恤百姓、救济疲弱、震慑轻薄豪强、安抚流民、肃清地方。

王公两地施政，因地制宜、各得其法，不靠严苛苛察。

自身厉行节俭，淳朴家风长存；用人秉持诚心，各项政务井然有序；礼遇宫中宦官，矫正奢靡骄纵旧习。

内心操守高洁，下属竭尽忠诚，外物不能扰乱法理。三者兼备，政事何来弊病？

镇守宣歙三载，开成元年十二月初八日，王公于任上病逝，享年六十三岁。当地监军使上奏朝廷，皇帝下诏悲痛哀悼，为之辍朝，追赠左散骑常侍。

次年八月十一日，归葬河南府永宁县洛川乡史原，依从王氏祖茔旧制。王公原配荥阳郑氏，早年去世，育有三女，此次一同合葬。独子王庆存，尚且年幼。

其侄、前任太原府参军王扶，手持宗族长辈书信前来求文：“我幼年丧父，蒙受叔父常侍王公抚育之恩。如今公子年幼，不能主持家事，暂且封存诗书器物，等待他长大成人。唯恐叔父德行美名湮没无闻，恳请叔父大司农撰文刻碑，流传后世。”

我应允其请，打磨石碑，撰文铭记，不敢疏忽。

我昔日任职郎官，与王常侍同朝为官，熟知其生平德行。又读过当今宰相、益州节度使李公所撰墓志，二人互为忘形之交。

王公坐镇宣州之时，李公再度拜相，打算授予他最高官阶，王公坚决辞让不肯接受。

他礼遇征召的僚属贤士，如裴夷直、赵晢、李行方、陆绍、刘蕡、崔珦，皆是一时才俊，世人称赞其知人善任。

李绅素来少与人交，却独独器重王公；李相国性情孤高寡合，却与王公亲密无间；六位僚属才能高下不一，却都乐意尽心效力。由此足以彰显王公德行，岂能不刻碑记述？

铭文译文：

隋代文中子王通，接续断绝圣道、阐扬儒学微言。

当世一代伟人，大多出自其门下。

天地纯粹和气，绵延汇聚于王氏后代子孙。

王常侍谦和温厚，乃是文中子嫡系玄孙。

望族根基深远，德行厚泽滋养后人。

如幽兰萌芽初生，于草木丛中卓然挺秀。

心存善德而不沽名钓誉，美名日渐远扬。

行事谦退而勇于守道，儒道愈发光明。

当世贤君知其贤才，将他安置朝堂要路。

持守正道任职御史，凭借文才位列郎官。

以温和之德辅佐军府，以仁惠之心治理州邦。

秉正直之节担任谏官，以公允之心参议朝政。

治理三川之地，顽劣百姓尽数归服安定。

出镇宣州一方，仁善教化先行远播。

城邑百姓安乐，人人仰望刺史旌旗。

幕府谋事之人，皆是当世贤士；

朝堂内外僚属，尽为清白廉吏。

治道根植本心，德行通达周身四体。

为政本源在于公正，万事举措皆合乎礼法。

奸猾官吏收敛恶行，平民百姓舒展欢颜。

江淮地方安定太平，夜间巡夜警钟不再敲响。

王公病逝官舍，全境百姓举国悲凄。

噩耗传于乡野，百姓沿路痛哭哀悼。

朝廷遣使赠官，灵车仪仗缓缓归乡。

甘棠遗爱未曾老去，百姓永久感念德泽。

熊耳山下，洛水浩荡绵长。

长眠佳城此地，墓穴稳固安宁。

墓前松柏萧瑟，石马肃穆挺立。

往来行人皆怀敬意，永记宛陵贤侯神道丰碑。

全文深度赏析

1. 文体与创作背景

本文为中唐开成三年（838）标准名臣神道碑，碑主王质，晚唐名臣，出身太原王氏–王通嫡系后裔，历仕多朝，历藩府、御史台、尚书省、谏院，两任大州长官、观察使，刚正敢谏、治政宽厚、知人善任。

文章体例严谨：前序后铭，散体叙事、四言韵文结篇，兼具门阀世系书写、官员政绩记述、德行品评、君臣际遇、家族传承，是中晚唐文人碑志的典范之作。

2. 结构层次梳理

（1）. 溯源世系，抬高家学

开篇追溯王氏得姓起源，上溯周太子晋；重点铺陈隋代大儒王通（文中子）、王绩（东皋子）兄弟文脉，确立“儒学世家、道统传承”的核心底色，为王质立身、治学、为政铺垫先天根基。

（2）. 修身励志，出仕缘由

记述王质隐居力学、耕读自持，本无功名之心，受亲友规劝、感念名门责任，方才赴京科举；以“楩楠深林”为喻，写其不争而自立、内敛厚重的天性。

（3）. 辗转仕途，历职内外
按时间线梳理完整仕途：幕府僚佐→御史台→尚书省→藩镇副使→谏议大夫，履历完整，文武兼历，兼具地方幕府、中央台省、言官体系经验。

（4）. 直谏风骨，立身大节

全文高光段落：宋申锡蒙冤之时，王质率谏官伏阁死谏，泣血陈情，消解帝王盛怒，保全重臣，凸显正直敢言、不畏权贵、心存忠恕的名臣气节。

（5）. 两镇大藩，治政有方

分述河南尹、宣歙观察使两地治理方略：

- 东都重体制风仪；

- 江南重束吏惠民、治乱安俗。

以“俭、诚、礼”三大修身准则，概括其为政根本，强调治本不治末、尚德不尚刑。

（6）. 身后哀荣与丧葬

记载卒年、寿数、辍朝追赠、归葬祖茔、妻室子嗣，完整收束人物一生结局。

（7）. 立碑缘起，知人论世

以侄子请铭、作者同朝旧识的视角切入，借宰相李绅、李珏的知遇之交，佐证王质人品器量；列举其所拔擢贤士，凸显识人雅量、君子之德。

（8）. 四言铭文，总结功德

韵文浓缩千年家学、一生气节、两地治绩、百姓遗爱，颂其家学、德行、治功、名节，万古流传。

3. 人物形象塑造

文章塑造出一位儒学名门之后、骨鲠谏臣、宽厚循吏、清雅君子的复合型士大夫形象：

- 家学深厚：承文中子王道之学，通《春秋》《礼记》，儒风入骨；

- 品性纯粹：淡于功名、谦退自持、质朴忠厚、不事钻营；

- 气节凛然：身为谏官，不畏君怒、不避权贵，挺身救良臣；

- 吏治通达：懂中枢法度、熟地方民情，因地制宜、宽严相济；

- 胸襟开阔：知人善任、礼遇贤才，私交清淡而道义相合。

4. 核心思想内涵

（1）. 儒道合一的治政理念

承王通河汾之学，以王道、中正、礼约、仁惠为政核心，反对苛政、排斥权谋，主张修身为本、以德化民。

（2）. 重德轻术的价值取向

明确对比：“智谋而进者易衰，朴厚立身者长存”，彰显中唐士大夫对质朴、忠厚、守道人格的推崇。

（3）. 民本教化的地方治理

治理宣州，以息盗、苏民、肃吏、安俗为先，不靠严刑峻法，而靠风气整顿与官吏自律，体现儒家“为政以德”。

（4）. 门阀家风的传承自觉

以文中子、东皋子两代先贤为精神图腾，强调名门子弟负重承家、修德立身的家族使命，是中古士族文化的集中体现。

5. 史料价值

（1）. 文史互证：可补晚唐宋申锡冤案、开成朝政、藩镇观察使体制、江南地方治理细节；

（2）. 儒学传承：记录隋代文中子王通家族在中晚唐的文脉延续，是河汾学派后世影响的珍贵文献；

（3）. 官制史料：完整保存晚唐幕府僚佐、台省官、谏官、观察使、检校官体系；

（4）. 地域社会：记载宣州（皖南）民风剽轻、吏治繁杂的地域特征，为唐代江南史研究提供素材。

6. 文学艺术特色

（1）. 文风冲淡雅正

继承中唐古文风格，无晚唐骈文浮华堆砌，语言平实醇厚、气韵沉稳，契合碑主朴厚谦和的人格。

（2）. 比喻精妙，托物写人

以“楩楠深林”喻君子不矜不伐、大器晚成；以“棠树遗爱”喻循吏德泽，典雅贴切。

（3）. 对比手法凝练有力

权谋之臣 vs 朴厚君子、东都繁治 vs 江南缓政、孤贵重臣 vs 贤才幕僚，对比强化主旨。

（4）. 叙议结合，情理兼备

叙事客观纪实，议论简括深刻，既记功业，又评德行；亲友请铭、故相交情的书写，让庙堂碑文兼具人情温度。

（5）. 铭文古朴沉郁

四言短句对仗工整、韵律和缓，咏家世、颂气节、怀遗爱，庄严肃穆，适合刻石传世。

6. 整体评价

此碑融家学史、政治史、地方治理史、士人精神史于一体，既是太原王氏文脉传承的重要文献，也是研究晚唐谏官制度、藩镇治理、士大夫风气的经典碑志。

文章以德统政、以学立身、以厚传世，完美诠释了中晚唐儒学世家官员“守道、直行、惠民、修身”的理想人格，文辞、史笔、义理三者兼备，为唐代神道碑上乘之作。

唐故邠宁庆等州节度观察处置使朝散大夫检校户部尚书兼御史大夫赐紫金鱼袋赠右仆射史公神道碑

仆射名孝章，字得仁。本北方之强，世雄朔野。其后因仕中国，遂为灵武建康人。

曾祖道德，赠右散骑常侍，封怀泽郡王；祖周洛，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太常卿兼御史中丞、北海郡王，赠太子太保；考宪成，蚤以武勇绝人，积功至魏博节度使，终于河中晋绛慈隰等州节度观察使、检校司徒兼侍中、河中尹，赠太保。其薨也，大臣中书令晋国公裴氏为之碑，其名益显。公即侍中之元子，母曰冀国夫人李氏。

幼而聪寤，父母贤而加爱焉。及长，好学迁善，秀出侪辈，邺下诸儿号为书生。

元和中，太尉愬为魏帅，下令抡材于辕门，取大将家翘秀者为子弟军，列于诸校之上。公独昌言愿效文职，太尉深奇之，遂假魏州大都督府参军。

长庆二年，常山众叛，害其帅沂国公田司徒于帐下。沂公发迹于魏，人犹怀之。诏命其子布，以尚书授钺，统魏兵问罪于北疆，且报家祸。布既启行，士气不振，涣然内溃，独与冗从之旅，偃旗而归，百愤攻中，卒自引决。

先侍中时为中军都知兵马使、兼御史中丞，全师在野，哄然推戴之，请为假侯以镇定。中贵人飞驿上闻，穆宗夜召翰林学士草诏书，以真侯命之，实有魏土，从众而合权也。

是岁，公自摄官转本府士曹参军、兼监察御史，赐朱衣银印，推恩以及子也。

一旦，跪于父母前，进苦言曰：“臣窃惟大河之北，地雄兵精，而天下贤士心侮之，目曰河朔间，视犹夷狄，何也？盖有土者多乘兵机际会，非以义取。今臣家父侯母封，化为贵门，君恩至矣。非痛折节砺行，彰信于朝廷，无以弭识者之讥，寤明君之意。节著于外，福延于家；乘时蹈机，祸不旋踵。”言讫，泣下数行。父俞母赞，天性交感，三心既叶，万众潜化。

天子闻而嘉之，曰：“彼真有子。”乃授检校太子左谕德、兼侍御史，充节度副使。累迁至散骑常侍、兼御史大夫，赐金印紫绶。既贰军政，事如命卿，弛张损益，得以参决，潜革故态，人知向方。

太和二年，沧景节度使李全略卒，其子同捷窃据故地。诏下以文告，弗革，遂用大刑。先侍中表请率先诸侯，使元子以督战，制曰：可。

公承君父之命，乃捐其躯，一举而下平原，压沧垒。由是加工部尚书。及王师凯旋，上表愿一识承明庐，诏允之，遂赴北阙下，得觌于便殿。

上曰：“向吾始征沧州，议者皆曰：‘彼魏之姻也，虑阴为寇谋。’吾发使数辈以侦之，其还也，佥曰：‘尔父沥款于宾筵，尔母抗词于帘下，愿绝姻以立效。’其经始启发，出于尔心。今沧海底平，策勋之日，宜贵尔三族。”

命尔父为侍中，迁镇于近地；加尔礼部尚书；析相、卫、澶三州为镇，以居之，俾尔一门大荣，以夸天下。公拜稽首谢。父迁让己爵，礼无违者。翌日，诏下于明庭，人咸曰：“史氏之宠光，古无有也。”

牙旗碧幢，方指东道，侍中以帐下生变闻，泰极而否，当歌而哭。迎柩于路，仰天长号，因葬于洛阳之邙山，冀国夫人祔焉。公寝苫枕块，以所仇同天为大酷。

未几，诏举金革之义，起为右金吾将军。累表陈乞，有司以违命督之，舆疾即路。间岁，擢授鄜坊丹延等州节度观察处置等使。居四年，迁镇于滑。一岁，入为右领军卫大将军，旋改右金吾大将军，又授钺于邠土。

孟秋至治所，首冬遘疾，拜章入觐，不克展和鸾鞗革之仪，薨于靖恭里之私第，享龄三十九，当开成三年十月二十日。

上闻而悼之，不视朝一日，赠尚书右仆射。明年二月，归葬于洛都，夫人琅邪王氏祔焉。继室深泽县君博陵崔氏，有一子曰焕，生七年而孤。

仆射之丧，自复魄至葬，当门户、备祭祀、建碑表，皆县君之能。且命其家老具事功来请，曰：“婺不恤家而忧幼嗣，不知其先人之官业，乞词以传于后也。”君子以为知礼，谨书之。

铭曰：

斗极之下，崆峒播气。

钟于侍中，孔武且贵。

奉上致命，宜昌后嗣。

仆射承之，良弓不坠。

耳烦钲鼓，心悦文字。

虎穴之中，生此骐骥。

太和纪元，沧景不辑。

子弄父兵，跳浪海壖。

有邻阴交，猬起鸡连。

诏下薄伐，艮隅骚然。

时惟侍中，实统魏师。

蓄锐未发，众心危疑。

仆射为子，陈谋尽词。

兴言涕零，有感尊慈。

绝姻效节，精贯神祇。

沧波底宁，王师褒之。

乃迁元侯，来镇近畿。

乃胙元子，别建旌麾。

一门四节，焜燿当时。

倏忽变生，魏郊纷披。

乔木虽大，盲风不知。

干云之台，列缺焚之。

哀哀孝嗣，丁此大酷。

迎护帏輤，葬于东洛。

诉天触地，血染縗服。

礼有金革，诏书敦促。

不遂枕戈，骤膺推毂。

雕阴白马，暨于邠谷。

虽荣三镇，不荷百禄。

绮纨之间，珪组纍纍。

如彼晨葩，日中而萎。

有妻名家，有子稺齿。

行号执礼，归窆蒿里。

洛水之阳，循邙之趾。

昭尊穆敬，幽显同理。

旧松新栢，亦象桥梓。

刻石纪功，垂千万祀。

史仆射名孝章，字得仁。史氏本为北方强族，世代称雄朔方原野。后世因入朝为官，定居中原，遂为灵武建康人。

曾祖史道德，追赠右散骑常侍，封怀泽郡王；祖父史周洛，官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太常卿兼御史中丞、北海郡王，追赠太子太保；父亲史宪成，年少勇武过人，凭战功累迁魏博节度使，最终任河中晋绛慈隰节度使、检校司徒兼侍中、河中尹，去世后追赠太保。其父去世之时，当朝中书令晋国公裴度为其撰写墓碑，名望愈加显赫。史公便是史侍中的嫡长子，母亲为冀国夫人李氏。

史公自幼聪慧敏悟，父母十分器重疼爱。长大之后，喜好儒学、向善修身，才品远超同辈少年，魏博邺城一带，同龄人都称他为“书生”。

元和年间，李愬太尉镇守魏博，下令在军中选拔人才，挑选大将子弟中的俊秀之士组成子弟军，位列诸将之上。唯独史孝章主动上书，情愿担任文职，太尉大为惊奇，暂授魏州大都督府参军。

长庆二年，常山镇军叛乱，在帐中杀害主帅沂国公田弘正。田弘正起家魏博，魏人感念旧恩。朝廷下诏命其子田布以尚书之职，持节统领魏博兵马，北上讨伐叛军，报杀父之仇。田布出兵之后，军心涣散、士气低落，大军自行溃败，只剩少量随从残兵，偃旗息鼓狼狈而归。田布悲愤郁结，最终自刎而死。

彼时史公之父史宪成任中军都知兵马使、兼御史中丞，全军将士在外，一同推举拥戴他，恳请暂代节度使之职，安定军心。宦官快马驰驿上报朝廷，唐穆宗连夜召翰林学士草拟诏书，正式任命史宪成为魏博节度使，掌控魏博军政，顺应军心、权宜定国。

同年，史孝章由摄官改授本府士曹参军、兼监察御史，赏赐朱服银印，朝廷推恩惠及功臣子弟。

一日，他跪在父母身前，恳切进言：“臣私下以为，黄河以北，地势险要、兵马强盛，然而天下名士多轻视河朔藩镇，视其如同蛮夷，这是为何？只因藩镇长官多借战乱机遇割据一方，并非以道义受命。如今家父封侯、母亲受封，门第显贵，皇恩浩荡至极。若不能刻意收敛骄横、砥砺节操，向朝廷昭示忠心，便无法消除世人讥讽、感化圣明君主。臣子节操彰显于外，家族福泽方能绵延；若一味恃兵割据、投机谋利，灾祸转瞬即至。”说完泪流满面。父亲应允、母亲赞许，母子父子心意相通，三军将士潜移默化、归顺向化。

皇帝听闻此事大加赞赏：“史宪成竟有如此贤子。”随即授史孝章检校太子左谕德、兼侍御史，出任魏博节度副使。屡次升迁，官至散骑常侍、兼御史大夫，赐紫衣金章。身为节度副贰，辅佐军政，如同朝廷卿相，政令宽严、制度损益，皆可参与决断。暗中革除河朔藩镇割据旧俗，辖区吏民皆知归顺朝廷、恪守礼法。

太和二年，沧景节度使李全略去世，其子李同捷擅自占据藩镇，抗拒朝命。朝廷屡次颁诏劝降，拒不服从，于是发兵征讨。史宪成上表，请求率先出兵勤王，命长子史孝章督军作战，皇帝下诏准许。

史孝章秉承君命父嘱，奋不顾身，一战收复平原，攻破沧景军垒。因功升任工部尚书。平定叛乱后，上表请求入朝觐见，皇帝下诏应允，远赴长安，于便殿面君。

皇帝对他说：“当初我决意征讨沧州，朝臣议论纷纷，都说：‘魏博与沧景世代联姻，恐暗中勾结叛贼。’我多次派遣使臣暗中探查，使臣回奏：‘你父亲在宴席上表露忠心，你母亲在内庭直言断交，甘愿断绝姻亲、为国效命。’这一切谋划初心，皆出自你的劝谏开导。如今沧景平定，论功行赏之日，必使你宗族荣贵。”

随即下诏：升其父史宪成为侍中，改任近畿藩镇；加授史孝章礼部尚书；拆分相、卫、澶三州，单独设立藩镇由其镇守，使史氏一门极度荣宠，光耀天下。史公叩首谢恩，其父也辞让超额爵赏，进退合乎礼法。次日诏令颁于朝堂，天下人都说：“史氏一门恩宠荣耀，自古罕见。”

旌旗仪仗正要向东赴任，魏博军中突发兵变，盛极而衰，喜事骤变哀事。史宪成遇害，史孝章沿路迎回灵柩，仰天痛哭，归葬洛阳邙山，母亲冀国夫人一同合葬。史公身披苫麻、枕土守丧，以杀父之仇为毕生奇耻。

不久，朝廷以战乱急需人才为由，强行起复，任命他为右金吾将军。他屡次上表辞官守孝，官府以抗旨为由严加督促，只得抱病上路。数年之后，授鄜坊丹延节度使。任职四年，改镇滑州。一年后，入朝任右领军卫大将军，不久改右金吾大将军，再度持节出镇邠宁。

初秋抵达邠宁治所，初冬染病，上表请求入朝养病，终究未能成行，病逝于长安靖恭里私宅，年仅三十九岁，时为开成三年十月二十日。

皇帝闻讯悲悼，为此辍朝一日，追赠尚书右仆射。次年二月，归葬洛阳，原配琅琊王氏合葬。继室博陵崔氏，封深泽县君，育有一子史焕，七岁便成孤儿。

自史公去世发丧到落土安葬，主持家事、置办祭祀、立碑表墓，全靠崔夫人操持。夫人命家中长者整理史公生平功业，前来恳请撰文：“我一介寡妇，不敢顾念自家艰难，只忧心幼子孤苦，不知先父功业行实，恳请撰文刻碑，流传后世。”世人皆赞其通晓礼法，我于是据实撰文，铭刻于石。

（铭文白话）

北极之下，崆峒山川孕育浩然之气；

钟聚于史侍中一身，勇武尊贵，世代勋臣。

尽心侍奉君王、以身许国，福泽绵延后代；

史仆射承继家风，将门良弓，世代不坠。

自幼耳闻战鼓杀伐，内心独好诗书文章；

生长割据强藩虎狼之地，却长成温润贤才。

太和年间，沧景叛逆作乱，逆子拥兵割据海滨；

藩镇勾结，祸乱相连，朝廷下诏大举征伐。

彼时史公之父统领魏博强兵，按兵蓄力，人心惶惶；

史孝章以人子之身，恳切陈词，泣血劝谏双亲。

断绝割据私交，誓死效忠朝廷，精诚感动天地神明；

沧景叛乱平定，王师论功，朝廷大加褒奖。

迁升其父为当朝元侯，镇守京畿近地；

分封嫡子，另立藩镇旌旗，一门四节，荣耀冠绝当世。

转瞬之间，魏勃兵变骤起，繁华倾覆；

参天大树纵高，难挡狂风摧折；凌云高台，遭雷霆焚毁。

孝子哀恸万分，遭遇杀父巨祸；

亲迎灵柩归葬洛阳邙山，泣血伏地，孝服染泪。

国家战乱用人，诏书强行起复；

不得终丧守孝，接连执掌四方藩镇。

辗转雕阴、白马、邠宁重地，历任三镇节帅；

身居权贵高位，却天不假年，繁华如晨露，正午而凋。

继室出身名门，幼子尚且年幼；

哀号执礼，归葬邙山蒿里，礼法周全。

洛水北岸，邙山脚下，佳城永固；

敬奉先祖、和睦家室，幽冥人世，德行如一。

古松新柏环绕墓茔，如父子相生、家风永续；

刻石记载功德，千秋万代，永世流传。

全文深度赏析

1. 文体与创作背景

本文为晚唐开成三年（838）名臣神道碑，碑主史孝章，出身河朔魏博将门世家，父亲史宪成为魏博节度使。

中晚唐河朔三镇长期割据、不听朝命，是朝廷心腹大患；史孝章是河朔藩镇转型的关键人物：以儒生自省、力劝父帅归心朝廷、断绝割据私交、主动平叛，打破河北藩镇世代抗命的旧俗，是唐中后期中央收服藩镇的标志性人物。

文章严格遵循唐碑体制：前序后铭、散叙韵结，兼具世系、家传、政治变革、藩镇史、君臣际遇、忠孝节义多重内涵。

2. 结构层次

（1）. 家世溯源，将门根基

简述史氏北方豪族出身，三代勋贵、累世封王，点明魏博将门背景，为后文“弃割据、向王化”形成强烈反差。

（2）. 少年禀赋，文武异质

将门子弟却偏爱文史、性情儒雅，在尚武嗜杀的河朔环境中独守书生本色，铺垫其思想转变的先天底色。

（3）. 时代变局，魏博易主

记述田弘正遇害、田布自杀、魏博兵变拥立史宪成的时代背景，交代河朔割据的混乱现实，凸显时代困境。

（4）. 泣血进谏，转型关键

全文核心段落：史孝章跪谏父母，深刻剖析河朔割据必亡、归顺朝廷长存的道理，以忠孝、家祚、祸福立论，打动全家，促成魏博全面归顺中央，是中晚唐藩镇政策转折的关键事件。

（5）. 平叛建功，圣主赏识

跟随朝廷平定沧景李同捷之乱，以身报国、断绝藩镇私盟，获得唐文宗高度信任，一门数节、满门荣宠，书写藩镇归顺后的巅峰荣耀。

（6）. 家遭惨祸，忠孝两难

家族骤盛骤衰，父帅兵变遇害，史孝章身负杀父深仇，又逢朝廷金革起复，陷入尽孝与尽忠的双重困境。

（7）. 历镇三藩，天年早逝

辗转鄜坊、滑州、邠宁三大藩镇，操劳国事，年仅三十九岁病逝，英年早逝，令人惋惜。

（8）. 妻室子嗣，立碑缘由

记述夫人持家、幼子孤苦，夫人托请撰文，以存先人功业，合乎中古士族慎终追远的礼制传统。

（9）. 四言铭文，总括一生

凝练家族兴衰、个人气节、藩镇变局、忠孝大义，庄严肃穆，收束全篇。

3. 核心人物形象

史孝章：将门儒生、乱世忠臣、至孝之子、识时俊杰

- 见识高远：看透河朔藩镇割据的宿命危机，超越武将短视，以长远眼光选择归顺王化；

- 忠孝两全：既以社稷为重、效忠朝廷，又痛父惨死、终身抱憾，兼具臣节与子道；

- 品性儒雅：生长强藩，不喜戈矛、笃好文史，以礼修身、以道立身；

- 实干报国：亲身督军平叛，不避锋刃，用实际行动兑现归顺誓言；

- 命运悲苦：一门极荣，转瞬家破，盛极而衰，英年早逝，充满悲剧色彩。

4. 核心思想与时代价值

（1）. 藩镇汉化与王化

全文核心主题：瓦解河朔割据风气。

安史之乱后，河北藩镇自定官吏、私养兵马、世袭割据；史孝章以一己之力，推动魏博从“抗命藩镇”转为“朝廷顺臣”，是唐代中后期削藩政策、文化同化、礼法重塑的缩影。

（2）. 祸福相依、天道循环

以“泰极而否、骤荣骤衰”，揭示晚唐乱世的无常：藩镇归顺则一门显贵，军将作乱则家门倾覆，折射武将集团的野蛮性与不稳定性。

（3）. **忠孝合一的儒家伦理

在藩镇武力至上的环境中，重申忠君、守礼、修身、齐家的儒家纲常，以儒生之道改造军阀家风。

（4）. 识时达变的处世智慧

反对“恃兵跋扈”的短视，倡导“折节向朝、守节保家”，为晚唐藩镇世家提供生存范本。

5. 史料价值

（1）. 中晚唐藩镇第一手史料

详细记载魏博兵变、田布自杀、沧景之乱、河朔联姻割据、朝廷削藩等重大史实，可与《旧唐书》《新唐书》《资治通鉴》互证补遗。

（2）. 唐代藩镇官制实录

完整记录节度副使、检校官、加衔、分镇建制、将门世袭、朝廷起复制度，是唐代地方军政制度的珍贵文献。

（3）. 河北社会风俗记录

如实描写河朔“尚武轻文、自同夷狄、世代私盟、兵骄逐帅”的地域特征，是研究唐代河北地域文化、胡化风气的重要材料。

（4）. 文宗朝政治佐证
反映唐文宗励精图治、力图削藩、整饬藩镇的政治举措，展现牛李党争之外的中晚唐核心矛盾。

6. 文学艺术特色
（1）. 对比强烈，张力十足

将门 vs 儒生、割据 vs 归顺、极荣 vs 骤衰、武风 vs 儒礼，多重对比，深化主旨，感染力极强。

（2）. 叙事跌宕，起伏曲折

一生大起大落：少年奇才→谏定藩镇→一门四节→父死家变→历镇三州→早逝孤嗣，情节曲折，兼具史传的厚重与传记的悲情。

（3）. 议论深刻，史识卓绝

借史孝章谏言，剖析藩镇兴亡规律，跳出单纯颂德，兼具政治家视野与历史反思。

（4）. 文风沉郁，哀感绵长

后半段写家祸、早逝、孤幼，笔调悲凉，打破碑志一味溢美的惯例，真实克制，文学价值极高。

（5）. 铭文古朴苍凉

四言韵文凝练悲壮，写将门兴衰、世事无常、忠孝遗泽，意境沉雄，为晚唐碑铭佳作。

7. 整体总结

此碑既是史氏家族家史，也是中晚唐河朔藩镇消亡史。

以史孝章一人之行，见证河北割据势力从野蛮独立到归顺朝廷的历史转折；以忠孝节义为核心，重塑乱世武将的道德秩序；文、史、理、情兼备，记事严谨、议论深刻、文辞典雅，是唐代中后期神道碑中史料价值与文学价值双高的经典名篇。

大唐曹溪第六祖大鉴禅师第二碑

元和十一年某月日，诏书追褒曹溪第六祖能公，谥曰大鉴。实广州牧马总以疏闻，繇是可其奏。尚道以尊名，同归善善，不隔异教；一字之褒，华夷孔怀，得其所故也。

马公敬其事，且谨始以垂后，遂咨于文雄、今柳州刺史河东柳君，为前碑。

后三年，有僧道琳，率其徒由曹溪来，且曰：愿立第二碑，学者志也。

虽如来灭后，中五百岁，而摩腾、竺法兰以经来，华人始闻其言，犹夫重昏之见曶爽；后五百岁，而达摩以法来，华人始传其心，犹夫昧旦之睹白日。

自达摩六传至大鉴，如贯意珠，有先后而无同异。世之言真宗者，所谓顿门。初，达摩与佛衣俱来，得道传付，以为真印。至大鉴，置而不传。岂以是为筌蹄邪？刍狗邪？将人人之莫己若，而不若置之邪？吾不得而知也。

按：大鉴生新州，三十出家，四十七年而没，百有六年而谥。始自蕲之东山，从第五师，得授记以归。高宗使中贵人再征，不奉诏，第以言为贡，上敬行之。

铭曰：

至人之生，无有种类。

同人者形，出人者智。

蠢蠢南裔，降生杰异。

父乾母坤，独肖元气。

一言顿悟，不践初地。

五师相承，授以宝器。

宴坐曹溪，世号南宗。

学徒爰来，如水之东。

饮以妙药，差其瘖聋。

诏不能致，许为法雄。

去佛日远，群言积亿。

著空执有，各走其域。

我立真筌，揭起南国。

无修而修，无得而得。

能使学者，还其天识。

如黑而迷，仰见斗极。

得之自然，竟不可传。

口传手付，则碍于有。

留衣空堂，得者天授。

唐元和十一年某月，朝廷下诏书追尊褒扬曹溪第六祖慧能禅师，赐谥号「大鉴」。此事原本由广州牧马总管上奏疏呈报，朝廷因而批准其奏请。尊崇大道、褒扬圣名，普归善道，不分儒释异教；一字谥号的褒奖，令华夏、远夷皆心怀感念，正是因其功德名副其实。

广州马公敬重禅宗圣迹，慎敬开端、流传后世，于是请当世文章巨匠、时任柳州刺史的河东柳宗元，撰写了第一通碑文。

三年之后，僧人道琳率领徒众从曹溪远道而来，恳请说道：希望再立第二通石碑，为后世求学悟道之人永久铭记。

释迦如来灭度之后，中间过了五百年，摩腾、竺法兰携带佛经东传，中原之人方才听闻佛法义理，好比长久沉沦黑暗之人，忽然窥见微明曙光；又过五百年，达摩祖师西来传心印之法，中原始有禅宗心学传承，如同黎明破晓，得见白日天光。

从达摩祖师一脉六代相传，到大鉴慧能大师，前后次第相续，心法一脉贯通，只有位次先后，本体无有差别。世间所说禅宗正统，便是慧能开创的顿教法门。当初达摩东来，随身带有佛祖袈裟，历代得道祖师递相传授，作为正法传承的信物凭印。传到慧能大师之时，却搁置袈裟、不再递相传付。难道是将传法信物视作渡河之筏、捕兔之蹄，得道便当舍弃？还是视作祭祀刍狗，用过便当废弃？或是看透世人无人能及己道，不如索性置之不传？其中深意，我无从揣测。

考订史实：大鉴禅师慧能，生于新州，三十岁出家，在世四十七年圆寂；圆寂一百零六年后，朝廷追赐大鉴谥号。早年前往蕲州东山，拜第五祖弘忍大师，蒙祖师授记传法，回归岭南。唐高宗曾派遣宦官两次征召入京，慧能拒不奉诏，只以书信言辞进献，帝王也敬重其高行，不加强求。

铭文翻译：

觉悟圣人降世，不分地域族类。

外形同于凡俗，智慧超拔世人。

荒远南蛮之地，诞生旷世英杰。

禀天地阴阳之气，独合自然本源。

一言当下顿悟，不历渐次修行。

五祖法脉相承，亲授正法宝器。

安居曹溪禅院，天下号为南宗。

四方学徒云集，如百川奔向东。

以无上妙法疗愈，破除众生愚暗。

帝王征召不赴，傲然为一代法宗。

去圣时日渐远，异端言说纷杂。

或执空、或执有，各执一端偏执。

大师树立正法标准，于南国大振禅风。

不修万行而自性自圆满，不求所得而本来具足。

令求学之人，回归清净本然真心。

如长夜迷途之人，仰望北极星而得方向。

妙悟得于自然本性，终究不可以言传。

若执着口传手授、信物相付，便落于有形束缚。

法衣空留禅堂，真正悟道之人，皆为上天所授、自性自悟。

全文深度赏析

1. 创作背景与文体定位

本篇为唐代中后期禅宗碑志文，接续柳宗元《曹溪第六祖大鉴禅师碑》而作，世称「曹溪二碑」。

元和十一年(816)朝廷正式追谥慧能为「大鉴禅师」，官方承认南宗正统地位；先由柳宗元撰前碑，后僧众再请文人作此第二碑，是官方崇佛、禅宗南宗合法化的重要石刻文献。

文体为：序文散体叙事议论+四言铭文颂德，是唐代释教碑记的标准体制。

2. 文章结构脉络

（1）. 开篇缘起：交代慧能获朝廷追谥的背景、上奏官员、朝廷尊道包容异教的立场；

（2）. 立碑缘由：先叙柳宗元撰前碑，再记曹溪僧道琳请立第二碑，点明撰文目的；

（3）. 禅宗源流：梳理佛教东传两段关键节点——汉魏译经、达摩传禅，对比「经典之教」与「心印之宗」；

（4）. 核心思辨：聚焦禅宗关键议题：六祖不传袈裟，连用三问，含蓄探讨「信物传承」与「自性顿悟」的高下；

（5）. 生平实录：极简概述慧能生卒、出家、得法、拒召、隐居曹溪等关键事迹；

（6）. 四言铭辞：凝练慧能天赋、南宗宗旨、顿门要义、历史功绩，收束全文。

3. 核心思想与禅学内涵

（1）梳理禅宗正统谱系

确立：达摩—二祖—三祖—四祖—五祖弘忍—六祖慧能六代法统，明确南宗为禅宗「真宗」，抬高顿门地位。

（2）顿渐之辨的隐性表达

- 北宗：渐修、依凭信物、次第修行；

- 南宗：一言顿悟、无修而修、自性本足。

碑文极力推崇慧能「不践初地」「自然顿悟」，是唐代文人对南宗顿教的官方认可。

（3）对「衣钵传承」的哲学反思

针对六祖不传袈裟，连用三喻三问：

筌蹄（得道忘言）、刍狗（礼法形器皆为表象）、世人根器不等；

点明禅宗核心：道法在心，不在外物；觉悟在己，不在相传，破除形式主义的宗教执着。

（4）三教兼容的唐代格局

碑文提出「善善不隔异教」，体现中唐朝廷儒释包容、以道统御宗教的统治思想，弱化教派对立。

4. 人物形象：六祖慧能

文章塑造的慧能形象：

- 出身南蛮凡俗，却天赋异禀、合于元气；

- 不慕皇权、隐居山林，清高独立；

- 破执去相、不重信物，直达本心；

- 大开南宗，教化四方，为百世法雄。

脱去神化浮夸，以极简笔墨凸显自性、无为、顿悟、自然的禅家本色。

5. 史料与文献价值

（1）. 禅宗史珍贵佐证

清晰记录：佛教东传两阶段、达摩六祖传法、弘忍授记、慧能拒高宗征召、衣钵不传等关键史事，可与《六祖坛经》《宋高僧传》互校。

（2）. 唐代官方佛教政策

完整保留元和年间朝廷追谥高僧、地方官员奏请、帝王崇佛但不溺佛的政治生态。

（3）. 南北宗之争的时代印记

中唐南宗兴盛、北宗衰落，此文以官方碑文形式确立慧能正统，是中古禅宗势力更迭的实物文献。

6. 文学艺术特色

（1）. 文辞简古，议论精微

不同于一般碑志的堆砌谀辞，此文多思辨性议论，对禅理、传承、名相的探讨深刻冷静，兼具文人理性与禅意空灵。

（2）. 对比手法精妙

- 五百年译经（渐次听闻） vs 五百年传心（当下顿悟）；

- 执空执有的偏执异端 vs 无修无得的南宗正道；

- 有形衣钵之传 vs 无形自性之悟。

（3）. 铭文凝练蕴藉
四言韵词典雅古朴，对仗工整、气韵冲淡，以极简文字概括深奥禅理，含蓄隽永，无浮华习气。

（4）. 文风冲淡平和

避开宗教狂热，以儒家士大夫的中立视角评述禅宗，理性克制，是中唐士人「外儒内禅」思想的典型体现。

7. 主旨总结

全文核心：以朝廷官方褒封为依托，确立曹溪南宗的正统地位；

借六祖不传衣钵的典故，阐发「顿悟为本、自性为根、不执形器」的禅宗核心义理；融合王朝礼制与佛家思想，体现中唐思想文化兼容并蓄的时代特征，既是一篇护法碑铭，也是一篇极简精深的禅理散文。

佛衣铭【并引】

吾既为僧琳撰《曹溪第二碑》，且思所以辨六祖置衣不传之旨，作《佛衣铭》曰：

佛言不行，佛衣乃争。忽近贵远，古今常情。

尼父之生，土无一里；梦奠之后，履存千祝。

惟昔有梁，如象之狂。达摩救世，来为医王。

以言不痊，因物乃迁。如执符节，行乎复关。

民不知官，望车而畏；俗不知佛，得衣为贵。

坏色之衣，道不在兹；由之信道，所以为宝。

六祖未彰，其出也微。既还狼荒，憬俗蚩蚩。

不有信器，众生曷归？是开便门，非止传衣。

初必有终，传岂无已。物必归尽，衣胡久恃？

先终知终，用乃不穷。我道无朽，衣于何有？

其用已陈，孰非刍狗。

我已经为僧人道琳撰写了《曹溪第二碑》，又深思辨析六祖慧能舍弃袈裟、不再代代相传的深意，因而创作这篇《佛衣铭》：

佛陀的真义渐渐没人遵行，世人反倒为一件传法袈裟相互争夺。忽视眼前大道、尊崇遥远形迹，本是古今俗人常态。

孔子在世之时，封地不足一里，卑微贫贱；但他去世之后，留存的鞋履都被后人珍藏供奉、万世祭拜。

昔日萧梁之世，世人沉迷虚妄、心性狂乱。达摩祖师为拯救世间迷妄，东来中土，如同医治众生心病的圣王。

单凭言语教化无法根治众生执念，于是假借袈裟信物，方便引渡世人。好比使者手持符节信物，方能通行关隘、取信于人。

百姓不识官府正道，望见车马仪仗便心生畏惧；世间凡夫不懂佛法真义，只认袈裟信物才肯尊崇佛门。

这件染成坏色的僧衣，本来就不是大道本体；只因世人需要凭信物建立信仰，才将它奉为至宝。

六祖慧能声名未显之时，出身卑微、隐于岭南。回归蛮荒边地之后，面对愚昧懵懂的边地百姓，若无袈裟这件传法凭证，芸芸众生将何从皈依？

当初传下衣钵，是为大开方便教化之门，本意并不只在于传递一件衣服。

万物有始必有终，世代传承也终有止息之时。器物终会朽坏消亡，袈裟又怎能长久倚仗？

看透终结、了然无常，大道功用才能无穷无尽。我的道法万古不朽，区区一件袈裟，又有什么恒久价值？

信物的功用早已过时，世间一切有形器物，何尝不是如同祭祀用过的刍狗，用过便该舍弃。

全文赏析

1. 创作背景

本文承接前篇《曹溪第六祖大鉴禅师第二碑》而作，同为作者为曹溪僧团所作。

碑文立论核心：专门解答慧能六祖为何停止衣钵相传这一禅宗核心疑问，破除世人执着“袈裟信物”的形式迷信，阐明南宗禅「重道不重器、重心不重形」的宗旨。

2. 层次梳理

（1）. 引语：交代写作缘起——因撰二碑，再作铭文，专门阐发“六祖不传佛衣”的深层义理。

（2）. 开篇破题：批判末世弊病：佛法本义衰微，世人反倒争夺外在信物，点破“贵远贱近、重形轻实”的人性通病。

（3）. 援古类比：以孔子生前贫贱、身后遗物被神化供奉举例，说明世人向来崇拜表象、忽略本质。

（4）. 达摩传衣本意：追溯源头，达摩传衣，是因言语教化难以度化顽愚众生，不得已以信物为“方便法门”，借有形之物稳固信仰，并非大道本身。

（5）. 六祖传衣之必要：慧能起于微末、身处蛮荒，民风愚钝，若无衣钵信器，无法服众、安定人心，传衣是一时权宜教化。

（6）. 终结衣钵的哲理：

万物有终，形器必朽；

大道永恒，不靠外物；

当初传衣是“方便”，今日罢传是“究竟”；一切有形信物，皆为过时刍狗，应当放下执着。

3. 核心思想

（1）. 道本器末

佛法真谛在心性觉悟，不在袈裟、信物、衣钵等外在形式；衣只是弘法工具，而非佛法本身。

（2）. 破除崇拜迷信

讽刺世俗：不识真道，只崇拜圣物、遗迹、信物，本末倒置，以表象代替本心。

（3）. 权实不二，因时制宜

达摩传衣，是权宜方便；六祖罢衣，是究竟真实。

时势不同，教法随之而变，不应死守旧制、拘泥成规。

（4）. 无常观与禅理

万物有生灭、形器有穷尽，唯有自性大道无朽；执着外物，即是迷妄；看破无常，方入正道。

4. 艺术特色

（1）. 四言古体，简劲古奥

全篇四字韵语，短小精悍，格调高古，冷峻说理，无佛教浮华辞藻，兼具儒者理性与禅家清寂。

（2）. 类比精妙，说理通俗

以孔子遗物被祀、符节取信、刍狗寓言三组比喻，把深奥禅理转化为通俗道理，说服力极强。

（3）. 批判克制，立意深刻

不斥佛、不废教，只破形式主义、信物崇拜，调和宗教仪轨与心性本源，是中唐士大夫融合儒释思想的典型文风。

（4）. 逻辑严密，层层递进

先斥时弊→再溯起源→释当初传衣之用→明今日罢传之理→升华无常大道，层层递进，立论稳固。

5. 文史价值

（1）. 南北宗之争关键文献

中唐时期，北宗固守衣钵传承、重视仪轨形式；南宗主张顿悟、不执形器。

本文从义理高度，为慧能停传衣钵提供正统理论依据，奠定南宗禅思想优势。

（2）?士人禅思想代表

典型体现中唐文人外儒内禅的思想特征：以儒家理性思辨解构宗教迷信，以禅学无常观超越世俗执着。

（3）. 禅文学精品

篇幅极短，却浓缩禅宗核心世界观，文字凝练、义理精深，是唐代禅铭小品的经典之作。

唐故衡岳大师湘潭唐兴寺俨公碑

佛法在九州间，随其方而化。中夏之人汩于荣，破荣莫若妙觉，故言禅寂者宗嵩山；北方之人锐以武，摄武莫若示现，故言神通者宗清凉山；南方之人剽而轻，制轻莫若威仪，故言律藏者宗衡山。

是三名山为庄严国，必有达者，与山比崇。南岳律门，以津公为上首；津之后，云峰证公承之；证之后，湘潭俨公承之。星月丽天，珠玑同贯，由其门者，为正法焉。

公号智俨，曹氏子，世为郴之右姓。兆形在孕，母不嗜荤；成童在侣，独不嗜戏，其夙植因厚者欤。生九年，乐为僧，父不能夺其志。抱经笥入岣嵝山，从名师执业。凡进品、受具、闻经、传印，皆当时大长老。

我入明门，不住诸乘；我行觉路，径入智地。居室方丈，名闻大千，护法大臣，多所宾礼。嗣曹王皋之镇湖南，请为人师。自是登坛莅事三十有八载，由我得度者万有余人。人持宝衣、解璎珞为礼，公色受之，谓门弟子曰：“彼以有相求我，我以有为应之。”凡建宝幢、修废寺、饰大像，皆极其工，应物故也。

元和十三年九月二十七日中夜，具汤沐、剃颐顶，与门人告别，即寂。而视身与色，无有坏相。呜呼！岂生能全吾真，故死不速朽，将有愿力邪？余不得而知也。问年八十二，问腊六十一，葬于寺东北隅。

传律弟子：中巽、道准；传经弟子：圆皎、贞璨；与其徒圆静、文外、惠荣、明素、存政等。欲其师之道光且远，故咨余乞词，乃作长句偈以铭之曰：

祝融灵山禹所治，非夫有道不可止。

中有毗尼出尘土，以津视俨犹孙子。

登坛人师四十祀，南方学徒宗奥旨。

幼无童心至儿齿，识灭形全异凡死。

长沙潭西几五里，陶侃故居石头寺。

门前一带湘江水，吁嗟律席之名兮，与湘流而不已。

佛法流传天下，随地域风俗随机教化。中原之人沉溺荣华，破除名利束缚，莫过于妙悟禅定，所以修习禅寂者以嵩山为宗；北方人性情刚猛尚武，震慑杀伐戾气，莫过于神通示化，所以尊崇神通者以清凉山为宗；南方人性情浮躁轻佻，约束轻浮习气，莫过于戒律威仪，所以修习律藏者以衡山为宗。

这三座名山，各为一方佛法圣地，必定有德行通达的高僧，德行与名山同高。南岳衡山律宗法系，以津公为第一代宗师；津公之后，云峰证公接续法脉；证公之后，湘潭智俨法师继承祖灯。如同星月辉映长空、珠玉首尾相贯，凡是出自此一法系之人，皆为正法正传。

大师法号智俨，俗姓曹氏，世代为郴州望族。尚在母胎之时，母亲便断绝荤腥；童年与众童相处，唯独不好嬉戏游乐，想来是前世善根深厚、宿缘所植。九岁时，一心向往出家为僧，父亲无法改变他的志向。身负经卷进入岣嵝山，拜名师修习佛法。凡是修行进阶、受具足戒、听闻经教、接法传印，全部师从当世佛门大德长老。

大师修行法门：入清净明悟之门，不执着诸家教法；行走觉悟正道，直入智慧本源。居住不过方丈陋室，名声却传遍大千世界，护持佛法的朝廷重臣，多对他恭敬礼遇。嗣曹王李皋镇守湖南之时，恭请大师出任一方导师。自此登坛传法、主持寺务长达三十八年，经他剃度出家的弟子，一万余人。信众纷纷献上华贵法衣、解下璎珞珍宝作为供养，大师安然接受。他对门下弟子说：“世人以有形色相求取福报，我便以世间有为法随缘应化。”凡是建造佛幢、修缮破败古寺、庄严佛像，无不极尽精工，皆是随顺世间人情、方便教化。

元和十三年九月二十七日夜半，大师沐浴净身、剃须整容，与门人弟子从容辞别，安然入寂圆寂。圆寂之后，形色肉身完好，毫无衰败腐坏之相。唉！莫非是生前能保全本真自性，故而肉身不朽，或是本有宏大愿力加持？我无从知晓。大师世寿八十二岁，僧腊六十一载，安葬于唐兴寺东北角。

传承律学的弟子：中巽、道准；传承经教的弟子：圆皎、贞璨；还有徒众圆静、文外、惠荣、明素、存政等人。一众弟子希望师父的道法永久弘扬、流传不绝，故而前来恳请我撰文立碑。我遂作长篇偈语，刻铭传世：

祝融南岳古灵山，大禹曾经治理此地；若非得道高人，不能安居此山。

山中戒律法门，超脱凡尘俗世；津公、证公、俨公三师相承，如同祖孙一脉法脉绵延。

登坛教化将近四十年，南方学人皆尊崇其深奥法旨。

自幼摒弃嬉戏童心，直至终老；神识寂灭、真身保全，不同于寻常凡夫朽坏之死。

长沙潭水以西五里之地，便是昔日陶侃故居、古石头禅寺。

寺门前湘江水连绵不绝，可叹一代律宗宗师的清名，将与湘江流水一样，万古长存、永不磨灭。

全文赏析

1. 创作背景与文体

本文为中唐佛门律宗高僧碑铭，记叙南岳衡山律宗大师智俨一生行迹、法脉传承、教化功德。

中唐三大佛教名山各擅所长：嵩山禅宗、清凉山密法神通、衡山律宗，本文开篇以此立论，划分地域教化特色，是唐代佛教地域格局的重要文献。

文体：前半散体叙事议论，末尾七言偈颂铭文，为唐代寺院碑记标准体制。

2. 结构层次

① 总起立论：分述中原、北方、南方民风差异，对应嵩山禅、清凉神通、衡山律藏三大教法，点明衡山律宗的教化使命；

② 法脉溯源：梳理南岳律宗津公—证公—智俨三代传承，确立俨公法系正统地位；

③ 幼年禀赋：记述大师宿根深厚，天性清净，自幼厌弃嬉戏、志在出家；

④ 修行履历：拜师受戒、明悟修行、王公礼重、登坛传法三十八年，广度僧众；

⑤ 处世智慧：提出「有相求、有为应」，随缘应物、兴建寺宇、方便度化，体现律宗圆融处世；

⑥ 圆寂异象：安然辞世、肉身不坏，渲染高僧德行与修为；

⑦ 立碑缘由：弟子恳请撰文，结尾偈颂总结功德，寄名于山水长存。

3. 核心思想

（1）因地制宜、随机设教

结合南北民俗气质差异：中原逐利→以禅寂静心；北人尚武→以神通摄暴；南人轻浮→以戒律修身。体现唐代佛教本土化、地域化的成熟教化理念。

（2）律宗为本，威仪化俗

衡山为律宗祖庭，文章极力凸显「威仪、戒律、行持、规矩」对南方轻躁民风的矫正作用，强调戒律是修身、化民、护教的根本。

（3）空有不二，随缘应化

智俨禅师不拒世间珍宝供养，提出“以有为应有相”，不执空、不滞有，体现大乘佛教方便法门：内守真如，外顺世法，修行与世事圆融无碍。

（4）德行不朽，名寄山水

以湘江长流、衡山永峙喻高僧法名不灭，将僧人修行功德与地域山川相融，实现佛法、人文、山水的合一。

4. 人物形象：智俨大师

- 宿根深厚：天性清净，自幼脱俗，与生俱来的佛性；

- 法脉纯正：师承南岳律宗嫡系，受教于一代大德；

- 德望崇高：藩镇王侯礼遇，名闻天下，广度万余弟子；

- 修行圆融：严持戒律而不迂腐，随缘兴修寺宇、庄严佛法；

- 境界高深：安然坐化、肉身完好，戒定功德深厚。

5. 史料与文学价值

（1）. 佛教史价值

完整记载唐代南岳律宗法脉传承、三大名山佛教分工、湖南地方佛教发展、中唐僧官与藩镇交往，填补江南律宗史料空白。

（2）. 地域文史价值

提及湘潭唐兴寺、石头寺、陶侃故居、湘江地理，是中古长沙、湘潭地方历史地理的珍贵记录。

（3）. 文学特色

① 条理清晰，立论宏大：开篇三分天下教法，格局开阔；

② 文字清简古朴，叙人行实质朴克制，无过度神化浮夸；

③ 偈颂典雅流畅，借山水咏德，情景相融，余味悠长；

④ 儒释融合：以儒家修身标准赞僧人德行，是中唐士大夫涉佛文风的典型。

6. 主旨总结

碑文以南岳律宗传承为线索，记述智俨大师持戒修行、弘法济世的一生，阐明戒律定俗、禅寂治心、神通摄暴的唐代三大教化体系，赞颂高僧清净之行、圆融之智与不朽德名，既是一篇佛门护法碑志，也是研究江南佛教、地域文化、中唐社会的经典古文碑刻。

牛头山第一祖融太师新塔记

初，摩诃迦叶授佛心印，得其人而传之，至师子比丘，凡二十五叶，而达摩得焉。东来中华，华人奉之为第一祖。又三传至双峰信公。双峰广其道，而岐之一：一为东山宗，能、秀、寂，其后也；一为牛头宗，岩、持、威、鹤林、径山，其后也。分慈氏之一支，为如来之别子，咸有祖称，粲然贯珠。

大师号法融，姓韦氏，延陵人。少为儒，博极群书。既而叹曰：“此仁义言耳，吾志求出世间法。”遂入句曲，依僧炅，改逢掖而缁之。徙居是山，晏坐石室。以慧力感通，故旱麓泉涌；以神功示现，故皓雪莲生；巨蛇摧伏，群鹿听法。

贞观中，双峰过江，望牛头，顿锡曰：“此山有道气，宜有得之者。”乃来，果与大师相遇。性合神授，至于无言，同跻智地，密付真印，揭立江左，名闻九围，学徒百千，如水归海。由其门而为天人师者，皆脉分焉。

显庆二年，报身示灭。道在后觉，神依故山，戒香不绝，龛坐未饰，夫岂不思乎？盖神期冥数，必有所待。

太和三年，润州牧、浙江西道观察使、检校礼部尚书赵郡李公，在镇三闰，百度大备，尚理信古，儒玄交修。始下令禁桑门贩佛以眩人者，而于真实相深达焉。常谓大师像设，宜从本教，言自我启，因自我成。乃召主吏，籍月入，得缗钱二十万，俾秣陵令如符经营之。三月甲子，新塔成。

事严而工人尽艺，诚达而山神来护。愿力既从，众心知归。撞钟告白，龙象大会，诸天声香之蕴，如见如闻，即相生敬，明幽同感。

尚书欲传信于后，远命愚志之。夫上士解空而离相，中士著空而嫉有。不因相，何以示觉？不由有，何以悟无？彼达真谛而得中道者，当知为而不有，贤乎以不修为无为也。

起初，摩诃迦叶承接佛陀心印，择人代代相传，传到师子比丘，共二十五世，而后达摩承继法脉。达摩东渡来到中原，中土佛门尊为禅宗初祖。又经三传，至双峰弘忍大师。弘忍广开禅法，法脉分为两支：一支为东山宗，慧能、神秀、智寂，皆承其法；一支为牛头宗，法岩、法持、法威、鹤林、径山，接续传承。牛头宗分出弥勒慈氏一脉，为如来法脉旁支，各立祖统，世代相承，如同明珠连串，法序清晰。

牛头开山祖师法融大师，俗姓韦，延陵人。年少修习儒学，博览群书。后来慨然感叹：“儒家所言，不过世间仁义礼教，我志向在于超脱尘世、求解出世大道。”于是隐居句曲山，依止僧炅法师，脱去儒士衣冠，剃度出家。迁居牛头山，安稳静坐于石室之中。凭智慧定力感通天地，干旱山冈自有清泉涌出；以神通德行随缘示化，寒冬雪地生出洁白莲花；猛兽毒蛇尽数归伏，山林群鹿前来聆听佛法。

唐太宗贞观年间，双峰弘忍渡江而来，遥望牛头山，驻锡感叹：“此山灵气充盈、道韵深厚，必有得道高人隐居于此。”随即前来寻访，果然与法融大师相逢。二人心性契合、神理默契，默然会心，同登智慧境界，弘忍暗中传授禅宗心印。法融于江东大振牛头禅法，声名传遍天下，千百学徒慕名而来，如同百川奔流入海。后世诸多高僧、人天导师，皆出自此门法脉，分流衍派，法源同源。

唐高宗显庆二年，法融大师色身示寂、安然入灭。道法流传后世，神识眷恋旧山，戒定清香常年不绝；大师肉身龛室、灵塔久未修葺，世人何尝不曾感念？只因冥冥天数、机缘未到，必待有缘之人，方能圆满其事。

唐文宗太和三年，润州刺史、浙江西道观察使、检校礼部尚书赵郡李公，坐镇一方多年，各项政务完备，崇尚古道、笃信至理，儒道玄理兼修并举。下令禁止僧人假借佛法敛财惑世，深悟万法实相、真空妙有之理。常言：法融大师道场塔院，应当依照宗门规制重修兴复，由我首倡其事，亦由我最终落成。于是召集僚属，拨地方经费二十万钱，命秣陵县令依照规制主持营建。当年三月甲子日，新塔竣工落成。

工程严谨规整，匠人竭尽巧艺；诚心上达天地，山神冥然护持。善愿圆满顺遂，远近僧俗倾心归敬。撞钟鸣鼓，普告三界，高僧大德云集盛会，诸天吉祥、香云缭绕，庄严景象宛然可见、历历可感，人天同敬、幽明同感，内外同心。

李尚书希望此事载入文字、传于后世，远道嘱托我撰文记述。上等根器之人，领悟性空、不执着形相；中等根器之人，执着于空、排斥一切有形存有。倘若不借形相，如何启发觉悟？不凭有形世间，又如何体悟真空？真正通达真谛、契合中道的修行者，应当明白：随缘有为而不执着占有，远胜于枯坐无为、废弃修行。

全文深度赏析

1. 创作背景与文体定位

本篇为中唐牛头禅宗碑记散文，记述牛头宗初祖法融大师行迹、法脉源流，以及地方官员李公重修祖师新塔的始末。

牛头宗是唐代禅宗重要旁支，与东山慧能、神秀南北宗并立，本文是牛头禅正统溯源、江东禅宗发展史的核心传世文献。

文体：记叙+议论结合，前半述法统、祖师神迹、建塔始末，后半以禅理议论收束，是中唐士大夫禅学文章典范。

2. 文章结构脉络

（1）. 禅法溯源，分宗立派

梳理禅宗西天二十八祖至达摩东传，再到弘忍分宗：东山宗 + 牛头宗，确立牛头宗如来别传、法系正统的地位。

（2）. 法融生平，神异德行

简述法融由儒入释、厌世求道、隐居牛头山；列举泉涌、莲生、伏蛇、驯鹿四大神异，烘托定慧深厚、道法高深。

（3）. 双峰印证，密授心印

记述弘忍渡江访道、无言会心、密传心印，抬高牛头宗禅法的根源与含金量，证明其与东山禅同源不二。

（4）. 祖师入灭，机缘待时

法融圆寂后，灵塔荒废，并非后人遗忘，而是天数机缘未合，为后文重修埋下伏笔。

（5）. 名宦兴造，新塔落成

记载晚唐地方军政长官李公，崇儒兼好禅，整顿佛门乱象、出资立塔，详述建塔规模、诚意、瑞应。

（6）. 中道禅理，收尾立论

辨析「空、有、相、修」，批判顽空偏执，倡导有为不执、中道圆融的修行观，升华全篇主旨。

3. 核心思想内涵

（1）禅宗双脉同源

打破单一北宗、南宗叙事，明确唐代禅宗两大主流：弘忍门下 东山南北禅 + 江东牛头禅 并行发展，同源心印、各化一方。

（2）儒释转身，出世超脱

法融博通儒学而后弃儒从佛，代表中古士人由儒入禅的精神路径：世间礼教有限，出世心法方为终极归宿，是唐代文人思想转型的缩影。

（3）牛头禅特色：寂照合一、山林苦修

以石室晏坐、山居苦修、感通万物，凸显牛头禅隐修、清寂、自然、物我合一的宗门风格。

（4）空有中道的圆融禅观

文末议论是全篇哲理核心：

- 斥「离相灭有」的偏空；

- 斥「执有排空」的俗见；

- 主张：借相悟空、即有观无、为而不有、行而不执，完美融合大乘佛教中道思想，也是中唐官方主流禅学认知。

（5）官护佛法、儒玄共治

地方重臣崇古尚理、整顿僧风、兴修祖塔，体现中晚唐皇权、士大夫、佛教良性互动，以礼教约束僧团，以佛法教化民心。

4. 人物与意象

- 法融：博学大儒→山林高僧，定慧深厚、慈悲化物、默然会心，是隐圣式禅师形象；

- 李观察：勤政理民、崇儒好古、明达禅理、务实兴教，是士大夫护法典范；

- 牛头山：道气所钟、灵域名山，以山水灵秀承载法脉传承；

- 泉、莲、蛇、鹿：自然瑞象，象征德行感通天地、万物归心。

5. 史料与文学价值

（1）. 禅宗史核心史料

弥补正史对牛头宗记载简略的缺憾，明确法融法系、传承世次、弘忍与法融的师资关系，是研究江南禅宗的第一手文献。

（2）. 唐代地域佛教实录

记录润州、牛头山、秣陵（南京）一带中晚唐佛教生态、官方管控僧团、官僚护法制度。

（3）. 文章艺术特色

- 脉络严谨：法脉—祖师—寂灭—重修—禅理，层层推进；

- 文词典雅古奥，骈散相间，气韵清穆；

- 叙事简净，神异描写克制不浮夸，议论精深不晦涩；

- 以山水、瑞应、人天同感烘托佛法庄严，意境悠远。

6. 主旨总结

此文既是牛头宗开宗立派的碑传实录，也是一篇融合禅宗法系、高僧德行、地方政教、中道禅理的哲理散文。既确立牛头山法融祖师的正统祖位，又借修塔一事，阐明即有悟空、有为无执、儒释兼容的时代思想，是中晚唐碑记、禅学文章中不可多得的经典名篇。

袁州萍乡县杨岐山故广禅师碑

天生人而不能使情欲有节，君牧人而不能去威势以理。至有乘天工之隙以补其化，释王者之位以迁其人，则素王立中区之教，懋建大中；慈氏起西方之教，习登正觉。

至哉！乾坤定位，而圣人之道参行乎其中。亦犹水火异气，成味也同德；轮辕异象，致远也同功。然则，儒以中道御群生，罕言性命，故世衰而寖息；佛以大悲救诸苦，广启因业，故劫浊而益尊。

自白马东来，而人知像教；佛衣始传，而人知心法。弘以权实，示其摄修。味真实者，即清净以观空；存相好者，怖威神而迁善；厚于求者，植因以觊福；罹于苦者，证业以销冤。

革盗心于冥昧之间，泯爱缘于死生之际。阴助教化，总持人天。所谓生成之外，别有陶冶；刑政不及，曲为调柔。其方可言，其旨不可得而言也。惟四海之大，群伦之富，必有以得其门而会其宗者，为世导师焉。

禅师讳乘广，其生容州，姓张氏。七岁尚儒，以俎豆为戏；十三慕道，遵坏削之仪。至衡阳，依天柱想公，以启初地；至洛阳，依荷泽会公，以契真乘。

洪钟蕴声，扣之斯应；阳燧合焰，晞之乃明。始由见性，终得自在。常谓：机有浅深，法无高下。分二宗者，众生存顿渐之见；说三乘者，如来开方便之门。名自外得，故生分别；道由内证，则无异同。

遂以摄化为心，经行不倦。愍彼南裔，不闻佛经，由是结庐此山，心与境寂，应念以起教，随方而立因。居涉旬，而善根者知归；逮周月，而带缚者渐悟。以月倍日，以年倍时，瘖蒙洞开，荒憬潜革。

邑中长者、十方善众，咸发信愿，大其藩垣，法堂四阿，股引僧舍。身心恒寂，象马交驰，堕其去来，皆得利益。

逾岭之北，涉湘而南，仰兹高山，知道有所在。此地缘尽，翛然化谢，神归佛境，悲结人世。自趺坐而灭，至于茶毗，三百有六旬矣。爪发加长，容泽差衰。真子号呼，围绕薪火，得舍利如珠玑者数十百焉。

於戏！肖圆方之形，故寂灭以示尽；入菩提之位，故殊相以现灵。亦犹凤毛成字，麟角生肉，必有以异，不知其然。

于是，服勤闻法之上首曰甄升，乃率其徒圆寂、道弘、如亮、如海等，相与抆泪，具役建塔于禅室之右端，从众也。

初，广公始生之辰，岁在丁巳，当玄宗之中元。生三十而受具，更腊五十二而终。终之夕，岁直戊寅，当德宗之后元、三月既望之又十日也。

后九年，其门人还源，以为崇塔以存神，与建铭以垂休，皆凭像寄怀，不可以阙一。谬谓余为习于文者，故茧足千里，以诚相恳。大惧其先师德音，与时寖远。且曰：「白月中黑，东川无还，扬于金石，传信百劫。彼堕泪之感，岂儒家者流专之？」敬酬斯言，铭示真俗。

文曰：

如来说法，徧满大千。

得胜义者，强名为禅。

至道不二，至言无辩。

心法东行，群迷丕变。

七叶无嗣，四魔潜扇。

佛衣生尘，佛法如绵。

吾师觉者，冥极道枢。

承受密印，端如贯珠。

一室寥然，高山之隅。

为法来者，千百人俱。

裔民嗤嗤，户有犀渠。

摄以方便，家藏佛书。

愿力既普，度门斯盛。

合为一乘，散为万行。

即动求静，故能常定。

绝缘离觉，乃得究竟。

生非我乐，死非我病。

现灭者身，常圆者性。

本无言说，付嘱其谁。

等空无得，后觉得之。

像閟虚塔，迹留仁祠。

十方四辈，瞻礼于斯。

上天造人，却不能使人节制情欲；君主治理百姓，难以舍弃威势、纯以道理教化。因此，世间自有补赞天地教化、替代王者教化世人的圣贤：中土素王孔子，树立大中礼教；西方慈氏佛陀，开创觉悟教法。

宏大啊！天地定位运行，儒、圣二道并行于世间。好比水火气质不同，调和滋味却功用一致；车轮车辕形态有别，奔赴远方却功效相同。儒家以中庸之道治理苍生，罕谈性命本源，所以时世衰败，儒道日渐消沉；佛陀以大悲之心拯救众生苦难，广明因果业力，所以浊世动荡之时，佛法反而愈发尊崇。

自从白马驮经东来，中原始知佛像教化；禅宗衣钵代代相传，世人方明心性之法。佛陀以权巧、真实二义，指导众生摄心修行。体悟真理之人，清净本心、观照空性；执着形相之人，敬畏神威而改过向善；贪求福报之人，培植善因以求善果；深陷苦难之人，观照业力而消解冤仇。

在幽暗不觉之间，化解盗恶之心；在生死流转之中，断除情爱牵绊。冥冥之中辅助世间教化，总摄人天善法。在天地化育之外，别有佛法涵养人心；刑罚政令难以柔化之处，佛法婉转调和。教化之功可以言说，而究竟妙旨，难以用语言穷尽。天下辽阔，众生繁多，必有能入大道、契合宗源之人，出世担当世间导师。

禅师法名乘广，俗姓张，容州人氏。七岁喜好儒学，以礼乐器皿为游戏；十三岁向往佛道，遵从剃发出家的仪轨。远赴衡阳，依止天柱想公，种下修行初因；去往洛阳，亲近荷泽神会大师，契合禅宗真乘。

如同洪钟含藏声响，叩击便即刻回应；又如阳燧蕴藏火光，遇日光便能生火。大师从体悟自性起步，终达自在无碍之境。他常说：众生根器有深浅，佛法本身无高下。划分顿、渐二宗，只是凡夫执着分别；演说声闻、缘觉、菩萨三乘，乃是佛陀随缘方便。名号表象皆自外而来，所以生出差别；大道全由内心证悟，本无异同之分。

于是以教化众生为本心，精进修行不曾倦怠。怜悯南方边地百姓不闻佛法，便在杨山结庐隐居，身心与山林寂静相融，随缘开启教化，因地制宜接引众生。居住十天，有善根之人便心生归向；满一个月，执着束缚之人渐渐醒悟。日积月累，愚蒙之心豁然开通，荒蛮陋俗悄然革除。

城中乡绅长者、四方善男信女，纷纷发下善愿，扩建寺院围墙、法堂僧舍，规模日渐宏大。大师常住寂定，纵使车马往来、人事纷扰，所有往来众生，皆能蒙受法益。

五岭以北、湘江以南，远近之人仰望此山，皆知大道所在。世缘既尽，大师悠然坐化，神识归于佛国，徒留世人悲怀。从趺坐入灭，到荼毗火化，共计三百六十天。期间指甲头发生长，容颜色泽依旧温润。弟子悲号环绕，火化之后，得珍珠般舍利数百颗。

可叹啊！人身禀受天地形质，故以寂灭昭示万法无常；证入菩提圣位，故以灵异瑞相彰显德行。如同凤毛天然成纹、麟角自生奇状，圣贤高僧，自有超凡特异之处，玄妙难测。

门下勤恳学法的首座弟子甄升，率领徒众圆寂、道弘、如亮、如海等人，含泪雇工，在禅室右侧建造灵塔，安放舍利，顺从众愿。

广禅师生于丁巳年，正值唐玄宗中期；三十岁受具足戒，僧腊五十二载，于戊寅年离世，时值唐德宗后期，三月十六之后十日。

去世九年之后，弟子还源认为：修建灵塔以安奉神识，镌刻碑铭以流传德誉，二者同为凭寄追思、不可缺少。他认为我熟习文章，不远千里恳切求文。深恐大师高德妙音，随岁月日渐湮没。又说：明月难免被暗影遮蔽，贤士往往沉沦不遇，唯有刻于金石碑版，方能百劫流传。生死离别之悲，从来不是儒生独有。我感念其诚，写下此文，以碑铭贯通世间与出世之理。

铭文白话：
佛陀演说妙法，遍及大千世界。
体悟究竟义理，强为之名曰禅。
无上大道本无二本，究竟真理无可辩驳。
禅宗心法东传中土，迷惑众生全然转化。
早期法脉渐衰，魔障暗中滋生。
传法袈裟蒙尘，正道日渐微弱。
我师乘广，是当世觉悟之人，
深达大道枢要，亲受祖师密传心印，法脉连贯如珠。
于高山一隅，独居清寂禅室。
四方求法之人，千百成群云集。
南方边民质朴愚钝，民风粗朴，
大师以方便法门教化，家家户户皆藏佛典。
慈悲愿力广布，佛门教化日益兴盛。
万法本源归一，随缘开出万般行门。
在纷繁动境中求得静定，故而常住安宁；
断绝外缘、不执觉照，方能抵达究竟解脱。
生并非我之所喜，死亦非我之所忧。
色身有生灭来去，自性圆满亘古长存。
本无言语说教，临终佛法又又托付何人？
空性平等、无所得失，唯有后来觉悟之人，方能默契心印。
真身藏于灵塔，德迹留于古寺。
十方四众弟子，永久在此瞻仰礼敬。

全文赏析

1. 创作背景与文体

本文为中唐禅宗碑铭，记述杨岐山禅宗开山祖师乘广禅师一生行实、思想宗旨、教化功德，以及弟子建塔立碑的始末。

文章前半散体议论、叙事，辨析儒佛异同；中段记述禅师生平、修证、弘法、坐化舍利；末尾四言铭辞总结德行，是典型唐代释教碑文体式。

杨岐山为后世禅宗杨岐宗祖庭，此文是江西禅宗、江南禅史极为珍贵的早期原始文献。

2. 结构层次

（1）. 儒佛并论，立总纲

开篇对比儒、佛二教社会功用：儒家治世、节制人伦；佛家治心、超度生死。指出乱世之中，佛法以心性教化补王政之不足，确立佛教存在的合理性与价值。

（2）. 禅法流变，时代背景

简述佛教东传、禅宗衣钵、权实教化、顿渐三乘等核心概念，铺垫时代佛法格局。

（3）. 禅师生平履历

幼年儒业→少年慕佛→南北参学（天柱、荷泽神会）→明心见性、通达无差别禅理。

（4）. 南来弘法，化导边民

怜悯萍乡南方教化薄弱，结庐杨岐山，随缘设教，移风易俗，寺院兴盛、远近归依。

（5）. 坐化灵异，舍利显圣

安然入灭、肉身经久不坏、荼毗得舍利，以瑞相印证禅者功德与修行境界。

（6）. 建塔立碑，撰文缘起

记载生卒年代、弟子诉求、作者受命撰文的缘由。

（7）. 四言铭赞，总结全篇

凝练禅法源流、大师见地、化世功业，寄德于金石，永久流传。

3. 核心思想

（1）. 儒佛互补，内外兼治

全文核心立论：儒主治世，佛主治心。礼法刑政约束外在行为，佛法净化情欲、消解生死烦恼，二者同功而异途，共同维系世道人心。

（2）. 法无高下、不执顿渐

承袭荷泽神会禅学思想：反对执着南顿北渐、三乘差别，主张大道内证、平等无二，外在名相皆为方便。

（3）. 即动求静、在世修行

乘广禅法特色：不避尘境、不离世间，在人事纷扰中常住寂定，「即动求静、绝缘离觉」，是中唐江南山林禅的典型风格。

（4）. 方便教化、因地制宜

针对南方边民民风粗鄙、智识未开，随缘用方便法门，不尚高深玄理，以通俗教化普及佛法。

4. 人物形象：乘广禅师

- 学养深厚：先儒后佛，融会世间、出世之学；

- 法脉纯正：亲承荷泽神会法系，属于曹溪南宗正统；

- 心性圆融：不立门户、不判顿渐，平等接引一切众生；

- 慈悲弘愿：主动远赴蛮荒南地，填补教化空白；

- 戒定深厚：坐化灵异、肉身不朽、舍利显现，德行昭著。

5. 文学与史料价值

（1）. 禅宗史料价值

明确记载荷泽神会法系在江西萍乡的传播，衔接中唐江南禅宗发展，为后世杨岐宗的源头研究，提供关键文献依据。

（2）. 地域文史价值

精准记录唐代袁州萍乡、杨岐山地理风俗、地方社会、寺院营建，是赣西古代地方史重要史料。

（3）. 文章艺术特色

- 议论宏大开阔，儒佛对比说理严密，格局高远；

- 叙事简洁庄重，禅者行止平实，神异描写克制有度；

- 骈散相间，文词典雅古茂，是中唐古文成熟时期的代表；

- 铭文古朴凝练，气韵沉静，禅意冲淡悠远。

6. 主旨总结

此碑以儒佛二道互补为思想根基，记述南宗禅师乘广隐居杨岐山、开化赣西的一生，宣扬「法无高下、内证为本、即俗修真、方便度人」的中唐禅学宗旨，既为一代禅师立传存德，也完整反映了盛唐至中唐禅宗南下、地方化、山林化的历史进程，是唐代佛门碑记中义理、叙事、文采三者兼备的经典名篇。

夔州始兴寺移铁像记

佛薪尽于天竺，而象教东行。是法平等，故所至为净土；是身应供，故随念如降生。

先是，鱼复人有以利金为弥勒像者，重千钧，晬容瑞相，人天两足。凫氏卒事，而它工未备，故寓于西偏，不知其几年矣。

寺僧法照，瞻礼发信，赤肩白足，入诸大城，乃至聚落，无空过者。积十余年，得信财无量。繇是购工以尝巧，募徒而毕力。四辈增增，工麾以肱，中枢外脉，阴转阳动，歘如地踊，岌如山行。大匠无言，尊容向明，青莲承趺，金兽捧持，藻井花鬘，葱茏四垂。邑人膜拜，如佛出世。

法照以愿力能就，泣于佛前，因持片石乞词，以示后。

按：此寺始于宇文周初，濒江碑庳。皇唐神龙中，为水所坏。有波那赖耶国僧广照，浮海而至，顿锡不去，遂移于今道场。所山曰磨刀岭，冈曰虎冈。其经始与克修，皆蕃僧是力，后之有志者，岂无人哉？

法照，夔人，姓穆氏，年十有五出家，依江陵名僧受具。肇自贞元二十年甲申，归此寺，愿崇建有为。凡修大殿，立菩萨、大弟子侍佛左右，逮长庆癸卯有成，其善植德本者欤。

佛陀寂灭于天竺故土，佛教塑像之教向东流传中土。佛法本自平等，所到之处皆成清净国土；佛身随缘应化、接受世间供养，随心感应，如同随处降生度人。

早先，夔州鱼复地方有人用精铁铸造弥勒大佛，重达千钧，面容圆满温润，法相祥瑞庄严，具足人天世间无上威仪。冶铸工匠完工之后，其余配套营造、基座仪饰未曾完备，铁佛暂且安置在寺院西隅偏殿，荒废搁置，不知历经多少岁月。

本寺僧人法照，瞻仰礼佛之后，深发弘法大愿，赤足露肩，不辞劳苦，遍历大小城邑、村落乡聚，凡所经过之地，无不劝化信众布施。历经十余年，累积无数善信布施之财。于是高价聘请良工巧匠，募集人力，全力兴工改造迁移。四方善信、僧俗大众踊跃助力，工匠指挥劳作，内里构架运转、外部气力协同，阴阳气力运化，铁佛猛然间如平地涌起，巍峨安稳，如同大山缓缓移行。高明匠师默然用心，令庄严佛身转向光明正位，以青莲花承托佛足，金兽神兽环列拱持，殿内藻井华美，花鬘宝幢繁茂缤纷，四面垂挂，气象庄严。全城百姓纷纷跪拜敬奉，如同亲眼见到佛陀降临世间。

法照和尚因毕生愿力终得圆满，感动泣拜佛前，托人携带石碑，请我撰文记述，留传后世。

考述寺院源流：始兴寺始建于北周初年，旧寺临近江岸，碑碣低矮简陋。大唐神龙年间，旧寺被江水冲毁。有波那赖耶国高僧广照，渡海远来此地，驻锡安居不愿离去，于是择地迁建，改至如今的寺址。寺院背靠磨刀岭、虎冈，当初草创奠基、历代修缮兴复，全都依靠异域番僧之力；世事流转，后世心怀弘法之志的修行者，必定代不乏人。

僧中法照，本为夔州本地人，俗姓穆。十五岁出家，依止江陵高僧受具足戒。自贞元二十年甲申年回归本寺，立下宏愿，大兴土木、庄严佛刹。先后修缮大殿，塑立菩萨、佛门大弟子圣像，分列佛陀左右侍立，至长庆癸卯年，诸般营建悉数告成。实在是一位善植善根、深培德本的修行高人啊。

全文深度赏析

1. 创作背景与文体定位

本篇为中唐寺院造像、迁建碑记小品，作于长庆年间，记叙夔州始兴寺僧人法照，发愿迁置、重装千年巨型铁铸弥勒像的始末，兼述寺院沿革、异域僧人开山、地方佛教生态。篇幅短小、记事凝练，融寺院史、人物行实、工程纪实、护法愿行于一体，是唐代巴蜀夔州地域佛教的珍贵短文。

2. 结构层次

（1）. 开篇立论：总叙佛教东传、平等应化之义，铺垫佛像信仰的神圣性；

（2）. 旧像缘起：交代巨型铁弥勒像的铸造、搁置残损、久居偏殿的背景；

（3）. 法照行愿：记述僧中法照苦行募化、十余年积累善财，苦心筹备；

（4）. 移像盛景：特写迁运千斤铁佛的壮阔场面、殿宇庄严落成、百姓归仰；

（5）. 寺院沿革：追溯始兴寺北周始建、神龙水毁、异域番僧广照迁址开山的历史；

（6）. 人物结语：简介法照籍贯、出家履历、一生建寺功德，赞其植德固本。

3. 核心内容与思想内涵

（1）像教信仰，弘法方便

唐人重佛像崇拜，视造像、移像、庄严佛寺为最大功德。文章开篇点明“象教东行”，以佛像为方便载体，接引凡夫、安定人心，体现中古佛教世俗化、像教化的特征。

（2）苦行护法，愿力成就

核心人物法照：赤肩白足、遍历乡城、长年苦行募化，以一己坚愿，完成千斤铁佛迁移重装。突出僧人的自修愿力、布施教化、荷护道场，是基层寺院僧团的典型写照。

（3）中外交流，异域弘法

记载「波那赖耶国僧广照浮海而至」开山建寺，印证唐代海上丝路、异域番僧入川弘法的史实，反映巴蜀与海外佛教的交流。

（4）地方人文与山川地理

紧扣夔州（鱼复、磨刀岭、虎冈、临江地貌），记录长江三峡江岸水患对古寺的破坏，是唐代夔州地理、水文、地方社会的一手旁证。

（5）积善植德，儒释合赞

文末以儒家“植德固本”评价僧人功德，是中唐士大夫典型视角：以世间德行标准，肯定佛门建寺度世的社会价值。

4. 精彩笔法与艺术特色

（1）. 场面描写雄奇简练

「歘如地踊，岌如山行」八字写千斤铁佛移动，化笨重为神异，动静结合，气势雄浑，极具画面感。

（2）. 辞句凝练，骈散相间

短句紧凑、用词古雅，写佛相、殿宇、仪饰华美有序，叙事克制不铺张，写景庄严肃穆，碑记文体纯正典雅。

（3）. 叙事剪裁得当

略写岁月荒芜，详写募化苦行、移像壮举、落成瑞相；寺院沿革极简追溯，人物生平点到为止，详略得宜。

（4）. 文风冲淡写实

无过度神化、虚妄灵异，重在记人事、工程、营建、传承，朴实纪实，区别于浮夸的佛门碑志。

5. 史料价值

（1）. 巴蜀佛教史料

填补唐代夔州、三峡地区中晚唐寺院、造像、僧团活动记载之缺；

（2）. 中古冶铸与工程史

记载千钧巨型铁佛铸造、整体迁移技术，反映唐代大型金属造像工艺与土木转运能力；

（3）. 中外交通史料

海外番僧浮海入蜀开山，为唐代西南边疆文化交流补充实证；

（4）. 长江环境史料

记录神龙年间江水泛滥冲毁临江古寺，可印证唐代长江水文变迁。

6. 主旨总结

全文以铁弥勒移置重装为核心事件，记叙底层僧人法照以苦行与愿力中兴古寺、庄严佛像的事迹，追溯始兴寺跨周、唐两代的沿革与异域僧人的开山之功，既彰显唐代佛教像教信仰与护法精神，又留存夔州山川、水患、地方社会、中外文化交流的珍贵史实，篇幅精短、文质兼胜，是中唐碑记短文的典范之作。

毗卢遮那佛华藏世界图赞

佛说《华严经》，直入妙觉，不由诸乘，非大圆智不能信解。

德宗朝，有龙象观公，能于是经了第一义，居上都云华寺，名闻十方。

沙门嗣肇，是其上足，以经中九会，纂成华藏，俾人瞻礼，即色生敬，因请余赞之。即说赞曰：

清净不染花中莲，捧持世界百亿千。

踊出香海浩无边，风轮负之昼夜旋。

大雄九会化诸天，释梵八部来森然。

从昏至觉不依缘，初初极极性自圆。

写之绡素色相全，是色非色言非言。

佛陀演说《华严经》，直接直指微妙正觉，不借次第权教诸乘法门；若非圆满广大智慧，便无法信受领会这部大经深义。

唐德宗时期，有佛门高僧观公，精通《华严》，彻悟第一究竟义理，常住长安云华寺，声名传遍天下。

僧人嗣肇，是他的高足弟子，依据《华严经》中九会说法的完整架构，汇集绘制成《华藏世界》图画，供人瞻仰礼拜，使人眼见圣相而生恭敬之心，因而请我撰文作赞。

我遂作赞辞：

心性清净不染尘埃，如莲花出淤泥而高洁；毗卢遮那佛安住其中，护持百亿千亿无量世界。

无尽世界从香水海中涌现，浩瀚苍茫无边无际；下方风轮承载大千，昼夜运转、循环不息。

世尊大雄如来九次说法，教化诸天圣贤；帝释、梵天、八部龙神，森然环绕、恭敬云集。

从无明迷妄抵达究竟觉悟，不假外缘依托；本源真心至极真理，自性圆满、本来具足。

妙手绘于绢素画卷，山河法界色相全然显现；眼前有形之相，皆是幻有非实；世间一切言说，终究不可执着、离言绝虑。

全文赏析

1. 创作背景与文体

本文为唐代华严经图像赞文，短小精致，前为散体小序，叙缘起；后为七言赞诗，咏华藏世界观法义。中唐华严宗兴盛，长安为核心道场，云华寺为华严名刹；高僧观公、弟子嗣肇依《华严》九会绘制华藏世界图，托文人题赞，是唐代佛教绘画、华严信仰、士大夫涉佛文学的典型小品。

2. 层次结构

① 序文

- 定《华严》地位：超离诸乘、唯大智能解；

- 交代人物：德宗朝华严高僧观公、弟子嗣肇；

- 说明作画缘由：纂集九会、绘华藏图、启人敬信、乞赞传世。

② 七言赞诗（七韵，总摄华严核心义理）

（1）. 华藏本体：莲华藏世界，清净殊胜；

（2）. 器界格局：香水海、无量世界、风轮运转；

（3）. 说法盛景：如来九会说法，天龙八部云集；

（4）. 修行宗旨：离缘自觉、自性圆满；

（5）. 画境禅理：即色离相、不落言说，融会般若中道。

3. 核心思想

（1）华严圆教至高地位

开篇直指：《华严》是圆顿大经，不依小乘、权教次第，直接契入妙觉，唯有大圆镜智方能领悟，抬高华严宗义理层级。

（2）华藏世界观（华严核心宇宙观）

诗中浓缩经典意象：莲华藏、香水海、风轮、百亿世界、九会说法，完整呈现毗卢遮那佛统领的无尽缘起、重重无尽的宏大世界观。

（3）自性本圆，不假外缘

「从昏至觉不依缘，初初极极性自圆」是华严「性起」核心：众生本具佛性，觉悟不靠外在因缘攀附，真心本来圆满，不假修成。

（4）即色空寂，不落文字

结句「是色非色言非言」，融合华严理事无碍与般若性空：有形图画色相皆是妙有，当下即空；一切言说只为方便，真理离言绝相，不可执文害义。

4. 艺术特色

（1）. 义理浓缩，字字含宗

短短十四句，囊括华严：世界观、法统、修行观、中道思想，义理致密，无一句闲文。

（2）. 意象宏大，境界空灵

香海、风轮、百亿世界、诸天八部，境界辽阔浩瀚；莲华清净、性自圆成，气质清寂高远。

（3）. 韵调流畅，文辞简古

七言短章，朗朗上口，适合配画题赞、传诵咏念，是唐代佛赞文体的标准写法。

（4）. 事理合一，书画合道

因图起敬、借色明道，以有形图画显无边法界，完美体现唐代「像教弘法」的特色。

5. 史料与文献价值

（1）. 记录中唐长安华严宗传承：云华寺、观公、嗣肇法系，可补华严宗僧史；

（2）. 反映唐代佛教绘画题材：华藏世界图为华严宗核心变相图，此文为现存最早题赞文献之一；

（3）. 体现中唐文人对华严思想的熟稔与接纳，是儒佛融合的文学佐证。

6. 主旨总结

短文以《华严》圆教为核心，先叙高僧绘像弘法之缘起，再以七言赞诗歌咏华藏世界无尽庄严、如来九会说法、自性圆满、即色离相的深奥义理，篇幅极简、义理精深、意境宏大，既是一篇优美的佛画题赞，也是浓缩版的华严思想纲要。

成都府新修福成寺记

益城右门，衔大逵，坦然西驰，曰石笋街。街之北，有仁祠形焉，直启曰福成寺。寺之殿台，与城之楼交错相辉，绣于碧霄，望之如昆阆间物。

太和四年，蜀帅非将材，不修边备。南诏君长，谍得内空，乘隙坌入，斗于城下，或纵火以骇众，此寺乃焚。高门修廊，委为寒烬，如是者再岁。

帝念坤维，丞相复来。山川如迎，父老相识。环视故地，寺为燋墟，载兴起废之叹，爰有植因之愿。乃命主俸吏，以吾缗钱三十万，为经营之基。

自公来思，蜀号无事，时康岁稔，人乐檀施。公言既先，应如决川。乃倾囊褚，乃出怀袖，胜因化愚，慧力摄悭。男奔女骤，急于征令。

匠者度材以指众徒，艺者运思以役众技。斤锯磨砻，丁丁登登；陶者储精，圬者效巧。歘自火宅，复为金绳；沿故鼎新，因毁成妍。华夷纵观，万目同耸。

既告讫役，公来庆成。云鲜日润，辉映前后。于是都人舞抃而谣曰：“昔公去此，福成以毁；今公重还，福成复完。民安军治，亦如此寺。”庸可勿纪乎？

公实闻斯言，遂折简见命。谨月而日之，时太和某年某月日。大檀越、具官封爵段氏；其它发大愿者、程功董事者，自中贵人及宾寮将吏、若僧徒，偕籍之而刻于石。

成都府右城门，连接宽阔大道，笔直向西延伸，名为石笋街。街北有一座寺院，正门匾额题为福成寺。寺院殿宇台阁，与城楼高低交错、光彩相映，点缀于青天之下，远望仿佛昆仑、阆苑一类仙山楼阁。

太和四年，蜀中统帅并非治军良才，边防废弛不修。南诏首领探知蜀地守备空虚，趁机大举入侵，兵临城下交战，又纵火烧城惊扰百姓，福成寺就此遭焚。高大门楼、长廊僧舍，尽数化为焦土残灰，荒废残破长达两年。

朝廷挂念西南疆土，命丞相重回蜀地镇守。山川风物如旧相迎，乡里父老皆识旧德。丞相巡视旧日寺址，只见一片焦墟废墟，心生兴废兴衰之感慨，立下复兴古寺、培植善因的心愿。于是下令主管钱粮官吏，拨出钱币三十万缗，作为重修寺院的基础经费。

自从丞相再来镇蜀，蜀地太平无事，年岁丰稔安定，百姓乐于布施行善。长官号令先行，百姓响应如江河奔涌；官民纷纷解囊捐资，善缘广结，智慧感化愚钝，善力消解悭吝。男女百姓争相捐助，比听从官府征役号令还要踊跃。

木工估量材木、指挥工徒，匠人用心构思、施展技艺。斧锯打磨之声叮叮不绝；陶工精心烧制砖瓦，泥瓦工匠巧施粉饰雕琢。昔日焚毁的火宅废墟，转瞬重化为庄严佛刹；沿袭旧有基址，全面翻新改造，借残破旧址，重成华美道场。本地士民、外来商旅一同瞻仰，万众瞩目，无不惊叹肃然。

工程全部竣工之后，丞相亲临落成庆典。云气清和、日光温润，新旧殿宇交相辉映，气象一新。成都百姓欢欣鼓舞，作歌谣传唱：“昔日公离蜀地，福成寺惨遭焚毁；今日公复归镇，福成寺重获完新。民生安宁、军政整肃，也正如这座古寺兴衰相续一般。”如此盛事，怎能不撰文记载？

丞相听闻民谣，有感民心，便写信嘱托我撰文记录。谨记载年月时日：太和某年某月某日。领衔大施主、官爵封号段氏；其余发弘大愿、督办工程、主持事务之人，自内廷中使、幕僚宾佐、武将吏员，乃至寺院僧众，全部录入名单，镌刻石碑，永久留存。

全文深度赏析

1. 创作背景与文体

本篇为中唐碑记散文，作于文宗太和年间，记叙成都福成寺遭南诏兵火焚毁、蜀中丞相段氏捐资募资重修古寺的完整始末。既是寺院兴修碑记，也是地方军政纪实文：借一寺之兴废，映照一地治乱、边备得失、官德民心，属典型中唐地方记文。

2. 结构层次

（1）. 开篇写景：交代福成寺地理位置、建筑格局、区位风貌，铺写昔日华美；

（2）. 寺毁之由：直指蜀帅无能、边备废弛，南诏入侵、兵火焚寺，交代破败背景；

（3）. 重臣复镇：丞相重返蜀地，怜墟兴废，出资立项，定下重修之议；

（4）. 官民协力：政令感召、全民布施，写民心归附、捐资踊跃，彰显治绩；

（5）. 营建盛况：细描工匠劳作、土木兴作、破旧立新，刻画重建全过程；

（6）. 民心颂德：引民间歌谣，以寺院兴废喻地方治乱，升华主旨；

（7）. 结笔纪事：受命撰文、标注年月、名录刻石，收束碑记体例。

3. 核心思想

（1）以寺喻政，兴衰相表里

全文核心寄托：一寺之毁，因吏治废弛、边防空虚；一寺之兴，因贤臣镇蜀、政通人和。福成寺的焚毁与重建，是蜀中军政治乱的缩影，以小见大，借佛寺写地方治理。

（2）批判庸臣，颂扬贤相

暗讽前任蜀帅无将帅之才、边防松懈，致外敌入侵、民生遭难；极力称颂当朝丞相：体恤地方、兴废继绝、以德化民、公私并举，兼具治世功德与护法善心。

（3）官民同心，风俗淳厚

描写岁稔年丰、人心向善、争相檀施，体现盛世安定之下，地方社会风气良善、官民协同的治理图景。

（4）儒释兼容的中唐观念

重修佛寺被视作“兴废继绝、培植善因”的仁政之举，士大夫不以崇佛为非，将寺院修缮纳入地方德政，是中唐儒释共存的时代特征。

4. 文学艺术特色

（1）. 对比强烈，章法严谨

昔日昆阆仙宇→兵火寒烬；焦土废墟→金绳宝刹；庸帅乱蜀→贤相安蜀；多重对照，起伏鲜明，感染力极强。

（2）. 场面描写精炼传神

「斤锯磨砻，丁丁登登；陶者储精，圬者效巧」短句白描，摹声摹形，劳作场景鲜活生动；「歘自火宅，复为金绳」凝练有力，写出重修神速与气象巨变。

（3）. 引民谣入文，质朴真切

收录民间口头歌谣，通俗直白、直指主旨，借百姓之口颂功德，比文人颂赞更真实、更有说服力。

（4）. 辞藻雅丽，骈散兼行

写景华美、叙事庄重、议论含蓄，句式长短错落，兼具碑记的典重与散文的流畅，是中唐古文成熟之作。

5. 史料价值

（1）. 西南边疆史

明确记载太和四年南诏入侵蜀地、焚掠成都的史实，可与两《唐书》、《资治通鉴》互证；

（2）. 唐代成都地理

记录唐代成都石笋街、右门、福成寺等地标，是中古成都城市地理珍贵文献；

（3）. 蜀中军政史

反映中唐西川藩镇长官更替、边备得失、地方治理模式；

（4）. 巴蜀佛教史

记载成都寺院兴废、官绅布施、官僚护法的社会常态。

6. 主旨总结

文章以成都福成寺焚毁—荒废—重修为叙事主线，借一座寺院的兴废起落，映照西川边防利弊、官吏贤愚、地方治乱，既记述寺院营建之盛、官民向善之风，又委婉针砭时弊、颂扬贤相德政，融写景、叙事、写实、讽喻、颂德于一体，是一篇地域色彩鲜明、现实寓意深刻、文辞典雅精工的唐代经典寺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