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阮公体三首

其一

少年负志气，信道不从时。

只言绳自直，安知室可欺。

百胜难虑敌，三折乃良医。

人生不失意，焉能慕己知。

其二

朔风悲老骥，秋霜动鸷禽。

出门有远道，平野多层阴。

灭没驰绝塞，振迅拂华林。

不因感衰节，安能激壮心。

其三

昔贤多使气，忧国不谋身。

目览千载事，心交上古人。

侯门有仁义，灵台多苦辛。

不学腰如磬，徒使甑生尘。

其一

年少之时满怀凌云志气，坚守正道，绝不迎合世俗潮流。

只相信守道之人本如绳墨一般正直，哪里知晓人心险恶、暗室可欺。

百战百胜之人，往往轻敌难防后患；屡屡受挫历经磨难，才能如三折肱者成为良医。

人的一生如果从未失意坎坷，又怎会懂得珍惜知己、体悟世情。

其二

凛冽北风牵动老马的悲慨，深秋寒霜振奋猛禽的雄心。

前路漫漫，征途遥远，旷野之上，阴云层层密布。

骏马驰骋，消失在极远边塞；猛禽振翅疾飞，掠过繁茂林木。

若不是感触深秋衰飒时节、身处逆境，又怎能激荡起沉埋胸中的壮烈壮志。

其三

古来贤士大多刚直守节、意气凛然，一心忧念家国，从不为自身私利谋划。

眼底纵观千年兴衰往事，心神与上古贤哲相知相通。

权贵门第纵然满口仁义，志士内心却饱经忧患、历尽苦辛。

我绝不学小人屈腰折节、谄媚权贵，宁可清贫自守、甑中生尘，也不苟合世俗。

重点注释

1. 阮公体：效仿阮籍咏怀诗风格，言志抒怀、寄兴幽深、耿介孤高。

2. 负志气：怀抱高远气节。

3. 不从时：不迎合世俗时风。

4. 绳自直：墨线自然正直，喻立身守道。

5. 三折乃良医：古语「三折肱而成良医」，屡遭挫折，方知世事、通晓忧患。

6. 老骥、鸷禽：自喻，老而不衰、本性刚烈。

7. 衰节：深秋萧瑟时节，喻人生困厄、贬谪逆境。

8. 使气：坚守气节，刚直不阿。

9. 灵台：内心、心灵。

10. 腰如磬：弯腰折节、谄媚权贵，屈身媚世。

11. 甑生尘：喻清贫守节，不慕荣华、甘于贫贱。

逐首赏析

其一：挫折砺志，看透世情

1. 开篇追忆少年初心：守道不从时，点明一生刚直、不肯随波逐流的底色。

2. “绳自直、室可欺”对比：自认立身正直，却遭小人暗算、世道倾轧，暗喻自己直言遭贬、蒙冤外放。

3. 核心哲理：磨难育人，失意成才。

百战者易骄，屡败者知戒；人生困顿失意，是成长、修心、知人的必经之路。

以理性眼光看待贬谪坎坷，化苦难为修养。

其二：物兴感怀，逆境壮心

1. 借秋景起兴：老骥、鸷禽、朔风、秋霜，以苦寒萧瑟意象，对应自身晚年贬谪、岁月迟暮。

2. 骏马驰塞、猛禽振林：以劲健物象写内在精神，虽处穷荒、时逢衰节，依旧昂扬不屈。

3. 点睛主旨：困厄激壮心。

环境越冷、境遇越艰，志气越坚；萧条秋色不是消沉之悲，而是砥砺气节、唤醒壮志的契机。

其三：追慕前贤，耿介自守

1. 推崇古贤人格：忧国不谋身，概括古代志士仁人的立身准则，也是诗人一生的自我写照。

2. 看穿权贵虚伪：侯门仁义皆为表象，真正志士，唯有内心家国之痛、世道之忧。

3. 明志立节：拒绝弯腰媚俗的小人行径，选择清贫守道的高洁人生，宁守清苦，不失骨气，风骨凛然。

整体艺术特色

1. 阮籍诗风，咏怀言志

效仿阮籍《咏怀》，托物言志、哲理与抒情相融，格调古淡、寄意深远，含蓄讽世，内敛沉郁。

2. 比喻精切，托物自喻

绳墨、良医、老骥、鸷禽、磬腰、尘甑，意象古朴贴切，句句借物喻人，以物象写品格。

3. 情理结合，哲思深厚

不只是发牢骚、叹身世，更提炼出「挫折修身、逆境砺心、守道立身」的人生哲理，既是贬谪抒怀，也是人生自勉。

4. 语言质朴，骨力苍劲

全无雕琢华辞，文字简净古雅，刚正之气藏于平淡字句之间，典型刘禹锡诗豪风骨。

思想主旨

1. 反思人生：正视贬谪失意，认为磨难是修身砺志的必经之路；

2. 坚守气节：不迎合权贵、不曲从时俗，宁贫勿屈、刚直耿介；

3. 家国情怀：以古贤自期，忧国忘私，心怀天下；

4. 逆境自强：身处穷愁冷落之地，不消沉、不颓丧，永葆壮心。

总评：《学阮公体三首》是刘禹锡贬谪时期言志名篇，三首层层递进：首首悟世事、二首激壮心、三首守气节。以古贤为范，以逆境自砺，沉而不悲、傲而不狂、穷而不屈，集中体现刘禹锡一生倔强刚毅、守道不移、穷且益坚的人格精神。

偶作二首

其一

终朝对尊酒，嗜兴非嗜甘。

终日偶众人，纵言不纵谈。

世情闲尽见，药性病多谙。

寄谢嵇中散，予无甚不堪。

其二

万卷堆床书，学者识其真。

万里长江水，征夫度要津。

养生非但药，悟佛不因人。

燕石何须辩，逢时即至珍。

其一

整日对着杯中酒，我爱的是酒中情兴，并非贪图酒味甘甜。

整日和众人相处随和，随口放言但不空谈虚妄。

身居闲静，世间人情冷暖全都看透；常年多病服药，医理药性早已十分熟谙。

特此寄语答谢嵇康那样的隐士：我如今心境恬淡，没有什么世俗境遇是不能承受、不能安守的。

其二

万卷典籍堆满床头，真正求学的人才能领悟书中真谛。

万里奔流长江水，远行旅人都要渡过紧要渡口。

养生保命，不只是依靠汤药；参悟佛理本心，不必依附旁人、随人俯仰。

普通燕石何必去与人争辩真伪高下，只要恰逢时运、合于所用，便是世间至宝。

词语简释

- 尊酒：杯酒。

- 嗜兴非嗜甘：喜酒的意趣，不喜酒味甜腻。

- 纵言不纵谈：随心直言，不浮夸空谈。

- 谙：熟悉、通晓。

- 嵇中散：嵇康，魏晋名士，愤世嫉俗、不愿屈身世俗。

- 要津：水陆要道，亦喻仕途关键之地。

- 燕石：普通石头，古人常以燕石和美玉对比，喻平凡之物。

全诗赏析

其一赏析

这是刘禹锡晚年闲居自遣之作。

首联写饮酒本心：不为口腹之欲，只为遣怀寄兴，见淡泊志趣。

颔联写处世态度：混迹众人、随和处世，有话直说却不浮夸空谈，内敛自持。

颈联写阅历与病身：闲居看透世态人情，久病深谙医道药性，是晚年真实写照。

尾联引嵇康自况：嵇康傲世难容世俗，而诗人心境通达，随遇而安、无往不适，比嵇康更显圆融旷达。

其二赏析

此首论读书、处世、养生、悟道，充满哲思。

前四句以堆床万卷书、万里长江水作喻：读书贵在求真，行路必渡要津，喻人生治学、立身都要抓住根本关键。

中间两句是全诗核心：养生不靠丹药，悟佛不傍他人——主张向内自修，不迷信外物、不盲从他人，有独立的人生价值观。

末两句借燕石设喻：不必纠结身份高低、材质真伪，时来则为珍，安于本分、顺时守心即可，饱含随命自守、达观知命的人生智慧。

整体风格

两首都是五言自咏哲理诗，语言平实、不假雕饰，融生活感慨、处世哲学、养生禅理于一体，尽显刘禹锡晚年看透世情、通达自守、不随流俗的胸襟。

古调二首（一作讽古）

轩后初冠冕，前旒为蔽明。

安知从复道，然后见人情。

簿领乃俗士，清谈信古风。

吾观苏令绰，朱墨一何工。

黄帝初登帝位，戴上冕冠，前垂玉串，有意遮挡视线。

他哪知要走隐秘复道，才能窥见真实的人情世态。

那些埋头案牍的，不过是平庸俗吏，而空谈玄理，反倒被信为古风雅趣。

我看那苏令绰，批阅公文、朱墨挥洒，何其精熟干练！

注释

- 轩后：指黄帝轩辕氏，代指古代帝王。

- 冠冕：戴皇冠，指登基。

- 前旒（liú）：帝王冕冠前沿垂悬的玉串，古制“前旒蔽明”，示意君主不苛察细枝末节。

- 蔽明：遮挡视线。

- 复道：宫中楼阁间的空中通道，借指私下、隐秘的途径。

- 人情：真实的民情、世情。

- 簿领：掌管文书、处理案牍的官吏。

- 俗士：平庸、只重事务的人。

- 清谈：魏晋以来名士不谈实务、空谈玄理的风气。

- 信古风：信奉古代的风尚。

- 苏令绰：未详，或指精于文书案牍的能吏。

- 朱墨：朱笔与墨笔，指批阅公文、处理文书。

- 工：精细、干练。

赏析

这是一首借古讽今的五言古诗，表面咏古，实则针砭中唐官场风气与为政之弊，是刘禹锡“诗豪”风格中讽刺深刻、议论警拔的代表作。

1. 结构层次

- 前四句（咏君）：借黄帝“前旒蔽明”的古制，反讽君主深居宫禁、被表象蒙蔽，难知真实民情；唯有绕过正规渠道、从“复道”暗访，方能得见实情。暗含对君主闭塞、上下隔阂的批评。

- 后四句（讽吏）：对比两类官员——务实理政者被视为“俗士”，空谈玄虚者反被推崇为“古风”；转而称赞精于文书的苏令绰，实则讽刺当时官场重清谈、轻实务，虚伪浮华、本末倒置的风气。

2. 艺术特色

- 用典精当：“前旒蔽明”化用《大戴礼记》古制，以帝王冕旒的象征意义切入，典雅含蓄，意在言外。

- 对比强烈：以“俗士”与“古风”、“清谈”与“朱墨”两两对照，褒贬分明，凸显官场价值错位。

- 讽刺冷峻：全诗无一字直斥时政，却句句指向现实弊病，语浅意深，耐人寻味，体现刘禹锡“讽喻诗”的典型风格。

3. 思想主旨

诗人借古调之名，批判中唐政治的两大症结：

1. 君主高高在上，脱离民情，被近臣与制度遮蔽视听；

2. 官场清谈误国，务实者遭轻视，浮华虚伪成风。

暗含诗人对清明政治、务实吏治的向往，也与其参与“永贞革新”、主张革新弊政的政治立场一脉相承。

《寓兴二首》

常谈即至理，安事非常情。

寄语何平叔，无为轻老生。

世途多礼数，鹏鷃各逍遥。

何事陶彭泽，抛官为折腰。

其一

平常的话语中就蕴含着最深刻的道理，何必追求什么异于常人的奇情异志呢？寄语何晏（字平叔）这样的人，不要轻视那些朴实无华的老书生。

其二

世间的路途上礼数繁多、拘束不断，但大鹏和小鷃雀本可以各自逍遥自在。陶渊明（彭泽令）又何必因为不愿折腰逢迎就辞官而去呢？

全文赏析

一、基本概况

此二首诗以"寓兴"为题，取"借物寓怀"之意，用简练的五言四句形式表达了对人生处世之道的思考。两首诗形成一正一反的对照：第一首肯定常理常情，第二首反思辞官避世的抉择。

二、第一首赏析

“常谈即至理，安事非常情”——开宗明义，点出全诗核心观点。"常谈"即日常所见、人人皆知的道理，"至理"即最高深的真理。作者认为真正的智慧不在标新立异，而在返璞归真。“安事"意为"何须”，反问语气坚定有力。

“寄语何平叔，无为轻老生”——以历史人物为喻。何晏（字平叔）是三国魏玄学代表人物，崇尚清谈、好为新论，曾轻视那些只知诵读经典、不善玄辩的"老生"（即老儒生）。作者借何晏之名，批评那些崇尚虚玄、鄙薄朴实的风气。

此诗表面上是一首哲理小诗，实则暗含对当时社会崇虚浮、轻实务之风的批判。以四句之短，道出了"大道至简"的根本道理。

三、第二首赏析

“世途多礼数，鹏鷃各逍遥”——此句化用《庄子·逍遥游》典故。大鹏扶摇直上九万里，小鷃雀腾跃于蓬蒿之间，各得其所、各自逍遥。这是说世间本应有不同的活法，不必强求一致。"世途多礼数"则点出束缚人的根源——繁文缛节。

“何事陶彭泽，抛官为折腰”——陶渊明任彭泽县令，因不愿"为五斗米折腰"向督邮行礼而辞官，历来被视为高洁之士的典范。然而此诗却反其意而问之：大鹏和小鷃尚且能各自逍遥，陶渊明又何必因为"折腰"一事就拂袖而去呢？

这一问极为大胆。它并非否定陶渊明的品格，而是提出另一种思考：如果真达到了"逍遥"的境界，身在官场又何妨？何必非要以辞官来证明自己的清高？真正的自由，是内心的自在，而非外在的逃离。

四、两首诗的关系

两首诗形成精妙的对照：

两首诗合在一起，表达了作者的人生哲学：既不刻意追求异于常人的高论（反何晏），也不必刻意以辞官来标榜清高（反思陶渊明），顺应自然、平实处世即可。这种通达圆融的态度，体现了对儒、道两家思想融会贯通后的成熟智慧。

五、总评

二诗以极简的篇幅包容了极深的思考。妙在"反用典故"：何晏的玄学清谈、陶渊明的挂冠归隐，都是中国传统文化中备受推崇的姿态，作者却一一加以反思和质疑，不盲从、不迷信权威，自有独立见解。语言平实如话，却字字有分量，正是"常谈即至理"的最好注脚。

昏镜词【并引】

镜之工列十镜于贾区，发奁而视，其一皎如，其九雾如。或曰："良苦之不侔甚矣！"工解颐谢曰：“非不能尽良也。盖贾之意，唯售是念。今来市者，必历鉴周睐，求与己宜。彼皎者不能隐芒杪之瑕，非美容不合，是用什一其数也。”

予感之，作《昏镜词》。

昏镜非美金，漠然丧其晶。

陋容多自欺，谓若他镜明。

瑕疵既不见，妍态随意生。

一日四五照，自言美倾城。

饰带以纹绣，装匣以琼瑛。

秦宫岂不重，非适乃为轻。

【引文】制镜的工匠在集市上摆出十面镜子，打开镜匣一看，其中一面光洁明亮，其余九面却如覆薄雾般模糊。有人说："好坏相差太悬殊了！"工匠笑着解释道：“并非我不能把所有镜子都做得精良。只是因为商人的心思，只想着把镜子卖出去。如今来买镜子的人，一定会反复端详比照，要挑选与自适合的。那光亮的镜子不能隐藏丝毫的瑕疵，面容不够美丽的人用着就不合适，所以明镜只占十分之一的比例罢了。”

我有所感触，于是作了这篇《昏镜词》。

【全诗】昏暗的镜子并非用了劣质的金属，只是茫然地失去了它本来的光晶。容颜丑陋之人多爱自我欺骗，说它如同别的镜子一样明亮。瑕疵既然看不见了，美丽的姿态便随心而生。一天照四五次镜子，自夸美貌倾城。用刺绣的带子装饰它，用美玉的匣子盛放它。秦宫之中难道不珍重它吗？只因不适用，才被看轻。

全文赏析

一、创作背景

此诗作者为唐代刘禹锡，以"昏镜"为喻，讽刺世人喜听谀辞、厌恶直谏的社会现象。引文与诗歌相互配合，引文交代寓言来源，诗歌则借物抒怀。

二、引文赏析

引文本身即是一篇精彩的微型寓言：

“其一皎如，其九雾如”——十镜之中，明镜仅一面，昏镜占九成。这个比例本身就是对现实社会的一个隐喻：说真话的人凤毛麟角，阿谀奉承者比比皆是。

“彼皎者不能隐芒杪之瑕，非美容不合”——这是全篇的寓言核心。明镜诚实地映照一切，反而"不合"那些不愿面对自身缺陷之人的心意。"芒杪"即毫芒之末，极细微之处，明镜纤毫毕现，容不得半点虚假。

“是用什一其数也”——因为"不合用"，明镜只占十分之一。市场（社会）选择了昏镜，淘汰了明镜。工匠不是做不出好镜子，而是好镜子"卖不出去"。

短短百字引文，将一个深刻的道理寓于日常故事之中，与柳宗元《捕蛇者说》的引子异曲同工。

三、诗歌赏析

全诗八句，五言古体，层层递进：

第一层：昏镜的本质（前两句）

“昏镜非美金，漠然丧其晶”——"非美金"说明昏镜的材质本不差，并非劣质之物，只是失去了光泽。"漠然"二字极妙，写出了昏镜浑浑噩噩、毫无生气的状态，同时也暗喻一种麻木不仁的精神状态。

第二层：自欺的机制（中四句）

“陋容多自欺，谓若他镜明”——丑陋的人欺骗自己说：昏镜和明镜一样亮。这一句道破了自欺的起点——主观上拒绝承认真相。

“瑕疵既不见，妍态随意生”——这是全诗最精辟的两句。"瑕疵既不见"是昏镜的功能——遮丑；"妍态随意生"是昏镜的后果——让人活在幻觉中。看不见缺点，便以为自己处处完美，美态可以随心"生"出来。两句写尽了阿谀逢迎者对人的腐蚀过程。

“一日四五照，自言美倾城”——愈照愈沉迷，愈看愈自恋。"一日四五照"写痴迷之态，"美倾城"写膨胀之极。讽刺意味浓郁，令人忍俊不禁。

第三层：结局的转折（末两句）

“饰带以纹绣，装匣以琼瑛”——对昏镜百般珍爱，用最精美的刺绣带子装饰，用最华贵的玉匣盛放。这里暗喻：人们对那些善于逢迎、粉饰太平的人（或言辞）倍加宠爱。

“秦宫岂不重，非适乃为轻”——"秦宫"泛指宫廷权贵之所。秦宫难道不珍重宝物吗？但如果不适用，再珍贵也会被看轻。这两句语意双关：表面的意思是昏镜虽被装饰却不被真正重用；深层含义则是——那些说漂亮话的佞臣虽被宠信，但在关键时刻却毫无用处。

四、思想内涵

此诗的寓言层次极为丰富：

作者通过镜子的寓言，揭示了封建官场中"忠言不售、谀辞畅销"的普遍现象。这与刘禹锡因参与永贞革新被贬后对朝政黑暗的深刻体察密切相关。

五、与时代背景的联系

刘禹锡因王叔文革新失败，被贬朗州十年。在这十年间，他深刻体会到：说真话的人被打压，说假话的人受重用。昏镜的寓言，实则是他自身政治遭遇的写照。他曾是那面"皎如"的明镜，却因为照出了朝廷的"芒杪之瑕"而被抛弃。

六、总评

此文诗引结合，以寓言寓议论，手法与柳宗元《永州八记》中诸篇相类而各有胜场。引文叙事精炼，百字之间便构建了一个完整的寓言世界；诗歌讽刺辛辣，"瑕疵既不见，妍态随意生"两句更是千古名言，将自欺欺人的心理机制刻画得入木三分。结尾以"非适乃为轻"收束，既是对昏镜的评判，也是对整个时代用人标准的反思——那些真正有才能的"明镜"被弃之不用，才是最大的悲剧。

养鸷词【并引】

途逢少年，志在逐兽，方呼鹰隼以袭飞走，因纵观之，卒无所获。行人有常从事于斯者曰："夫鸷禽饥则为用，今哺之过笃，故然也。"予感之，作《养鸷词》。

养鸷非玩形，所资击鲜力。

少年昧其理，日夜哺不息。

探雏网黄口，旦莫有余食。

宁知下鞴时，翅重飞不得。

毰毸止林表，狡兔自南北。

饮啄既已盈，安能劳羽翼。

【引文】路上遇到一个少年，志在追逐野兽，正呼唤鹰隼去袭击飞禽走兽。我在旁边看了全程，最终一无所获。有位常从事此行的路人说："猛禽饿了才听使唤，如今喂得太饱太勤，所以才这样。"我有所感触，作了这篇《养鸷词》。

【全诗】养猛禽不是为了赏玩它的外形，所倚仗的是它搏击猎物的力量。

少年不懂这个道理，日夜不停地喂养它。掏鸟巢、网罗幼雏来做它的食料，早晚都有吃不完的食物。

哪里知道一旦解下臂鞴放鹰出猎时，翅膀沉重飞不起来呢。

只见它在树梢上扑棱扑棱地停着，而狡兔自在地南北奔窜。

饮食既然已经饱足，怎么还肯辛劳它的羽翼呢？

全文赏析

一、寓言核心

此诗以"养鹰"为喻，揭示了一个朴素的道理：优养则惰，饥乏乃勤。猛禽之所以能为主人效力，恰恰在于它的饥饿感；一旦喂饱了，便丧失了搏击的动力。这个道理不仅适用于鹰，更适用于人、适用于政。

二、引文赏析

引文简洁明快，叙事完整。"卒无所获"四个字是转折——少年志在逐兽，结果一场空。路人的解释一语道破：“饥则为用，哺之过笃”。这八个字是全篇的哲理核心。

三、诗歌逐层赏析

第一层：立论（前两句）

“养鸷非玩形，所资击鲜力”——"非玩形"与"资击鲜力"构成对比：养鹰不是为了观赏，而是要用它的战斗力。开篇即明旨，为全诗奠定逻辑基础。

第二层：反证（中六句）

“少年昧其理，日夜哺不息”——"昧其理"点出无知的本质，"日夜哺不息"写溺爱的程度。

“探雏网黄口，旦莫有余食”——“探雏”"网黄口"写取食之不择手段，"旦莫有余食"写供给之过分充足。黄口幼鸟也被搜罗来喂鹰，可见少年用力之勤、养鹰之过。

“宁知下鞴时，翅重飞不得”——此句是全诗的关键转折。“下鞴"即解开臂上的皮套放鹰出猎，这本应是鹰大显身手的时刻，然而"翅重飞不得”——吃得太饱，翅膀沉重，飞都飞不起来。付出最多，收获最惨。期望与结果的巨大反差，形成了强烈的讽刺效果。

第三层：形象化（末四句）

“毰毸止林表，狡兔自南北”——"毰毸"形容羽毛蓬松、扑棱挣扎的样子。猛禽扑棱棱地停在树梢上飞不动，而猎物（狡兔）却自由自在地南北奔逃。猎者与猎物的角色完全颠倒，画面荒诞而讽刺。

“饮啄既已盈，安能劳羽翼”——结语以反问收束。吃得太饱了，怎么还肯出力呢？这不是鹰的过错，而是养鹰者的过错——是他消磨了鹰的斗志。

四、深层寓意

此诗至少有三重寓意：

其一：用人之道

养鹰如养士。将士若过于优养安逸，便丧失了战斗力。历史上多少太平军旅，承平日久便不堪一击，正如此诗中的饱鹰。这与刘禹锡对中唐藩镇拥兵自重、承平日久后军备废弛的忧思一脉相通。

其二：养子之理

"日夜哺不息"恰如溺爱孩子的父母，事事代劳、百般满足，结果孩子丧失了自立能力。少年养鹰的教训，亦是家庭教育的教训——过度的爱护，恰是最大的伤害。

其三：修身之鉴

对人自身而言，安逸享乐消磨意志，困境磨难才能激发潜能。"饥则为用"不仅是驯鹰之道，更是人生之道。孟子"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之理，与此诗异曲同工。

五、与前篇《昏镜词》的对照

《昏镜词》与《养鸷词》是刘禹锡寓言诗的姊妹篇，主题互为补充：

两首诗从不同角度揭示了同一个问题：社会中"有用的东西"被弃置，"无用却讨喜的东西"被追捧。明镜太真，昏镜畅销；饥鹰能战，饱鹰得宠。这既是刘禹锡个人贬谪经历的折射，也是对整个时代用人机制的深刻反思。

六、总评

此诗短小精悍，结构严谨：先立论、再反证、后形象化，层层递进，逻辑清晰。"宁知下鞴时，翅重飞不得"是全诗警句，将溺爱的后果写得触目惊心；“毰毸止林表，狡兔自南北"则以画面作结，讽刺入骨而不露声色。全诗语言朴素，道理却极为深刻，真正做到了"常谈即至理”——用最简单的鹰兔故事，道出了用人、育人、修身的大道理。

武夫词【并引】

有武夫过，诧余以从军之乐。翌日质于通武之善经者，则曰："果有乐也。夫威恣而赏劳，则乐用；威雄而赏虣，则乐横。"顾其乐安出耳。予惕然，作是词。

武夫何洸洸，衣紫袭绛裳。

借问胡为尔？列校在鹰扬。

依倚将军势，交结少年场。

探丸害公吏，袖刃妬名倡。

家产既不事，顾眄自生光。

酣歌高楼上，袒裼大道旁。

昔为编户人，秉耒甘哺穅。

今来从军乐，跃马饫膏粱。

犹思风尘起，无种取侯王。

【引文】有个武夫经过，向我夸耀从军的快乐。第二天，我向精通武艺、熟稔兵法的行家询问此事，回答说："确实有快乐啊。威势放纵而赏赐丰厚，就乐于被任用；威武雄豪而赏赐暴戾，就乐于放肆横暴。"但看那快乐的来源是什么罢了。我心中警惕，于是写了这首词。

【全诗】武夫是何等威武煊赫，身穿紫衣外罩绛红衣裳。

有人问他为什么这样呢？不过是个鹰扬般的列校小军官罢了。

依仗着将军的威势，在少年游乐场所中交结拉拢。

暗探弹丸去陷害无辜的公卿官吏，暗藏利刃去忌妒闻名的倡优。

家中的产业从来不曾经营过，转盼之间自然焕发神采。

在酒楼上放声高歌，袒露臂膀于大路之旁。

从前不过是个编入户籍的普通百姓，手持农具甘愿吃糠咽穅。

如今从军得到快乐，跃马扬鞭饱食膏粱精米。

心中还想着风云骤起，凭着没有门第出身照样能捞个侯王封爵。

全文赏析

一、创作背景

此诗为刘禹锡所作，与《昏镜词》《养鸷词》同属一组寓言诗，创作于贬谪朗州期间。诗人借武夫之"乐"揭露晚唐藩镇割据、武夫横行、军纪废弛的黑暗现实。武夫之"乐"，本质是乱世之乐——靠破坏秩序而获利的乐。

二、引文赏析

引文是全诗的题眼，层层铺垫：

“诧余以从军之乐”——武夫主动炫耀，引出下文追问。

“果有乐也”——通武之人先是肯定，然后一分为二：

“威恣而赏劳，则乐用”——威势放纵，赏赐丰厚，士兵乐于被任用。这是有纪律的"乐"。

“威雄而赏虣，则乐横”——威武雄豪，赏赐暴戾，士兵乐于放肆横暴。这是无纪律的"乐"。

“顾其乐安出耳”——"顾"即看，“安出"即从何而来。这句话的意思是：且看那"乐"究竟从何而来——若是"乐横”，则乐之不义，乐之危险。"予惕然"三字，写出诗人闻此言后的警觉与忧惧。

三、诗歌赏析

全诗十二句，可分为三个层次：

第一层：外貌之煊赫（前三句）

“武夫何洸洸，衣紫袭绛裳”——"洸洸"形容威武勇健之貌。"衣紫袭绛"是武官高级服制，紫衣绛裳相配，极为显赫。诗人以"衣紫"开篇，先写武夫外在的气焰。

“借问胡为尔？列校在鹰扬”——然而笔锋一转——借问为何如此？不过是鹰扬府中的一个列校（小军官）罢了。"鹰扬"是武官府署名，"列校"是低级军职。以高职高服而配小职，形成强烈的讽刺——此人不过是个连品级都不高的武夫，却穿得像个大将军。讽刺之意，溢于言表。

第二层：行为之横暴（中间六句）

“依倚将军势，交结少年场”——"依倚将军势"是借权，"交结少年场"是拉帮。还没当上什么大官，就已经懂得攀附权贵、结党营私了。

“探丸害公吏，袖刃妬名倡”——此二句写其具体恶行：

"探丸"是汉代游侠暗杀的手段，"害公吏"是公然杀害政府官员——已到目无王法的地步。

"袖刃"是暗藏利刃，"妬名倡"是忌恨有名的倡优——连倡优也要忌恨，可见其心胸之狭窄、品行之恶劣。

“家产既不事，顾眄自生光”——家中的产业从不过问，一味在官场混迹，转盼之间却自然焕发光彩。"自生光"三字极妙：不靠实业立身，不靠德行立身，只靠钻营投机，便能光彩照人——这是对当时社会价值扭曲的深刻揭露。

第三层：心态之狂悖（末四句）

“酣歌高楼上，袒裼大道旁”——豪饮酣歌、袒胸露臂于大道之旁，写尽武夫的放肆与粗鄙。饮酒作乐，毫无节制；街头裸身，毫无礼法。

“昔为编户人，秉耒甘哺穅”——今昔对比的前半：从前不过是个编入户籍的普通百姓，拿着农具种田，甘愿吃糠咽草，艰难度日。

“今来从军乐，跃马饫膏粱”——今昔对比的后半：如今从军得乐，跃马扬鞭，饱食精米肥肉。"饫膏粱"三字极有力，写出了从军带来的物质满足——这种"乐"是口腹之乐，是物欲之乐。

“犹思风尘起，无种取侯王”——尾联是全诗的点睛之笔。

“风尘起"指天下大乱、战事骤起。诗人用"犹思"二字，写出武夫内心的真实野心——他不仅满足于"饫膏粱”，更渴望"取侯王"。"无种"二字是关键词：没有门第、没有出身，照样能靠军功封侯称王。这是武夫对乱世最大的期待。

这一句揭示了武夫之"乐"的本质：他希望天下大乱。只有乱世，才有建功封侯的机会；只有风尘骤起，他才能从"编户人"一跃而为"侯王"。所以他对和平毫无留恋，对秩序毫无敬畏——太平盛世，反而对他毫无意义。

四、深层寓意

此诗的批判对象不仅仅是武夫，更是那个催生武夫的社会机制：

这首诗写于中唐藩镇割据日趋严重的背景下。安史之乱后，藩镇武夫拥兵自重，他们不需要门第、不需要科举，只需要在乱世中抓住机会便可封侯称王。这种"武夫之乐"，正是唐朝中央权威衰落、藩镇势力膨胀的产物。

五、与前篇对照

《昏镜词》《养鸷词》《武夫词》三首构成一个完整的批判体系：

三首诗层层递进：昏镜畅销是表象，饱鹰无用是恶化，武夫横行是结果——当社会中真话无人听、真才无人用、自然淘汰了有德有才之人，剩下的便是那些善于逢迎、饱食终日、无所畏惧的武夫了。这才是最深层的悲剧。

六、总评

此诗以"武夫"为题，表面写武夫之形，实刺武夫之害；表面写武夫之乐，实揭武夫之恶。"犹思风尘起，无种取侯王"是全诗警句，一语道破武夫对乱世的渴望——他不是维护和平的力量，而是期待破坏秩序从中渔利的力量。这与刘禹锡一贯的政治主张——加强中央集权、抑制藩镇势力——完全一致。

全诗叙事层次分明，外貌—行为—心态，三层推进，层层剥开武夫的本质。语言质朴有力，讽刺冷峻辛辣，是刘禹锡寓言诗中最具锋芒的一首。

贾客词

五方之贾以财相雄，而盐贾尤炽。或曰："贾雄则农伤。"予感之，作是词。

贾客无定游，所游唯利并。

眩俗杂良苦，乘时取重轻。

心计析秋毫，捶钩侔悬衡。

锥刀既无弃，转化日巳盈。

徼福祷波神，施财游化城。

妻约雕金钏，女垂贯珠缨。

高赀比封君，奇货通幸卿。

趋时鸷鸟思，藏镪盘龙形。

大艑浮通川，高楼次旗亭。

行止皆有乐，关梁自无征。

农夫何为者，辛苦事寒耕。

五湖四海的商人凭借财力相互争雄，其中盐商势力最为强盛。有人说："商人得势，农民就会受损。"我深有感触，写下这首词。

商人没有固定的游踪，所到之处唯以逐利为归。

以眩目的手段迷惑世俗，真货假货混杂其间；

趁着时机变动，或取重或取轻，随行就市。

心中算计能剖析秋毫之末，掂量权衡如同悬在天平上。

连锥子和刀刃这般微利也从不丢弃，

每日买进卖出，利润日益充盈。

向水神祈祷求福，将钱财施舍给佛寺道观。

妻子佩戴着雕花金镯，女儿垂挂着串珠璎珞。

丰厚的资财比得上封爵的列侯，奇货珍品流通于权贵之门。

追逐时机如同猛禽伺机而动，储藏金银盘踞似龙形。

大船在江上浮行，停在酒楼高阁之旁。

行止坐卧皆有快乐，关口桥梁对他形同虚设、毫无阻碍。

农夫算什么呢？辛辛苦苦在寒冷的田地里耕作罢了。

全文赏析

一、创作背景与主旨

此诗为刘禹锡作于贬谪朗州期间。引文开篇即明旨：“贾雄则农伤”——商人势力壮大，农民就会受损。诗人以此为纲，通过刻画商贾形象，揭露中唐时期商业资本对农村经济的侵蚀、对政治权力的渗透，以及整个社会价值观的扭曲。

二、引文赏析

“五方之贾以财相雄”——四方商贾以财力争雄，"相雄"二字写出竞争的激烈。

“盐贾尤炽”——盐业在古代是最暴利的商品，盐商势力最大，点明这首诗的批判重点所在。唐代盐铁专营，盐商借官商勾结之便，积累了惊人的财富。

“贾雄则农伤”——这是全诗的主题句，道出了商业资本与农业经济之间的根本矛盾。

三、诗歌逐层赏析

第一层：逐利之术（前三联）

“贾客无定游，所游唯利并”——开篇即点出商人的本质：没有固定去向，"唯利"是图。"无定游"三字写尽了商人行踪漂泊、唯利是趋的特点。

“眩俗杂良苦，乘时取重轻”——"眩俗"写商人欺骗手腕，"杂良苦"写真假混杂以次充好；"乘时取重轻"即利用时机低买高卖，操纵物价。"重轻"二字活用为动词，精妙传神。

“心计析秋毫，捶钩侔悬衡”——此二句写商人精于计算：

"析秋毫"化用《孟子》"明察秋毫"之意，写算计之精密

"捶钩"是手持的权衡，"悬衡"是悬挂的天平，"侔"即比配——连细微的轻重都斤斤计较

“锥刀既无弃，转化日巳盈”——"锥刀"比喻微利，"转化"即买卖。"既无弃"说明一文一毫皆不肯放过；"日巳盈"写每日获利丰厚、日积月累的盛况。

第二层：信仰与消费（两联）

“徼福祷波神，施财游化城”——此二句写商人的精神出口：

"波神"即水神，江上商人多祈祷河神保佑行船平安

"化城"典出《法华经·化城喻品》，指虚幻的城池，比喻佛寺道观——商人将钱财施舍给寺庙，既求神庇佑，也为自身积德洗罪

一方面精打细算、斤斤计较，一方面挥金如土、大施香火——商人的两面性在此暴露无遗。

第三层：家庭之奢（两联）

“妻约雕金钏，女垂贯珠缨”——"约"是佩戴之意，"雕金钏"是雕花的金镯，"贯珠缨"是串珠的璎珞。妻女满身珠翠，极写其奢华。

“高赀比封君，奇货通幸卿”——此二句是全诗最深刻的揭露：

"高赀"即巨额财富，“比封君”——与封侯的贵族比肩，商人已是富埒王侯

"奇货"即珍稀货物，“通幸卿”——与权贵幸臣相流通，商人已深度渗透政治

"通"字是关键：商人不只是有钱，还通过"奇货"与权贵建立了密切的私人关系——这是商人干政的第一步。

第四层：出行之豪（两联）

“趋时鸷鸟思，藏镪盘龙形”——"趋时"即把握时机，"鸷鸟思"以猛禽捕猎比喻商人捕捉商机；"藏镪"即藏钱，"盘龙形"以龙盘踞比喻财富积聚之巨。画面生动，气势逼人。

“大艑浮通川，高楼次旗亭”——"大艑"是大船，"通川"是四通八达的江河；"高楼"是酒楼，"次旗亭"是排列的酒旗。"浮通川"写气势，"次旗亭"写潇洒——商人的派头，已不亚于王侯将相。

第五层：收束之刺（末两句）

“行止皆有乐，关梁自无征”——"行止皆有乐"写商人的快意人生，"关梁自无征"写关卡不收其税、畅通无阻——商人不仅富有，还有特权，免于关税收税。

“农夫何为者，辛苦事寒耕”——这是全诗的点睛之笔，也是最震撼的反差。

与商人的"行止皆有乐"相比，农夫"何为者"？一辈子"辛苦事寒耕"。寒耕——在寒冷的天气里耕地，这是最苦的农活，却换不来商人家中的一餐一衣。

"何为者"三字包含无尽的悲愤：农夫如此辛苦，究竟为了谁？他们的劳动成果，被谁拿走了？被谁享受了？

答案不言而喻。

四、主题层次

此诗的主旨可分为三层：

表层：商业对农业的压迫

商人富裕、农夫贫苦，这不是个人能力的问题，而是整个社会资源分配的不公。“贾雄则农伤”，引文中的这句话是全诗的主题。

中层：商人与政治的勾结

"奇货通幸卿"是关键句。商人不只是经济动物，更是政治动物——他们通过珍奇之物与权贵勾结，逐步渗透政治。中唐以后许多商人通过贿赂买官鬻爵，造成吏治腐败，此诗已见端倪。

深层：价值观的扭曲

商人以"锥刀"之微利起家，积累到"高赀比封君"，这是对传统"士农工商"等级秩序的根本挑战。当商人成为最富有、最有影响力的阶层时，整个社会的价值观必然随之扭曲——"万般皆下品"不再是读书，而是逐利。

五、与前篇的呼应

此诗与《昏镜词》《养鸷词》《武夫词》构成一组完整的批判链：

四首诗从不同角度揭示了中唐社会的病症：说真话的人被压制，有才能的人被闲置，武夫期待乱世，商人操控经济——而农民始终在最底层辛苦劳作，却无人问津。刘禹锡的批判，矛头直指整个社会的结构性不公。

六、总评

此诗以商贾为题，实写社会之病。全诗层层铺叙，由逐利之术写到精神生活，由家庭之奢写到出行之豪，由自身写到社会地位，最后以农夫作结，形成强烈的对比。"锥刀既无弃"写尽商人的贪婪，"高赀比封君"写尽商人的野心，"辛苦事寒耕"则是对整个不公制度的最沉痛的控诉。刘禹锡以诗人之笔，写出了经济学家、社会学家才能说清的深刻道理，其洞察力令人叹服。

调瑟词【并引】

里有富豪翁，厚自奉养而严督臧获，力屈形削，然犹役之无艺极。一旦不堪命，亡者过半。追亡者亦不来复，翁顇沮而追昨非之莫及也。予感之，作《调瑟词》。

调瑟在张弦，弦平音自足。

朱丝二十五，阙一不成曲。

美人爱高张，瑶轸再三促。

上弦虽独响，下应不相属。

日莫声未和，寂寥一枯木。

却顾膝上弦，流泪难相续。

【引文】乡里有一位富家老翁，平日里优厚地奉养自己，却对奴仆苛刻暴虐地役使。奴仆们被折磨得精疲力竭、身形消瘦，然而老翁仍无止境地役使他们，从不体恤。终于有一天，奴仆们不堪忍受，纷纷逃亡，超过半数都跑掉了。老翁去追，那些逃走的奴仆也不再回来。老翁面露忧色、沮丧懊悔，可追悔已经来不及了。我有感于此，写了这篇《调瑟词》。

【全诗】弹奏瑟的关键在于调整琴弦，弦调得平和，音色自然完美无缺。

二十五根朱红色丝弦，少了一根便不能成曲。

美人却只爱把弦绷得高高的，玉制的琴柱一再催促紧绑。

上弦虽然独自发出音响，下面的音却不能与它相应相属。

日暮时分乐声不能和谐，寂寥地发着单调的声响，如同枯木一般。

回头看看膝上的琴弦，泪水难以前后相继地流下来。

全文赏析

一、寓言核心

此诗以"调瑟"为喻，揭示了一个朴素而深刻的道理：失衡则音乖，过度则人亡。瑟有二十五弦，需各得其位、和谐共鸣，方能成曲。若只顾紧绷一根弦而忽视其余，必然音乖曲散、全盘皆输。这既是治家之道，也是治国之理，更是刘禹锡对中唐社会劳资关系、统治策略的深刻反思。

二、引文赏析

引文是一篇精短的寓言故事，叙事完整，起承转合俱全：

起：“里有富豪翁，厚自奉养而严督臧获”——对比鲜明：老翁对自己"厚自奉养"（锦衣玉食），对奴仆却"严督"（严酷役使）。贫富悬殊，主仆对立，为下文张本。

承：“力屈形削，然犹役之无艺极”——"力屈形削"四字写尽奴仆被压榨之惨："无艺极"三字则写老翁贪婪之无尽——没有止境，没有限度。这八个字，是全篇最触目惊心的写照。

转：“一旦不堪命，亡者过半”——"一旦"写崩溃之突然，"亡者过半"写后果之惨重。压迫到了极限，奴仆只有逃亡一途。

合：“追亡者亦不来复，翁顇沮而追昨非之莫及也”——"顇沮"是忧惧沮丧之貌，"追昨非"是追悔昨日之非。然而"莫及"二字写尽了悔之已晚——逃亡的奴仆不再回来，再悔也无用。

全文仅六十三字，却将一个从暴虐到崩溃的全过程写得波澜起伏、一气呵成，叙事功力极深。

三、诗歌逐层赏析

第一层：调瑟之正道（首联）

“调瑟在张弦，弦平音自足”——开篇即点题：调瑟的根本在于调整琴弦，弦调得平和，音色自然完美。“弦平"二字是关键：不是越紧越好，而是要"平”——平衡、和谐。琴如此，人亦如此。

第二层：二十五弦缺一不可（次联）

“朱丝二十五，阙一不成曲”——瑟有二十五弦（古代之瑟为二十五弦），缺一不可。这句诗既写乐理，也写人伦：一个系统、一个家庭、一个社会，每个人都是不可或缺的部件。缺一人则不成曲——压迫任意一个人，最终必使整个系统崩溃。"阙一不成曲"五字，是全诗的核心警句。

第三层：美人高张之误（两联）

“美人爱高张，瑶轸再三促”——"美人"在此不是指美女，而是比喻当权者。"高张"即把弦绷得过高，"瑶轸"是玉制的琴柱，“再三促"是反复催促加紧。这四句字字指向引文中的"富豪翁”——他正是那个只知"高张"不知"弦平"的掌权者。

“上弦虽独响，下应不相属”——此二句是全诗最难解也是最深邃之处：瑟的上弦（高音弦）虽然独自发出声响，但下弦（低音弦）不能与它相应相属，声不和谐。这里的"上弦"暗喻高高在上的统治者，"下应"暗喻下面的百姓——上自独响，下不应和，便是失调，便是崩溃的前兆。

刘禹锡在此巧妙地以乐理论政：统治者若只顾自己享乐、压榨百姓，上下不能和谐，最终必然"声未和"。

第四层：日暮之悲（两联）

“日莫声未和，寂寥一枯木”——“莫"同"暮”。日暮时分，乐声不能和谐，只剩寂寥的单调之声，如同枯木一般没有生气。这是"弦不平"的结果：初弹时似乎有音，久之则声嘶力竭、难以为继。

“却顾膝上弦，流泪难相续”——结尾以琴人落泪作结。拨弄瑟的人回头看见膝上的琴弦，泪水难以前后相继地流下。"难相续"三字极妙：泪水难续，是因为已经流干了——悔恨到了极致，悲伤到了极限。"却顾"二字写出回顾追悔之意，与引文中"追昨非之莫及"相呼应。

四、深层寓意

此诗至少有三层寓意的递进：

第一层：治家之道

富豪翁的悲剧在于"役之无艺极"——使用奴仆没有限度，最终奴仆不堪重负纷纷逃亡。这是过度役使、不知体恤的下场。引文中已明白写出，诗中则隐于比喻之下。

第二层：用人之道

“朱丝二十五，阙一不成曲”——整个系统中每个人都是不可或缺的。当权者若只顾自己享乐，不管下属死活，最终必众叛亲离。“上弦虽独响，下应不相属”——上位者若不能与下位者和谐相应，系统必然崩解。

第三层：治国之理

刘禹锡在此明显有更大的政治抱负。“美人爱高张"中的"美人”，暗喻最高统治者；“上弦虽独响，下应不相属”，是封建社会官民对立、上下不通的形象写照。朝廷若只知搜刮民脂民膏，不顾百姓死活，终有一天"日莫声未和"，大厦将倾。

这与刘禹锡在永贞革新中的主张一脉相通——他主张削弱藩镇、加强中央、改善民生，正是不想让这根"瑟"失调失音。

五、与前篇的系统对照

《调瑟词》与前几篇构成一个完整的批判体系：

《调瑟词》是这一组诗的收束与升华：昏镜、饱鹰、武夫、富商，都是"弦不平"的不同表现形态——当整个社会的道德、人才、经济、军事全部失衡失调，"瑟"便再也弹不出和谐的曲子了。

六、艺术特色

比喻的精密性：全诗以瑟喻政，弦、轸、音、和等意象环环相扣，逻辑严密，不露痕迹。

结构的回环：诗的开篇"弦平音自足"与结尾"流泪难相续"形成对照——调瑟正道是"弦平"，富豪之失是"高张"；"音自足"与"声未和"遥遥相对，首尾圆合。

语言的精炼：“阙一不成曲”"上弦虽独响，下应不相属"等句，既是乐理，又是政论，一字不可删减。

情感的深沉：结尾"流泪难相续"，悲中有悔，悔中有思，思中有诫——不是单纯的悲伤，而是从悲伤中提炼出深刻的人生与政治教训。

七、总评

此诗是刘禹锡寓言诗中最具哲理深度的一首。它不以激烈的言辞批判，而以精密的比喻说理——从调瑟之法，通治家、用人、治国之道，层层递进，步步深入。"朱丝二十五，阙一不成曲"与"上弦虽独响，下应不相属"两句，既是音乐的常识，也是社会政治的常识——没有一个人是多余的，没有一种声音可以被忽视，否则整个系统都将失和崩溃。刘禹锡以诗人的敏锐和思想家的深度，在一首短诗中道尽了社会治理的根本道理，至今读来仍有振聋发聩之效。

读张曲江集作【并引】

世称张曲江为相，建言放臣不宜与善地，多徙五溪不毛之乡。及今读其文，自内职牧始安，有瘴疠之叹；自退相守荆门，有拘囚之思。托讽禽鸟，寄词草树，郁然与骚人同风。

嗟夫！身出于遐陬，一失意而不能堪，矧华人士族，而必致丑地然后快意哉？

议者以曲江为良臣，识禄山有反相，羞凡器与同列，密启廷争，虽古哲人不及；而燕翼无似，终为馁魂，岂忮心失恕，阴谪最大，虽二美莫赎邪？

不然，何袁公一言明楚狱，而锺祉四叶？以是相较，神可诬乎？

予读其文，因为诗以吊。

圣言贵忠恕，至道重观身。

法在何所恨，色伤斯为仁。

良时难久恃，阴谪岂无因。

寂寞韶阳庙，魂归不见人。

【引文】世人都说张曲江（张九龄）担任宰相时，曾建议被流放的臣子不应安置在富庶的好地方，因此很多获罪者被迁徙到五溪那样的蛮荒不毛之地。如今我读他的文集，发现他从朝廷京官被贬到始安（今广西桂林）当刺史时，就有遭遇瘴疠之气的感叹；从宰相之位被罢免，去荆州担任长史时，更有如同被拘囚一般的忧思。他的诗文托物讽喻，借禽鸟草木寄托心志，文风郁勃沉郁，和屈原（骚人）的风格完全相同。

唉！张九龄本身出身于偏远蛮荒之地，一旦失意就无法忍受，何况是中原的士族呢？难道一定要把他们贬到丑恶蛮荒的地方才痛快吗？

评论者都认为张曲江是贤良的臣子，能看出安禄山有反叛的相貌，以和凡庸之辈同朝为耻，因此秘密向皇帝启奏，在朝廷上据理力争，即使是古代的贤哲也比不上他；但是他的后代不足以继承祖业，最终成了无人祭祀的饿鬼，难道是因为他心存苛刻嫉恨、有失宽恕之道，所以阴间的责罚最重，即使有"识安禄山反相""忠直敢谏"这两个优点也赎不回来吗？

如果不是这样，为什么东汉袁安仅凭一句话就平反了楚狱的冤案，就能聚集福泽绵延四代？用这件事和张九龄的遭遇对比，神灵是可以欺骗的吗？

我读他的文章，因此写诗来凭吊他。

【诗歌】圣人的言论以"忠恕"为最高准则，至高的天地大道最看重反观自身、修身自省。

你的法治主张本就正确，有什么可遗憾的？你因刚正不阿而容色受损、得罪权贵，这恰恰是仁德的表现。

好的时机难以长久依仗，阴间的责罚难道是没有原因的吗？

寂寞的韶阳（张九龄故乡韶州，今广东韶关）祠庙里，你的魂魄归来也见不到前来祭奠的人啊。

全文赏析

一、背景与主旨

此文作者为刘禹锡，作于贬谪朗州（今湖南常德）期间。张九龄是唐玄宗时期的贤相，以直言敢谏、识人之明著称，晚年遭李林甫谗言罢相，贬死荆州。刘禹锡自身因永贞革新失败被贬朗州，与张九龄的贬谪遭遇同病相怜，读其文集后写下此文，既肯定张九龄的忠直，也对其"放臣不宜与善地"的严苛主张提出批评，同时借古喻今，抒发自身对贬谪遭遇的愤懑，以及对"忠恕之道"的政治思考。

二、引文赏析

引文叙事、议论、抒情结合，层层递进，逻辑严密，是刘禹锡议论文的典范之作：

第一层：矛盾揭示

开篇先点出张九龄的著名主张：被贬的臣子不应安置在善地，因此很多人被流放到五溪蛮荒之地。随后笔锋一转，写刘禹锡读其文集的发现：张九龄自己被贬始安、荆州时，也写下大量感慨瘴疠、如同拘囚的文字，其托物言志的诗文风格和屈原完全一致。

这一对比极为尖锐：主张把别人贬到蛮荒之地的人，自己被贬到蛮荒之地时，也痛苦得无法忍受。刘禹锡以张九龄自身的矛盾，引出下文的议论。

第二层：身世共情

“嗟夫！身出于遐陬，一失意而不能堪，矧华人士族，而必致丑地然后快意哉？“这句是刘禹锡的切肤之痛：张九龄本身出身广东（遐陬），是"自己人”，失意尚且无法忍受，何况中原的士族？难道一定要把他们贬到最丑恶的地方才痛快吗？

这句话表面是叹张九龄，实际是叹自己：刘禹锡就是被贬到朗州（属于当年的"不毛之乡”）的"华人士族"，他对张九龄"放臣不宜与善地"的主张，有最直接的反对动力。

第三层：人物评价

接下来刘禹锡对张九龄做出极其精准的矛盾评价：

充分肯定：“识禄山有反相，羞凡器与同列，密启廷争，虽古哲人不及”——张九龄能看穿安禄山的狼子野心，耻于和凡庸的同僚同朝，敢于密启皇帝、廷争面折，这种胆识即使是古代贤哲也比不上。这部分是对张九龄人格的高度认可。

尖锐批评：“而燕翼无似，终为馁魂，岂忮心失恕，阴谪最大，虽二美莫赎邪？”——转折极为有力：张九龄的后代不足以继承祖业，最终家族没落，无人祭祀，成了饿鬼。刘禹锡认为这是他"忮心失恕"的报应：张九龄主张"放臣不宜与善地"，是心胸不够宽恕，有失儒家"忠恕"的核心准则，因此即使有两个优点，也抵不过这个过错，最终遭到阴间的责罚。

这里的"忮心"，一般认为是张九龄对"放臣"的态度太过严苛，不符合"恕道"；也有学者认为是指他当初主张诛杀安禄山，太过严苛，不够包容。无论哪种解释，都指向刘禹锡对"忠恕之道"的坚持：即使是贤相，也不能违背这个核心准则。

第四层：因果明证

最后刘禹锡用东汉袁安的典故做对比：袁安任楚郡太守时，平反了楚王刘英谋反案中牵连的数百家冤狱，因此恩泽绵延四代，家族四世三公。用这个正面的因果案例，对比张九龄的"阴谪"，得出结论：“神可诬乎？”——神灵是不可欺骗的，因果报应丝毫不爽。

刘禹锡以这句话收束引文，既论证了自己的观点，也暗含对当时朝政的警告：对待贬谪臣子太过严苛，最终会遭到报应。

三、诗歌赏析

引文是议论，诗歌则是抒情，二者互为表里，把刘禹锡的矛盾心情写得淋漓尽致：

首联：立论根基

“圣言贵忠恕，至道重观身”——开篇即点出全文的核心思想：儒家的核心是"忠恕"，道家的核心是"观身"（反观自身，修身自省）。这两句是刘禹锡的立论基础，暗指张九龄的过错就是违背了"忠恕"、没有"观身"。

颔联：矛盾肯定

“法在何所恨，色伤斯为仁”——转折，先肯定张九龄的优点：你的法治主张是正确的，有什么可遗憾的？你因为刚正敢言，当面顶撞皇帝、得罪权贵，因此容色受损，这恰恰是仁德的表现。这两句把张九龄的忠直写得极为动人，刘禹锡对他的同情在此处达到顶点。

颈联：矛盾批评

“良时难久恃，阴谪岂无因”——再转折，回到批评：你在位的良好时机难以长久依仗，最终家族没落，阴间的责罚难道是没有原因的吗？“阴谪岂无因"直接呼应引文的"忮心失恕，阴谪最大”，把批评说得极为直接，毫不留情。

尾联：凭吊共鸣

“寂寞韶阳庙，魂归不见人”——收束到凭吊的实景：张九龄的祠庙在故乡韶州，如今冷冷清清，他的魂魄回来，也见不到前来祭奠的人。这句既写出了张九龄死后的寂寞，也暗含刘禹锡自身的身世之叹：他自己被贬朗州，死后会不会也如此寂寞？同病相怜之情，尽在不言中。

四、思想内涵

此文的核心思想是“忠恕之道不可违”：

对统治者而言：对待臣子要宽恕，不能把贬谪作为打压异己的手段，否则会遭到报应。

对士大夫而言：即使是贤人，也不能违背"忠恕"的准则，否则会殃及子孙。

对刘禹锡自身而言：他既同情张九龄的遭遇，也反对他的严苛主张，其实是在为自己和同党的遭遇鸣不平：我们这些"永贞革新"的参与者，被贬到蛮荒之地，难道不是当权者不够"忠恕"的结果吗？

五、总评

此文是刘禹锡咏古诗的杰作，其最可贵之处在于不迷信权威，有独立的批判精神：张九龄是历史公认的贤相，刘禹锡却敢指出他的过错，不因为他贤能就盲目溢美。引文议论风发，逻辑严密，层层递进；诗歌抒情真挚，矛盾的心情写得极为动人。引文与诗歌互为表里，既肯定张九龄的忠直，也批评他的严苛，既同情他的遭遇，也警示后来的统治者，短短几百字，包含了政治、历史、哲学的多个层面的思考，堪称唐代咏古诗的典范。

同时，此文也和之前的《昏镜词》《养鸷词》《贾客词》等作品一脉相承，体现了刘禹锡一贯的批判精神：他不盲从、不迷信，无论是对社会现象还是对历史人物，都有自己的独立判断，这正是他作为中唐最杰出的思想家之一的核心品质。

庭梅咏寄人

蚤花常犯寒，繁实常苦酸。

何事上春日，坐令芳意阑。

夭桃定相笑，游妓肯囘看。

君问调金鼎，方知正味难。

早早绽放的花朵常常要冒着严寒，结下繁密的果实又总是苦涩酸辛。

为何偏要在这春日高升之时绽放，空让那美好的芳华白白凋残阑珊？

艳丽的夭桃一定会暗自嘲笑，游乐的歌妓也哪里肯回头顾看。

若要问我那调和五味的金鼎滋味如何，方才知晓真正的美味实在是难而又难。

全文赏析

一、小中见大的咏物诗

此诗是刘禹锡咏物诗中的精品，以庭梅自喻，用五言古体写尽了一个有真才实学之人被冷落、被忽视的困境，以及"知音难觅"的悲哀。全诗围绕"梅"字展开，却字字在说人，字字在诉己。

二、逐句赏析

“蚤花常犯寒，繁实常苦酸”——开篇即写梅的根本困境：

"蚤花"即早花（“蚤"通"早”），梅花开于百花之先，冒着料峭春寒。"常犯寒"三字，写出梅花年年岁岁不畏严寒绽放的悲壮。桃李在春风中绽放时，梅花早已凋零。

“繁实常苦酸”——梅子果实繁多，却滋味苦涩酸辛。这是梅的第二重悲剧：不仅花开早、寒风侵，果实也苦酸无用，无人问津。

两句诗写了梅的一生：早开、早落、苦果、自赏。一株梅的孤独命运，已尽在其中。

“何事上春日，坐令芳意阑”——此联转入议论与感叹：

“何事"即"为何”，是诗人代梅发问：为何偏要在早春时节绽放？"上春日"指早春的暖阳，梅花本可选择晚开，却偏偏在最寒冷的时刻绽放——这是它的命运，也是它的选择。

“坐令芳意阑”——“坐令"即"空使”，"芳意阑"即芳华凋残。偏偏在这个无人赏玩的早春，"芳意"白白凋残了。这是梅的第三重悲剧：花开对了季节，却无人欣赏。

此句暗含诗人对自身遭遇的感叹：明明有才华、有抱负，却偏偏生不逢时，遭遇贬谪，满腹才华白白凋残。

“夭桃定相笑，游妓肯囘看”——此联转入与"他者"的对比，写尽梅的孤独：

"夭桃"即艳丽的桃花，在春日盛开，万人争赏。桃花一定会"笑"梅花——笑你开得早、笑你没人赏、笑你苦酸、笑你落寞。这是世俗价值观对"不合时宜"者的嘲笑。

“游妓肯囘看”——"游妓"是游乐于春风中的歌妓舞女，她们在春日里追逐热闹、富贵，哪里肯回头看一眼这寒风中的梅花？

两句写尽了一种深刻的孤独：不是因为自己不好，而是因为"不合时宜"——在这个崇尚热闹、追逐繁华的世界里，孤高的梅花自然无人问津。这两句也暗写诗人自身的处境：革新失败后被贬蛮荒，朝中权贵歌舞升平，谁会回头看一眼被贬的刘禹锡？

“君问调金鼎，方知正味难”——尾联以"调金鼎"收束，意味深长：

"君"即诗人寄诗的对象——那位友人（“人”）。

"金鼎"是古代调和五味、烹煮食物的器具，"调金鼎"比喻治理国家、调和阴阳的最高政治智慧。诗人在此将笔锋一转，从梅花的苦酸，联想到国家政治的调和——真正的美味难以调和，正如真正的治国之道难以实现。

“方知正味难”——正味即至高的美味，调和金鼎才能得到。但"正味难"三字，写出了调和之难：世间的酸甜苦辣各有其味，要调出真正的美味，需要极高超的技艺；而世间的人各有其性，要调和人心，更是难上加难。

尾联既呼应开篇的"繁实苦酸"，又深化了全诗的哲理：梅花苦酸，是因为它本身就是这样——“正味难”，不是梅花的错，而是调和者（即执政者）的智慧不足使然。刘禹锡以梅喻己，以"调金鼎"喻治世，暗示：真正的治世之才，不被赏识，正是因为执政者缺乏"调和"之智——这是对整个用人机制的深刻批评。

三、艺术特色

比兴手法：全诗以梅喻人，以梅之苦寒、苦酸、无赏，喻己之怀才不遇。比兴自然，了无痕迹。

对比强烈：蚤花与繁实、梅花与夭桃、游妓与金鼎，处处形成对比，将梅（己）的孤独推至极点。

虚实相生：前半写梅（实），后半转入议论（虚），虚实相生，层层递进。

结语双关：尾联"调金鼎"既指调和梅子的滋味，也暗指治国的最高智慧，"正味难"既是调味之难，也是知音难觅、治世难成——三重双关，韵味无穷。

四、总评

此诗是刘禹锡咏物诗中最含蓄、最深情的一首。他没有直接说自己怀才不遇，而是将满腹心事寄托于一株寒梅之中。梅花早开早落、苦寒苦酸、无人赏识的困境，正是刘禹锡自己的困境。"夭桃定相笑，游妓肯囘看"两句，写尽了世态炎凉，读之令人扼腕。尾联陡然一转，以"调金鼎"作结，将个人的悲哀升华为对整个时代用人机制的深沉思考，使这首小诗拥有了超越个人得失的普遍意义。

咏古二首·有所寄

其一

车音想辚辚，不见綦下尘。

可怜平阳第，歌舞娇青春。

金屋容色在，文园词赋新。

一朝复得幸，应知失意人。

其二

寂寂照镜台，遗基古南阳。

真人昔来游，翠凤相随翔。

目成在桑野，志遂贮椒房。

岂无三千女，初心不可忘。

其一

耳边仿佛听到车马辚辚之声，却始终不见那车驾扬起的尘土。

可怜那平阳公主的府第，歌女舞姬正娇艳地在青春中歌舞。

当年金屋藏娇的容颜还在，文园（司马相如）的词赋又翻新篇。

一旦重新得到宠幸，便应当知道那些失意之人的心情了。

其二

寂寞冷落的照镜台，遗迹尚存于古老的南阳。

真人（天子）昔日来此游幸，翠凤旌旗随从在空中翱翔。

两心相悦在桑野田间，志愿实现后便住进了椒房。

难道没有那三千后宫佳丽吗？只是初心不可遗忘啊。

全文赏析

一、题目与背景

“咏古二首·有所寄”，是以咏史寄寓情怀之作。两首诗分别对应两个历史典故，但合而读之，有统一的情感内核——得宠与失意、初心与遗忘。

二、第一首赏析

这首诗的典故背景较为隐晦，“平阳第”“文园”"金屋"等典故交织，似乎糅合了多个历史意象：

“车音想辚辚，不见綦下尘”——开篇写一种期待与失落。"辚辚"是车行之声，"綦下尘"指车马经过扬起的尘土（“綦"通"棋”，此处或指车轨下之尘）。耳中仿佛听到车声辚辚，却始终不见车驾扬尘而至——期待之人终究没有来。这一联写得极细腻，写出了闺中女子（或失意士人）盼望君恩降临而终成空的微妙心理。

“可怜平阳第，歌舞娇青春”——"平阳第"指平阳公主府邸。汉武帝的皇后卫子夫，原本就是平阳公主家的歌女，因歌艺被武帝看中而入宫。此句写平阳第中，无数青春女子正在歌舞，娇艳动人——她们都在等待被选中，但能得幸者又有几人？"可怜"二字，既有怜惜，也有哀叹。

“金屋容色在，文园词赋新”——“金屋"典出"金屋藏娇”，指汉武帝幼时许诺要建金屋迎娶陈阿娇；"文园"指司马相如，曾为失意才士之代称。此句似在说：金屋中的容颜虽在，但文园（才士）的词赋却已翻新——意思是新人新事不断出现，旧人旧情终将被取代。

“一朝复得幸，应知失意人”——尾联点题：一旦重新得到宠幸，便应当知道那些失意之人（曾经的自己，或此刻仍在等待的人）的心情了。"应知"二字意味深长——得幸者不应忘记曾经失意的滋味，更应体谅那些仍在失意中的人。

三、第二首赏析

第二首的典故更为清晰，写的是汉光武帝与阴丽华的故事：

“寂寂照镜台，遗基古南阳”——“照镜台"与"南阳"暗指阴丽华。阴丽华是南阳人，光武帝刘秀未发迹时，曾感叹"娶妻当得阴丽华”。照镜台是她的居所遗迹。"寂寂"二字写出遗迹的冷落，与当年的繁华形成对比。

“真人昔来游，翠凤相随翔”——"真人"指天子（光武帝），"翠凤"指凤旗翠盖，天子仪仗。写光武帝昔日来到南阳，仪仗煊赫，翠凤随行翱翔。这是写帝王的威仪，也是写他未发迹前的心愿终得实现。

“目成在桑野，志遂贮椒房”——这是全诗最动人的一联：

“目成"指两心相悦、以目传情（《楚辞》有"满堂兮美人，忽独与余兮目成”）

"桑野"指桑间野外，即民间、卑微之处——光武帝与阴丽华的爱情，始于民间微贱之时

"志遂"指心愿实现——"娶妻当得阴丽华"的志向终于实现

“贮椒房”——椒房是皇后居所，阴丽华最终被立为皇后

这两句写出了"不忘初心"的核心：他们在桑野田间目成心许，功成名遂后，她终于住进了椒房——从桑野到椒房，初心未改。

“岂无三千女，初心不可忘”——“三千女"指后宫佳丽三千人。难道没有更年轻美丽的女子来替代吗？但"初心不可忘”——当初在桑野田间立下的誓言，不可因为地位变迁而遗忘。

这是对帝王的劝诫，也是对一切得志之人的劝诫：不要忘记来时的路，不要忘记最初的心。

四、两首诗的关系

两首诗一反一正，形成精妙的对照：

第一首写"失意人"——当恭喜新幸者时，别忘了那些仍在失意中的人。

第二首写"初心"——当功成名遂时，别忘了桑野田间最初的誓言。

两首诗合在一起，构成了刘禹锡对得志者的劝诫：无论你得到多少宠幸、多少功名，都不要忘记那些失意的人，不要忘记最初的自己。

五、寄托之意

刘禹锡写此诗，显然有自寓之意。他因永贞革新失败被贬朗州，昔日同僚有的得势、有的失势，他自己则是"失意人"。他借咏史寄意：

“应知失意人”——那些重新得幸的人（如被重新起用的政敌），应该体谅那些仍在贬谪中的人（如刘禹锡自己）。

“初心不可忘”——那些重新得势的人，不应该忘记当年共同革新、共同理想的最初誓言。

这是一封用诗歌写成的"寄意"——他没有直接写信给谁，而是借咏史，把自己的心思寄托在历史之中，让读到的人自己去领悟。

六、总评

两首诗虽短，却包含了极深的情感与极妙的构思。第一首以"车音想辚辚"开篇，写尽期待与失落；第二首以"目成在桑野"为核心，写尽初心与坚守。两首诗一哀一劝，一怨一诫，合而读之，便是刘禹锡对世道人心最温柔也最深刻的寄语——愿得幸者不忘初心，愿得志者不忘失意之人。这既是诗人的自诉，也是对所有读者的嘱托。

咏史二首

其一

骠骑非无势，少卿终不去。

世道剧颓波，我心如砥柱。

其二

贾生明王道，卫绾工车戏。

同遇汉文时，何人居贵位？

其一

骠骑将军并不是没有权势，但少卿始终不肯趋附而去。

世道如汹涌的颓波急剧败坏，我的心却如同中流砥柱般坚定不移。

其二

贾谊深明为君治国的大道，卫绾却擅长驾车献艺的把戏。

两人同样遇上了汉文帝的时代，可究竟是谁坐上了尊贵的相位？

全文赏析

一、基本概况

《咏史二首》是刘禹锡贬谪朗州期间所作的咏史组诗，延续了他一贯的托古讽今笔法。两首诗均以"历史对比"为核心手法，第一首写个人操守之坚守，第二首写用人之道之荒诞，合而读之，构成了刘禹锡对时代、对自我、对政治的深刻反思。

二、第一首赏析

“骠骑非无势，少卿终不去”

此联用典，需要辨明。

"骠骑"即骠骑将军霍去病，汉武帝时名将，权势煊赫。“少卿"历来注家有不同解释，联系刘禹锡身处贬谪、坚守志节之语境，此处"少卿"似为泛指有骨气、不肯趋炎附势的士人——面对骠骑将军的赫赫权势，其人始终"不去”，即不背离操守、不趋附权门。

两句形成极强的张力：权势如霍去病者，天下莫不趋附；但就有这样一位"少卿"，偏偏不肯随波逐流。"非无势"先扬，"终不去"后抑——权势再大，也无法动摇真正有操守之人的意志。

“世道剧颓波，我心如砥柱”

此联将个人操守置于时代洪流之中，是全诗的高潮。

“世道剧颓波”——"剧"是急剧、猛烈之意，"颓波"即向下奔涌的浊浪，比喻世道急剧败坏、人心不古。这一句写出了中唐社会的整体氛围：永贞革新失败后，朝政日非，宦官专权，藩镇割据，道德沦丧，如浊浪排空。

“我心如砥柱”——"砥柱"即三门峡黄河中的砥柱山，屹立于激流之中，千古不倒。诗人以砥柱自喻：世道越是颓败，我的心越是坚定。"如砥柱"三字，千钧之力，写出了刘禹锡贬谪十年而不改其志的铮铮铁骨。

此诗主旨：在举世颓败之中，坚守内心的道德砥柱，不为权势所动，不为浊流所污。这是刘禹锡的自我写照，也是对所有困顿中的士人的勉励。

三、第二首赏析

“贾生明王道，卫绾工车戏”

此联并列两位历史人物，形成鲜明对比：

贾生即贾谊，西汉初年大儒，年少英才，深明治国大道，所著《过秦论》《治安策》为千古名篇。但他一生不得志，被贬长沙，郁郁而终，年仅三十三岁。

卫绾是汉文帝时期的另一位臣子，《史记》记载他"工车戏"——擅长驾车、玩耍车马技艺，以巧艺得宠，官至丞相。

"明王道"与"工车戏"对举：一个深明治国大道，一个只会玩车马把戏。两相对照，高下立判。但刘禹锡随即抛出那个尖锐的问题——

“同遇汉文时，何人居贵位？”

汉文帝是西汉的贤君，史称"文景之治"。贾谊和卫绾同样遇上了这个好时代，结果呢？——居贵位的恰恰是"工车戏"的卫绾，而非"明王道"的贾谊。

这一问，是全诗最锋利之处，也是刘禹锡最沉痛的控诉：

贾谊才高命蹇，终身不得大用

卫绾以巧艺得宠，居然官至丞相

贤才沉沦，庸才上位——这难道就是"文景之治"的用人之道吗？刘禹锡以汉文帝时期的荒诞用人，暗讽唐宪宗时期的用人不公——他自己不就是那个"明王道"的贾谊吗？永贞革新失败，被贬朗州；而那些"工车戏"的宦官、佞臣，却依然"居贵位"！

此诗主旨：借汉代用人之荒诞，讽刺当朝（中唐）贤愚颠倒、才庸错位的政治现实，为自身和同党鸣不平。

四、两首诗的关系

两首诗一写修身，一写治国，构成完整的士大夫精神纲领：

两首诗合在一起，便是刘禹锡的精神自白：在贬谪的困境中，他既坚守内心的道德砥柱（其一），也对时代的荒诞用人机制发出尖锐的质问（其二）。不妥协，也不沉默——这正是刘禹锡最可贵的精神品质。

五、与时代背景的联系

此诗作于朗州贬所，距离永贞革新失败（805年）已数年。刘禹锡此时的心境极为复杂：

他对自身的遭遇并不后悔（“我心如砥柱”）

他对朝廷的用人之道极为愤懑（“何人居贵位”）

他对贾谊的遭遇产生了强烈的共鸣——贾谊被贬长沙，他也贬谪朗州；贾谊"明王道"而不被重用，他也因改革而遭贬

“同遇汉文时，何人居贵位”——这一问中，有刘禹锡的血泪。

六、总评

《咏史二首》是刘禹锡咏史诗中的精品，言简意深，掷地有声。

第一首以"我心如砥柱"为全诗之眼，写出了中国士大夫最可贵的品质——在浊世中坚守清白，在权势前不低头。此句与后来文天祥的"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于谦的"粉骨碎身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一脉相承，构成了中国士大夫精神的脊梁。

第二首以"何人居贵位"为全诗之眼，借汉代典故，辛辣讽刺了中唐"贤愚颠倒"的用人现实。此诗与白居易《放言五首》、杜牧《泊秦淮》等咏史之作并读，可见中唐诗人对时代的共同反思。

两首诗合而观之：修身则如砥柱中流，议政则问贵位何人——这便是刘禹锡留给后世最珍贵的精神遗产。

苦雨行

悠悠飞走情，同乐在阳和。

岁中三百日，常恐风雨多。

天人信遐远，时节易蹉跎。

洞房有明烛，无乃酣且歌。

飞禽走兽悠悠自得，它们的共同欢乐在于阳光和煦的晴暖天气。

一年三百六十日中，我常常恐惧风雨太多了。

天理与人事确实相距遥远，美好的时节最容易虚度蹉跎。

深幽的居室里点着明亮的蜡烛，何不趁此良宵尽情酣饮放歌呢？

全文赏析

一、题解与背景

《苦雨行》属乐府旧题，多写久雨成灾、愁闷难遣之情。刘禹锡此诗借"苦雨"起兴，实则抒发对世事变幻、人生无常的深沉感慨，以及在这种处境下选择及时行乐、豁达自适的人生态度。此诗应作于朗州贬所期间，反映诗人虽处逆境，仍不改其乐的旷达胸怀。

二、逐句赏析

“悠悠飞走情，同乐在阳和”

开篇即展现一幅广阔的自然图景。"悠悠"二字，既形容飞禽走兽之从容自得，也暗含天地间万物各得其乐的悠然情态。"飞走"泛指天上飞的、地上跑的生灵，此处以物喻人，暗指众生皆有所乐。“同乐在阳和"则点出万物所同享的欢乐，在于"阳和”——即春日和暖、阳光普照的美好时光。诗人以自然界的生机盎然反衬人世间的风雨飘摇，为下文"苦雨"的忧虑埋下伏笔。

“岁中三百日，常恐风雨多”

此联由物及人，转入对自身处境的感叹。“岁中三百日"是约数，指全年大部分时间。“常恐风雨多"的"风雨”，既是自然界的"苦雨”，更是人生旅途中的艰难险阻、政治风波的隐喻。刘禹锡因参与永贞革新失败而被贬朗州，仕途遭受沉重打击，此处"常恐风雨多"，正是诗人对人生路上风波不断的深切忧虑。一个"常"字，写出忧思之深、恐惧之切。

“天人信遐远，时节易蹉跎”

此联转入哲理层面的思考。"天人"指天道与人事，"信遐远"即确实相隔遥远，暗含对"天命"与"人愿"之间巨大鸿沟的感叹——想要阳光和暖，偏偏风雨如晦；想要仕途顺遂，偏偏贬谪蛮荒。"时节易蹉跎"则是对时光易逝、壮志难酬的深沉叹息。美好时节最容易在等待与无奈中虚度，这是对自身贬谪生涯最痛切的概括。

“洞房有明烛，无乃酣且歌”

尾联笔锋一转，从忧虑转向豁达。"洞房"指深邃的内室，"明烛"指明亮的烛火。“无乃……乎"是文言反问句式，意为"岂不是……吗？”"酣且歌"即尽情饮酒、放声高歌。诗人在此表达的人生态度是：既然天道幽远、时节易逝，风雨又不可避免，何不点起明烛，在幽室中酣饮高歌，自得其乐？这种态度，与刘禹锡一贯的旷达性格完全吻合——即使身处逆境，也绝不消沉颓废，而是以豪放豁达之胸襟面对人生。

三、艺术特色

比兴手法的运用：以"飞走"喜"阳和"起兴，引发对人生"苦雨"的感叹，由物及人，自然流畅。

语言质朴而意味深长：全诗不用僻字险韵，语言平易近人，但蕴含的情感却极为深沉，“常恐”“信遐远”"易蹉跎"等词语，凝练地表达了诗人复杂的心境。

情感的跌宕起伏：从首联的悠然自得，到颔联的忧心忡忡，再到颈联的哲理沉思，最后到尾联的豁达豪放，情感脉络清晰，跌宕有致。

结尾的豁然开朗："无乃酣且歌"以反问作结，语气豪放，将全诗的情感推向高潮，展现出诗人身处逆境而不坠青云之志的豪迈气概。

四、思想内涵

此诗的思想内涵极为丰富：

对人生苦难的清醒认识：诗人深知人生路上"风雨多"，对苦难有充分的心理准备。

对天命与人事关系的深刻思考："天人信遐远"表达了对天道幽远、人事难测的哲学感悟。

豁达乐观的人生态度：面对苦难与挫折，诗人选择"酣且歌"，以豪放豁达的态度面对人生，这种精神与刘禹锡"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的乐观精神一脉相承。

五、总评

《苦雨行》是刘禹锡贬谪诗中的佳作。全诗以"苦雨"为题，却并不停留在对自然现象的描写，而是借题发挥，抒发对人生、对社会的深刻思考。诗歌情感真挚，意境深远，既有对人生苦难的清醒认识，也有面对苦难时的豁达与豪放。尤其是尾联"洞房有明烛，无乃酣且歌"，展现出诗人身处逆境而不改其乐的铮铮铁骨，读来令人感佩。此诗与刘禹锡其他贬谪诗一起，共同构成了他诗歌中最动人心魄的篇章。

萋兮吟

天涯浮云生，争蔽日月光。

穷巷秋风起，先摧兰蕙芳。

万货列旗亭，恣心注明璫。

名高毁所集，言巧智难防。

勿谓行大道，斯须成太行。

莫吟萋兮什，徒使君子伤。

天边骤然升起浮云，争相遮蔽太阳与月亮的光辉。

穷街陋巷里秋风陡起，最先摧折的便是兰草蕙草的芬芳。

市集酒楼间陈列着万千货物，世人恣意纵心，只盯着明珠耳坠般的财利权位。

名声越是崇高，诋毁就越发集中；谗言说得巧妙伪装，再聪慧的人也难以防备。

不要以为自己行走正道便平安无虞，顷刻之间正道就会变成难以逾越的太行山。

不必再吟诵《巷伯》里「萋兮斐兮」的伤谗诗篇了，只是白白让君子心碎神伤罢了。

全文赏析

一、题目释义与创作背景

诗题「萋兮吟」典出《诗经·小雅·巷伯》：「萋兮斐兮，成是贝锦。彼谮人者，亦已大甚！」原诗是寺人孟子遭谗被逐后所作，以交错的花纹织成贝锦，比喻谗人罗织罪名、诬陷好人的丑行。刘禹锡以「萋兮」为题，直指中唐时期谗佞横行、贤臣遭殃的黑暗现实，此诗当作于贬谪朗州期间，是他对自身参与永贞革新失败、饱受谗言攻讦的沉痛总结。

二、逐联赏析

首联：奸邪蔽主，纲领全篇

「天涯浮云生，争蔽日月光」化用「浮云蔽日」的经典喻象：天边的浮云（喻指奸邪谗佞）凭空而生，争相遮蔽日月的光辉（喻指蒙蔽君主、阻塞贤路）。开篇即点出全诗核心矛盾——谗言的本质是蒙上惑下，让公正无法彰显，为后文所有悲剧埋下伏笔。

颔联：贤才遭殃，秋风摧芳

「穷巷秋风起，先摧兰蕙芳」以自然景象喻社会现实：兰、蕙本是香草，喻指君子贤才；「秋风」喻指谗邪的横暴势力；「穷巷」喻指贤才失势后的困顿处境。两句写尽谗言的第一个危害：一旦谗邪之势兴起，最先受害的永远是品行高洁的贤者，如同秋风先摧香草，毫不容情。

颔联：世风逐利，谗佞得逞

「万货列旗亭，恣心注明璫」转入对世俗风气的批判：「旗亭」是古代市集、酒楼的代称，代指名利场；「明璫」是明珠镶制的贵重耳坠，喻指权位财利。两句写尽中唐社会的浮躁风气：世人皆在名利场中追逐财利，不辨是非、不重贤愚，谗佞小人恰好利用这种浮躁风气，罗织罪名、迷惑上下，为自身的得势铺路。

颈联：谗言特性，警策入骨

「名高毁所集，言巧智难防」是全诗最精辟的哲思总结：

上句写出谗言的攻击规律：名声越高、品行越端方的人，越容易成为谗毁的集中目标——君子越贤，越显小人之恶，因此小人必先毁之而后快，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下句写出谗言的伪装特性：谗言往往说得恳切巧妙、看似有理，即使是聪明人，也难防暗箭。刘禹锡本人便是受害者：永贞革新明明是为国为民的善政，却被守旧派诬陷为「乱政」，百官信以为真，可见谗言之巧，防不胜防。

腹联：正道难行，荒诞现实

「勿谓行大道，斯须成太行」将批判推向高潮：「斯须」是片刻之意，「太行」喻指难以逾越的阻碍。两句是对所有君子的警示：不要以为自己立身端正、行走正道，就可以平安无事——只要谗言一起，顷刻之间正道就会被阻塞，你哪怕没有任何过错，也会寸步难行。这是刘禹锡自身遭遇的血泪总结：他参与革新，初心是为国为民，却因谗言被贬朗州二十三年，正是「行大道」却「成太行」的真实写照。

尾联：愤激之语，悲怆收束

「莫吟萋兮什，徒使君子伤」以愤激之语收束：不必再吟诵《巷伯》那样伤谗的诗篇了，吟了也改变不了现实，只是白白让君子伤心罢了。这不是真的反对抒发愤懑，而是对谗言当道的极端无奈：谗佞已经在朝中形成势力，伤谗的诗句既不能唤醒君主，也不能惩戒小人，只会让君子徒然痛苦。这句将全诗的情感推至顶点，悲怆之气力透纸背。

三、思想内涵与艺术特色

思想价值：此诗是对中唐谗佞政治的深刻揭露，也是刘禹锡对自身遭遇的血泪控诉。它不是单纯的个人悲鸣，而是直指整个时代的弊病：君主昏聩、小人得志、贤愚颠倒、正道难行，正是中唐后期宦官专权、藩镇割据、朋党之争的真实写照。

艺术特色：全诗以比兴手法贯穿始终，从「浮云蔽日」「秋风摧兰」的自然景象，层层递进写到「名高毁集」「正道成太行」的社会现实，意象连贯、逻辑严密，情感从沉郁逐步推向愤激，极具感染力。其中「名高毁所集，言巧智难防」「勿谓行大道，斯须成太行」等句，既是伤谗的警语，也是为人处世的哲思，至今仍有借鉴意义。

四、总评

《萋兮吟》是刘禹锡贬谪诗中的感愤之作，也是中唐政治批判诗的佳作。全诗无一字直斥朝政，却句句指向谗言害国的现实；无一句直抒悲愤，却字字浸透君子遭殃的血泪。它与《昏镜词》《养鸷词》《武夫词》等作品一脉相承，共同构成了刘禹锡对中唐社会弊病的系统批判，既见诗人的铮铮铁骨，也见他对时代、对人生的深刻洞察。

经檀道济故垒

万里长城坏，荒营野草秋。

秣陵多士女，犹唱白符鸠。

【史云：当时人歌曰：“可怜白符鸠，枉杀檀江州。”】

万里长城已然崩坏，荒废的营垒之中，野草在秋风中瑟瑟摇曳。

秣陵城里的男男女女，至今仍在传唱着那首《白符鸠》的歌谣。

【史书记载：当时的人们唱道：“可怜那白符鸠啊，冤枉杀死了檀江州。”】

全文赏析

一、历史背景

檀道济，南朝刘宋时期名将，一生征战，功勋卓著，被时人誉为"万里长城"。元嘉十三年（436年），宋文帝猜忌其功高震主，以谋反罪名将其杀害。临刑前，檀道济愤然投帻于地，曰："乃坏汝万里长城！"后来北魏来犯，文帝果然悔之不及。

《白符鸠》是当时民间传唱的歌谣，"白符鸠"即白鵩鸠，叫声悲切，用以象征檀道济的冤死。“枉杀檀江州”——檀道济曾任江州刺史，故民间以"檀江州"称之。

二、诗歌赏析

“万里长城坏，荒营野草秋”

首句即是一声沉痛的叹息。“万里长城"是双重隐喻：既指檀道济本人被宋文帝称为国家的"长城”，也暗指国家屏障一朝崩塌后的危局。“坏"字极重——不是普通的"倒塌”，而是被人为摧毁、自毁长城。

次句写眼前实景：诗人来到檀道济昔日的营垒，眼前只有荒草在秋风中摇曳。"荒营"写人去营空，"野草秋"写时节萧瑟。以荒凉之景衬悲愤之情，意境苍茫，与杜甫"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有异曲同工之妙，但悲慨更深。

“秣陵多士女，犹唱白符鸠”

转句写秣陵（今南京）的市井百姓。"多士女"写人群熙攘，似乎是一派繁华景象。然而结句陡然一转——“犹唱白符鸠”！

"犹"字是全诗的诗眼：时间在流逝，朝代在更迭，当年冤死的名将已成故垒荒草，但民间的记忆没有消失——百姓们仍在传唱那首为檀道济鸣冤的歌谣。

这两句形成强烈的反差：朝廷可以杀功臣，可以抹去历史，却抹不去百姓心中的记忆。民间歌谣的力量，正在于它超越了政治的高压，将真相与悲悯一代代传唱下去。

三、刘禹锡的寄托

此诗为刘禹锡途经檀道济故垒时所作，其寄托极为明显：

以古喻今：檀道济被冤杀，刘禹锡因永贞革新被贬——都是忠而见疑、信而被谤。刘禹锡在檀道济的故垒前，看到的正是自己的影子。

以民证史：“犹唱白符鸠”——百姓的传唱，是最公正的历史审判。刘禹锡相信，自己和永贞革新同仁的冤屈，终有一天也会被后人传唱、被历史昭雪。后来白居易作《放言五首》，其中"试玉要烧三日满，辨材须待七年期"，正是这种信念的延续。

以荒营警朝廷：“万里长城坏”——自毁长城的君主，终将自食其果。刘禹锡以此警示唐宪宗：杀了永贞党人，好比自坏长城，日后边患来临，后悔莫及。

四、与《西塞山怀古》的呼应

此诗与刘禹锡名篇《西塞山怀古》有深刻的呼应关系：

两首诗都以南京（秣陵/金陵）为背景，都借古事警示当朝，都写出了"民心不可欺、历史不可侮"的深刻主题。

五、总评

此诗仅二十字，却蕴含了极大的历史容量与情感力量。首句"万里长城坏"如平地惊雷，震撼人心；次句"荒营野草秋"如一幅衰飒画卷，引人怆然泪下；后两句"秣陵多士女，犹唱白符鸠"则以民间记忆对抗官方遗忘，以百姓的歌声宣告历史的公正。

刘禹锡一生贬谪二十三年，历经磨难而不改其志，正是因为他相信"犹唱白符鸠"——历史终将记住真相，冤屈终将得到昭雪。这首诗不仅是对檀道济的凭吊，也是对所有忠而被谤、信而被疑之人的慰安与誓言。

题敧器图

秦国功成思税驾，晋臣名遂叹危机。

无因上蔡牵黄犬，愿作丹徒一布衣。

秦国功臣功成之后便思退隐，晋代名臣名遂之后却感叹危机。

如今已无缘再在上蔡牵着黄狗追猎，只愿做丹徒的一个普通百姓。

全文赏析

一、创作背景与主旨

此诗为刘禹锡题咏《敧器图》之作。敧器是古代一种巧器，虚则倾斜、中则端正、满则倾覆，寓意"满招损，谦受益"。刘禹锡借题画咏史，以四个历史典故，抒发对仕途险恶的深刻认识，以及功成身退、归隐田园的人生智慧。此诗当作于贬谪朗州期间，是诗人历经政治风波后的沉痛反省。

二、逐句赏析

“秦国功成思税驾”

"税驾"意为停车休息，喻指辞官归隐。此句用战国秦国功臣功成身退之典。秦国历史上，范雎、蔡泽等名臣，皆在权势鼎盛时主动退隐，得以善终。诗人以此正面例子说明：洞察"敧器"满则覆的道理，功成当思退，方能保身全名。

“晋臣名遂叹危机”

此句用晋代名臣功高震主、身陷危机之典。东晋名臣如谢安，辅政有功，却遭孝武帝猜忌，被迫交出权力；桓温虽有代晋之志，却终尝挫败。诗人以此反面例子警示：名遂功成之后，往往暗藏杀机，君臣之间，最难测度。一正一反，对比鲜明。

“无因上蔡牵黄犬”

此句用秦丞相李斯被杀前的悲叹之典。李斯助秦始皇统一天下，位极人臣，后被赵高陷害，腰斩于市。临刑前，他对儿子说：“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我想和你再牵着黄狗，出上蔡东门去追兔子，还能做到吗？）诗人借用此典，表达对政治险恶的深刻认识：一旦深陷仕途，便身不由己，再想功成身退，往往已"无因"（没有机会）了。

“愿作丹徒一布衣”

此句直抒胸臆，表达归隐愿望。"丹徒"在今江苏镇江，当时属江南僻地。"布衣"指平民。诗人经历了永贞革新的失败，饱尝贬谪之苦，深感仕途险恶，因此宁愿做一个普通百姓，远离政治漩涡。这句诗既是自嘲，也是历经磨难后的明智选择。

三、艺术特色

用典精切，议论风生：四句诗连用四个历史典故，涵盖秦、晋两代，正反对比，将"满则覆"的哲理说得透彻淋漓。

对比鲜明，层次丰富：前两句一正一反，写尽仕途的两种结局；后两句一古一今，写尽归隐之难与愿望之切。

语言凝练，旨意深远：全诗仅二十八字，却包含了深刻的历史教训和人生智慧，言简意赅，耐人寻味。

题画之作，意在画外：作为题画诗，既紧扣"敧器"满则覆的寓意，又借题发挥，抒写个人感慨，做到了"不即不离"。

四、思想内涵

此诗的核心思想是"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刘禹锡通过历史典故，警示世人：仕途如敧器，满则覆、盛则衰，唯有急流勇退，方能保全自身。这与老子"功成身退，天之道也"的思想一脉相承，也体现了中国士大夫"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的传统智慧。

五、总评

《题敧器图》是刘禹锡咏史诗中寓意深刻、艺术精湛的一首。全诗以历史为镜，以敧器为喻，将仕途的险恶、归隐的必要写得透彻淋漓。作为题画诗，它既不离画面主旨，又超越画面本身，抒发了诗人对人生、对政治的深刻思考。刘禹锡一生屡遭贬谪，此诗正是他历经磨难后的智慧结晶，读来令人深思，警醒世人。

聚蚊谣

沉沉夏夜兰堂开，飞蚊伺暗声如雷。

嘈然欻起初骇听，殷殷若自南山来。

喧腾鼓舞喜昏黑，昧者不分聪者惑。

露花滴沥月上天，利嘴迎人着不得。

我躯七尺尔如芒，我孤尔众能我伤。

天生有时不可遏，为尔设幄潜匡床。

清商一来秋日晓，羞尔微形饲丹鸟。

深沉的夏夜高堂大门敞开，飞蚊趁着昏暗涌入，嗡嗡声如雷鸣。

喧闹声忽然炸响，初听令人心惊，沉闷的嗡鸣仿佛是从南山传来的雷声。

蚊子闹哄哄地飞舞，最喜欢昏暗的黑夜，糊涂人分不清是非，聪明人也被扰得迷惑。

露珠滴落，月亮升上中天，可蚊子尖嘴仍对着人叮咬，怎么也躲不开。

我堂堂七尺之躯，你却小如芒刺，可我势单力薄，你们成群结队仍能伤害我。

你们天生只在夏夜活动，这规律无法遏制，我只好为你设下帐幔，躲到方床上暂避。

等到秋风一吹、秋日破晓，看你们这些渺小的东西，只能羞愧地成为丹鸟的食物。

全文赏析

一、题解与创作背景

《聚蚊谣》是刘禹锡贬谪朗州期间所作的寓言讽喻组诗之一，同系列的还有《百舌吟》《飞鸢操》《昏镜词》等，均模仿楚地民歌的质朴风格，以物喻人，借咏物影射中唐政治现实。此诗以蚊子比喻围攻永贞革新集团的守旧派、宦官、藩镇等谗佞小人，既抒发了对小人得志的愤懑，也暗含对正义终将到来的坚定信心。

二、逐联赏析

首联：小人的来势汹汹

「沉沉夏夜兰堂开，飞蚊伺暗声如雷」

开篇先铺陈场景：深邃的夏夜，宽敞的高堂门户大开，正是飞蚊趁黑涌入的时机。「声如雷」三字极妙：小小的蚊子本无大声音，此处却以「雷」作比，暗喻谗佞小人的谗言铺天盖地、声势浩大，明明是微不足道的小人，却能靠混淆视听造成极大的舆论声势，和苍蝇营营、众口铄金同理。

颔联：谗言的迷惑性

「嘈然欻起初骇听，殷殷若自南山来」

紧承首联的「声如雷」，进一步写蚊声的恼人：「欻（chuā）起」写声音忽然炸响，令人猝不及防；「殷殷（yǐn yǐn）」写声音低沉回荡，仿佛是从终南山传来的闷雷，挥之不去。这两句暗喻小人的谗言总是突然发难，且持续不断、迷惑性极强，让人防不胜防。

颈联：小人的本性

「喧腾鼓舞喜昏黑，昧者不分聪者惑」

此联直接点出小人的核心本性：最喜欢「昏黑」的世道——只有在政治昏暗、是非不分的环境里，他们才能像蚊子一样「喧腾鼓舞」，肆意作祟。「昧者不分聪者惑」则是写谗言的破坏力：糊涂人被误导，分不清忠奸；聪明人也被持续不断的谗言扰得失去判断，暗指永贞革新失败后，守旧派颠倒黑白，把利国利民的新政污蔑为「乱政」，误导了朝野上下。

腹联：谗言的无孔不入

「露花滴沥月上天，利嘴迎人着不得」

笔锋转到蚊子最可恶的特质：哪怕月亮升起、天色稍亮，蚊子依然不肯退去，尖嘴对着人叮，怎么也躲不开。「利嘴」直接喻指谗言，尖利如针，无孔不入——哪怕你光明磊落、行得正坐得端，小人的谗言依然能精准「叮咬」你，让你百口莫辩，这正是刘禹锡自身处境的真实写照：他参与革新一心为公，却依然被谗言中伤，贬谪蛮荒。

腹联：力量对比的愤懑

「我躯七尺尔如芒，我孤尔众能我伤」

此联是全诗最沉痛的控诉：我堂堂七尺男儿，你小人小如芒刺，可我势单力薄，你们人多势众，依然能伤害我。「我孤尔众」四个字，写尽了永贞革新集团的弱势处境：核心成员仅王叔文、刘禹锡等十余人，而反对他们的守旧派、宦官、藩镇是绝大多数，双方力量悬殊，最终被围攻贬谪。「能我伤」三字，满含不甘与愤懑。

尾联：暂时的隐忍与必胜的信念

「天生有时不可遏，为尔设幄潜匡床。清商一来秋日晓，羞尔微形饲丹鸟」

前两句写当下的处境：蚊子的活动只在夏季，这是自然规律，无法阻止，我只好暂时设帐躲避——喻指小人的气数只在「昏黑」的夏天（昏暗的政治时期），我暂时隐忍退避，并非惧怕，只是等待时机。

后两句陡然振起，是全诗的主旨：等到「清商」（秋风，喻指政治清明）一吹，秋日天亮，你们这些小人的死期就到了，只能成为丹鸟（萤火虫，古有「丹鸟食白鸟（蚊子）」的记载，喻指正义的惩治力量）的食物。这两句掷地有声，写出了刘禹锡身处逆境却依然坚信正义必胜的乐观精神，和后来「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的信念一脉相承。

三、艺术特色

比兴手法的极致运用：全诗通篇以蚊喻人，无一字直接骂谗佞，却句句写尽小人的本性：趁暗而入、喧闹惑人、尖嘴伤人、成群作祟，蚊子的所有习性都和小人完全对应，生动形象，入木三分。

对比强烈，张力十足：蚊子的微小与声音洪亮、君子的高大与小人的势众、暂时的黑暗与最终的清平，多组对比形成极强的情感张力，把愤懑与信心都写得极具力量。

民歌风格，质朴有力：全诗模仿楚地民歌的口语化风格，不用僻字，不堆砌典故，读来朗朗上口，讽刺的力量却极强，是刘禹锡「文贵创新」创作理念的典型体现。

四、总评

《聚蚊谣》是刘禹锡寓言讽喻诗的巅峰之作，短短十四句，既写尽了小人的丑态与谗言的危害，也写出了君子在逆境中的隐忍与信念。它不只是个人的悲鸣，更是对中唐时期谗佞政治的深刻批判，至今仍有现实意义：那些靠混淆视听、结党营私作祟的小人，终究像夏日的蚊子，逃不过「秋日晓、饲丹鸟」的下场。

百舌吟

晓星寥落春云低，初闻百舌间关啼。

花树满空迷处所，揺动繁英坠红雨。

笙簧百啭音韵多，黄鹂吞声燕无语。

东方朝日迟迟升，迎风弄景如自矜。

数声不尽又飞去，何许相逢緑杨路。

緜蛮宛转似娱人，一心百舌何纷纷。

酡顔侠少停歌听，坠珥妖姬和睡闻。

可怜光景何时尽，谁能低囘避鹰隼。

廷尉张罗自不关，潘郎挟弹无情损。

天生羽族尔何微，舌端万变乘春辉。

南方朱鸟一朝见，索漠无言蒿下飞。

晨星稀疏，春云低垂，刚刚听见百舌鸟婉转啼鸣。

它隐没在繁花满枝的树影里，叫人辨不清所在，飞动时碰落簇簇花瓣，似红雨纷纷坠落。

它的啼声如笙簧协奏，千回百转音韵繁多，压得黄鹂不敢出声，燕子也默然不语。

东方的朝阳缓缓升起，它迎风炫耀自己的毛色姿态，一副自负的模样。

叫了几声还没听完，它又飞向别处，不知何时才能在绿杨路上再与它相逢。

它的叫声緜蛮宛转，好似在讨好取悦旁人，实则满肚子花花肠子，翻来覆去都是百般算计。

醉酒脸红的少年停了歌唱听它啼鸣，睡梦中的美女被吵醒，耳坠都滑落了。

可怜这般得意的景象何时才会到头？又有谁能知道要低头收敛，躲避鹰隼的捕杀呢？

廷尉张开的罗网本非为它而设，可潘郎手中的弹丸却绝不会放过它。

你本就是天生渺小的飞禽，只靠千变万化的巧舌趁着春光得意一时。

等到南方朱鸟一现身（夏天到来），你就只能寂然无声，躲到荒草丛里去飞了。

全文赏析

一、题目释义与创作背景

百舌即乌鸫，又名反舌鸟，是典型候鸟：立春后开始鸣叫，啼声善变，能模仿其他鸟类叫声，故得名"百舌"；立夏后朱雀（南方七宿，对应夏季）当令，百舌便噤声匿迹。

此诗是刘禹锡贬谪朗州期间创作的寓言讽喻组诗之一，与《聚蚊谣》《昏镜词》《飞鸢操》同属"楚地讽喻诗"系列，通篇以百舌鸟喻指中唐时期巧言令色、谗佞钻营、毫无立场的守旧派小人，既抒发了对小人得志的愤懑，也暗含对"正义终将战胜奸邪"的坚定信念。

二、逐层赏析

全诗以百舌的活动时间线为线索，分三层完成"起兴-讽喻-警示"的完整逻辑：

第一层：写百舌春日得志之状（前12句）

开篇先铺陈百舌出场的场景：“晓星寥落春云低，初闻百舌间关啼”，以朦胧春晨的背景，衬出百舌先声夺人的气焰，暗喻小人在朝堂上先声夺人、混淆视听的做派。

"花树满空迷处所，摇动繁英坠红雨"两句极妙：百舌隐没在繁花中，只闻其声不见其形，飞动时震落满树繁花如红雨——喻指小人躲在暗处构陷他人，搅得朝局动荡、贤臣被贬，明明作恶却不留痕迹。

"笙簧百啭音韵多，黄鹂吞声燕无语"直接点出百舌的核心特质：善鸣、善仿，叫声压过所有好鸟。这正是刘禹锡对守旧派小人的精准画像：他们擅长花言巧语，模仿忠臣的口吻说假话，用动听的谗言蒙蔽皇帝，最终压得真正有才干的革新派（黄鹂、燕子喻指君子）哑口无言、被贬蛮荒。

"东方朝日迟迟升，迎风弄景如自矜。数声不尽又飞去，何许相逢绿杨路"四句，写百舌的自负与善变：太阳升起后，它迎风炫耀自己的羽毛，叫几声就飞到别处，没有固定居所。这正是小人的典型特征：没有政治立场，朝三暮四，谁得势就讨好谁，到处钻营牟利，今日在这个权贵门下，明日又投靠另一个势力，如同百舌四处乱飞。

"緜蛮宛转似娱人，一心百舌何纷纷"两句直接撕破小人的伪装：它叫得再好听，本质都是为了讨好他人、谋取私利，心里全是算计，没有一句真话。

“酡颜侠少停歌听，坠珥妖姬和睡闻"则是写小人的"市场”：醉酒的少年、贪睡的美女都爱听它啼鸣——喻指昏庸的皇帝、享乐的权贵恰是小人的受众，他们听不得忠言，只爱听谄媚的假话，因此小人才能步步高升。

第二层：写对百舌命运的预警（中间4句）

"可怜光景何时尽，谁能低回避鹰隼"两句陡然转折，从写百舌的得意，转入对祸患的预警："可怜"二字是反讽，看似叹百舌的好光景，实则骂小人不知死活——鹰隼（喻指正直的执法者、翻盘的革新力量）就在不远处，却还在得意忘形，不知道收敛躲避。

"廷尉张罗自不关，潘郎挟弹无情损"两句进一步点出小人的必败结局：廷尉（司法长官，喻指法网）设的网本不是专门为它准备的，但潘郎（潘安，擅射，喻指仇家、正义的打击力量）的弹丸绝不会放过它。刘禹锡在此暗示：就算当下的法网没有专门针对小人，他们的仇家、被他们构陷的君子早晚会翻身，绝不会放过他们。

第三层：写百舌的最终结局（最后4句）

结尾四句呼应百舌的自然习性，点出全诗核心主旨：

“天生羽族尔何微，舌端万变乘春辉”——先点出百舌的本质：你本就是渺小的飞禽，所有的得意都不过是趁着春天（喻指小人得势的特定时期）的风头，靠巧舌如簧牟利罢了，本质卑微，成不了气候。

“南方朱鸟一朝见，索漠无言蒿下飞”——最后给出必然的结局：等到朱鸟（夏季到来，喻指政治清明、君子翻盘的时刻）一出现，你就只能寂然无声，躲到荒草丛里不敢出声。

这两句是全诗的诗眼，也是刘禹锡对自身处境的坚定信念：小人的得志只是一时的，就像百舌只能活过春天，等到正义的力量到来，他们必然败亡，只能销声匿迹。

三、艺术特色与思想价值

比兴手法的极致运用：全诗无一字直接骂政敌，却通篇以百舌的特性对应小人的所有劣迹：善鸣→巧言令色，善仿→没有立场，春鸣夏止→得志只是一时，完美做到了"不即不离，喻意尽出"。

对比张力极强：前半部分写百舌"笙簧百啭""迎风自矜"的得意，与结尾"索漠无言蒿下飞"的狼狈形成强烈反差，讽刺效果拉满，读来大快人心。

用典自然不晦涩：诗中用了《诗经》“緜蛮黄鸟”、潘安挟弹、朱鸟天文典故，却完全融入乐府诗的口语化风格，没有丝毫掉书袋的痕迹，符合朗州楚地民歌的创作初衷。

思想价值深远：这首诗不仅是个人情绪的抒发，更点出了中国古代政治的一个普遍规律：靠巧言令色、钻营得来的地位，终究是暂时的，只要正义的力量还在，奸邪绝不会长久得志。这是刘禹锡"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乐观精神的早期体现。

四、总评

《百舌吟》是刘禹锡寓言讽喻诗的巅峰之作，短短十八句，既写尽了小人的丑态与必败的结局，也写出了身处贬谪逆境的士大夫的信念与风骨。它和同系列的《聚蚊谣》《昏镜词》一起，构成了中唐时期最尖锐的讽喻诗组，至今读来，依然能让读者对"巧言令色"的奸邪之辈保持警惕。

飞鸢操

鸢飞杳杳青云里，鸢鸣萧萧风四起。

旗尾飘扬势渐高，箭头砉划声相似。

长空悠悠霁日悬，六翮不动凝飞烟。

游鶤朔鴈出其下，庆云清景相回旋。

忽闻饥乌一噪聚，瞥下云中争腐鼠。

腾音砺吻相喧呼，仰天大吓疑鸳雏。

畏人避犬投高处，俛啄无声犹屡顾。

青鸟自爱玉山禾，仙禽徒贵华亭露。

檏樕危巢向莫时，毰毸饱腹蹲枯枝。

游童挟弹一麾肘，臆碎羽分人不悲。

天生衆禽各有类，威凤文章在仁义。

鹰隼仪形蝼蚁心，虽能戾天何足贵！

鸢鸟展翅高飞于深远青云，啼鸣之声随风四散。

旗尾般的羽翼飘飘上扬，箭头射过空中嗖嗖有声。

辽阔长空万里晴朗日光高悬，展开的羽翼却凝滞不动，如飞烟缥缈。

天鹅鸿雁在下方出没，清丽的庆云绕映着明媚景色。

忽然听见饥饿的乌鸦群聚聒噪，冲下云层争抢腐鼠。

厉嘴相碰声音喧闹，仰头高鸣恐吓雏鸟。

畏惧行人躲避犬类，飞往高处隐藏。俯身啄食无声，却屡屡回头顾盼。

青鸟只眷恋玉山的仙禾，珍贵的仙鸟只饮华亭的清露。

荆棘危巢朝向黄昏，雏鸟羽毛残缺却还饱腹蹲在枯枝。

游童手持弹弓一举手臂，胸膛破碎羽翼散落，人们并不悲伤。

天生各类飞禽各有其性，威风的文章在于仁义。

鹰隼的外表却有蝼蚁之心，虽然能够冲天又有什么珍贵！

全文赏析

一、主旨与寓意

刘禹锡这首寓言诗，借“飞鸢”讽刺朝廷中某些表面上威风凛凛、实际上品节卑劣之人：

看似“鸢飞杳杳”“六翮不动”，气势凌人，实则外强中干

与“饥乌”争腐鼠——争抢蝇头小利，毫无高远志向

“仰天大吓疑鸳雏”——虚张声势，欺压弱小

“畏人避犬”——本质怯懦，遇强便躲

心同“蝼蚁”——志向卑微，虽能冲天却不足贵

而“青鸟”（西王母使者）只食玉山禾、饮华亭露，象征志行高洁之士，与此辈形成鲜明对比。

二、结构布局

诗分三段，层层剥露：

首段（1-4联）：绘飞鸢之外威——高翔云端、声势煊赫，看似非凡

中段（5-8联）：揭飞鸢之内贱——争腐鼠、吓雏鸟、畏人犬，暴露本性

末段（9-12联）：以“天生众禽各有类”作结，点明主旨——“威凤文章在仁义”，谴责那些徒有“鹰隼仪形”却无仁义之心者

三、艺术特点

托物言志：借鸢讽世，含蓄委婉

对比强烈：鸢之“戾天”与“心同蝼蚁”；表象之威与实质之贱

意象精妙：青云、旗尾、六翮、游雁、青鸟、玉山禾、华亭露等意象，构建出一个仙凡交织的意象群

末句有力：“虽能戾天何足贵！”——反诘有力，嘲讽辛辣

四、作品价值

此诗与韩愈《猛虎行》、柳宗壮《三戒》均为唐代寓言诗的名篇。刘禹锡以“诗豪”之笔，写尽虚伪权贵之丑态，寄寓了自己在贬谪中对黑暗官场的讽刺与不屈人格的追求。

秋萤引

汉陵秦苑遥苍苍，陈根腐叶秋荧光。

夜空寂寥金气净，千门九陌飞悠扬。

纷纶晖映互明灭，金鑪星喷镫花发。

露华洗濯清风吹，攒昂不定招揺垂。

高丽罘罳照珠网，斜历璇题舞罗幌。

暴衣楼上拂香裙，承露台前转仙掌。

槐市诸生夜对书，北窗分明辨鲁鱼。

行子东山起征思，中郎骑省悲秋气。

铜雀人归自入帘，长门帐开来照泪。

谁言向晦常自明，童儿走步娇女争。

天生有光非自衒，远近低昂暗中见。

撮蚊妖鸟亦夜飞，翅如车轮人不见。

汉代帝陵与秦代宫苑遥遥望去一片苍茫，陈年枯根腐叶间闪现着秋天的萤光。

夜空寂寥，秋气清肃，千门万户、九陌长街间萤火飞舞悠扬。

纷繁交错，光辉互映，忽明忽灭，宛如金炉中喷射的火星、灯芯绽放的火花。

露水洗濯着它们的翅膀，清风轻轻吹拂，聚散升降，摇曳飘垂。

高高的罘罳（宫门网屏）上映照着它们微光，它们斜飞穿过雕花的飞檐，在丝绸帷幔间翩然起舞。

在暴衣楼上掠过仕女们的香裙，在承露台前绕着铜铸的仙掌盘旋。

太学槐市中，儒生们夜晚对着书卷苦读，北窗之下萤光清晰得能分辨"鲁"与"鱼"的字形差异。

行旅之人望东山而生远征之思，中郎将身居骑省而悲感秋气。

铜雀台上的歌伎归来，萤火自然便飞入帘中；长门宫的帷帐被风吹开，萤光照见宫人的泪痕。

谁说萤火虫入夜便自亮自明？那是孩童奔跑追逐、娇女争相扑捉的缘由。

它们天生有光却并非自我炫耀，无论远近高低，总能在暗中被人看见。

那些捕食蚊虫的猫头鹰也在夜间飞行，翅膀大如车轮，人们却看不见它们。

全文赏析

一、主旨与寓意

此诗以秋夜萤火虫为歌咏对象，实为托物言志之作。刘禹锡借萤火虫虽微弱却能发光、虽不炫耀却自有光华的品格，寄寓了自己身处逆境而不改其志、怀才不遇而不甘沉沦的人生况味。末二句以"妖鸟"（猫头鹰）暗喻朝廷中那些权势赫赫却品行卑劣之辈——纵使翅膀如车轮般巨大，在暗夜中终究不为人所见、不为人所称道，而萤火虽小，其光却能照亮人心。

二、结构布局

全诗可分四层：

起笔（1-4句）：以汉陵秦苑、陈根腐叶点明秋夜萧瑟之境，再写萤火在千门九陌间飞舞，气势开阔而意境幽远。

铺陈（5-8句）：极写萤火之态——明灭如星、攒昂不定、照网舞幌、拂裙转掌，从宫室到楼台，层层铺叙，画面绮丽而灵动。

寓情（9-14句）：由景入情，连用五组意象——儒生苦读、游子思乡、官宦悲秋、铜雀宫怨、长门泪眼——将萤火与人间百态相交织，赋予微光以深厚的情感寄托。

卒章（15-18句）：以议论作结，揭示主旨——萤火有光而不自炫，暗喻贤才之德；妖鸟翅大而人不见，讽刺权佞之徒，呼应其一贯的贬谪之愤。

三、艺术特色

铺排华美，层层推进：从远景（汉陵秦苑）到近景（罘罳珠网），从自然（露华清风）到人事（儒生、行子、宫怨），铺陈有序。

用典精当，意象丰满：

“辨鲁鱼”——用"鲁鱼亥豕"之典，指萤光照亮书卷，可辨字形之误

“中郎骑省”——用潘岳《秋兴赋》典，潘岳曾任散骑侍郎

“铜雀”“长门”——分用曹操铜雀台、陈阿娇长门宫之典，寄寓盛衰之叹

对比收束，意味深长：萤火之微光 vs 妖鸟之巨翅，光明磊落 vs 暗昧无形，小而有光 vs 大而无人识，一褒一贬，痛快淋漓

"引"体歌行：全诗句式参差错落，音节铿锵，回环往复，有乐府歌行之韵致，体现了刘禹锡"诗豪"的豪迈与细腻并存的风格

四、作品价值

此篇与《飞鸢操》同属刘禹锡寓言诗的代表作。如果说《飞鸢操》以"刺"为主，直斥虚伪权贵；那么《秋萤引》则以"比"为主，借微弱萤光寄托高洁志向。二者一正一反，堪称姊妹篇，集中体现了刘禹锡在贬谪时期"虽九死其犹未悔"的精神境界。

华山歌

洪鑪作高山，元气鼔其槖。

俄然神功就，峻拔在寥廓。

灵踪露指爪，杀气见稜角。

凡木不敢生，神仙聿来托。

天资帝王宅，以我为关钥。

能令下国人，一见换神骨。

高山固无限，如此方为岳。

丈夫无特达，虽贵犹碌碌。

巨大的熔炉熔铸出高山，元气如风箱般在其中鼓荡。

倏忽之间神工完成，山势高峻挺拔，直插广阔苍穹。

神灵的踪迹隐约显现在指爪之间，凌厉的气势透出棱角。

寻常草木不敢在此生长，神仙轻步前来栖息依托。

华山以天然资质成为帝王宅邸，以自身为守御的关钥。

能够令四方的百姓，只须一见便能更换神骨、脱胎换骨。

高山固然高耸无限，但像这样才配称为"岳"。

堂堂大丈夫若无特出通达之才，虽居高位也不过是庸庸碌碌之辈。

全文赏析

一、主旨与寄托

此诗以华山为题，实为自咏怀抱之作。刘禹锡借华山之雄奇巍峨，抒发自己志在辅佐帝王、济世安民的伟大抱负。华山"以我为关钥"“能令下国人一见换神骨”，分明是以山喻人——诗人自比华山，以为自己便是那决定国家命脉、改造苍生精神气质的中流砥柱。

末四句尤为核心：“丈夫无特达，虽贵犹碌碌”——堂堂男子汉若无特出通达的才能与见识，纵然地位显贵，也不过是碌碌无为之人。这既是诗人对自我的期许，也是对那些尸位素餐者的辛辣讽刺。刘禹锡一生傲骨铮铮，“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此诗正是他"诗豪"本色的体现。

二、结构层次

全诗三层，层层递进：

第一层（1-4句）：叙华山之生成——以"洪鑪"“元气”"神功"烘托其非凡来历，非人间寻常之物，而是天地神工所造，奠定其"天生神异"之基调。

第二层（5-8句）：写华山之地位——“凡木不敢生，神仙聿来托”，反衬其高；“天资帝王宅，以我为关钥”，点明其重——华山乃帝王屏障、国之锁钥，地位举足轻重。

第三层（9-12句）：抒一己之怀抱——先以"高山固无限，如此方为岳"收住前两层，再以大丈夫当"特达"作结，全诗意脉在此转折升华，将山与人合而为一。

三、艺术特色

气势磅礴，想象奇崛：开篇"洪鑪作高山"五字，力重千钧，以熔炉铸山、天元鼓动之宏大意象开篇，非大手笔不能为。

拟人化写法：华山有"指爪"“杀气”，有"关钥"之能，有"换神骨"之力，赋予静止的山峰以生命与意志。

以山喻人，浑然无迹：句句写山，句句自况，"天资帝王宅"实为自许有宰辅之才，"能令下国人一见换神骨"实为自许有移风易俗之力，而"丈夫无特达"则将寓意点破，水到渠成。

短章有骨，掷地有声：全诗仅十二句，却从天地开辟写到自我期许，篇幅精悍而意蕴深厚，体现了刘禹锡"看似寻常却奇崛"的诗风。

四、思想价值

此诗作于刘禹锡仕途得意之时（约任朗州司马之后），诗人以华山自比，表达了"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的政治理想，以及欲有所作为、不甘平庸的人生追求。同时，末二句"虽贵犹碌碌"也透露出他对官场庸碌之辈的蔑视——这是一种积极用世的人生观，也是刘禹锡"诗豪"精神的内核所在。

《摩镜篇》

流尘翳明镜，岁久看如漆。

门前负局生，为我一摩拂。

苹开绿池满，晕尽金波溢。

白日照空心，圆光走幽室。

山神祅气沮，野魅真形出。

却思未摩时，瓦砾来唐突。

飘飞的尘土遮蔽了明亮的镜子，年代久远，镜面昏暗如同漆黑。

门前来了位负局先生，为我磨拭镜面。

（镜面重光，）如浮萍散开、绿池水满，光晕散尽，金色的波光四溢。

明亮的阳光透过镜钮的空心，圆融的光芒在幽暗的室内流转。

山神的妖气为之沮丧消退，野外的鬼魅现出了真形。

全文赏析：

这首诗以“磨镜”为引子，深入浅出地阐述了禅宗“明心见性”的修行哲学。全诗可分为三个层次：

迷失与遮蔽（首联）：

“流尘翳明镜，岁久看如漆”，以“明镜”比喻人本具足的“佛性”或“本心”，以“流尘”比喻世俗的烦恼、妄念和习气。镜子被尘埃遮盖，失去了照物的功能，正如人被欲望蒙蔽，失去了智慧的光明。

修行与去蔽（颔联、颈联）：

“门前负局生，为我一摩拂”，引典《列仙传》中的负局先生，暗喻善知识（良师）的指引或修行的方法。“摩拂”即磨镜，象征修行中去染存净的功夫。

“苹开绿池满，晕尽金波溢”与“白日照空心，圆光走幽室”，极力描写磨镜后的光明景象。“白日”喻智慧，“空心”喻无念，“圆光”喻佛性的圆满。镜面一亮，黑暗（幽室）即刻被照亮，意味着烦恼即菩提，迷妄即觉悟。

彻悟与真显（尾联）：

“山神祅气沮，野魅真形出”，这是全诗的点睛之笔。当心镜明亮，一切的“祅气”（邪见）和“野魅”（魔障）都无处遁形。这不仅是外在的降妖，更是内心贪嗔痴的彻底净化。

“却思未摩时，瓦砾来唐突”，最后反观未修行前的状态，连“瓦砾”（微小的障碍）都能遮挡视线，更遑论降妖伏魔。这种对比，强调了修行（磨镜）对于恢复本心光明的重要性。

总结：

这首诗虽名为《摩镜篇》，实为借物喻理。它告诉我们：佛性本有，但因妄想执着而不能证得。只有通过不断的修行（摩拂），去除心中的尘垢，才能恢复本心的光明，照见万物的真实面目（真形出）。

《有獭吟》是唐代诗人刘禹锡借物咏怀的寓言诗，通过对水獭习性的生动描绘，讽刺了当时社会虚伪的礼仪规范，并蕴含对自然天性深刻的哲思。

有獭得嘉鱼，自谓天见怜。

先祭不敢食，捧鳞望清玄。

人立寒沙上，心专脰着肩。

渔翁以为妖，举块投其前。

呼儿贯鱼归，与獭同烹煎。

关关黄金鹗，大翅摇江烟。

下见盈寻鱼，投身擘洪涟。

攫拏隐鳞去，哺雏林岳巅。

鸱乌欲伺隙，遥噪莫敢前。

长居青云路，弹射无由缘。

何地无江湖？何水无鲔鱣？

天意不宰割，菲祭徒贞然。

空余知礼重，载在淹中篇。

水獭捕得美味鲜鱼，自认为这是上天对他的怜爱。

依照习性它先进行祭拜而不敢立刻吞食，捧着鱼鳞仰望着苍天。

它像人一样站立在寒冷的沙滩上，心神专注，脖子微缩着贴在肩头。

渔翁看见这一幕觉得是妖异之象，捡起石块向它投掷。

随后呼唤儿子用棍棒串起鱼回家，甚至把水獭也一同抓住烹煮了。

那边又有“黄金鹗”鸟儿发出“关关”的鸣叫，巨大的翅膀在江面烟雾中扇动。

它发现水下数寻长的游鱼，猛地投身冲入汹涌的波澜。

用利爪抓住隐没鳞片的大鱼飞走，回到高山树顶去哺育幼雏。

贪婪的鸱鸮（猫头鹰）想要伺机抢夺，只能在远处喧噪却不敢靠近。

鹗鸟长久栖息在高处，人类根本无法用弹弓射中它。

试问哪里的土地没有江河湖泊？哪片水域没有鲔鱼和鱣鱼？

上天的本意在于万物自然生长而不加人为宰割，那些虚伪的祭祀不过是徒劳无益。

深度赏析

1. 寓意与立论：对“伪礼”的批判

诗歌前半部分集中描写水獭“先祭后食”的习性。在儒家传统语境中，这种行为常被附会为“知礼”的象征（如《礼记》中提及獭祭鱼）。然而，刘禹锡笔锋一转，通过“渔翁以为妖”和“同烹煎”的结局，揭示了这种刻板的“礼”在现实面前的脆弱与荒诞。“天意不宰割，菲祭徒然”是诗眼所在，诗人认为天道自然，不干涉万物生杀，人类或动物模仿的繁文缛节（祭祀）实际上是违背天性的虚伪之举。

2. 对比手法：生与死的辩证法

诗中运用了两组鲜明的对比：

水獭与渔翁：水獭在寒沙上“心专”行礼，却因这一反常举动暴露了自己，导致“祭祀”不仅没换来福报，反而引来了杀身之祸。

黄金鹗与鸱乌：后半段引入猛禽“黄金鹗”，它凭借强大的实力（大翅、攫拏）在风浪中自由捕食，连凶猛的鸱乌都不敢侵犯。这里的“黄金鹗”象征顺应自然、实力强大的真我，与前面拘泥于形式的水獭形成强烈反差。

3. 哲学思辨：自然天性 vs 人为矫饰

刘禹锡继承了道家“道法自然”的思想。诗中提出“何地无江湖？何水无鲔鱣？”，意在说明资源本就蕴含在自然规律中，万物应当顺应天性去争取生存，而不是通过表演式的“祭祀”来乞求怜悯。这种思想在唐代中后期具有强烈的现实意义，暗讽了当时士大夫阶层空谈礼教而不务实际的风气。

四、 背景知识：从“獭祭”到“淹中篇”

獭祭鱼：古代成语，原指水獭将捕得的鱼陈列水边，看似祭祀。后引申为罗列典故、堆砌成文的写作方式（如宋代词人吴文英被称为“词中老獭祭”）。

淹中篇：指《淹中篇》，代指古代的礼乐典籍。淹中（今山东曲阜）是汉代古文经学的重要发源地。诗人最后说礼书只记载了空洞的形式，暗示真正的“道”在于自然无为。

《春日退朝》

紫陌夜来雨，南山朝下看。

戟枝迎日动，阁影助松寒。

瑞气卷绡縠，游光泛波澜。

御沟新柳色，处处拂归鞍。

京城长安的大道上昨夜下了一场春雨，清晨朝退后，向南边的终南山眺望。

宫门前的仪仗戟枝在朝阳下闪动，楼阁的影子映衬着松树，更添几分清寒。

祥瑞的云气如丝绢薄纱般卷舒飘动，流动的光影在春水中泛起波澜。

御沟两岸新柳吐绿，嫩枝处处拂过我归去时的马鞍。

全文赏析

1. 诗题与背景

“春日退朝”——春日早朝结束，诗人骑马归家途中写下的即景之作。这首诗以一位朝中官员的视角，将退朝途中所见之景，信手拈来，浑然天成，展现了刘禹锡写景诗的功力。

2. 逐联赏析

首联：“紫陌夜来雨，南山朝下看”

“紫陌"指京城的道路，因长安官道多植紫荆或泛称紫色贵气，故得名。开篇以"夜来雨"点明春雨的润泽，雨后空气清新，诗人退朝后登高远眺终南山。一"夜"一"朝”，时间跨度自然流转，暗示从朝堂政务回到自然山水的放松心境。

颔联：“戟枝迎日动，阁影助松寒”

这两句是全诗最精巧的对仗。“戟枝"是宫门外仪仗兵器上的金属枝饰，晨光中熠熠生辉；“阁影"是宫殿楼阁投射的阴影。一个"迎日动”，一个"助松寒”，一动一静，一暖一冷。宫殿的庄严与松树的清幽形成对比，暗示朝堂肃穆、官场清寒的微妙感受——这既是写景，也是一位士大夫对朝中生活的隐晦写照。

颈联：“瑞气卷绡縠，游光泛波澜”

视野从近处建筑扩展到天地间的气象。“绡縠”（xiāo hú）是丝织品的总称，轻薄的纱绢。诗人以丝纱比喻春天的薄云雾气，"卷"字写出云气翻涌舒展之态；"游光"指流动的日光或水面的光影，在波澜间跳跃。这联用虚实结合的手法，写出了春日雨后光影流转、云水交融的壮观景象。

尾联：“御沟新柳色，处处拂归鞍”

最后镜头落回到归途的细处。"御沟"是宫城旁的水渠，唐代长安的御沟（龙首渠等）两岸遍植垂柳。雨后新柳嫩绿欲滴，枝条柔软地拂过骑马归家的诗人鞍头。一个"新"字点明春色，一个"拂"字轻柔灵动，将全诗从宏大的殿阁云水收拢到亲切的日常归途，余韵悠长。

3. 艺术特色

以景寓情，不著一字： 全诗无一字直接抒情，但从"松寒"的冷峻到"新柳拂鞍"的轻快，可以感受到诗人从朝堂重压下解脱后的舒畅心境。

镜头感极强： 从远处南山→宫门仪仗→楼阁松影→天际云气→近处御沟新柳，视角从远及近、从大到小，层次分明，如同一组运镜流畅的镜头语言。

动静相宜： “戟枝动"与"阁影寒”、“瑞气卷"与"游光泛”，动静交错，让画面充满生机。

总结： 此诗是唐代"朝省诗"中的佳作，工整典雅而不板滞，借退朝归途之景写官宦生涯，含蓄地表达了诗人对朝堂威仪的敬畏与对自然春光的眷恋，情与景水乳交融。

《经东都安国观九仙公主旧院作》

仙院御沟东，今来事不同。

门开青草日，楼闭绿杨风。

将犬升天路，披霓赴月宫。

武皇曾驻跸，亲问主人翁。

这座仙气缭绕的道观位于御沟的东面，今日我来此寻访，物是人非，景象已与往昔大不相同。

门前空自敞开，唯有青草在阳光下疯长；楼阁紧锁，绿色的杨柳在风中萧瑟摇曳。

（遥想当年）您带着仙犬踏上登天之路，身披彩虹霓裳前往那月宫仙境。

当年武则天皇帝曾在此驻跸停留，亲自向这位“主人翁”——九仙公主，探问道法。

全文赏析

1. 背景与题解

东都：指洛阳。安国观：洛阳的一所著名道观。九仙公主：唐代的一位公主，后出家为道士（或传说中得道成仙的公主）。刘禹锡途经此地，触景生情，写下这首怀古诗。

这首诗采用了今昔对比的手法，通过描写道观如今的荒凉，反衬出当年皇家礼遇的辉煌，表达了世事无常、繁华如梦的深沉感慨。

2. 逐联赏析

首联：“仙院御沟东，今来事不同”

起笔点明地点——御沟东侧的“安国观”。这一带曾是皇家禁苑附近，地位尊崇。紧接着“今来事不同”五字，如一声长叹，奠定了全诗怀古伤今的悲凉基调。诗人未写“破败”，先写“不同”，留白极多，引人追问：究竟有何不同？

颔联：“门开青草日，楼闭绿杨风”（写景极精妙）

这一联是对“事不同”的具体描绘，也是全诗的诗眼。

“门开青草日”：道观的门大开着，却无人打理，任由青草在阳光下肆意生长。这写出了荒废与冷清。

“楼闭绿杨风”：楼阁门窗紧闭，只有外面的绿杨在风中摆动。一个“闭”字，写尽了人去楼空的死寂；一个“风”字，以动衬静，显得格外萧索。

诗人以“青草”和“绿杨”这两种极具生命力的意象，反衬出道观的死气沉沉，手法高妙。

颈联：“将犬升天路，披霓赴月宫”（转入仙话）

笔锋一转，从眼前的荒凉转入对九仙公主得道成仙的遐想。

“将犬升天路”：引用“淮南王鸡犬升天”的典故，或指公主身边的仙犬，暗示公主已遁入仙界。

“披霓赴月宫”：描绘公主身着霓裳羽衣，飞升月宫的飘逸形象。

这两句极尽浪漫瑰丽，将公主塑造成一位超凡脱俗的仙女。然而，仙境越是缥缈，人间的遗址就越显孤独——这种反差加深了怀古的悲剧感。

尾联：“武皇曾驻跸，亲问主人翁”（今昔合璧）

最后点出昔日的最高荣耀：武则天（武皇）曾亲自驾临此观，向公主请教。这不仅是对公主地位的肯定，更是对安国观极盛时期的定格。

然而，结句收得极冷。曾经的“驻跸”盛况与首联的“事不同”形成剧烈碰撞，留给读者无限的历史虚无感：再显赫的恩宠，也敌不过时间的侵蚀。

3. 艺术特色

以景衬情，不着悲字：全诗除“事不同”三字外，无一字言“悲”、言“废”，但通过“青草”、“闭楼”的意象，凄凉之感扑面而来。

虚实相生：颈联的仙幻想象（虚）与首尾两联的人间现实（实）交织，拓展了诗歌的时空维度。

历史厚重感：通过“武皇驻跸”的典故，将一座道观的兴衰与大唐帝国的历史变迁捆绑在一起，以小见大。

总结：刘禹锡不愧为“怀古大家”，他总能在荒烟蔓草间，捕捉到历史的一声叹息。这首诗不仅是写一座道观的荒废，更是在凭吊那个已经逝去的、辉煌的大唐盛世。

《蜀先主庙》【汉末谣：“黄牛白腹，五铢当复”】

天下英雄气，千秋尚凛然。

势分三足鼎，业复五铢钱。

得相能开国，生儿不象贤。

凄凉蜀故妓，来舞魏宫前。

刘备那天下独绝的英雄气概，纵使过了千秋万代，至今仍让人觉得凛然生畏。

他奠定三分天下的鼎足之势，一生志业便是复兴汉室、恢复五铢钱所代表的正统秩序。

只因得到了诸葛亮这样的贤相，方能开创蜀汉基业；可惜生下的儿子刘禅，却不能效法先父的贤德守成。

最是凄凉景象：蜀国旧日的宫廷乐伎，如今已沦为亡国俘囚，在曹魏的宫殿前被迫起舞献艺。

全文赏析

1. 题解与背景

这是刘禹锡咏史怀古诗的代表作，为其途经蜀先主（刘备）庙时所作。诗题后附的汉末童谣是理解全诗的核心注脚：五铢钱是汉武帝至西汉末期流通的法定货币，是汉室正统的符号，王莽篡汉后废止五铢、改铸新钱，民间便流传"黄牛白腹，五铢当复"的童谣，暗喻"汉祚当复"。刘禹锡特意引此谣，正是为了点出刘备一生"兴复汉室"的核心志向。

此诗作于中晚唐藩镇割据、国运衰颓的背景下，诗人借凭吊刘备功业、感慨蜀汉兴亡，实则暗含对晚唐时局、尤其是藩镇世袭后继承人昏庸误国的讽喻。

2. 逐联赏析

首联：起笔雄浑，先声夺人

直接化用曹操"煮酒论英雄"的典故（《三国志》载曹操对刘备言"今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开篇便不写庙貌、不写遗物，直接拈出刘备最核心的英雄气质，跨越千年仍具震撼力，以极高的立意总领全篇，笔力雄健。

颔联：凝练概括，功业尽显

一联对仗工整，仅用14字便概括了刘备一生两大核心功业：前者是现实功业——乱世中崛起、建立蜀汉，形成三分天下的格局；后者是精神志向——以兴复汉室为毕生追求，"五铢钱"的意象既呼应题注的童谣，也将刘备的事业提升到"继承汉统"的正统高度，分量极重。

颈联：笔锋陡转，抑扬之间见悲慨

前六句皆为褒扬刘备的功业，颈联却陡然一跌："得相能开国"承上，点明刘备成功的核心原因是任人唯贤（三顾茅庐得诸葛亮）；"生儿不象贤"则笔锋直转，点出蜀汉灭亡的核心原因——继承人刘禅昏庸无能，完全不能继承刘备的志向与品德。“象贤"本是儒家概念，指子孙效法先祖的贤德，此处用"不象贤”，既饱含对刘备一生奋斗付诸流水的叹惋，也暗含对后世守成者昏庸的批判，张力极强。

尾联：以景结情，沉郁悲凉

最后两句完全抛开议论，用极具画面感的细节收束全诗：蜀汉灭亡后，蜀地的旧乐伎沦为俘虏，被带到曹魏的宫殿中表演歌舞。"凄凉"二字既是写乐伎的身世之悲，也是写蜀汉基业覆灭的悲凉，更是写"兴复汉室"的理想最终落空的苍凉。全诗不言褒贬，而历史的沧桑感与悲剧性已扑面而来，余味悠长。

3. 艺术特色与思想内涵

这首诗完全跳出了一般咏史诗"怀古伤今"的窠臼，有着极强的现实针对性：

立意深远：不只凭吊古人，更借刘备"创业成功、守成失败"的历史教训，讽喻中晚唐藩镇割据下，许多藩镇节度使子孙世袭、却昏庸无能，终将蹈蜀汉覆辙的现实，寄寓了诗人对国家命运的忧虑。

对比强烈：首联的英雄气、颔联的功业盛，与颈联的"不象贤"、尾联的"舞魏宫"形成极强反差，在盛衰对比中凸显历史的无情与荒诞。

用典精当：从"煮酒论英雄"到"五铢钱"再到"蜀妓舞魏宫"，所有典故都服务于主题，没有堆砌之感，既凝练又富有张力。

《观八阵图》

轩皇传上畧，蜀相运神机。

水落龙蛇出，沙平鹅鹳飞。

波涛无动势，鳞介避余威。

会有知兵者，临流指是非。

上古轩辕黄帝传授了精妙的兵法韬略，蜀汉丞相诸葛亮将其中玄机运用得出神入化。

长江水落之后，当年布阵留下的石堆如同龙蛇般显露出来；沙滩平旷，鹅鹳在阵迹间悠然飞翔。

纵然江水波涛汹涌，却无法撼动这八阵图分毫；水中的鱼鳖鳞介都纷纷避开，不敢靠近它残留的威势。

将来一定会有真正懂得用兵之道的知音之人，来到江边指着这遗迹，评判当年诸葛亮的是是非非。

全文赏析

1. 背景与题解

八阵图是诸葛亮创制的一种著名阵法，传言其遗址有多处，其中最著名的一处在夔州（今重庆奉节）江边，以石堆排列成阵形，涨水时淹没、水退后显现，刘禹锡途经此地时见到了这一历史遗迹，遂有此作。诸葛亮在历史上以"知兵"著称，同时也是诗文中永恒的咏叹对象。此诗借观八阵图遗址，评说诸葛亮的军事才能与历史功过，是刘禹锡咏史怀古诗中的精品。

2. 逐联赏析

首联：起笔追溯兵学源流

"轩皇"即黄帝，古代传说黄帝与蚩尤战于涿鹿，曾创制阵法，此处以"轩皇传上畧"点出兵法的上古源头。“蜀相运神机"指诸葛亮将兵法要义运用得出神入化，创造出八阵图。一"传"一"运”，将诸葛亮的军事天才置于中华兵学源远流长的脉络之中，既显其渊源有自，又写其青出于蓝，开篇即确立了全诗的格局与基调。

颔联：遗迹现身，以景写时

此联是全诗最精妙之处。"水落龙蛇出"写八阵图的石堆在水退后显露出来，如龙蛇盘踞，气势惊人。"沙平鹅鹳飞"宕开一笔，写沙滩平旷，鹅鹳悠然飞过。一边是军事遗迹的森然威势，一边是自然生态的宁静祥和，两相映照，战争的肃杀之气反而被衬托得更为强烈。这两句一静一动、一威一闲，对比鲜明。

颈联：以自然之物衬托阵法之威

波涛滚滚而来，却"无动势"——无法撼动八阵图分毫；水中的鳞介之鱼（“鳞介”）也纷纷"避余威"——远远躲开，不敢靠近。诗人不说阵法本身有多厉害，而借"波涛"与"鳞介"两个客观参照物来侧面烘托，极大地拓展了读者的想象空间。这种侧面烘托的手法，是咏史诗词中极为高明的表达策略。

尾联：以议论作结，意境高远

前六句皆写八阵图的遗迹与威势，尾联却宕开一层，转入更深沉的历史思考：“会有知兵者，临流指是非”——将来必有真正懂得军事、深谙韬略的知音之人，来到江边指着遗迹，评判诸葛亮一生用兵的功过是非。这一结将诗歌从单纯的历史凭吊，提升到哲学思辨的高度：历史功过，自有后人评说；同时也暗含诗人自己的立场——他就是那个敢于"临流指是非"的"知兵者"，借古讽今，评说当朝将相的军事得失。

3. 艺术特色与思想内涵

侧面描写，以物衬势：全诗不直接写八阵图如何精妙，而借龙蛇出没、鹅鹳飞翔、波涛避开、鳞介潜逃等一系列自然意象，侧面烘托阵法的威势，手法含蓄而有力。

虚实相生：遗迹是实，阵法之精是虚；眼前的江流沙渚是实，当年的风云际会是虚。虚实交织，使诗境既有历史纵深，又有现实触感。

结句寄意深远：“临流指是非"一句，包含了刘禹锡作为诗人的自我期许——他不只是旁观者，更是敢于臧否历史人物、评判当朝将相的"知兵者”。中晚唐藩镇割据、战乱频仍，诗人借此诗表达了对真正军事人才的呼唤，寓意深刻。

诗风沉雄：全诗不用僻典，不尚纤巧，以质朴的语言写深沉的内容，体现了刘禹锡咏史诗一贯的沉郁顿挫之风。

总结：这首诗以"观八阵图"为切入点，上溯兵学源流，中写遗迹威势，下寄历史评论，由景入情，由实入虚，最终归结到对历史与现实的深沉思考，是一首气魄与深度兼具的咏史佳作。

《八月十五日夜玩月》

天将今夜月，一遍洗寰瀛。

暑退九霄净，秋澄万景清。

星辰让光彩，风露发晶英。

能变人间世，翛然是玉京。

老天将今夜的明月，当作一遍洗涤世间万物的净水。

暑气消退，九重天宇清澈明净；秋空澄澈，世间万物都变得清朗明丽。

众星辰退让了光辉，不敢与明月争辉；清风白露凝结出晶莹剔透的精华。

这一轮明月竟能改变人间的世界，让尘世翩然脱俗，如同置身仙境玉京。

全文赏析

1. 题解

"玩月"即赏月，古人以八月十五为中秋佳节，是一年中月亮最圆最亮的时刻。此诗作者为刘禹锡，是他中秋赏月时所作的一首咏月名篇，气象高远，意境空灵，被誉为唐诗中写月的上乘之作。

2. 逐联赏析

首联：“天将今夜月，一遍洗寰瀛”

开篇气势宏大，一个"洗"字，极其精妙——仿佛天公有意将今夜的明月作为洗涤天地的工具，令整个世界焕然一新。月亮本身成了"洗涤者"，世间万物是被洗的对象，这一拟人化手法极为新奇，写出了中秋月光的澄澈透亮，仿佛一切尘埃都被洗净。"寰瀛"即天下、世间，视野开阔，囊括天地。

颔联：“暑退九霄净，秋澄万景清”

此联对仗工整，承"洗"字展开。“暑退"写节令转换，酷热退去，天宇一片明净；“秋澄"写秋天特有的澄澈，万物因此变得清新明朗。一"净"一"清”，互文见义，将秋高气爽、天朗气清的意境刻画得淋漓尽致。空间从"九霄"到"万景”，上下天地无所不包，气魄宏大。

颈联：“星辰让光彩，风露发晶英”

进一步以衬托手法写月之明。“星辰让光彩”——满天星斗都自觉收敛光芒，为明月让路。这一"让"字，暗含一种有序的天地秩序，也极写月亮之明亮。“风露发晶英”——秋风白露在月光下凝结出如水晶般晶莹的光华。"晶英"二字极美，将露珠在月下闪烁的光泽写得淋漓尽致。

尾联：“能变人间世，翛然是玉京”

诗人在赏月中悟出了一层哲思：月亮不仅能照亮人间，更能改变人间的感受——在如此澄澈的月光下，尘世忽然变得超脱凡俗，如同置身于道教仙境"玉京"（天帝居所）之中。"翛然"意为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样子。这一结将全诗从赏月的审美体验，升华到精神超越的哲学层面：月光净化了世界，也净化了人的心灵。

3. 艺术特色

"洗"字立骨：全诗以一个"洗"字贯穿始终，从"洗寰瀛"到"九霄净"再到"万景清"到"发晶英"，层层递进，写出了月光涤荡尘世、净化人心的全过程。

以动写静，以静显动：星辰"让"光彩，是动态写月之静；风露"发"晶英，是静中见动。动静相生，极富画面感。

层次分明：全诗从天上写到人间，从自然写到精神，从视觉写到内心，层层推进，最终达到"人间即仙境"的超然境界。

诗风清旷：不同于刘禹锡怀古诗的沉郁顿挫，此诗展现了其诗风的另一面——清朗旷远，与王维、孟浩然的山水田园诗有异曲同工之妙。

总结：这首诗以中秋明月为载体，从"洗"字入手，层层展开秋夜月色之美，最终升华为对精神超脱的感悟。全诗气象开阔而不空泛，意境澄澈而不寡淡，是唐诗咏月题材中不可多得的佳作，充分体现了刘禹锡诗歌"清旷高远"的一面。

《刘尚书诗因命同作》

汉室贤王后【从叔望在河间】，孔门高第人。

济时成国器，乐道任天真。

特达圭无玷，坚贞竹有筠。

总戎宽得众，市义贵能贫。

护塞无南牧，驰心拱北辰。

乞身来阙下，赐告卧漳滨。

荣耀初题剑，清羸已拖绅。

宫星徒列位，隙日不回轮。

自昔追飞侣，今为侍从臣。

素弦哀已绝，青简叹犹新。

未遂挥金乐，空悲撤瑟晨。

凄凉竹林下，无复见清尘。

【从叔自渭北节度，以疾归朝。比及拜尚书，竟不克中谢。】

（您是）汉室贤明藩王的后裔——我的从叔曾出镇河间，又如孔门弟子中的高足贤人，品德学识出类拔萃。

您以济世之才成为国家的栋梁之器，却安于大道，始终保持天性纯真。

您品格超拔，如同美玉般洁白无瑕；您坚贞不屈，正如翠竹般内有坚韧的竹骨。

统领军队时宽厚仁和，深得将士之心；重义轻财，视清贫为可贵。

镇守边塞，使得南方的游牧敌骑不敢南下侵扰；心中始终驰念朝廷，如众星环绕北极星般忠心拱卫。

后来您称病请求辞官归京，朝廷恩准您归家休养，您便卧病于漳水之滨。

刚刚荣幸地被拜为尚书、赐予宝剑，可您已清瘦羸弱，只能勉强拖曳朝服的绅带了。

朝堂上的星宿之位空自排列，您已如白驹过隙、夕阳西下，再无法返回了。

昔日与您并肩飞翔的旧交同僚，如今我已成为朝廷的侍从之臣。

为您弹奏的素弦已绝断，哀伤再也无法续成乐曲；青史竹简上的叹息，至今仍历历如新。

您终究没能享受到像疏广那样"挥金留客"的归隐之乐，只能在瑟弦撤去的清晨，空余悲恸（"撤瑟"为古丧礼，喻人去世）。

凄凉的竹林之下，再也见不到您清尘般的身影了。

【从叔自渭北节度使任上因疾归朝，等到被拜为尚书时，竟未能完成谢恩之礼便去世了。】

全文赏析

1. 题解与背景

这是一首挽诗（悼亡诗）。刘禹锡的从叔刘望（一说为刘禹锡族叔辈中的某位重臣），曾任渭北节度使，镇守边疆有功，后因病还朝，被拜为尚书，但尚未完成谢恩仪式便去世了。刘禹锡悲痛之余，写下这首五言排律（长篇律诗），全面追述从叔的一生功业与品格，并抒发深切的哀悼之情。

"因命同作"说明此诗是在他人先写了一首之后，刘禹锡被邀请同题和作。诗题下的小注"从叔望在河间"补充了从叔的出身渊源。

2. 逐联赏析

首联：“汉室贤王后，孔门高第人”

以两大最高评价开篇：门第上追溯至汉室贤王之后，品格上比附孔门弟子中的高足。一"汉室"一"孔门"，从血统与学问两个维度确立了从叔的崇高地位，为全诗奠定了庄重、敬仰的基调。

颔联：“济时成国器，乐道任天真”

概括从叔两大特质：一是经世济民的实际才干（“济时成国器”），二是安贫乐道、保持本真的精神品格（“乐道任天真”）。这种"儒道兼修"的刻画，是古代士大夫最理想的形象。

颈联：“特达圭无玷，坚贞竹有筠”

以"美玉无瑕"喻其操守纯洁，以"翠竹有筠（竹青皮，喻坚韧内核）"喻其意志坚定。玉和竹都是传统诗歌中高洁品格的象征，对仗工稳，意象清雅。

腹联一：“总戎宽得众，市义贵能贫”

转入写其军事与为人。任节度使时"宽得众"，宽厚得人心；为人处世"贵能贫"，重义轻财。"市义"典出《战国策·冯谖客孟尝君》，冯谖为孟尝君"市义"于薛地，此处用以比喻从叔重义不重利的品格。

腹联二：“护塞无南牧，驰心拱北辰”

写其镇守边疆的功绩。"无南牧"意为北方游牧民族不敢南下侵扰，极写其守边之功。“拱北辰"以众星拱北极比喻臣子忠心拱卫朝廷。一"护"一"拱”，一文一武，将忠臣形象刻画得淋漓尽致。

腹联三：“乞身来阙下，赐告卧漳滨”

笔锋陡转，从功业的辉煌转入疾病的暮年。"乞身"即称病请辞，"赐告"即朝廷恩准休假，"卧漳滨"用典。从边塞统帅到卧病漳滨，落差巨大，为下文的悲剧结局蓄势。

腹联四：“荣耀初题剑，清羸已拖绅”

这一联是全诗最沉痛处。"初题剑"写刚被拜为尚书的荣耀，“已拖绅"却紧接着写已清瘦羸弱到拖不动朝服。荣升与衰颓几乎同时发生，命运的残忍在此达到顶点。一个"初"一个"已”，构成了时间上极端的紧凑与荒诞：刚赐剑，人已将去。

腹联五：“宫星徒列位，隙日不回轮”

以天象比喻朝堂：朝堂上的星位空自排列，意味着少了一位重臣；白驹过隙、日月飞转，再不会倒回。宇宙运行的不可逆，暗示生死的不可逆转。

腹联六：“自昔追飞侣，今为侍从臣”

诗人回到自身：昔年与从叔一同在官场中飞黄腾达的交情，如今我虽幸而仍在朝为侍从之臣，但您已不在。"今"与"昔"的对照中，尽是物是人非之感。

腹联七：“素弦哀已绝，青简叹犹新”

"素弦绝"典出伯牙断琴悼知音，比喻知音已逝，琴弦断绝，再无人可赏。"青简犹新"写从叔的功绩载入青史，至今如新。一生一死，一哀一叹，对仗精绝。

腹联八：“未遂挥金乐，空悲撤瑟晨”

"挥金"典出西汉疏广、疏受叔侄辞官归乡，以皇帝所赐黄金大宴宾客，留下"挥金留客"的美谈。"撤瑟"为古丧礼用语，死者临终撤去瑟弦，此处直喻从叔去世。一生一死的两个典故再次对照，感叹从叔本应安享晚年的荣光，却猝然离世。

尾联：“凄凉竹林下，无复见清尘”

结句以"竹林"收束。"竹林"既是实写（从叔居所），又暗合魏晋"竹林七贤"的高洁意象；"清尘"既指尘世的清朗，也喻从叔的清高品格。在凄凉的竹林下，再也见不到您踏过留下的清尘——以极克制的笔调，道出了极深沉的悲痛。中国古典诗歌中以"不见清尘"收束悼亡诗的传统在此诗中得到了完美的体现。

3. 艺术特色

五言排律的结构之美：此诗共二十句，为五言排律，中间十八句全部对仗，每一联从不同角度刻画从叔的一生，结构严密，层次分明，堪称排律中的精品。

以古喻今，典故密而不涩：全诗用典十余处，从儒家经典到历史典故到文学意象，涵盖极广，但每一处都恰如其分地服务于对从叔的追忆，没有堆砌之感。

情感递进，沉郁顿挫：全诗从颂扬功业→写其品格→写其守边→写其归朝→写其病逝→写己之悲痛，情感层层递进，到最后两句戛然而止，余味无穷。

小注的叙事力量：诗末小注"竟不克中谢"六字，朴实而残酷，交代了从叔来不及谢恩便去世的结局，与诗中"初题剑""已拖绅"的悲怆相互呼应，增强了全诗的感染力。

总结：这是一首结构严谨、情感深沉的挽诗排律佳作。刘禹锡以极克制的笔调、极工整的对仗、极丰富的典故，全面追述了从叔从镇边建功到病逝未谢的悲剧一生。诗中没有嚎啕痛哭的字眼，却在每一个转折处都透出命运的残忍与诗人无可奈何的悲哀，是中国古典悼亡诗中的上品。

《奉和中书崔舍人八月十五日夜玩月二十韵》

暮景中秋爽，阴灵既望圆。

腾精浮碧海，分照接虞渊。

迥见孤轮出，高从倚盖旋。

二仪含皎澈，万象共澄鲜。

整御当西陆，舒光丽上玄。

从星变风雨，顺日助陶甄。

远近同时望，晶荧此夜偏。

运行调玉烛，洁白应金天。

曲沼疑瑶镜，通衢若象筵。

逢人尽冰雪，遇境即神仙。

引素吞银汉，凝清洗绿烟。

皋禽警露下，邻杵舂风前。

水是还珠浦，山成种玉田。

剑沈三尺影，灯罢九枝然。

象外行无迹，寰中影有迁。

稍当云阙正，未映斗城悬。

静对挥宸翰，闲临襞彩牋。

境同牛渚上，宿在凤池边。

兴掩寻安道，词胜命仲宣。

从今纸贵后，不复咏陈篇。

傍晚时分，中秋的景色格外爽朗；八月十六（阴历十六），月亮已经圆满。

月光腾跃精纯，浮动于碧海之上；光辉分发流照，连接到遥远的天际。

远远望去，只见一轮孤月升起；高悬天宇，似乎随着车蓋旋转。

天地（二仪）包容着皎洁澄澈的光辉，万物共同沐浴在清澈透明的月色之中。

月亮整肃运行时正当西陆（秋天），舒展的光芒照耀着上天。

伴随星辰的变化而产生风雨，太阳般顺应天道助长陶甄（化育）。

无论远近，同时翘首观望，晶亮莹光，这一夜最为集中。

运行时调节如白玉般的烛光，洁白无瑕的色泽应合金天（秋天）。

弯曲的池水疑是瑶池的明镜，通畅的大道有如象齿之筵。

月光照在人身上如同冰雪般莹彻，所到之处便如临仙境。

银河似乎被月光吸引吞没，凝结的光华清洗着绿色的烟雾。

水鸟在露水下警惕地啼鸣，邻家的杵臼声在风中传来。

流水环绕处疑似还珠浦（典出汉孟尝还珠），山峦的形成犹如种玉田（典出羊祜种玉）。

宝剑沉入水中，只剩三尺剑影；灯火熄灭，九枝灯依然燃烧。

道象之外寻不到任何痕迹，但寰宇宙中，月影却无处不在。

渐渐正对云阙（帝宫），端正运行，还没有辉映到斗城（长安）的上空。

静静对着皇帝御笔的宸翰，闲暇时铺开彩笺临摹书写。

境界如同牛渚（谢尚袁宏吟咏处）之上，夜宿在凤凰池（中书省）旁边。

雅興足以掩蔽寻安（的雅事），文词胜过张仲宣（的才俊）。

从这里以后洛阳纸贵，不必再咏读那些陈旧的文章了！

全文赏析

1. 背景与题解

题中的"奉和"表明这是刘禹锡奉诏与中书崔舍人（崔某官）的中秋赏月诗。"二十韵"指此诗共二十联，即四十句，是一篇长篇排律。"玩月"即赏月。此诗作于中书省值班的特定情境下，既写中秋月色之美，又赞崔舍人文才之高，是典型的朝省应制唱和诗。全诗气象阔大、辞藻华丽，是刘禹锡中年得意时期的作品。

2. 结构划分

全诗二十联可分为四个层次：

第一层（1-6联）：月起月升

从日暮月出的角度切入，写月亮在碧海虞渊中升起的情形。"二仪含皎澈，万象共澄鲜"将整个宇宙纳入月光的笼罩之中，气象极阔。

第二层（7-12联）：月行月助

写月亮的运行及其对万物的助益。"从星变风雨，顺日助陶甄"将月亮纳入阴阳调和的宇宙秩序之中，视月光为辅助天地化育的力量。"运行调玉烛，洁白应金天"点明中秋的季节特征。

第三层（13-18联）：月下景致

以六联笔墨写月光下的人间景象：池水如瑶镜、大道如象筵、人如冰雪、境同神仙、银汉吞素、绿烟凝清洗……这是全诗意象最密集的部分，诗人调动了一切美好的词汇来形容中秋月色的清寒皎洁之美。其中"还珠浦""种玉田"两典连用，极为精妙。

第四层（19-20联）：月与人

最后两联从写景转入赠答：先以"牛渚""凤池"两个典故双关，点明此次作诗的地点（中书省、牛渚矶）与友人的身份地位；尾联以"纸贵"的典故，预祝此诗必将和左思《三都赋》一样洛阳纸贵，成为传世名作。这一转极为精妙，将赏月诗自然地收束到赠答诗的轨道上来。

3. 艺术特色

气象阔大，意象纷呈：全诗从碧海虞渊到人间市井、从银河九天到池水山田，视野无所不包，意象极为丰富。中秋月色的清辉，在诗人笔下被赋予了包举宇宙的力量。

对仗精工，格律严密：作为二十韵的长篇排律，全诗四十句中，除了首尾两联外，中间几乎全部对仗。意象两两相对，如"曲沼"对"通衢"、“引素"对"凝清”、“剑沈"对"灯罢”，显示了下诗人极高的文字驾驭能力。

用典精当，辞藻华丽：全诗用了大量典故，“还珠”“种玉”“牛渚”“凤池”"纸贵"等，均恰到好处，既增长了诗歌的历史纵深，又不显得刻意堆砌。“冰雪”“神仙”“瑶镜”"象筵"等意象，则极写月光的圣洁脱俗。

卒章显志，赠答得体：结尾一转，以"纸贵后不复咏陈篇"赞美友人的文才，既回应了题目中的"奉和"，又表达了对友人作品的倾慕，属赠答诗中的得体之笔。

总结：这是刘禹锡中秋咏月诗中的长篇巨制，也是其排律创作的代表作之一。全诗气象阔大、对仗精工、用典考究、辞藻华丽，充分体现了中唐诗歌"雅正堂皇"的一面。尽管此诗在情感的深度上不如其怀古诗沉郁，但由于其"应制唱和"的功能定位，决定了它以气象胜而非以情思胜的艺术风格。作为理解刘禹锡诗歌多面性的重要作品，此诗值得细读。

《奉和淮南李相公蚤秋即事寄成都武相公》

八柱共承天，东西别隐然。

远夷争慕化，真相故临边。

并进夔龙位，仍齐龟鹤年

【相公诗有齐年并进之句也】。

同心舟已济，造膝璧常联。

对领专征寄，遥持造物权。

斗牛添气色，井络静氛烟。

献可通三略，分甘出万钱。

汉南趋节制，赵北赐山川。

玉帐观渝舞，虹旌猎楚田。

步嫌双绶重，梦入九城偏。

秋与离情动，诗从乐府传。

聆音还窃抃，不觉抚幺弦。

【李中书自扬州见示诗本，因命仰和】。

（您二位犹如）八根天柱共同支撑着苍天，分镇东西两方，各自威严隐然不可犯。

远方外族争相仰慕王化，正因为如此，您二位真相之才，才被派去镇守边疆。

您二位并肩晋升到夔、龙那样的贤臣高位，年龄也相同（“齐年”），正如龟鹤般长寿。

同心协力，如同舟船已渡济彼岸；促膝密谈，情谊如璧玉般常相连。

对领着朝廷托付的专征重任，在远方掌握着如同造物般的权柄。

斗宿牛宿（分野）因您二位的威名而增添气色，井宿（分野）的边境也因此宁静无烟尘。

您进献可行的策略，精通《三略》兵法；分赏甘美，慷慨散出万钱（赏赐士卒）。

汉水之南，军民都奔赴您的节制之下；赵国以北，天子赐予您山川般的封疆。

在军帐（玉帐）中观看渝地的舞蹈，彩旗（虹旌）在楚地的田野间猎猎飘扬。

您步履稳健，唯恐双绶（官印）太重；梦魂却飞越关山，偏向那九重城（长安）的深处。

秋色已至，离情别绪因之而动；新诗写成，已从乐府传唱开来。

聆听您的音讯，我私下里不禁手舞足蹈；不知不觉间，便抚响了这细小的琴弦（指和诗）。

【李中书从扬州寄来诗作，我因此遵命奉和。】

全文赏析

1. 背景与题解

这是一首著名的唱和诗。诗题中的"淮南李相公"指李吉甫（一说李鄘），时任淮南节度使，驻扬州；"成都武相公"指武元衡，时任剑南西川节度使，驻成都。二人皆为中唐宪宗朝的宰相重臣，分镇南北要冲。刘禹锡此时也在地方任职，收到李吉甫从扬州寄来的诗，便写下这首长律，既和诗意，又同时寄赠给成都的武元衡，一箭双雕。

诗题中的"蚤秋"即初秋。刘禹锡以"奉和"的谦卑姿态，极力铺陈两位相公的功业、友谊与威名，是中唐台阁体与边塞题材结合的代表作。

2. 逐联赏析

首联：“八柱共承天，东西别隐然”

开篇极其宏大。"八柱"借用神话中共工怒触不周山、天倾西北、女娲炼石补天的典故，喻国家社稷的栋梁。"东西别隐然"指李、武二人一在淮南（东）、一在西川（西），分镇天下要地，威名赫赫，隐然有长城之势。一起笔便将两位友人的地位抬到极致。

颔联：“远夷争慕化，真相故临边”

解释二人镇边的原因：因为远方少数民族都仰慕唐朝的教化，所以才派李、武这样"真相"（天生贤相之才）的重臣去镇守边疆。这是对友人能力的极高赞誉。

颈联：“并进夔龙位，仍齐龟鹤年”

具体写二人的仕途与年庚。"夔龙"是舜帝时的贤臣，喻指李、武二人并肩进入宰相高位。“仍齐龟鹤年"点出二人同龄（“齐年”），且都长寿（龟鹤喻长寿）。这句诗下有自注"相公诗有齐年并进之句也”，说明这是回应李吉甫原诗中的句子。

腹联一：“同心舟已济，造膝璧常联”

写二人的深厚友谊。"同心舟已济"喻同心协力，共渡难关；"造膝"指促膝密谈，"璧常联"喻情谊如璧玉般完美无瑕、紧密相连。

腹联二：“对领专征寄，遥持造物权”

写二人的权力与责任。“对领专征寄"指各自领受朝廷"专征”（不经请旨即可出兵）的重托；"遥持造物权"是极度夸张的赞美，说二人在远方手握重权，如同天神造物般不可动摇。

腹联三：“斗牛添气色，井络静氛烟”

转入写镇边的功绩。"斗牛"指斗宿和牛宿，对应扬州（淮南）的分野；“井络"指井宿，对应成都（西川）的分野。意为：因您的镇守，斗牛二宿增添了光彩，而西川的边境则宁静无烟尘（战争）。一"添"一"静”，写出了边疆的安定与威严。

腹联四：“献可通三略，分甘出万钱”

写二人的文韬武略与慷慨性格。"献可"指向皇帝进献可行的策略，"通三略"指精通兵法（黄石公《三略》）；"分甘"指分享美味，"出万钱"形容慷慨大方，如战国四公子般散财养士。

腹联五：“汉南趋节制，赵北赐山川”

继续铺陈威权。"汉南"指汉水之南（接近西川），"趋节制"指军民都听从您的指挥；"赵北"指赵国以北（接近淮南），"赐山川"指皇帝赐予您山川般的封疆大权。

腹联六：“玉帐观渝舞，虹旌猎楚田”

描写军营生活。"玉帐"指主帅的军帐，"渝舞"指四川渝州（今重庆）的舞蹈，暗示武元衡在成都的生活；"虹旌"指彩旗，"猎楚田"指在楚地（淮南）的田野间打猎。这两句一写西川、一写淮南，暗示两位相公在各自的镇所都生活惬意、军威雄壮。

腹联七：“步嫌双绶重，梦入九城偏”

笔锋转入细腻的心理描写。"步嫌双绶重"写二人官职太高、责任太重，连走路都觉得双绶（官印的绶带）太沉；"梦入九城偏"写二人对朝廷的思念——"九城"指长安的九重城阙，虽身在边疆，魂梦却总飞向帝都。这一联极写"身在江湖、心在魏阙"的复杂心理。

尾联：“秋与离情动，诗从乐府传。聆音还窃抃，不觉抚幺弦。”

最后回归"唱和"的主题。初秋降临，离情别绪因之而动；您寄来的新诗，已经在乐府中传唱开来。我听到您的"声音"（指读到您的诗），私下里不禁手舞足蹈（“窃抃”）；不知不觉间，便抚响了这细小的琴弦（指写下这首和诗）。结尾谦逊而深情，既赞美了友人的诗才，又表达了自己积极唱和的热情。

3. 艺术特色

一诗寄二人，结构精妙：全诗虽然很长，但始终兼顾李、武二人，时而合写（如同心、并进），时而分写（如斗牛、井络），布局极为讲究。

用典富丽，气象阔大：全诗用典密而不涩，从神话（八柱）、星宿（斗牛、井络）、历史（夔龙、三略）到地理（汉南、赵北），纵横捭阖，展现了刘禹锡作为大历诗坛巨擘的深厚功力。

情感真挚，唱和得体：虽然是奉命题咏，但诗中流露的对友人的赞美、对友谊的珍视、对边疆安定的欣慰，都是真情实感。结尾的"抚幺弦"更是以音乐喻诗歌，雅致非常。

总结：这首长律是刘禹锡交际诗的巅峰之作。他将台阁体的富丽典雅与边塞诗的雄浑壮阔完美融合，既极力颂扬了两位相公的功业与友谊，又展现了自己在长篇排律上的绝对驾驭能力，是中唐唱和诗中的一座丰碑。

《元和癸巳岁仲秋，诏发江陵偏师问罪蛮徼，后命宣慰，释兵归降，凯旋之辰，率尔成咏，寄荆南严司空》

蛮水阻朝宗，兵符下渚宫。

前筹得上策，无战巳成功。

汉使星飞入，夷心草偃同。

欢谣开竹栈，拜舞掷桑弓。

就日知冰释，投人念鸟穷。

网罗三面解，章奏九门通。

卉服聨操袂，雕题尽鞠躬。

降幡秋练白，驿骑昼尘红。

火号休传警，机桥罢亘空。

登山不见虏，振斾自生风。

江远烟波静，军回气色雄。

伫看闻喜后，金石赐元戎。

蛮族的水路阻断了朝贡之路，军事令牌一下，大军即刻出动前往江陵。

凭借先前的谋划，制定了上等的策略，尚未开战，大功便已告成。

汉朝使者如流星般飞入敌营，蛮夷之心如同草随风倒，一同归顺。

欢快的歌谣在竹栈道上传开，降服的夷民行拜舞礼，拉满桑木弓以示臣服。

沐浴皇恩如日光，便知道寒冰已经消融；放归俘虏，如同放飞落入困境的鸟雀。

包围的罗网从三面解开，奏章传报直达九重宫门。

穿着卉服的夷女手牵手、连袂起舞，额头刺字的夷人头领全都俯身鞠躬。

投降的白幡在秋风中如同白绢飘扬，传信的驿骑扬起飞尘，红色的尘土在日光下飞扬。

报警的火号不再传递，架设的浮桥也停止了运作，江面空旷无阻。

登上山巅望不见一个敌人，挥动军旗，自然风起云涌。

江水浩渺，烟波平静；大军凯旋，气色雄壮。

恭候您收到喜讯的佳音，期待圣上赐予金石之功，褒赏您这位大元帅！

全文赏析

1. 背景与题解

此诗作于元和癸巳岁（唐宪宗元和八年，公元813年）。这一年，荆南节度使严绶（严司空）奉诏发江陵偏师征讨西南蛮族边境，随后朝廷又命宣慰使前往招抚，最终蛮族释兵归降，凯旋而归。刘禹锡得知消息后，率尔成咏，立即写下这首诗寄赠严绶。

这首诗是军旅凯旋诗的代表作，既有战争场面的宏观描写，又有招抚过程的细腻刻画，更有凯旋时的大气收束，是刘禹锡军事题材诗中的精品。

2. 逐联赏析

首联：“蛮水阻朝宗，兵符下渚宫”

开篇简洁有力，点明战事的缘起。"蛮水"代指西南蛮族占据的水域，"阻朝宗"指蛮族阻断了对中央的朝贡水路。"兵符下渚宫"写军事命令从江陵的临时指挥部（渚宫）发出，立即调兵出征。起笔便将战事由起因、规模、地点交代清楚，干净利落。

颔联：“前筹得上策，无战巳成功”

此联是全诗的核心主题——不战而胜。诗人指出，严绶之所以能取得成功，靠的是"前筹"（先前的谋划），即上等的安抚之策，而非穷兵黩武。这既是对严绶智谋的赞美，也暗含了诗人对唐代边疆政策的期许——以德怀远、以柔克刚。

颈联：“汉使星飞入，夷心草偃同”

转写招抚的过程。"汉使星飞入"形容朝廷使者如流星般迅速抵达敌营，执行宣慰使命。"夷心草偃同"是全诗最精妙的比喻——夷人之心，如同草遇风倒，自然归顺。一个"偃"字，写尽了夷人毫无抵抗、望风披靡的姿态，与上联的"无战巳成功"形成完美呼应。

腹联一：“欢谣开竹栈，拜舞掷桑弓”

描写夷人归顺后的欢庆场景。"欢谣开竹栈"写夷人的欢歌打开了竹编栈道（蛮族山区的通道），意味着道路畅通、交流重启。"拜舞掷桑弓"写他们行拜舞之礼，掷下桑木弓（以示彻底解除武装）。这一细节极为生动，一个"掷"字，写尽了彻底的臣服。

腹联二：“就日知冰释，投人念鸟穷”

此联连用两典，极为精妙。"就日知冰释"典出《左传》“就日知冰”（比喻沐浴皇恩，如日之照临，冰雪消融），写夷人感受到天子的恩泽，心悦诚服。"投人念鸟穷"典出《庄子》“鸟穷则啄”（鸟被逼入困境也会反抗），反用其意——朝廷主动释放被俘的蛮人，如同放飞落入绝境的鸟雀。恩威并施，刚柔相济。

腹联三：“网罗三面解，章奏九门通”

继续铺陈归顺后的和平景象。"网罗三面解"用猎网的意象，写对蛮族的包围从三面解除，只留一面让他们归顺——这是极为高明的"围三阙一"战术，也暗含"网开一面"的仁德。"章奏九门通"写捷报迅速传到朝廷，九门代指宫城，暗示信息畅通、朝廷满意。

腹联四：“卉服聨操袂，雕题尽鞠躬”

写归顺夷民的样态与礼仪。"卉服"指夷人穿着的草织衣服，"聨操袂"写夷人妇女手牵手、连袖起舞的欢乐场面；“雕题"指南方蛮族在额头上刺字（雕题）的习俗，“尽鞠躬"写他们的头领全都俯身行礼。一个"卉服”、一个"雕题”，两个极富民族特征的细节，将归顺仪式的画面写活了。

腹联五：“降幡秋练白，驿骑昼尘红”

此联是全诗色彩最为鲜明的一联。"降幡秋练白"写夷人竖起投降的白旗，在秋日的长空下如同白绢飘扬，白得纯净、素雅；"驿骑昼尘红"写驿马飞驰在日光下，红色的尘土漫天飞扬——一白一红，色彩对立而和谐，既写景又写出了凯旋的喜庆氛围。

腹联六：“火号休传警，机桥罢亘空”

写边境从战争状态恢复到和平。"火号休传警"写报警的烽火不再点燃，边疆安宁；"机桥罢亘空"写架设在河上的浮桥也停止了运作，空悬于江面之上。这两句极写"无战"的和平景象，与首联的"兵符下渚宫"形成首尾呼应，结构极为圆融。

腹联七：“登山不见虏，振斾自生风”

写凯旋前的侦察与军威。"登山不见虏"是极有力量的一句——登上山巅四处张望，连一个敌人都找不到，说明敌人已经完全撤离或归降，边境肃清。"振斾自生风"写军旗挥舞，自然引来风声猎猎——不必借助风力，军威本身便足以生风，极写唐军的赫赫声势。

腹联八：“江远烟波静，军回气色雄”

收束战争与凯旋两个主题。"江远烟波静"写战争已过，长江水远，烟波平静，恢复了和平与安宁；"军回气色雄"写凯旋大军神采飞扬，气色雄壮，与"登山不见虏"的胜利形成呼应。

尾联：“伫看闻喜后，金石赐元戎”

最后以祝福作结。"伫看"是恭候之意，"闻喜"指收到捷报的喜讯，"金石赐元戎"指皇帝将以金石（钟鼎碑铭之类）的最高规格，褒赏大元帅（严绶）的功勋。结尾的祝愿既是对严绶功绩的肯定，也是对其即将获得的朝廷嘉奖的期许，雅正得体。

3. 艺术特色

主题鲜明，格调昂扬：全诗以"无战成功"为核心，贯穿始终。与一般军旅诗渲染杀伐之气不同，此诗着重表彰的是"以德怀远"的大将风范，格调昂扬而正大。

色彩对比强烈：白幡与红尘的对比，"秋练白"与"昼尘红"两色并举，给读者留下极为鲜明的视觉印象，这是刘禹锡写景诗中极为出色的一例。

连用典故而不涩：全诗典故密集，“就日”“投人”"网罗三面"等，均恰到好处地服务于诗意，没有堆砌之病。

结构首尾呼应：从"兵符下渚宫"到"军回气色雄"，从"火号休传警"到"登山不见虏"，首联与腹联、颔联与尾联之间均有精妙的呼应关系，全诗结构浑然一体。

总结：这首凯旋诗是刘禹锡军事题材的代表作。全诗以"无战成功"为主线，层层铺陈了从出兵到招抚、从凯旋到赐勋的全过程，兼具宏观视野与细腻描写。"降幡秋练白，驿骑昼尘红"一联，色彩鲜明，是唐诗中写凯旋最为精彩的名句之一，历来为人称道。

武陵书怀五十韵【并引】

按《天官书》，武陵当翼、轸之分。其在春秋及战国时，皆楚地。后为秦惠王所并，置黔中郡。汉兴，更名曰武陵，东徙于今治所。常林《义陵记》云：初，项籍杀义帝于郴，武陵人曰："天下怜楚而兴今吾王何罪，乃见杀？"郡民缟素，哭于招屈亭。高祖闻而义之，故亦曰义陵。今郡城东南亭舍其所也。晋、宋、齐、梁间，皆以分王子弟，事存于其书。

永贞元年，余始以尚书外郎出补连山守，道贬为是郡司马。至则以方志所载，而质诸其人民。顾山川风物，皆骚人所赋，乃具所闻见而成是诗，因自述其出处之所以然，故用"书怀"为目云。

西汉开支郡，南朝号戚藩。

四封当列宿，百雉俯清沅。

高岸朝霞合，惊湍激箭奔。

积隂春暗度，将霁雾先昏。

俗尚东皇祀，谣传义帝寃。

桃花迷隐迹，楝叶慰忠魂。

户筭资渔猎，乡豪恃子孙。

照山畬火动，蹋月俚歌喧。

拥檝舟为市，连甍竹覆轩。

披沙金粟见，拾羽翠翘飜。

【沧溪茶为邑人所重，枉渚近在郭东。】

茗折沧溪秀，苹生枉渚暄。

【按《本草经》曰：“鹧鸪声如钩輈，格磔者是也。”】

禽惊格磔起，鱼戏噞喁繁。

沈约台榭故，李衡墟落存。

【隐侯台、木奴洲，并在。】

湘灵悲鼓瑟，泉客泣酬恩。

露变蒹葭浦，星悬橘柚村。

虎咆空野震，鼍作满川浑。

邻里皆迁客，儿童习左言。

炎天无洌井，霜月见芳荪。

清白家传遗，诗书志所敦。

列科叨甲乙，从宦出丘樊。

结友心多契，驰声气尚吞。

士安曾重赋，元礼许登门。

草檄嫖姚幕，廵兵戊巳屯。

筑台先自隗，送客独留髠。

遂结王畿绶，来观衢室尊。

鸢飞入鹰隼，鱼目佌璵璠。

晓烛罗驰道，朝阳辟帝阍。

王正会夷夏，月朔盛旗幡。

独立当瑶阙，传诃步紫垣。

按章清犴狱，视祭洁苹蘩。

御历昌期远，传家宝祚蕃。

繇文光夏启，神教畏轩辕。

内禅因天性，膺图授化元。

继明悬日月，出震统乾坤。

大孝三朝备，洪恩九族惇。

百川宗渤澥，五岳辅崑仑。

何幸逢休运，微班识至尊。

校緍资筦榷，复土奉山园。

【时以本官判度支盐铁等，兼崇陵使判官。】

一失贵人意，徒闻大学论。

直庐辞锦帐，远守愧朱轓。

巢幕方犹燕，抢榆尚笑榆尚笑鲲。

邅囘过荆郢，流落感凉温。

旅望花无色，愁心醉不惛。

春江千里草，莫雨一声猿。

问卜安冥数，看方理病源。

带賖衣改制，尘涩劒成痕。

三秀悲中散，二毛伤虎贲。

来忧御魑魅，归愿牧鸡豚。

就日秦京远，临风楚奏烦。

南登无灞岸，旦夕上高原。

按照《天官书》的分野，武陵星当值翼、轸二宿的位置。武陵在春秋和战国时期都是楚国的土地。后来被秦惠王吞并，设置为黔中郡。汉朝建立后，改名为武陵郡，将郡治东迁到现在的地方。常林的《义陵记》记载：当初，项羽在郴州杀了义帝（楚怀王孙心），武陵人说："天下人都怜惜楚国因而纷纷起义。如今我们的君王有什么罪，竟然被杀？"郡中百姓穿着白色丧服，在招屈亭痛哭。高祖听说后认为他们很有义气，因此也把这里叫做义陵。现在郡城东南的亭舍，就是当年的遗址。晋、宋、齐、梁各代，都分封王子子弟到这里，史料中都有记载。

永贞元年（805年），我才以尚书省外郎的身份出京，补任连山郡太守，旋即便被贬为这个郡的司马。到了之后，我以地方志的记载为依据，向当地百姓考证。观察这里的山川风光，都是屈原（骚人）笔下所吟咏过的，于是详细记录我的所见所闻，写成这首诗。自己陈述出仕与贬谪的原委，所以用"书怀"作为标题。

正文前半（山川形胜·前14韵）：

西汉时在此开支郡，南朝时被称为戚藩。

四方的封疆对应着天上的列宿，百丈城垣俯视着清澈的沅江。

高耸的江岸与朝霞连成一片，湍急的水流如离弦之箭般奔涌。

积聚的阴云暗暗度过春天，将要放晴时雾气先已弥漫。

民俗崇尚祭祀东皇太一，童谣传说着义帝的冤屈。

桃花盛开迷住了隐者的踪迹，楝树落叶告慰着忠魂。

户口的账目依赖渔猎为生，乡里的豪族仗着子孙繁衍。

照山的野火燃烧起来，踏月的民歌喧闹不已。

撑着木桨的船只形成了水上集市，层层竹瓦覆盖着轩窗。

淘洗沙砾时发现金粟，拾起羽毛翠翘鸟翻飞。

沧溪茶被城里人看重，枉渚就在城东不远处。

鹧鸪受惊飞起发出钩輈般的格磔声，水中的鱼儿游戏，喁喁吐泡泡。

沈约的旧日台榭犹在，李衡的故墟依然留存。

湘水的神灵悲戚地弹奏瑟曲，泉客含泪酬谢恩情。

露水变了颜色，蒹葭浦上一片苍茫；星星高悬，照着橘柚掩映的村庄。

老虎咆哮，空旷的原野为之震动；鼍龙翻腾，满川浑浊。

正文中段（身世感怀·中18韵）：

邻里都是像我一样被贬谪的官员，儿童从小学习蛮夷语言。

炎热的夏天没有冰凉的井水，秋夜月光下可见芳草香荪。

清白家风世代相传，诗书是我一向推崇的。

科举考试侥幸名列甲乙之等，出仕为官后却离开故乡走入樊笼。

结交朋友心意多相契合，驰骋名声气魄宏大。

皇甫谧曾以赋知名，张元礼许我登门拜访。

草拟檄文于嫖姚将军（霍去病）的幕下，巡视士兵戍守戊巳之营。

筑起高台先从我辈开始，送别客人独留我如淳于髠。

于是结交王畿的高官显贵，前来瞻仰那衢室之尊。

鸢鸟高飞却落入鹰隼之口，鱼眼混充美玉（佌璵璠）。

拂晓的烛光照亮罗列的驰道，朝阳初升，辟开帝都的宫门。

王朝正月大会夷夏各族，每月朔日旗帜飘扬。

独立朝堂如在瑶阙之上，传诃之声步入紫微垣。

按察章奏，清除了牢狱中的寃屈；祭祀之时，洁白了苹蘩之品。

正文后半（家国之志·末18韵）：

君王的历数正值昌盛之期，传家之宝使国运绵延。

占卜的繇辞光照夏启，神道教化令人敬畏轩辕。

内禅逊位乃是出于天性，承受天命授予教化之元。

继承光明高悬如日月，运行震卦统御天地乾坤。

大孝在三朝均已具备，洪恩遍及九族皆获惠养。

百川归宗于渤海，五岳辅佐于昆仑。

何其幸运遇上这盛世休运，微末小官也得识认至尊。

校理财务依靠盐铁之利，培复封土供奉先帝山园。

我因一失贵人之意，白白听说大学之论而无所用。

辞别锦帐中的直庐，远守此地愧对这朱轮之车。

燕雀在幕上筑巢方以为安（却不知大厦将倾），鲲化为鹏扶摇九万而我尚在笑鲲之小。

辗转经过荆州郢都，流落此地感受世态炎凉。

旅途远望花朵全无颜色，愁心借酒浇醉仍不清醒。

春江千里碧草萋萋，江南雨天传来一声猿啼。

问卜占卦求得安冥之数，看方治病寻求病源。

衣裳带子松垮改制，剑上生了尘埃和锈痕。

灵芝三秀悲叹中散大夫嵇康，二毛斑白伤感虎贲勇士。

忧虑着抵御魑魅魍魉，归去只想放牧鸡豚。

前往长安太阳太远，面对楚地乐曲心烦意乱。

向南攀登无灞水之岸，日夕登上高原而望京华。

全文赏析

1. 背景与题解

这是刘禹锡诗集中最长、最重要的作品之一。"五十韵"即一百句，是一篇长篇五言排律。“书怀"即抒怀，写这首诗的目的是"自述其出处之所以然”——自我陈述出仕与贬谪的原委。写作时间是永贞元年（805年）刘禹锡因参与王叔文变法失败，被贬为朗州司马期间。

这首诗是了解刘禹锡贬谪心态的最重要文本。全诗分三个层次：山川风物的实写（前14韵）、个人身世的感怀（中18韵）、家国之志的表白（末18韵），结构宏大，情感深沉。

2. 结构层次详解

第一层：山川形胜（前14韵）

诗人以总起开篇，简要介绍武陵的历史与地理，然后浓墨重彩地描写武陵的山川风物：朝霞惊湍的江景、东皇祭祀的民俗、渔猎为生的民风、水上市集的热闹、沧溪茶与枉渚的花草、鹧鸪的鸣叫与游鱼的自在……这一层表面是纯粹写景，实则处处暗藏对比——自然风光的美好与政治生涯的黑暗形成对照，暗示诗人内心的失落与孤寂。

第二层：身世感怀（中18韵）

这一层是全诗的核心，诗人从山川转入内心，详述自己的家世、学业、科考、出仕与贬谪的经历。"邻里皆迁客"六字，写尽了自己与当地百姓的真实处境；"炎天无洌井"六字，以生活细节写尽了贬谪生活的艰辛；"列科叨甲乙"开始回顾自己的科举仕途，“结友心多契"到"送客独留髠”，写自己在朝廷中的人际交往与抱负。这一层的情感最为复杂，既有对往日荣耀的追忆，又有对当今贬谪的无奈。

第三层：家国之志（末18韵）

这一层从个人上升到国家，从感伤转向表白。“御历昌期远"到"出震统乾坤”，极写大唐国运的昌盛与君恩的浩荡，这是诗人借歌颂国运来表达自己的忠君之心。"一失贵人意"开始转入自身的遭遇，"巢幕方犹燕，抢榆尚笑鲲"是全诗最精妙的两个比喻，既写出了自己的困境（燕巢于幕，不知大厦将倾），又写出了自己的志向（鲲化为鹏，志向远大）。最后"来忧御魑魅，归愿牧鸡豚"两句，写出了贬谪生涯的进退两难：以忧国御敌始，以归隐牧畜终，首尾形成强烈的反差与悲凉。

3. 艺术特色

长篇排律的结构之美：五十韵、一百句的超长篇幅，却层次分明、情感递进自然，从山川到身世到国运，从自然到人间到哲学，层层推进，毫无冗赘之感。

以地方文化为底蕴：武陵自古是屈原流放之地，诗人处处以屈原自比——"桃花迷隐迹"化用《桃花源记》，"湘灵悲鼓瑟"直用屈原《九歌》，"楝叶慰忠魂"暗示自己如忠魂般被放逐。这种文化上的认同感，赋予了全诗深厚的思想底蕴。

自传性质的价值：这首诗是刘禹锡自述生平的最重要文献之一，提供了他贬谪朗州司马的第一手资料，是研究刘禹锡生平与思想的核心文本。

总结：这首《武陵书怀五十韵》是刘禹锡诗歌创作的里程碑。全诗以贬谪武陵为背景，以山川风物起兴，以身世感怀为内核，以家国之志作结，情感深沉而结构宏大，是中国古典诗歌中自传体长篇排律的巅峰之作，值得反复研读。

《经伏波神祠》

蒙蒙篁竹下，有路上壶头。

汉垒麏鼯斗，蛮溪雾雨愁。

怀人敬遗像，阅世指东流。

自负霸王略，安知恩泽侯。

乡园辞石柱，筋力尽炎洲。

一以功名累，翻思马少游。

（我来到）茂密竹林的深处，有一条道路通往壶头山。

汉朝留下的营垒依旧，只有麏鹿与鼯鼠在其中争斗；

蛮地的溪流上雾雨茫茫，更添无限愁绪。

怀念这位古人，我恭敬地瞻仰他的遗像；

阅尽世间万事，手指向那东流的江水。

他当年自负拥有争霸天下的雄才大略，

又怎能料到到头来只落得一个“恩泽侯”的封号？

离开故乡的石柱（指征战远行），

筋力全部耗尽在这炎热的南方洲岛。

一旦被功名所累，反而怀念起马少游（劝他知足常乐）的教诲。

全文赏析

1. 背景与题解

伏波神祠：祭祀东汉伏波将军马援的祠堂。马援是东汉开国功臣，晚年征讨五溪蛮（今湖南、贵州一带）时，病逝于壶头山（在今湖南沅陵），未能生还。他留下的“马革裹尸”的豪言壮语，成为千古佳话。

刘禹锡与马援：刘禹锡因参与“永贞革新”失败，被贬朗州（今湖南常德）司马长达十年。朗州正是当年马援征战并病逝的地方。这首诗是刘禹锡途经伏波祠时有感而发，借马援的遭遇，浇自己心中的块垒——同是天涯沦落人，同是壮志未酬身已老。

2. 逐联赏析

首联：“蒙蒙篁竹下，有路上壶头”

起笔写景，点明地点。竹林朦胧深处，一条道路蜿蜒通向壶头山。壶头山是马援壮志未酬、病逝军中的悲剧之地。这一起，既写实景，又暗含对马援最后岁月的追溯，氛围苍凉。

颔联：“汉垒麏鼯斗，蛮溪雾雨愁”

此联是全诗最沉痛的对比。当年马援留下的汉家营垒，如今只剩下麏（獐鹿）和鼯（飞鼠） 在其中争斗，英雄的遗迹已被动物占据，写尽了历史的沧桑与荒凉。“蛮溪雾雨愁” 既是写实（南方雾雨），也是写愁——马援当年在此愁，刘禹锡今日在此愁，历史与现实在“愁”字中重叠。

颈联：“怀人敬遗像，阅世指东流”

由景入情。诗人对着遗像，怀念这位千古英雄。“阅世指东流”极其精妙：江水东流，一去不返，正如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功名利禄终成泡影。这一“指”字，既有指点江山的豪迈，也有无可奈何的叹息。

腹联：“自负霸王略，安知恩泽侯”

转入对马援一生的反思。“霸王略”指马援辅佐光武帝刘秀统一天下的雄才大略；“恩泽侯”则指他晚年因功受封，却最终因谗言被剥夺爵位（马援死后被诬告，爵位被革）。诗人用**“自负”** 与 “安知” 的强烈对比，道出了功臣宿将难以善终的悲剧，暗含对当时朝廷“鸟尽弓藏”的讽刺。

腹联：“乡园辞石柱，筋力尽炎洲”

继续写马援的悲剧结局。“乡园辞石柱”指马援离开故乡（扶风）出征；“筋力尽炎洲”指他最终将毕生精力耗尽在炎热的南方（五溪）。这两句写尽了马援“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悲壮，也暗含诗人对自己“二十三年弃置身”的感伤。

尾联：“一以功名累，翻思马少游”

结句点题，是全诗的思想核心。马少游是马援的从弟（堂兄弟），他曾经劝马援：“士生一世，但取衣食裁足，乘下泽车，御款段马，为郡掾吏，守坟墓，乡里称善人，斯可矣。致求盈余，但自苦耳。”意思是：人生不必追求功名，只要衣食无忧、当个小官、守着祖宗坟墓，就是善人。马援早年不听，晚年后悔。

刘禹锡在此用典，一方面是同情马援，理解他“身不由己”的悲剧；另一方面也是自我反思：自己参与革新，是不是也像马援一样“自负霸王略”，最终被功名所累？“翻思” 二字，写出了英雄暮年、诗人贬谪时的共同心态——厌倦功名，渴望归隐。

3. 艺术特色

借古讽今，情景交融：全诗以马援的悲剧为主干，但每一句都渗透着刘禹锡自己的贬谪之感。景是贬谪之地的景（蛮溪、雾雨），情是英雄失路之情。

对比强烈，张力十足：“汉垒”与“麏鼯”、“霸王略”与“恩泽侯”、“乡园”与“炎洲”，多重对比，将历史的荒诞与人生的无奈写到极致。

结句深沉，余韵悠长：“翻思马少游”不是简单的归隐宣言，而是历经磨难后的深刻反思。这种反思，让诗歌从一般的怀古诗，上升到了哲学层面。

总结：这首诗是刘禹锡贬谪期间心态转变的重要标志。他从早期的激昂愤慨（“沉舟侧畔千帆过”），转向中晚年的深沉反思（“翻思马少游”）。诗中既有对马援的无限同情，也有对自己人生的深刻检讨，是刘禹锡“咏史怀古诗”中情感最复杂、思想最深刻的作品之一。

《闻董评事疾，因以书赠》【董生奉内典】

繁露传家学，青莲译梵书。

火风乖四大，文字废三余。

敧枕昼眠晚，折巾秋鬓疏。

武皇思视草，谁许茂陵居。

您家学渊源，传承着像董仲舒《春秋繁露》那样深厚的儒学；您又虔心奉佛，如同青莲居士（李白）那样翻译梵文佛经。

如今您身染疾病，四大（地、水、火、风）不调，身体违和；连平日喜爱的著书立说（文字）也不得不暂停，荒废了“三余”的勤学时光。

病中只能斜靠着枕头，白昼也昏昏欲睡；头巾歪斜，秋天的鬓发更显稀疏。

当今皇上（武皇）正思念您这样的人才，渴望您回去代拟诏书（视草）；可谁又能允许您像司马相如那样，因病退休，定居在茂陵呢？

全文赏析

1. 背景与题解

董评事：姓董的“评事”，这是大理寺的属官，掌刑狱案件，官职不高。此人是刘禹锡的朋友，且“奉内典”（信奉佛教）。

这首诗是刘禹锡慰问病中友人的作品。诗中既赞扬了友人的儒佛兼修，又同情其因病废学的处境，最后表达了希望他病愈复出、继续为朝廷效力的愿望。

2. 逐联赏析

首联：“繁露传家学，青莲译梵书”

此联极写友人的学识与信仰。“繁露”指西汉大儒董仲舒的《春秋繁露》，这里巧妙地利用友人的姓氏（董），赞誉他家学渊源，继承了儒家传统。“青莲”指青莲居士李白，李白晚年好佛，此处借指友人翻译佛经（梵书）的功德。一“儒”一“佛”，将友人的形象刻画得极为丰满：既是儒者，又是居士。

颔联：“火风乖四大，文字废三余”

笔锋转入病痛与无奈。“火风乖四大”借用佛教概念“四大”（地、水、火、风，构成人体的四种元素），说友人身体不适，四大不调，火气与风邪乖张，导致生病。“文字废三余”用三国董遇的典故（董遇教人利用“冬者岁之余，夜者日之余，阴雨者时之余”来读书），指友人因病不得不停止写作和学问，荒废了治学的时间。这一联极为沉痛，写出了病中对学问的渴望与身体的无奈。

颈联：“敧枕昼眠晚，折巾秋鬓疏”

这一联描写病容，极为细腻传神。“敧枕昼眠晚”——斜靠着枕头，白昼也昏昏欲睡，写出病中虚弱；“折巾秋鬓疏”——头巾歪斜，秋天的鬓发稀疏，写出病中憔悴。一“敧”一“折”，一“晚”一“疏”，将病中人的形态、神态、季节感（秋鬓）都刻画得淋漓尽致，充满了友情关怀的温柔。

尾联：“武皇思视草，谁许茂陵居”

最后以期望与劝慰作结。“武皇”借汉武帝喻当朝皇帝（唐宪宗），“视草”指为皇帝代拟诏书，是文臣的荣耀职责。意思是：皇上正思念您这样的人才，希望您回去起草诏书呢！“谁许茂陵居”用司马相如的典故（司马相如晚年因病免官，居茂陵），反诘一句：谁又能允许您就这样退休，像司马相如那样去茂陵养病呢？这是劝勉友人振作精神、争取病愈复出的委婉说法，既表达了对友人的看重，也隐含了对朝廷急需人才的认同。

3. 艺术特色

用典精切，巧妙双关：全诗连用董仲舒、李白、董遇、司马相如四个典故，且都与“董”姓或文人事迹相关，用典极精切，无堆砌之感。

描写细腻，充满温情：颈联写病容，从枕席到头巾，从白昼到秋鬓，观察入微，充满了对友人的深切关怀。

劝勉得体，哀而不伤：尾联虽写病痛，但落脚于“武皇思视草”，表达对友人才能的肯定与期望，格调积极，符合慰病诗“哀而不伤、劝而不过”的礼仪。

儒佛兼写，境界开阔：首联将儒佛两家集于友人一身，既写出了中唐士大夫“外儒内佛”的普遍心态，也提升了诗歌的文化内涵。

总结：这首诗是刘禹锡交际诗中的精品。它既是一首慰问诗，也是一首劝勉诗。诗中既有对友人学识的赞美，也有对病中无奈的同情，更有对友人复出的期待。全诗语言凝练，对仗工整，用典精妙，情感真挚，堪称唐代赠答诗中的佳作。

《赠澧州高大夫司马霞寓》

前年收锦城，马蹋血泥行。

千里追戎首，三军许勇名。

残兵疑鹤唳，空垒辨乌声。

一误云中级，南游湘水清。

（您）前年收复了锦城（成都），战马奔腾，踏过鲜血与烂泥前行。

千里追杀敌人的首领，三军上下都称许您英勇的名声。

残兵败卒心中疑惧，听到风声鹤唳都以为是追兵；空荡荡的营垒之中，只能辨别出乌鸦的叫声（言其萧条）。

然而一战失利，误中了敌人的诡计（或指在云中、中途失利），如今您贬官南游，只有清澈的湘水与您相伴。

全文赏析

1. 背景与题解

高大夫司马霞寓：即司马霞寓，唐朝中期将领。"高大夫"是对其散官阶（如正议大夫等）的尊称。司马霞寓在唐宪宗时期参与讨伐西川刘辟、淮西吴元济等战役，立有战功，但也因兵败被贬。

澧州：今湖南澧县。司马霞寓兵败后，可能被贬官或赋闲于此。刘禹锡当时也在湖南（朗州司马），属于同病相怜的贬谪官员，因此写诗相赠。

这首诗是赠给一位失意将军的咏怀诗。诗中先扬后抑：前四句写将军当年的英勇战功，后四句写其兵败后的凄凉境遇，寄寓了诗人对这位同僚的深切同情与理解。

2. 逐联赏析

首联：“前年收锦城，马蹋血泥行”

起笔豪壮，回忆将军当年的战功。"收锦城"指收复成都（西川），这是司马霞寓早期的重要战功。"马蹋血泥行"以极具视觉冲击力的画面，描写战斗的激烈与残酷——马蹄踏过血水与烂泥，可见杀戮之惨烈。这一联奠定了全诗悲壮的基调。

颔联：“千里追戎首，三军许勇名”

继续铺陈战功。"千里追戎首"写将军乘胜追击，千里擒敌，展现其勇猛果敢。"三军许勇名"写其英勇名声得到全军上下的认可。这两句将将军的英武形象刻画得淋漓尽致，为下文的"一误"埋下伏笔——正因过于勇猛冒进，才可能导致后来的轻敌致败。

颈联：“残兵疑鹤唳，空垒辨乌声”

笔锋陡转，从辉煌战功转入兵败后的凄凉。"残兵疑鹤唳"化用淝水之战的典故（苻坚兵败，风声鹤唳，皆以为晋兵），写兵败后士兵惊魂未定，连鹤叫都以为是追兵。"空垒辨乌声"写营垒空荡，只有乌鸦的叫声。这两句极写兵败后的士气崩溃与军营萧条，对比前四句的辉煌，形成巨大的情感落差。

尾联：“一误云中级，南游湘水清”

点明将军如今的境遇。"一误云中级"是全诗的关键句——"云中"可能指战云密布的前线，也可能指高位（云中郡是唐代边防重镇）。"中级"指中箭、中计，或中途失利。意思是：只因一次失误（中计或战败），便从高位跌落。"南游湘水清"写将军被贬后南游澧州，只有清澈的湘水相伴。这一结句哀而不伤，以"湘水清"象征将军清白的心迹，也暗含诗人对同病相怜者的慰藉。

3. 艺术特色

先扬后抑，对比强烈：前四句写英勇战功，后四句写兵败凄凉，对比极为鲜明，深刻揭示了战争中"一将功成万骨枯"的残酷，以及胜负乃兵家常事的哲理。

用典精妙，含蓄深沉："疑鹤唳"化用淝水之战典故，既写兵败后的惊恐，也暗含对将军轻敌致败的批评，用典极为精当。

情感复杂，寄寓深远：诗中既有对将军英勇的赞美，也有对兵败的惋惜，更有对同病相怜者的慰藉。这种复杂的情感，正是刘禹锡赠答诗的高明之处。

结句象征，余韵悠长："南游湘水清"以景结情，既写实（澧州临湘水），又象征（心境清白），余味无穷。

总结：这首诗是刘禹锡赠答诗中的佳作。它不单纯是应酬之作，而是通过对一位将军荣辱沉浮的描写，寄寓了诗人对战争、对仕途、对人生的深刻思考。全诗语言凝练，对比强烈，用典精妙，情感深沉，堪称唐代咏怀诗中的精品。

《宿诚禅师山房题赠二首》

其一

宴坐白云端，清江直下看。

来人望金刹，讲席绕香坛。

虎啸夜林动，鼍鸣秋涧寒。

众音徒起灭，心在净中观。

其二

不出孤峰上，人间四十秋。

视身如传舍，阅世甚东流。

法为因缘立，心从次第修。

中宵问真偈，有住是吾忧。

其一

您安然禅坐在高耸入云的禅房之中，俯瞰着清江滔滔向远方奔流。

前来参拜的信众仰望金碧辉煌的佛寺刹柱，讲经的法席旁缭绕着淡淡的香雾。

深夜里老虎长啸，整片树林都为之震动；鼍龙鸣叫，秋天的山涧更显清寒冷寂。

世间种种声响只是徒然地生起灭去，只有您的禅心安住于清净境界中观照万物。

其二

您住在这孤峰之上足不出山，已经过了人间的四十个春秋。

您视自身如同过往行旅暂住的客舍，看待世事的变迁就像东流的江水一去不返。

佛法本是随顺众生因缘而建立，修心也要依照戒定慧的次第循序渐进。

我在半夜里向您请教真正的佛法偈语，您说“执着于外在形相”才是我最深的忧惧。

全文赏析

1. 背景与题解

这首诗是中唐诗人刘禹锡被贬朗州（今湖南常德）司马期间，借宿诚禅师山房时所作的题赠禅诗。刘禹锡一生因参与永贞革新多次被贬，仕途极为坎坷，因此与佛教禅宗交往甚密，常以禅理排遣忧愤。这首诗既是对诚禅师修行境界的赞颂，也融入了诗人自身的禅学体悟，是唐代士大夫禅诗的代表作之一。

全诗分两首，第一首侧重写禅师的外在修行环境与禅定功夫，第二首侧重写禅师的内在佛学见解与修行主张，从外到内层次分明。

2. 逐首赏析

其一：以景衬定，点破禅理

首联「宴坐白云端，清江直下看」起笔即勾勒出诚禅师的超脱形象：「宴坐」即禅定而坐，禅师安住于白云深处的禅房，俯瞰奔涌的清江，既写出了修行环境的清幽高远，也暗含禅师超脱世俗、俯瞰世事的豁达心境。

颔联「来人望金刹，讲席绕香坛」从清净的山景转到世俗弘法的场景：信众前来拜佛，禅师的讲经席旁香雾缭绕，说明禅师虽隐于深山，却并非完全避世，而是随缘弘法，契合禅宗「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的理念。

颈联「虎啸夜林动，鼍鸣秋涧寒」是全诗写景的精华：以深山夜里的虎啸、鼍鸣两种极具冲击力的声响，反衬出山夜的清幽冷寂。外在环境越是喧动可怖，越能凸显禅师禅定功夫的深厚——无论外境如何扰动，禅心始终不动摇，以动衬静的手法极为高妙。

尾联「众音徒起灭，心在净中观」收束全篇，点出核心禅理：世间所有的声响（包括虎啸、鼍鸣、人声）都是因缘和合而生、因缘散尽而灭，本质虚幻不实，只有安住于清净心的观照中，才能不被外境扰动。这句将前面的写景完全升华为禅理表达，毫无生硬说理的痕迹。

其二：直表禅见，深契佛理

首联「不出孤峰上，人间四十秋」先点明禅师的修行时长：在孤峰上足不出山修行四十年，既写出其修行的精进与持戒的严格，也暗含对其远离尘嚣、专心向道的赞许。

颔联「视身如传舍，阅世甚东流」用两个精妙的比喻，点出禅师对「我」与「世」的透彻认知：「传舍」是古代驿站供行人暂住的客舍，比喻身体只是暂时寄居的躯壳，并非真正的「自我」，契合佛教「无我」的核心义理；「阅世甚东流」则将世事变迁比作江水东流，一去不返，点出「无常」的本质，说明禅师已经完全破除了对自我和世俗的执着。

颈联「法为因缘立，心从次第修」是诚禅师对佛法和修行的核心见解：「法为因缘立」指一切佛法都是佛陀随顺众生的根机、因缘而宣说，没有固定不变的「定法」，契合禅宗「应机说法」「法无定法」的传统；「心从次第修」则强调修行不能急于求成，必须依照「持戒—修定—发慧」的次第循序渐进，反对空谈顿悟、躐等修行，体现出诚禅师重视实修的踏实宗风。

尾联「中宵问真偈，有住是吾忧」是全诗的理趣所在：诗人半夜向禅师请教真正的佛法要义，禅师回答「有住是吾忧」——「有住」即「住相」，指执着于外在的形相（如执着于「我相」「人相」「功德相」等），违背了《金刚经》「应无所住而生其心」的核心教导。诚禅师将「住相」视为修行最大的隐患，体现出其对佛法义理的深刻领悟，也暗含对诗人（以及所有修行者）破除执念的劝诫。

3. 艺术特色

景理交融，毫无滞涩：全诗没有生硬的说教，而是将禅理融入景物描写和禅师的形象刻画中，第一首的「虎啸」「鼍鸣」等景语最终都归为「净中观」的理语，自然流畅，毫无堆砌感。

语言平实，禅意深远：全诗用语朴素自然，没有用生僻的佛家典故，但每一句都精准契合禅宗义理，「视身如传舍」「有住是吾忧」等句看似平实，却包含极深的佛学内涵，契合禅宗「不立文字，直指人心」的特质。

层次分明，由外及内：两首诗分别从「外在环境/禅定状态」和「内在见解/修行主张」两个层面展开，从对禅师的外在观察到对其思想的理解，层次清晰，逐步深入，符合题赠诗「由表及里、由赞而悟」的逻辑。

总结：这首诗是刘禹锡禅诗的代表作，既赞颂了诚禅师的高深修行境界，也融入了诗人自身的禅学体悟，体现了中唐士大夫与禅宗的深度思想交融，也为后世了解唐代禅林的修行风貌提供了珍贵的文学样本。

《晚泊牛渚》

芦苇晚风起，秋江鳞甲生。

残霞忽改色，游雁有余声。

戍鼓音响绝，渔家灯火明。

无人能咏史，独自月中行。

傍晚时分，晚风从芦苇荡中吹起；秋风掠过江面，泛起如同鱼鳞般的波纹。

天边的残霞忽然改变了颜色；天空飞过的大雁，留下几声悠远的鸣叫。

戍楼上的鼓声已经停歇；渔家的灯火，在暮色中一盏盏亮起。

没有人能一同吟咏历史的兴衰，我独自一人在皎洁的月光下漫步。

全文赏析

1. 背景与题解

牛渚：即牛渚矶，在今安徽马鞍山采石镇，是长江著名的津渡要冲，也是历代兵家必争之地（如东晋镇守牛渚防备后赵）。此地因李白“牛渚西江夜，青天无片云”的诗句而闻名。

这首诗是刘禹锡秋夜泊舟牛渚时所作。诗中通过描写江畔秋夜的寂寥景色，抒发了抚今追昔、知音难觅的孤独与感慨。

2. 逐联赏析

首联：“芦苇晚风起，秋江鳞甲生”

起笔勾勒出一幅苍凉的秋江晚景图。“芦苇”点出地点靠近水岸，“晚风起”写出秋夜的寒意与萧瑟。“秋江鳞甲生”是全诗最精妙的写景之句——江面在晚风吹拂下，泛起细密的波纹，在月光或暮色中闪烁，如同鱼鳞般生动。一个“生”字，将静态的江面写活了，既写出了秋江的质感，也暗含了一种潜藏的生机与凉意。

颔联：“残霞忽改色，游雁有余声”

视线从江面转向天空。“残霞忽改色”写暮色渐浓，晚霞的颜色由红转紫、由紫转暗，瞬息万变，写出了秋日晚景的迷离变幻。“游雁有余声”以动衬静，南飞大雁的鸣叫声在空旷的夜空中回荡，更显江面的空旷寂寥。大雁是迁徙的候鸟，也常引发诗人对故乡、对漂泊的感慨。

颈联：“戍鼓音响绝，渔家灯火明”

笔锋从自然景色转入人间烟火。“戍鼓音响绝”写军营的鼓声已经停歇，意味着夜晚已深，戒严或休整的时刻到来，营造出一种静谧而略带紧张的氛围（毕竟是军事要塞）。“渔家灯火明”则转而描写市井生活，渔家的灯火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明亮温暖。这一“绝”一“明”，一写军事的冷寂，一写民生的微温，对比鲜明，拓展了诗歌的空间感。

尾联：“无人能咏史，独自月中行”

最后两句直抒胸臆，点明主旨。“无人能咏史”并非真的无人懂历史，而是感叹知音难觅——面对牛渚这样的历史名胜，诗人满腔的历史兴亡之感，却无人可以一同吟咏、交流。“独自月中行”将孤独感推向高潮：在皎洁的月光下，诗人独自徘徊，身影孤单。这里的“月”既是实景，也是历史的见证者（明月曾照古人），诗人“独自”与月同行，实则是在与历史对话，在孤独中寻找精神的共鸣。

3. 艺术特色

以景衬情，层层递进：全诗从“晚风”“秋江”的萧瑟，到“残霞”“游雁”的迷离，再到“戍鼓绝”“渔火明”的人间烟火，最后归结到“无人咏史”的孤独，情感层层推进，由景入情，自然流畅。

意象选取精准，画面感强：“鳞甲生”写江波，“残霞改色”写天色，“游雁余声”写听觉，“渔家灯火”写视觉，多感官结合，营造出立体、生动的秋夜氛围。

结句含蓄，余韵悠长：“独自月中行”以动作收束，不直接说“悲”“愁”，但孤独、寂寞、历史沧桑感都蕴含在“独自”与“月”的意象中，言有尽而意无穷。

总结：这首诗是刘禹锡咏史怀古诗的另一种写法——不直接议论历史兴衰，而是通过描写秋夜泊舟的所见所感，将历史的厚重感融入寂寥的景色与孤独的心境之中。全诗语言清丽，意境苍凉，在情景交融中抒发了诗人知音难觅、壮志难酬的深沉感慨，是唐代咏史诗中“以景寓情”的佳作。

《罢郡归洛阳闲居》

十年江外守，旦夕有归心。

及此西还日，空成东武吟。

花间数盏酒，月下一张琴。

闻说功名事，依前惜寸阴。

我在江南外地做官已是十年之久，从早到晚都怀着回归洛阳的念想。

等到如今终于踏上西归洛阳的路程，只能空自吟诵起归隐题材的《东武吟》。

闲居的日子里，我在花丛间喝上几盏酒，在明月下弹上一曲琴。

即便听闻外界的功名利禄之事，我也依旧和从前一样，珍惜每一寸光阴。

全文赏析

1. 背景与题解

这首诗是刘禹锡晚年罢郡归洛阳闲居时所作。唐敬宗宝历二年（826年），刘禹锡卸任和州刺史，结束长达数十年的地方官生涯，回到洛阳定居，之后过着半官半隐的闲散生活，与白居易等好友频繁唱和。这首诗便是他刚卸任归乡时所作，全诗没有愤懑不平，只有卸下官场重担后的释然、对闲居生活的享受，以及看淡功名却不虚度光阴的豁达，是他晚年平和心境的真实写照。

2. 逐联赏析

首联：“十年江外守，旦夕有归心”

起笔平实恳切，直接点出自己在外地为官的漫长岁月，“十年”是概数，凝聚了他半生仕途漂泊、多次被贬的复杂经历。“旦夕有归心”则写出归乡的迫切：对官场纷扰的厌倦、对故乡的深切思念，都藏在这平淡的七个字里，为下文的“罢郡归乡”做了充分的情绪铺垫。

颔联：“及此西还日，空成东武吟”

承接首联的“归心”，写终于得偿所愿的西归时刻。《东武吟》是乐府旧题，多写仕途失意、归隐田园的感慨，刘禹锡用这个典故，暗合自己罢郡闲居的现状。一个“空”字用得极妙：不是愤懑，不是遗憾，而是历经半生沉浮后的释然——过往的仕途努力、功名追求，如今看来都如一场大梦，只余吟诵归隐诗篇的从容，直接点出他已经放下功名包袱的心态。

颈联：“花间数盏酒，月下一张琴”

这两句是全诗最富画面感的名句，也是刘禹锡晚年闲居生活的真实写照。没有公务缠身的疲惫，没有党争倾轧的烦忧，只需要在花丛间饮酒、明月下弹琴，就把闲居的惬意、隐士的洒脱写得淋漓尽致。对仗极其工整，意象清新自然，没有任何雕琢的痕迹，和他早年诗的激昂、中年诗的沉郁完全不同，完全是平和通透的心境外化。

尾联：“闻说功名事，依前惜寸阴”

最后两句是全诗的思想升华，避免了闲适诗容易出现的颓丧感。即便听闻外界还有功名利禄的传闻，我也不为所动，依旧像从前一样珍惜光阴。“依前惜寸阴”说明他的“归隐”不是完全躺平消沉，而是跳出了官场功名的桎梏，把时间用在更有价值的事上——比如整理诗文、与好友唱和、享受生活，体现出他晚年积极进取、不虚度时光的豁达态度。

3. 艺术特色

语言平易，情感真挚：全诗没有用一个生僻典故、没有刻意雕琢的辞藻，全用日常口语般的表达，却把归乡的释然、闲居的惬意、看淡功名的通透写得极具感染力，和他晚年“诗尚通俗”的创作风格完全一致。

对比自然，层次分明：前半写数十年仕途的漂泊与归心的迫切，后半写闲居的惬意与心态的平和，前后的对比不着痕迹，却把“卸下重担”的轻松感写得十分动人。

格调积极，不落窠臼：一般写罢官归隐的诗容易陷入消沉感伤，这首诗却完全没有这种情绪，尾联“惜寸阴”的落点，让全诗在闲适之外，多了一层积极向上的亮色，这也是刘禹锡诗“沉舟侧畔千帆过”的乐观精神的延续。

总结：这首诗是刘禹锡晚年心态的缩影，没有了早年的锋芒、中年的愤懑，只剩下历经千帆后的平和与通透。短短四十个字，写尽了卸任归乡的释然、闲居生活的惬意，以及对人生的豁达态度，是唐代闲适诗中的佳作。

《城东闲游》

借问池台主，多居要路津。

千金买绝境，永日属闲人。

竹径萦纡入，花林委曲巡。

斜阳众客散，空锁一园春。

不禁想问这园林池台的主人，大多都身居朝廷要职、仕途显达。

他们耗费千金购得了这处绝美的胜境，却无暇游赏，整日的好风光都归我们这些闲人享受。

我沿着萦回曲折的竹间小径缓缓走入，在繁花掩映的林中路委曲游览。

夕阳西下，众多的游客渐渐散去，只留下这一园繁盛的春色，徒然被门锁在空寂的园中。

全文赏析

1. 背景与题解

这首诗是刘禹锡在长安或洛阳任闲职或贬谪期间，重游城东名胜时所作。唐代长安的“城东”常指崇仁坊、平康坊一带，多有贵族的私家园林，春日时节对外开放供人游览。

此诗借“闲游”之名，实则抒发了对仕途与闲情、占有与消遣之间矛盾的深刻思考。诗中既有对自然美景的欣赏，也暗含了对达官贵人“有钱无闲”的微妙讽刺。

2. 逐联赏析

首联：“借问池台主，多居要路津”

起笔不写景色，反而先问园林的主人。诗人用“借问”领起，带有一种探究与感慨。“要路津”典出《古诗十九首》“何不策高足，先据要路津”，指身居高位、掌握实权的达官显宦。这一联点明：这些美轮美奂的园林，主人都是忙于政务、无暇享乐的朝廷重臣。

颔联：“千金买绝境，永日属闲人”

此联是全诗最富理趣的名句，充满了戏剧性的对比。“千金买绝境”写园主不惜重金，搜罗天下胜景，营造出人间仙境；“永日属闲人”却笔锋一转，叹道：园主终日忙于政务，这耗费千金买来的绝美风光，整日里都白白归属于我们这些无官一身轻的“闲人”享受。一“买”一“属”，写尽了财富与闲暇难以两全的人生悖论，语带诙谐，又暗含对官场忙碌的厌倦。

颈联：“竹径萦纡入，花林委曲巡”

由议论转入对游览过程的实写。“竹径萦纡入”写沿着曲折盘旋的竹林小径深入园林腹地，“萦纡”二字极为精准，写出了园林设计的曲径通幽之美。“花林委曲巡”写穿行在花树丛中，随着回环的路径细细观赏。“委曲”指曲意随顺、仔细品味，生动刻画出诗人作为“闲人”，是如何细细品味这“绝境”的每一处细节的，与“要路津”的主人们形成行为上的鲜明对比。

尾联：“斜阳众客散，空锁一园春”

最后以景作结，意味深长。“斜阳众客散”写日暮时分，游园的宾客纷纷散去，园林重归寂静。“空锁一园春”是全诗的“诗眼”与最高点——这园中无尽的春色、绝美的风景，随着大门落锁，便被“空”锁在了院内。一个“空”字，既写出了美景无人欣赏的寂寞，也暗喻了园主重金打造的“绝境”，最终只是一场虚幻的占有，终究抵不过时光的流逝与闲人的片刻徜徉。

3. 艺术特色

对比强烈，充满张力：全诗在“园主”与“闲人”、“千金”与“空锁”、“要路津”与“永日”之间建立了多重对比，极大地增强了诗歌的思辨色彩。

语言浅切，理趣盎然：诗歌语言平易自然，却蕴含了深刻的人生哲理——物质的占有不等于精神的享受，忙碌的功名换不来片刻的从容。

结构圆融，首尾呼应：首联问“主”，颔联叹“闲”，颈联写“游”，尾联结于“锁”。从追问主人是谁，到感叹园林虚锁，结构完整，意脉贯通。

总结：《城东闲游》是刘禹锡闲适诗中的佳作。它没有激烈的言辞，却在平淡的闲游中寄寓了对人生价值的深刻反思。尾句“空锁一园春”，将园林之美与人生之叹完美融合，留给读者无尽的回味，是唐诗中“即景说理”的典范。

《罢郡归洛阳寄友人》

远谪年犹少，初归鬓已衰。

门闲故吏去，室静老僧期。

不见蜘蛛集，频为偻句欺。

颖微囊未出，寒甚谷难吹。

濩落唯心在，平生有已知。

商歌夜深后，听者竟为谁。

当年被远远贬谪的时候，我还正年轻；如今终于归来，鬓发却已经花白稀疏。

门庭冷落，往日的下属都已经离去；居室安静，我只和老僧约定相会的日期。

从未见过吉兆降临，仕途从未顺遂；屡屡被运势戏弄，满怀失意与委屈。

才华像微弱的锥尖，始终没机会从囊中露出；处境像严寒的深谷，纵有本领也难吹出暖意。

一生落魄无所成就，只有本心还坚守如初；平生漫漫，幸而有你这位知己能将我读懂。

我在深夜敲着牛角唱起商歌，除了你，又有谁能听懂我歌声里的心意？

全文赏析

1. 背景与题解

这首诗是刘禹锡晚年罢郡归洛阳后寄赠友人的作品。刘禹锡一生因参与“永贞革新”失败，被贬谪外放长达二十三年，晚年才被召回复任洛阳闲职（太子宾客、分司东都），罢去地方郡守的职务。这首诗便是他刚刚回到洛阳、卸任赋闲时，写给知心友人的抒怀之作，既概括了自己一生的坎坷经历，也抒发了对知己的珍视与对本心的坚守。

2. 逐联赏析

首联：“远谪年犹少，初归鬓已衰”

起笔以高度凝练的笔触，概括了整整二十三年的贬谪生涯。“远谪年犹少”写当年被贬时的青年意气，“初归鬓已衰”写归来时的垂老之态，两句之间形成强烈的时空对比，一生的坎坷、岁月的消磨都浓缩在这十四字之中，沉痛却不激烈，是历经沧桑后的平静慨叹。

颔联：“门闲故吏去，室静老僧期”

转而描写罢官归乡后的日常处境。“门闲故吏去”写世态炎凉：一旦罢去官职，往日的下属、访客都不再登门，门庭冷落；“室静老僧期”写诗人心态的转变：官场失意后，他转向佛禅寻求慰藉，常与老僧约会谈禅，家中只有修行的安静。这两句没有对世态炎凉的抱怨，只是客观平实的叙述，恰好体现了诗人晚年平和通透的心境。

颈联：“不见蜘蛛集，频为偻句欺”

转入对一生仕途失意的总结。古人认为蜘蛛聚集是升官吉兆，此处“不见蜘蛛集”指自己一生从未遇过仕途顺遂的吉兆；“偻句欺”用《左传》典故，指自己屡屡期待运势好转，却屡屡被现实打击，仿佛被占卜的天命戏弄。两句写尽了一生坎坷、壮志难酬的沉郁苦闷，情感深沉却不激烈。

第一组腹联：“颖微囊未出，寒甚谷难吹”

进一步抒发怀才不遇的感慨。上句反用毛遂自荐的典故：毛遂说贤士像锥子放在囊中，尖儿自然会露出来，此处诗人自比才华微弱的锥子，始终没能进入朝廷的核心（囊中），才华始终没有施展的机会；下句反用邹衍吹律的典故：邹衍吹律能让寒谷变暖，此处诗人说处境像严寒的深谷，纵有邹衍那样的本领，也难以施展、难以报国。两句将怀才不遇的苦闷写得极为深刻，却依旧是平静的叙述，没有激烈的怨怼。

第二组腹联：“濩落唯心在，平生有已知”

笔锋从悲叹转向豁达，是全诗的情感转折点。“濩落”化用《庄子》的典故，说自己一生落魄、仕途无所成就，但是“唯心在”——历经二十三年的贬谪打压，自己的本心、操守、志向从来没有改变，依旧坚守着当年的初心。而“平生有已知”更是让情感有了暖意：一生坎坷，幸而有你这位知心友人，懂我的志向、懂我的委屈，不是完全的孤身一人。这两句完美体现了刘禹锡一贯的乐观不屈的品格，没有被坎坷打倒，反而在困顿中坚守本心、珍视知己。

尾联：“商歌夜深后，听者竟为谁”

用宁戚的典故收束全诗，将知己情谊写到极致。宁戚喂牛时唱商歌，只有齐桓公能听懂他的心声，重用他；诗人此处自比宁戚，说我在深夜唱的商歌（我的心声），除了你这位知心友人，还有谁能听懂呢？一句反问，把两人相知相惜的深情写得极为动人，也呼应了上一句“平生有已知”的感慨，余韵悠长。

3. 艺术特色

用典精切，贴合身世：全诗连用毛遂自荐、偻句占卜、邹衍吹律、庄子濩落、宁戚商歌五个典故，无一堆砌，全部贴合诗人怀才不遇、坎坷贬谪的身世，每个典故都用得恰到好处，把抽象的心境表达得具体可感。

情感沉郁，格调豁达：全诗虽然写尽了二十三年的坎坷、怀才不遇的苦闷，却没有陷入消极悲叹，最终落到“唯心在”的坚守与“有已知”的慰藉上，体现了刘禹锡“沉舟侧畔千帆过”的乐观品格，格调沉郁却不颓丧，非常动人。

语言平实，真挚自然：全诗没有华丽的辞藻、刻意的雕琢，全部是平实如口语的表达，却是晚年心境的自然流露，情感极其真挚，没有半点矫揉造作，非常具有感染力。

总结：这首诗是刘禹锡晚年抒怀诗的代表作，短短十二句，既概括了一生的贬谪坎坷，也抒发了对知己的珍视、对本心的坚守，情感深沉厚重，用典精当自然，是唐代寄赠诗中的精品，也非常能体现刘禹锡的人格魅力。

《陜川河亭陪韦五大夫雪后眺望因以留别》（小引：与韦有布衣之旧，一别二纪，经迁贬而归）

注：1. 「陜」为「陕」的异体字，陜川即陕州，今河南三门峡市；2. 大阳津是黄河著名渡口，因临近古大阳县（今山西平陆东）得名，为唐代交通要冲；3. 一纪为12年，二纪即24年。

雪霁大阳津，城池表里春。

河流添马颊，原色动龙鳞。

万里独归客，一杯逢故人。

因高向西望，关路正飞尘。

雪后初晴，大阳津渡口天色清朗，城池内外都漾着初春的暖意。

雪水消融让黄河水势上涨，漫过了马颊河段；晴日照耀下，原野的草色闪着细碎的光，宛如龙鳞般粼粼生辉。

我是从万里之外归来的贬谪之人，今日与您杯酒相逢，恍如隔世。

登上河亭高处向西眺望，通往长安的关路上车马络绎，正扬起滚滚飞尘。

全文赏析

1. 背景与题解

这首诗作于唐文宗大和二年（828年）左右，刘禹锡罢去同州刺史，迁太子宾客、分司东都（洛阳），北归途经陕州时与布衣旧交韦五大夫重逢，雪后同游河亭，临别作此诗留赠。

两人年少时便是知交，分别已整整24年，期间刘禹锡经历长期贬谪，仕途坎坷，此次北归与老友重逢，悲喜交集，全诗既没有早年诗的锋芒，也没有中年贬谪诗的愤懑，只剩历经千帆后的平和与深沉，是刘禹锡晚年交际诗的精品。

2. 逐联赏析

首联：「雪霁大阳津，城池表里春」

起笔明快，直接点明时间、地点与心境。雪后初霁的清朗天色，与老友重逢的暖意，都融在「表里春」三字中——既写城池内外春意弥漫的实景，也暗喻诗人心境的舒展，一扫贬谪多年的阴霾，基调温和而舒展。

颔联：「河流添马颊，原色动龙鳞」

是全诗写景的精华，对仗极工、比喻极新。「添」字写雪后黄河水势上涨，漫过马颊河段的动态；「动」字写晴日照耀下，原野草色（或麦苗）闪著细碎的光，宛如龙鳞般粼粼生辉。两句将雪后初晴的清新、明亮写得呼之欲出，也暗含了诗人对仕途回暖的隐隐期待，景中寓情，毫无雕琢痕迹。

颈联：「万里独归客，一杯逢故人」

由景入情，道尽24年的人世沧桑。「万里独归客」是诗人自谓：多年贬谪在外，如今万里归来，形单影只；「一杯逢故人」写眼前的实景：与少年旧友杯酒相对，悲喜交加。两句形成强烈对比：一边是贬谪的孤苦、岁月的蹉跎，一边是故人相逢的温暖、世事未改的慰藉，短短14字，将人生的起落、友情的厚重写得真挚动人。

尾联：「因高向西望，关路正飞尘」

以眺望之景作结，余韵悠长。两人登上河亭高处向西眺望，只见通往长安的关路上车马络绎，飞尘滚滚。这里的「关路飞尘」有两层深意：一是韦五大夫可能即将奉诏回长安任职，飞尘是车马启程的征兆，诗人暗祝友人仕途顺遂；二是诗人自己虽北归洛阳，仍存重返朝廷的期待，望着西向的关路，既有对友人的祝福，也有对自己仕途未卜的淡淡怅惘，言有尽而意无穷。

3. 艺术特色

对仗精工，写景传神：颔联「河流添马颊，原色动龙鳞」对仗严丝合缝，「添」「动」两个动词精准捕捉到春回大地的细微变化，体现了刘禹锡晚年诗歌「精工自然」的特点。

情感凝练，含蓄深沉：全诗仅40字，却容纳了24年的人生沧桑、贬谪的悲苦、故人重逢的喜悦、临别的不舍与对未来的期待，情感层次极丰富，却无一字直露，全部融于写景叙事之中，含蓄耐品。

景情交融，浑然天成：从雪霁明丽之景起笔，到关路飞尘的怅惘之景收束，抒情自然流出，景为情设、情因景生，毫无生硬堆砌之感。

总结：这首诗是刘禹锡晚年心态的缩影，褪去了早年的锋芒与中年的愤懑，只剩下对友情的珍视、对人生的释然。全诗景明情真，含蓄隽永，是唐代留别诗中的佳作。

《途中蚤发》

中庭望启明，促促事晨征。

寒树鸟初动，霜桥人未行。

水流白烟起，日上彩霞生。

隐士应高枕，无人问姓名。

我在庭院中抬头眺望启明星，行色匆匆地准备清晨出行的行装。

寒天的树木间，鸟儿刚刚开始活动；结霜的桥面上，还没有行人过往。

河水流淌，升腾起白色的雾气；太阳升起，天边晕染出彩色的云霞。

此时的隐士想必正高枕安睡，没有世俗之人来打扰、询问他的姓名。

全文赏析

1. 背景与题解

这首诗是刘禹锡旅途早发的即景抒情之作，应创作于他贬谪外地或奉调往返的旅途之中。诗中以细腻的笔触描绘了清晨出发前后的自然景致与旅途况味，在冷寂的早行场景中暗含对隐逸生活的向往，是刘禹锡羁旅诗的代表作之一。

全诗以时间为线索，从出发前的星夜守望，到清晨途中的所见所感，最后以对隐士生活的遐想收束，层次清晰，意境悠远。

2. 逐联赏析

首联：「中庭望启明，促促事晨征」

起笔直接点题，将读者带入早发的场景之中。「中庭望启明」写出发前的准备：诗人在庭院中抬头眺望启明星，判断天色已近黎明；「促促事晨征」写行色匆匆的状态：匆匆忙忙地收拾行装、准备出发，「促促」二字将早发时的紧迫感刻画得淋漓尽致。

颔联：「寒树鸟初动，霜桥人未行」

紧承首联，描绘早行时的清冷景象。「寒树鸟初动」以动衬静：寒冬的树木萧瑟寂寥，鸟儿刚刚从巢中惊飞活动，暗示天色尚早；「霜桥人未行」写环境冷寂：结满霜花的桥面上还没有其他行人，凸显出早发时的孤寂与清冷。两句通过「鸟初动」与「人未行」的对比，将早行时的空旷、寒冷之感写得真切可感。

颈联：「水流白烟起，日上彩霞生」

转而描写清晨日出时的自然美景，是全诗最富诗意的画面。「水流白烟起」写近景：河面水汽蒸腾，随着流水缓缓升起白色的雾霭，朦胧而静谧；「日上彩霞生」写远景：一轮红日缓缓升起，天边的云霞被染成绚烂的色彩，清新而明丽。两句一近一远、一低一高，将清晨从微熹到日出的过程描绘得如诗如画，也暗含了诗人对自然之美的细腻感知。

尾联：「隐士应高枕，无人问姓名」

最后由景入情，抒发对隐逸生活的向往。「隐士应高枕」写诗人的遐想：此刻那些隐居的高士想必正高枕安卧，不受世俗打扰；「无人问姓名」则进一步点出隐士的生活状态：他们远离尘嚣，没有人过问他们的姓名与踪迹，自在而安宁。这两句与诗人自身的奔波形成鲜明对比——诗人为了公务或贬谪而早发赶路，而隐士却能安享宁静，其中暗含了诗人对宦海沉浮的厌倦、对闲适隐逸生活的羡慕。

3. 艺术特色

时空转换自然，层次分明：全诗以「早发」为线索，从望星出发，到途中见寒树、霜桥，再到日出观水烟、彩霞，最后遐想隐士生活，时间推移与空间转换极其自然，毫无滞涩之感。

动静结合，冷暖相衬：诗中既有「鸟初动」「水流」「日上」的动景，也有「寒树」「霜桥」「高枕」的静景；既有「白烟」「彩霞」的暖色，也有「寒树」「霜桥」的冷色，对比鲜明，画面感极强。

语言质朴，意境深远：全诗用语朴素自然，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在平淡的叙事与写景中蕴含着深沉的情感——既有早行的孤寂，也有对隐逸的向往，余味悠长。

总结：这首诗是刘禹锡羁旅诗中的清新之作，它以早发为切入点，将旅途的景致、孤寂的心境与对隐逸的向往融合在一起，语言质朴，意境悠远，既有画面美，也有情感深度，读来令人回味无穷。

《初至长安》【时自外郡再授郎官】

小引说明：本诗作于刘禹锡自地方被召回长安、再次被授予郎官（尚书省诸司郎中/员外郎）官职之时。

左迁凡二纪，重见帝城春。

老大归朝客，平安出岭人。

每行经旧处，却想似前身。

不改南山色，其余事事新。

注：「二纪」为24年，刘禹锡因永贞革新被贬共23年，此处为概数；「南山」即长安南侧的终南山，是长安的标志性地理坐标。

我被贬谪在外整整二十余年，如今终于再次见到长安的春日盛景。

我这个年迈的老者得以归朝任职，是历经坎坷、从岭南平安北归的逐客。

每次行走在曾经熟悉的旧地，竟有种恍如隔世、好似前世经历般的恍惚感。

只有终南山的山色还和记忆中一模一样，其余的万事万物都已焕然一新。

全文赏析

1. 背景与题解

本诗作于唐文宗大和二年（828年），刘禹锡经历23年贬谪后，自和州刺史任上被召回长安，授主客郎中，重回朝堂。这首诗是他初到长安时所作，没有激昂的愤懑，也没有刻意的矫饰，只以平实的语言写尽久别归朝的复杂心境，是他晚年心境平和通透的典型体现。

2. 逐联赏析

首联：「左迁凡二纪，重见帝城春」

起笔直接点明生平核心事件，不加任何修饰。「左迁凡二纪」五个字，凝聚了二十余年贬谪的艰辛、岁月蹉跎的感慨；「重见帝城春」则写出了劫后余生的欣慰，长安的春色既是实景，也暗喻自己仕途的回暖，情感沉厚却不激烈。

颔联：「老大归朝客，平安出岭人」

以自嘲的口吻写自身处境。「老大归朝客」点明自己年事已高，早已不是当年参与革新的热血青年；「平安出岭人」则满是自庆幸：历经多年贬谪、地方任职的波折，最终平安北归，没有半点怨怼，只有历经沧桑后的释然。

颈联：「每行经旧处，却想似前身」

是全诗最动人的千古名句。「每行经旧处」写重游长安的实感，「却想似前身」则将岁月的沧桑感写到极致：相隔二十余年，旧友零落、世事全非，走在曾经熟悉的街道，竟有种不属于今生的恍惚感，把物是人非的怅惘写得入木三分，却依然没有激烈的言辞，只有平和的慨叹。

尾联：「不改南山色，其余事事新」

以景作结，余韵悠长。只有终南山的山色还和记忆中完全一致，是二十余年里唯一未变的熟悉坐标；而其余的人事、城池、世情都已焕然一新。「不改」与「事事新」的对比，既写出了对长安的亲切感，也暗含了对世事变迁的淡然接纳，完全是晚年通透心境的外化。

3. 艺术特色

语言平实，情感真挚：全诗没有用一个典故，没有刻意的修辞，全以口语化的表达写真心，却比刻意雕琢的诗更打动人，是刘禹锡晚年「诗尚通俗」风格的典型体现。

对比自然，张力十足：「二纪」与「春」的时间对比、「前身」与「今我」的身份对比、「南山色不改」与「事事新」的物情对比，多重对比毫无痕迹，却把沧桑感写得淋漓尽致。

格调平和，哀而不伤：全诗虽有对岁月蹉跎的感慨，却没有愤懑、没有抱怨，只有接纳现实的平和，完美契合刘禹锡「沉舟侧畔千帆过」的乐观韧性。

总结：这首诗是刘禹锡晚年心态的缩影，它没有戏剧化的冲突，只有历经千帆后的平静与通透，短短40字，写尽了二十三年贬谪的厚重人生，是唐代抒怀诗中的无上精品。

《大和戊申岁大有年，诏赐百寮出城观秋稼，谨书盛事以俟采诗者》

题目说明：「大和」即「太和」，唐文宗年号；「戊申岁」为太和二年（828年）；「大有年」指大丰收；「寮」同「僚」，指朝廷百官；「采诗者」指古代朝廷派出采集民间/臣下诗歌、以观风俗、颂盛德的官员。

长安铜雀鸣，秋稼与云平。

玉烛调寒暑，金风报顺成。

川原呈上瑞，恩泽赐闲行。

欲及重城掩，犹闻歌吹声。

注：「铜雀」此处指长安宫阙的铜制饰件，秋风拂过时会发出清越鸣响，暗合祥瑞之意；部分版本异文作「鸧鹒（黄鹂）鸣」，但本诗写秋日丰收，铜雀鸣更符合秋日场景，故从原文。

长安宫阙的铜雀饰件在秋风中发出清越的鸣响，田野里的秋庄稼长势极好，麦穗高得仿佛和云层齐平。

四时气候调和、寒暑适宜，秋风送来农业丰收的喜讯。

河流与原野都呈现出最吉祥的瑞兆，皇上的恩泽广布，特地赐予百官出城闲游、观看秋稼的机会。

眼看就要到城门关闭的时间，还能听到远处传来的官民同乐的歌舞奏乐之声。

全文赏析

1. 背景与题解

本诗同样作于太和二年（828年），这一年风调雨顺，全国大丰收，唐文宗为与民同乐，下诏允许朝廷百官出城观看秋收景象。刘禹锡当时任主客郎中，参与此次盛事，特意写下这首诗记录，期待被采诗官采集后献给朝廷，以颂扬太平盛世，是唐代「颂圣诗」中少有的不空洞、有画面感的作品。

2. 逐联赏析

首联：「长安铜雀鸣，秋稼与云平」

起笔明快开阔，直接点出丰收的盛世气象。「长安铜雀鸣」以宫阙的祥瑞声响，暗喻朝局安定、上天降瑞；「秋稼与云平」是全诗最富画面感的名句，写出庄稼长势极好、丰收在望的场景，五个字就把千里沃野的丰收感写得极具气势，没有任何颂圣诗的空泛。

颔联：「玉烛调寒暑，金风报顺成」

用典精当，暗合颂圣的基调。「玉烛」出自《尔雅》，指四时气候调和、天下太平，此处写当年没有灾荒、寒暑适宜；「金风报顺成」写秋风送来丰收的消息，「顺成」特指农业丰收，两句既点出丰收的原因（天时调和、朝廷德政），也符合应制诗的礼仪要求，却毫无堆砌之感。

颈联：「川原呈上瑞，恩泽赐闲行」

承接颔联的祥瑞之意，转到皇恩的主题。「川原呈上瑞」写山河都呈现出吉兆，暗喻国运昌隆；「恩泽赐闲行」则点出百官出城观稼是皇帝特赐的恩典，写出了官民同乐的氛围，也暗含对文宗仁政的赞许。

尾联：「欲及重城掩，犹闻歌吹声」

以动衬静，以景结情，余韵悠长。「重城掩」指城门即将关闭，点出日色已晚；「犹闻歌吹声」则写城门将关时，还能听到远处传来的歌舞奏乐之声，既写出了官民同乐的热闹氛围，也暗喻丰收的喜悦久久不散，完全没有应制诗的生硬感，极有画面感。

3. 艺术特色

格调明快，画面开阔：全诗没有应制诗常见的拘谨感，起笔的「秋稼与云平」极其开阔，把丰收的盛景写得极具气势，格调昂扬。

颂圣而不空洞：全诗虽然以颂扬太平、感恩皇恩为主题，但全部以具体的画面、场景支撑，没有空泛的谀辞，是唐代应制诗中的佳作。

结尾以动衬静，余韵悠长：最后以「犹闻歌吹声」作结，不直接写喜悦，却以声音传递出热闹的氛围，言有尽而意无穷。

总结：这首诗是刘禹锡晚年诗歌「平和明快」风格的典型体现，它既没有早年诗的锋芒，也没有贬谪诗的沉郁，只有历经沧桑后对太平盛世的由衷欣慰，是了解中唐太和年间社会风貌的重要文本。

《蚤秋集贤院即事》【时为学士】

金数已三伏，火星正西流。

树含秋露晓，阁倚碧天秋。

灰琯应新律，铜壶添夜筹。

商飙从朔塞，爽气入神州。

蕙草香书殿，槐花点御沟。

山明真色见，水净浊烟收。

蚤岁忝华省，再来成白头。

幸依群玉府，有路向瀛洲。

注：

题目：「蚤」同「早」，蚤秋即初秋。「集贤院」是唐代掌管文学著作、修书、储才的中央机构，类似于皇家图书馆兼政策研究室。「即事」指即景抒情，随事吟咏。

专有名词：

灰琯（huǐ guǎn）：古代候气之器，以葭莩灰置于玉管内，节气至则灰飞管通。

铜壶：指铜壶滴漏，古代计时器。

商飙（shāng biāo）：秋风。古代五音（宫商角徵羽）配四季，商音配秋，故秋风称商飙。

群玉府：传说中黄帝藏书之所，此处代指集贤院。

瀛洲：海上仙山，常喻指文人向往的清贵之地或超脱尘俗的境界。

秋季的金气已过了三伏天，火星（心宿）也开始向西方流转。

清晨的树木含着秋露，楼阁倚着碧蓝如洗的秋日天空。

测候季节的灰琯应和着新的音律，铜壶滴漏增添了夜晚的刻度。

秋风从北方边塞吹来，清凉之气弥漫了整个神州。

香草的气息氤氲在集贤书院，槐花飘落在御苑的水渠中。

山峦在明澈中显露出本真的颜色，水面清净，浊烟散收。

早年我曾愧居尚书省要职，如今再来已是满头白发。

有幸依随在这座群玉仙府，似乎找到了通向瀛洲仙境的道路。

全文赏析

1. 背景与题解

此诗作于唐文宗大和年间（约828-830年），刘禹锡被召回长安任集贤院学士时。经历二十三年贬谪，诗人终于重返朝堂核心文化机构。诗中描绘了初秋时节集贤院的清雅景色，抒发了诗人晚年得偿所愿、置身于理想文化环境中的欣慰与自得，同时也流露出对宦海沉浮、年华老去的淡然承受。

2. 逐联赏析

首联：「金数已三伏，火星正西流」

起笔从节令入手，点明「蚤秋」时节。「金数」指秋日（五行属金），「已三伏」表示炎夏将尽；「火星正西流」用天文现象准确勾勒出夏秋交替的节点。此联气象高阔，为全诗的秋日怀想奠定了清朗的基调。

颔联：「树含秋露晓，阁倚碧天秋」

转入对集贤院清晨景色的特写。「树含秋露」写出秋日的清爽与湿润；「阁倚碧天」则极写集贤院楼阁的高耸与秋空的湛蓝。一近一远，一润一净，将早秋的宜人气息渲染得淋漓尽致。

颈联：「灰琯应新律，铜壶添夜筹」

此联巧妙融入节气与计时，紧扣「即事」之题。「灰琯应新律」写秋气至而律管飞灰，暗喻时序更替、新政伊始；「铜壶添夜筹」写学士院中宵旰忧劳、分秒必争的职守。既有文人的雅致，又含臣子的勤勉。

腹联：「商飙从朔塞，爽气入神州」

扩展开阔，写秋风的来路与气度。「商飙」从北方边塞吹来，带来萧瑟之声；「爽气」则弥漫神州，涤荡暑热。这既是写实，也暗喻诗人在政治上经历了朔方贬谪的「商飙」后，如今感受到的是朝廷清明的「爽气」。

腹联：「蕙草香书殿，槐花点御沟」

转回集贤院内部的清雅之景。「蕙草香」暗喻学士们的品德芬芳；「槐花点」写秋日槐花飘落御沟的闲适画面。此联将集贤院比作充满书香与花香的净土，与喧嚣的官场形成对比。

尾联：「山明真色见，水净浊烟收」

由景入理，写出秋日特有的澄明之境。秋高气爽，山峦显出其本真颜色；水面清净，浑浊的烟雾尽数收敛。这既是写景，也是写人：经历贬谪洗礼，诗人内心已如秋水般明澈，不再为世俗混浊所扰。

束联：「蚤岁忝华省，再来成白头」

转入深沉的身世之叹。「蚤岁」指当年参与永贞革新的壮年时代；「忝华省」是自谦当年位列朝堂要职；「再来成白头」则是如今的写照——历经二十三年沧桑，白发归来。两句之间，压缩了几乎一生的命运起伏。

末联：「幸依群玉府，有路向瀛洲」

收束全篇，表达晚年归宿的欣慰。「幸依群玉府」直抒胸臆：很幸运能依托于集贤院这样的文化仙境；「有路向瀛洲」则升华主题：置身于典籍与智慧之中，便如同找到了通向瀛洲仙境的道路。这既是对当前职位的热爱，也暗含了诗人晚年精神追求的超脱。

3. 艺术特色

意象清雅，色调明丽：全诗选用「秋露」、「碧天」、「蕙草」、「槐花」等意象，营造出集贤院清雅脱俗的氛围，体现出刘禹锡晚年诗歌「清丽自然」的风格转变。

情景交融，理趣盎然：诗中对秋景的描写不仅止于观赏，更融入了对季节律令（灰琯）、时光流逝（铜壶）的哲理性思考，达到了情景理的高度统一。

对比强烈，感慨深沉：诗中「蚤岁」与「白头」、「浊烟」与「水净」形成了多重时空与心境的对比，将仕途的坎坷与晚年的释然表达得深沉动人。

用典精当，暗喻巧妙：「灰琯」、「商飙」、「群玉府」、「瀛洲」等典故，既符合集贤院的文化定位，又精准传达了诗人的志趣与追求，毫无堆砌之感。

总结：此诗是刘禹锡晚年心态与审美趣味的集中体现。它不再有早年《竹枝词》的民歌风味，也不复中期《酬乐天扬州初逢》的激愤，而是呈现出一种明净、和婉、理趣盎然的格调。在早秋的集贤院中，诗人找到了精神的归宿，将宦海沉浮化为了秋水长天的淡泊。

《金陵怀古》

潮满冶城渚，日斜征虏亭。

蔡洲新草绿，幕府旧烟青。

兴废由人事，山川空地形。

后庭花一曲，幽怨不堪听。

注：

蔡洲：一作“蔡州”，实指今南京西南长江中的沙洲，为东晋苏峻之乱的核心据点，是金陵怀古的经典地理符号。

后庭花：即《玉树后庭花》，南朝陈后主所作乐府新声，被后世公认为亡国之音，此处加书名号标注。

冶城、征虏亭、幕府山均为金陵（今南京）标志性历史遗迹，具体释义见下文赏析。

早潮涨满冶城旁的沙洲，夕阳斜斜照着古老的征虏亭。

蔡洲上新生的野草一片翠绿，幕府山上旧日的烟霭依旧青苍。

国家的兴盛衰亡全在于人的作为，山川的险要地势终究是空有其用。

当年陈后主所作的《玉树后庭花》曲，那幽怨的亡国之音实在让人不忍听闻。

全文赏析

1. 背景与题解

这是刘禹锡金陵怀古题材的代表作，一般认为作于他赴任和州刺史途中或卸任北归时经过金陵的阶段。

金陵是东吴、东晋、宋、齐、梁、陈六朝古都，繁华转头成空的历史给历代文人提供了充足的怀古素材。而刘禹锡创作此诗时，正值中唐由盛转衰的节点：藩镇割据、宦官专权、朝政腐败，他借六朝快速败亡的历史教训，直接警醒当时的统治者要修明人事，不要重蹈六朝覆辙，跳出了一般怀古诗“感叹沧桑、抒发个人失意”的俗套，立意极高。

2. 逐联赏析

首联：「潮满冶城渚，日斜征虏亭」

起笔以两个极具分量的金陵古迹开篇，直接拉开怀古的时空帷幕，全程没有直接抒情，却把金陵的厚重历史感烘托得淋漓尽致。

「潮满」点出清晨的江景，「日斜」点出黄昏的落日，一早一晚的时间对照，暗合历史漫长久远；冶城是三国吴国冶铸兵器、肇基江东的见证，征虏亭是东晋军事强盛、北伐中原的遗迹，两句纯用写景，已经把六朝“兴”与“废”的两极历史藏在意象里，为下文的议论做了完美铺垫。

颔联：「蔡洲新草绿，幕府旧烟青」

紧承首联的景物描写，用「新」与「旧」的强烈对比，写出自然的永恒与人事的沧桑，是历代诗评家公认的写景佳句。

蔡洲上每年都会新生出翠绿的野草，幕府山上自古以来就飘着青苍的烟霭——自然景物年复一年往复，从未改变，而曾经的战乱、曾经的繁华、曾经的英雄豪杰，都已经烟消云散。两句景中藏情，没有一句直接感慨“物是人非”，却把历史的苍凉感写得入木三分。

颈联：「兴废由人事，山川空地形」

这是全诗的核心千古名句，也是刘禹锡咏史诗最精警的灵魂所在，直接点破了六朝快速败亡的根本原因。

六朝的统治者几乎都自恃长江天险、金陵的地势险要，以为可以高枕无忧，结果最短的齐国仅存23年，最长的东晋也仅存103年，全部快速败亡。诗人直接以议论点题：国家的兴盛与衰亡，全在于统治者的作为（人事），山川的险要地势并不能成为长治久安的保障，到头来只是“空”有其险罢了。这句议论跳出了怀古诗常见的无病呻吟，兼具历史洞察力与现实针对性，是刘禹锡作为政治家的深刻眼光的体现。

尾联：「《后庭花》一曲，幽怨不堪听」

以典故收束全诗，把怀古的主题落到现实讽谏的层面，余味悠长。

《玉树后庭花》是陈后主荒淫误国的直接证据，被视为亡国之音。诗人说“幽怨不堪听”，并不是真的在听这首古曲，而是借这首曲子发出警示：如果当下的统治者不修明政事，就会像陈后主一样，落得国破家亡的下场，把怀古的落脚点从“过去的历史”拉到“当下的现实”，完全避免了怀古诗常见的虚无感。

3. 艺术特色

意象精准，不事堆砌：全诗选取的冶城、征虏亭、蔡洲、幕府山都是金陵最具代表性的历史符号，没有堆砌生僻典故，每一个意象都承载着明确的历史内涵，完全服务于“怀古警世”的核心主题。

对比贯穿，张力极强：首联的早潮与斜日（时间维度的对比）、颔联的新草与旧烟（自然永恒与人事沧桑的对比）、颈联的人事与地形（主观努力与客观条件的对比）多重对比层层递进，把“兴废在人事”的主题凸显得极为鲜明。

议论精警，直指本质：颈联的议论是全诗的核心，没有隐晦的寄托，直接点出历史兴亡的根本规律，既有哲理性，又有现实针对性，一直是后世咏史诗借鉴的标杆。

结构紧凑，层层递进：全诗从写景起兴，到融情于景，再到议论点睛，最后用典收束，逻辑清晰，没有一句冗余的笔触，是唐代怀古诗的典范之作。

总结：这首诗是刘禹锡咏史诗的最高水平代表，它完全没有停留在“吊古伤今”的个人情感层面，而是以政治家的格局审视历史规律，立意之高、议论之透、针对性之强，都远超同类题材作品，被后世视为咏史诗的“正宗”，对杜牧、王安石等后世文人的咏史创作产生了极为深远的影响。

昼居池上亭独吟

日午树阴正，独吟池上亭。

静看蜂教诲，闲想鹤仪形。

法酒调神气，清琴入性灵。

浩然机已息，几杖复何铭。

正午时分，树阴正好，我独自在池边亭中吟咏。

静观蜜蜂忙碌，似在教诲我勤勉；闲思仙鹤仪态，向往其高洁从容。

饮些官酒调畅精神，弹一曲清琴涵养性灵。

我心胸坦荡，机心杂念早已消尽，那几案手杖之上，又何须再刻什么铭文？

赏析

- 创作背景：约作于开成元年（836），刘禹锡晚年分司东都（洛阳），身居闲职，政治抱负难伸，遂于闲适生活中自守高洁、排遣苦闷。

- 结构与意象：

- 首联（日午、独吟）：勾勒幽静独处之境，奠定清冷闲适基调。

- 颔联（蜂、鹤）：以蜂之勤、鹤之洁自比，托物言志，见其品格自励。

- 颈联（酒、琴）：写酒以调神、琴以养心，是晚年闲居的精神寄托，亦见其不甘沉沦、自振情志。

- 尾联（机息、何铭）：反用典故（古人常为几杖刻铭自警），表面说与世无争、淡泊自守，实则暗含政治失意、壮志难酬的不平与愤懑。

- 主旨：全诗以闲景、闲情写不闲之志——身处闲局而心守高洁，看似旷达，实则藏用世无门的深沉苦闷，是刘禹锡晚年“诗豪”风骨的典型体现。

分司东都蒙襄阳李司徒相公书问因以奉寄

早忝金马客，晚为商洛翁。

知名四海内，多病一生中。

举世往还尽，何人心事同。

几时登岘首，恃旧揖三公。

早年曾忝列金马门（朝官），晚年却成了隐居商洛的老翁。

声名虽传遍四海，一生却多病缠身、命途多艰。

世间旧交零落殆尽，茫茫天下，有谁能真正懂我心事？

何时能登上襄阳岘首山，凭着旧日情谊，拜见您这位三公重臣？

赏析

- 创作背景：开成年间（837—842），刘禹锡分司东都，闲居洛阳，收到襄阳李司徒（李逢吉）来信问候，遂作此诗寄赠，抒晚年孤寂、感念知己、渴望一见之情。

- 情感层次：

- 首联（早/晚）：今昔对比，早年居官、晚年闲废，见人生落差与失意。

- 颔联（名/病）：名满天下而一生多病，盛名与孤寂交织，语含辛酸。

- 颈联（尽/同）：旧交尽逝、知音难觅，写尽晚年孤独，语极沉痛。

- 尾联（几时/恃旧）：由孤寂转期待，盼登岘山见李司徒，以旧情相慰，结句温厚，见对知己的珍视。

- 主旨：全诗以身世之感+知己之思为核心，语浅情真，苍凉中见温厚，是晚年刘禹锡孤寂心境与重情品格的写照。

奉和吏部杨尚书太常李卿二相公策免后即事述怀赠答十韵

文雅关西族，衣冠赵北都。

有声真汉相，无颣胜隋珠。

当轴龙为友，临池凤不孤。

九天开内殿，百辟看晨趋。

诫满澄欹器，成功别大垆。

馀芳在公论，积庆是神扶。

步武离台席，徊翔集帝梧。

铨材秉秦镜，典乐去齐竽。

潇洒风尘外，逢迎诗酒徒。

唯应待华诰，更食万钱厨。

你们出身关西文雅之族，世代衣冠，门第堪比赵北旧都。

声名卓著，真有汉相之风；品行无瑕，胜过隋代明珠。

身居要职，如龙在朝有友；近君辅政，似凤临池不孤。

天子于内殿召见，百官都来观瞻早朝的威仪。

戒惧满溢，如扶正倾斜之器；功成身退，似良金离却大炉。

清名留在公论，福运积累自有神扶。

缓步离开台省高位，盘旋栖止于帝庭梧桐。

铨选人才，心如秦镜明察；执掌礼乐，剔除滥竽充数。

潇洒超脱于风尘俗事之外，交往的都是诗酒同道。

只待朝廷再起用的诏书，重享万钱食禄的荣贵。

注释

- 关西族：指弘农杨氏，名门望族。

- 赵北都：指邯郸，古赵国都城，借指名门衣冠之地。

- 无颣（lèi）：无瑕疵。

- 当轴：执政、居要职。

- 欹（qī）器：倾斜易覆之器，满则覆，喻戒满。

- 大垆（lú）：大熔炉，喻朝廷历练。

- 秦镜：传说秦宫镜能照见人心，喻明察。

- 齐竽：滥竽充数，喻庸才。

- 华诰：华美诰命，指再起用的诏书。

赏析

此诗作于开成五年（840），刘禹锡在洛阳，和答杨嗣复、李珏两位宰相罢相后所作，是一首五言排律、颂美兼慰勉之作。

- 前四联（首至颈）：盛赞门第、才德、地位、荣宠。龙凤、九天、百辟，气象庄重典雅，是典型台阁体笔力。

- 中两联：写罢相之德——戒满、功成不居。欹器、大垆，用典精切，把“策免”转化为识进退、保名节的君子行为。

- 后四联：赞其居闲操守与用世可期。铨材、典乐，写其才堪大用；“潇洒风尘外”写其不以进退为怀；结句“待华诰、万钱厨”明言：罢相只是暂时，必将再起、再享高位厚禄——是安慰，也是期许。

整体：典重、雅正、得体，无牢骚，全是尊重与鼓励，是中唐大臣间酬答的典范。

门下相公荣加册命天下同欢忝沐眷私辄敢申贺

册命出宸衷，官仪自古崇。

特膺平土拜，光赞格天功。

再佩扶阳印，常乘鲍氏骢。

七贤遗老在，犹得咏清风。

册封之命出自天子本心，朝廷礼制自古尊崇。

特受治国安邦之拜，辅佐天子，功勋格天。

再次佩带扶阳印绶，常乘鲍氏所赠的名贵骢马。

注释

- 宸衷：帝王心意。

- 平土拜：指三公拜命，治理天下。

- 格天：感通上天，形容大功。

- 扶阳印：借指宰相印。

- 鲍氏骢：东汉鲍昱为刺史，常乘骢马，后指贵官良马。

- 七贤：魏晋竹林七贤，诗人自比遗贤、老臣。

赏析

五言律，贺宰相加官之作，对象当是裴度（或当时门下相公），语极恭谨、用典精稳。

- 首联：颂君命、重官仪，立其正大。

- 颔联：赞其受命与辅主大功，堂皇得体。

- 颈联：以印、马写其贵盛与威仪，形象鲜明。

- 尾联：自比“七贤遗老”，既自谦老而无用，又暗表尚存清节、能颂高风，于恭贺中藏自守，很有分寸。

整体：庄重、典雅、得体，是标准的“贺启诗”，无个人私怨，全是敬意与风概。

病中一二禅客见问因以谢之

劳动诸贤者，同来问病夫。

添炉烹雀舌，洒水净龙须。

身是芭蕉喻，行须筇竹扶。

医王有妙药，能乞一丸无。

有劳各位贤德之人，一同前来探望我这病中的老夫。

我添炉煮雀舌好茶，洒扫除尘，洁净龙须席。

此身如芭蕉，虚幻脆弱；行路须靠筇竹拐杖扶持。

听说医王有灵丹妙药，不知能否为我求来一丸？

注释

- 雀舌：一种细嫩名茶。

- 龙须：龙须草编的席。

- 芭蕉喻：佛教常用芭蕉“中空不实、易坏”喻色身虚幻、脆弱无常。

- 筇（qióng）竹：可作手杖的细竹。

- 医王：佛的尊称，能治身心百病。

赏析

晚年病中所作，五言律、禅意十足、亲切自然、略带诙谐。

- 首联：致谢禅客来访，口语化、温厚。

- 颔联：写待客日常——煮茶、洒扫，清雅洁净，是文人禅居生活。

- 颈联：佛理入诗——以芭蕉喻身空脆，筇竹写老病孤弱，真实、克制，不滥悲。

- 尾联：戏问求药——明明是病，却向“医王”（佛）乞丸，以禅语写俗病，幽默而不轻薄，苍凉而不凄厉。

整体：淡而有味、俗中见禅、老境从容，是刘禹锡晚年“诗豪”之外，平淡亲切、禅意内敛的另一面。

登司马错故城【秦昭王命错征五溪蛮，城在武陵沅江南】

将军将秦师，西南奠遐服。

故垒清江上，苍烟晦乔木。

登临值萧辰，周览壮前躅。

堑平陈叶满，墉高秋蔓绿。

废井抽寒菜，毁台生橹榖。

耕人得古器，宿雨多遗镞。

楚塞郁重叠，蛮溪纷诘曲。

留此数仞基，几人伤远目。

将军司马错率领秦国的军队，向西南平定远方蛮夷使之臣服。

故旧的营垒矗立在清澈的江水之上，苍茫的烟雾遮掩着高大的乔木。

登临古城正值萧瑟的时令，环顾四周，感怀前人壮烈的足迹。

壕沟已被填平，陈年的落叶填满其中；城墙依然高耸，秋天的藤蔓爬满绿意。

废弃的水井中生出寒冷的蔬菜，毁坏的高台上长出了粗大的榖树。

耕田的人挖出古代的器物，经过夜雨冲刷，多有遗留的箭镞露出地面。

楚地的关塞层层叠叠郁然深重，蛮夷的溪水纷繁曲折蜿蜒。

留下这数仞高的城基，有几人为此伤感远望呢？

全文赏析

一、作者与背景

此诗作者为刘禹锡，作于贬谪朗州（今湖南常德）期间。诗题中的司马错，是秦昭王时期的名将，曾率军征伐五溪蛮族，筑城于武陵沅水之南。刘禹锡被贬至此，登临司马错故城，写下这首怀古之作。五溪蛮的所在地，正是他此刻身处的蛮荒之地——千年前秦将征蛮筑城之处，千年后唐臣谪居远望之所。历史的巧合，赋予了此诗特殊的时空厚度。

二、逐句赏析

“将军将秦师，西南奠遐服”——首联叙事，交代历史背景。“奠遐服"三个字用得极好：不是简单的"征服”，而是"奠"——安定、奠定，带有使之归附、建立秩序之意。这为全诗奠定了一个基调：司马错的军事行动，不仅是征战，更是一种开拓与奠基。

“故垒清江上，苍烟晦乔木”——这是全诗最具画面感的一联。"故垒"与"清江"形成对照：人工的营垒已沦为古迹，自然的江水依然清澈如昔——人事的短暂与自然的永恒，一触即发。"苍烟晦乔木"极妙："晦"字写烟雾遮掩大树，既是对眼前景象的写实，又暗含一种苍茫、沉郁的历史氛围——千年前的金戈铁马，如今只剩苍烟古树，一切辉煌都已隐晦于时间的迷雾之中。

“登临值萧辰，周览壮前躅”——"萧辰"即萧瑟的时节（秋日），既指天气，也暗示心境的苍凉。“壮前躅”——赞叹前人的壮烈足迹，一个"壮"字，写出了对司马错的敬意。

“堑平陈叶满，墉高秋蔓绿”——此联写古城遗迹的现状，对比鲜明：

壕沟已被填平，落叶堆积——低处已废，地面回归自然

墙垣依然高耸，秋蔓攀附——高处犹存，植物覆盖人工

人工建筑的毁败与自然生命的复苏，在此联中交织。"陈叶满"写时间堆积的痕迹，"秋蔓绿"写生命覆盖死亡的力量。

“废井抽寒菜，毁台生橹榖”——此联更深入地书写废墟中的生命：

废井中生出寒菜——井本为取水之所，如今水干菜生，寒意透骨

毁台上长出榖树——台本为军事瞭望之所，如今树生其上，草木取代了兵器

“寒菜"与"橹榖”（粗壮的榖树）对比：井中菜细小寒冷，台上树粗壮繁茂。废墟中生命的大小强弱，暗示自然对人工遗迹的吞噬程度各有不同。

“耕人得古器，宿雨多遗镞”——此联转入人文层面：

耕田人翻出古器——古代的器物从土中被挖出，是人与地下历史的偶然相遇

夜雨冲出遗镞——箭头从泥土中露出，是自然（雨水）对战争痕迹的揭示

"古器"是生活遗存，"遗镞"是战争遗存。生活与战争，构成了这座古城的两面。雨水冲出箭头，暗示这片土地至今仍埋藏着千年前战争的创伤。

“楚塞郁重叠，蛮溪纷诘曲”——此联写地理环境，将视线从古城拉向更广阔的天地：

“楚塞郁重叠”——楚地的关塞层层叠叠，郁然深重，写出了地势的险峻与历史的厚重

“蛮溪纷诘曲”——蛮地的溪水纷繁曲折，写出了南方山水的复杂崎岖

"郁"字与"纷"字，一写山的凝重，一写水的繁复；“重叠"与"诘曲”，一写山的纵深，一写水的蜿蜒。这两句既是地理描写，又暗示了此地的荒远艰险——正是司马错当年征伐的蛮荒之地，也是刘禹锡此刻谪居的边远之境。

“留此数仞基，几人伤远目”——尾联以问作结，韵味悠长。

“数仞基”——千年功业，如今只剩下几仞高的城墙基座。"仞"是高度单位，"数仞"极言其矮小——昔日雄城，今仅残基，历史的消磨何其残酷。

“几人伤远目”——有几人会为此伤感远望呢？这一问包含多层意蕴：

世人多不关心历史遗迹，来此凭吊者寥寥无几

即使远望伤感，又有何用？历史不会因伤感而改变

诗人自己正是那"几人"之一——他在此远望，既是怀古，也是自伤

三、主题与思想

此诗的核心主题是历史与时间的对话。司马错的功业曾震慑一方，但千年之后，只剩残基遗镞。刘禹锡以此为镜，照见自己的处境：

司马错征蛮立功 → 千年后只剩"数仞基"

刘禹锡革新失败 → 如今谪居蛮荒之地

历史的伟业终归于尘土，个人的荣辱又算得了什么？但诗人并没有走向虚无，而是在废墟中发现了生命的韧性——秋蔓绿、寒菜生、榖树出，自然总在废墟之上重新生长。这种对自然生命力的书写，是对历史虚无感的一种抵抗。

四、总评

此诗是刘禹锡贬谪朗州期间怀古诗的代表作，与《西塞山怀古》同属一类。全诗以登临为线索，由叙事入景、由景入物、由物入地、由地入情，层次分明而转换自然。“苍烟晦乔木”“废井抽寒菜”"耕人得古器"等句，将废墟的质感写得触手可及。尾联"几人伤远目"以问作结，不答而意深，余韵不绝。整首诗沉郁顿挫，苍凉遒劲，既有杜甫"沉郁顿挫"之风，又兼柳宗元"凄神寒骨"之味，堪称唐代怀古诗的精品。

《卧病闻常山旋师策勲宥过王泽大洽因寄李六侍御》

寂寂重寂寂，病夫卧秋斋。

夜虫思幽壁，槁叶鸣空阶。

南国异气候，火旻尚昏霾。

瘴烟跕飞羽，沴气伤百骸。

昨闻凯歌旋，饮至酒如淮。

无战陋丹水，垂仁轻藁街。

清庙既策勲，圜丘俟燔柴。

车书一以混，幽远靡不怀。

逐客顦顇久，故乡云雨乖。

禽鱼各有化，予欲闻齐谐。

独处孤寂啊一重又一重，我抱病困卧在秋日书斋。

秋夜小虫在幽暗墙壁哀鸣，枯败落叶飘坠空寂台阶。

南方风土气候和中原迥异，秋日长空仍被烟尘阴霾遮盖。

山林瘴气沾落飞禽羽翼，疠疫浊气侵蚀人的周身骨骸。

昨日忽然听闻大军凯歌凯旋，朝廷设宴庆功，美酒滔滔像淮河。

如今干戈停息，再不用征伐丹水；君王广施仁惠，不再重刑关押俘虏。

宗庙之内已经为功臣论功封赏，南郊天坛正待焚柴祭天、上报上苍。

天下将要实现车同轨、书同文一统疆域，偏僻荒远之地人人感念王怀。

可我被贬谪漂泊、憔悴已久，归乡之路被风雨世事阻隔难回。

鸟兽游鱼尚且能随时节各得其所，我只想听世间太平的奇闻逸事。

字词注释

1. 常山：唐代常山郡（今河北正定一带），安史之乱相关战场，唐军平定常山叛军凯旋；

2. 李六侍御：李晏，排行第六，时任侍御史，刘禹锡友人；

3. 火旻：秋日炎天的天空，南方秋暑闷热；

4. 跕（tiē）：坠落、沾落；

5. 沴（lì）气：瘴疠恶气、灾疫之气；

6. 饮至：古代大捷后，国君宗庙宴饮犒劳将士的大典；

7. 丹水：古水名，古时征伐用兵之地，代指战乱沙场；

8. 藁（gǎo）街：汉长安异域使臣、俘虏居所，代指战俘囚所；

9. 策勲：论功行赏、登记功勋；

10. 圜（huán）丘：帝王祭天祭坛；燔（fán）柴：祭天焚柴告捷大礼；

11. 顦顇（qiáo cuì）：同憔悴；

12. 齐谐：古志怪书名，代指奇闻趣事、天下太平旧事。

> 作者：刘禹锡，诗人彼时被贬南国卧病，听闻北方常山平叛大捷、朝廷赏功赦罪、皇恩广布，作诗寄同僚李侍御。

全文赏析

（一）创作背景

刘禹锡中唐时期因永贞革新失败被贬南方蛮荒之地，常年受瘴气侵扰、卧病羁旅；唐军平定河北常山叛乱，官军班师，朝廷论功行赏、宽宥胁从罪人，君王恩泽遍施天下。诗人身在贬所，闻捷报触景生情，写给身在朝中的友人李六侍御，融战乱平定之喜、身世贬谪之悲、渴盼归乡之愿于一体。

（二）结构分层（三段式章法）

1. 前八句：铺写贬居病苦，以哀景起笔（寂寂重寂寂～沴气伤百骸）

开篇叠字“寂寂重寂寂”奠定落寞基调，从居室、秋虫、落叶落笔，勾勒南国深秋萧瑟凄清之景。由环境写到地域恶劣：南方瘴雾漫天、毒气伤人，飞鸟罹病，自己常年卧病，身体饱受瘴疠摧残。以自身贬谪困顿的苦寒境遇，反衬后文天下平定的盛世喜讯，形成先抑后扬的笔法。景物全是悲情，暗藏贬客漂泊无依的愁闷。

2. 中间八句：转写平叛大捷，盛赞王朝仁政（昨闻凯歌旋～幽远靡不怀）

笔锋陡然一转，由个人病痛跳转国家大事。听闻大军凯旋、庆功宴酒似淮水奔涌，写大捷盛况；“无战陋丹水，垂仁轻藁街”一句是全诗主旨：战乱止息，帝王弃征伐、行仁政，赦免俘虏，一改往日严刑杀伐。紧接着写朝廷礼制：宗庙策勋封赏功臣，郊坛筹备祭天大典，最终落脚天下一统、四海归心。

诗人借凯歌、庆宴、祭天、一统四重盛事，抒发家国安定的由衷欣喜，是全诗昂扬明亮的部分，与前段凄苦形成强烈反差。

3. 末四句：收束落到自身，抒贬客羁旅之叹（逐客顦顇久～予欲闻齐谐）

盛世天下万民安乐，鸟兽尚且顺时而生，唯独自己长久遭贬、漂泊憔悴，归乡机缘被世事阻碍。大好太平盛世，自己却滞留蛮荒无法还乡，乐景衬哀情，喜悦之后跌落个人身世的伤感。结句“予欲闻齐谐”含蓄蕴藉：渴望听闻天下太平诸事，暗含渴盼朝廷赦免、结束贬谪、重返故土的心愿，寄意友人李侍御代为关切引荐。

（三）艺术特色

1. 情景对比，哀乐交织：个人卧病瘴乡之苦 vs 王朝平定四海之盛，一悲一喜交错，是中唐贬谪诗经典写法；家国安定是大欢喜，身世流落是小哀愁，喜中有憾、乐里藏愁。

2. 虚实结合：实景是眼前秋斋、虫叶、瘴气；虚景是想象中京城庆功、宗庙封赏、南郊祭天、四海归顺的盛大场面，虚实拓展诗歌空间。

3. 含蓄托意：全诗没有直白乞求友人援手，只以“欲闻齐谐”委婉吐露思归盼赦之心，借寄诗友人暗托心事，蕴藉内敛，符合唐人赠侍御诗作含蓄文风。

4. 炼字精工：开篇叠词“寂寂重寂寂”加重孤寂感，“跕”字精准写出瘴气浓重致使飞鸟坠落，用字凝练传神。

（四）主旨总结

本诗既是闻捷抒怀的颂时之作，赞颂朝廷平叛安民、广施仁泽的治绩，寄托诗人盼望天下一统、战乱终结的家国情怀；又是贬客遣怀的身世之章，借盛世反衬自身贬谪落魄，含蓄抒发久贬思归、渴望遇赦还乡的苦闷与期许，兼具时政感慨与个人身世之叹，是刘禹锡贬谪时期代表性五言古诗。

《谒枉山会禅师》

我本山东人，平生多感慨。

弱冠游咸京，上书金马外。

结交当世贤，驰声溢四塞。

勉修贵及蚤，狃捷不知退。

锱铢扬芬馨，寻尺招瑕纇。

淹留郢南鄙，摧颓羽翰碎。

安能咎往事，且欲去沈痗。

吾师得真如，自在人寰内。

哀我堕名网，有如翾飞辈。

曈曈揭智炬，照使出昏昧。

静见玄关启，歆然初心会。

夙尚一何微，今得信可大。

觉路明证入，便门通懴悔。

悟理言自忘，处屯道犹泰。

色身岂吾宝，慧性非形碍。

思此灵山期，未来何年载。

我本是崤山以东之人，生来心绪丰富，常怀万千感慨。

二十岁左右远赴长安求仕，在宫阙之外上书献策。

广交当朝贤达之士，年少声名传遍四方边塞。

一心勤勉修身，盼望趁早建功立业，贪恋一时顺境，不知进退收敛。

纵然点滴善行便能博取美名，细微过失也会招来一身祸累。

如今漂泊滞留楚地南疆，仕途受挫，如同飞鸟折断羽翼。

往事已成过往，再自责也无用处，只想除却心中积郁多年的愁苦顽疾。

会禅大师彻悟佛法真如本性，身在尘世却自在超脱。

禅师怜悯我深陷名利罗网，如同渺小飞虫困在尘网之中。

禅师高举智慧火炬，光芒灿灿，照亮我心中愚昧昏暗。

静坐参禅，玄妙法门豁然敞开，我满心欢喜，契合了原本向善的本心。

从前我向佛的心愿十分微薄，如今崇佛的信念变得厚重坚定。

参悟菩提大道，切实修证佛法，借忏悔法门开启修行捷径。

彻悟禅理之后，连世俗言语都可抛却；纵使身处困厄，本心大道安然安泰。

血肉肉身并非人生至宝，自性智慧从来不受形体拖累束缚。

每每念想佛祖灵山法会之约，不知还要等到何年何月，方能悟道赴约。

重点字词简注

1. 山东：崤山以东，刘禹锡籍贯洛阳，古属山东地域；

2. 咸京：长安；金马：汉金马门，代指朝廷朝堂；

3. 及蚤：及早，蚤通早；狃捷：贪恋仕途顺遂、侥幸得志；

4. 锱铢：细微小事；芬馨：美名；瑕纇（lèi）：过失、罪累；

5. 郢南鄙：楚地郢城之南，泛指荆湘贬谪蛮荒之地；

6. 羽翰碎：羽翼残破，喻仕途受挫、理想破灭；

7. 沈痗（mèi）：深重心病、精神郁结之苦；

8. 真如：佛家真理、本体实相；

9. 翾（xuān）飞：小飞虫，喻自己困于名利、身不由己；

10. 曈曈：灯火明亮，喻佛法智慧；玄关：佛法玄妙之门；

11. 歆（xīn）然：心悦契合；处屯：身处困顿坎坷境遇；

12. 色身：肉身皮囊；灵山：灵鹫山，佛祖说法之地，代指修成正果、往生佛门。

诗文赏析

（一）创作背景

永贞革新失败后，刘禹锡接连被贬荆楚蛮荒，仕途崩盘、常年失意苦闷，远赴枉山拜谒会禅师，受佛法点化，写下这首自述心路的五言古诗。全诗分仕途追忆→贬谪落魄→遇师开悟→禅理抒怀四层，是刘禹锡人生转折阶段心灵自白。

（二）段落分层赏析

第一层：追忆早年壮志（开篇至“寻尺招瑕纇”）

诗人回溯青年长安求仕：年少胸怀大志，上书朝廷、交结贤才，声名远扬，满心想趁早博取功名。早年急于进取，小有成就便沾沾自喜，只知进取不懂收敛。

“锱铢扬芬馨，寻尺招瑕纇”为警句：人在仕途，点滴善行便能收获美誉，分毫疏漏就会招致祸患，暗含诗人反思永贞革新落败的切身悔恨，总结自己年少躁进、不慎罹祸的根源。

第二层：贬谪落魄，悔过往、求解脱（“淹留郢南鄙～且欲去沈痗”）

笔锋急转，从少年得意跌落现实困境：漂泊楚南贬地，仕途破灭，壮志摧折。诗人不再一味怨怼命运，而是自省过往，明白追悔无益，一心想要摆脱宦海沉浮带来的精神痛苦，为下文拜师参禅埋下伏笔。

第三层：禅师点化，破迷开悟（“吾师得真如～今得信可大”）

写偶遇禅师的机缘：禅师看破尘缘、通达真如，怜惜自己困于名利牢笼，以佛法智慧破除蒙昧。静坐悟道瞬间，禅门洞开，尘封本心豁然觉醒。从前只是浅淡向佛，历经宦海磨难、禅师点拨后，信仰变得笃定深厚。以火炬喻佛法，小虫自比，比喻贴切，写出佛法渡化的救赎之感。

第四层：彻悟禅理，超脱生死执念（“觉路明证入～未来何年载”）

诗人由忏悔入门修行，悟透大道：明理则忘俗世言辞，身处困顿而内心安宁；看破肉身虚妄，珍视自性慧根，跳出世俗对富贵、肉身的执念。收尾遥想灵山佛缘，寄托向往出世修行、摆脱凡尘桎梏的心愿。

（三）艺术特色

1. 今昔对比，落差强烈

前半年少意气风发、名扬京洛，后半贬谪飘零、羽翼残破；从前热衷功名，此后看淡肉身、皈依本心，前后心境反差，完整展现仕途变故带来的思想蜕变。

2. 譬喻通俗，禅意浅白

以“名网”喻官场牵绊，“翾飞”喻自身渺小困厄，“智炬”喻佛法，用具象事物诠释抽象禅理，文人禅诗兼具抒情与说理。

3. 由入世到出世，文脉流转自然

从追怀仕途→痛惜遭贬→拜师解惑→看破色身、向往禅境，层层递进，由俗世感慨转入禅家哲思，情感从悲愤苦闷过渡到澄澈安然。

（四）主旨

全诗是刘禹锡宦海失意后的心灵忏悔诗：既复盘一生起落、反省早年躁进致祸的人生缺憾，又借禅师开悟抒写由儒入禅的思想转变。借禅理消解贬谪之苦，放下功名执念，在佛法中寻求精神归宿，是中唐士大夫受挫后遁心禅佛的典型诗作。

《善卷坛下作【在柱山上】》

先生见尧心，相与去九有。

斯民既已治，我得安林薮。

道为自然贵，名是无穷寿。

瑶坛在此山，识者常回首。

善卷体察尧帝禅让天下的赤诚心意，却决意辞别九州江山、不受帝位。

等到天下苍生被尧治理安定太平之后，我便安心栖隐于山林水泽之间。

大道贵在顺应自然、淡泊无求，清名留存世间，便是亘古绵长的长寿。

善卷的瑶坛矗立在这座柱山之上，但凡通晓高士风骨的游人，路过此地总要驻足回望、心生敬仰。

诗文赏析

（一）创作背景

刘禹锡贬谪游历途经柱山，登临善卷古坛，凭吊上古隐士善卷，有感于善卷辞天下、甘归隐的高风，怀古咏史成此短章；诗人仕途屡遭贬斥，向往超然尘网的隐逸人生，借古人抒己怀。

（二）诗句分层品读

1. 首二句：叙古事，写善卷辞天下之高义

尧慕善卷贤德，想要禅位托付天下，善卷洞悉尧的治国本心，却断然舍弃九州帝位。开篇极简勾勒上古禅让佳话，突出善卷不恋权位、轻天下的隐士风骨。

2. 中间二句：明隐逸本心，立全诗主旨

天下百姓安定富足，帝王功成，隐士便功成身退、安居山野。点明善卷归隐的缘由：非厌乱世，只因苍生已定，不愿牵绊于朝堂政务。继而升华哲理：世间最珍贵的是顺应自然之道，身后清名流芳千古，便是超越肉身寿命的永生。一句论处世，一句论声名，凝练深邃。

3. 末二句：落脚眼前实景，收束怀古之情

眼前瑶坛巍然立于柱山，后世但凡懂得隐士情怀与大道真谛之人，途经坛下无不驻足回首、追慕先贤。由古人往事落到眼前古迹，以后人敬仰反衬善卷德行不朽。

（三）艺术特色

1. 短小精悍，五言古绝，章法凝练

全诗仅八句二十字，前四句怀古叙事说理，后两句即景抒怀，起承转合利落。

2. 借古喻己，暗含情志

刘禹锡一生深陷宦海风波，饱受贬谪之苦，向往善卷超然功名、栖身林泉的自在生活。赞美善卷轻王权、贵自然，实则寄托自身厌弃官场羁绊、追慕隐逸自在的人生理想。

3. 立意高远，哲理与怀古相融

跳出单纯咏古迹的俗套，由善卷的选择提炼哲理：富贵权位转瞬消散，顺应自然、留清白之名，才是永恒。

（四）主旨

本诗是怀古诗，赞美上古隐士善卷淡泊天下、栖隐山林的高尚节操，阐发“道法自然、清名永存”的人生哲思；同时借凭吊古迹，寄托诗人厌倦宦海浮沉、向往归隐山林的内心夙愿。

武陵观火诗

楚乡祝融分，灾火常为虞。

是时直突烟，发自晨炊徒。

盲风扇其威，白昼曛阳乌。

操绠不暇汲，循墙宁避逾。

怒如列缺光，迅与棼轮俱。

联延掩四达，赫奕成洪鑪。

汹疑云涛翻，飒若鬼神趋。

当前迎焮赩，是物同膏腴。

金乌入梵天，赤龙游玄都。

腾烟透窗户，飞焰生栾栌。

火山摧半空，星雨洒中衢。

瑶坛被髹漆，宝树攒珊瑚。

花县与琴焦，旗亭无酒濡。

市人委百货，邑令遗双凫。

余势下隈隩，长熛烘舳舻。

吹荧照水府，炙浪愁天吴。

灾罢云日晚，心惊视听殊。

高灰辨廪庾，黑土连闉阇。

众烬合星罗，游氛铄人肤。

厚地藏宿热，遥林呈骤枯。

火德资生人，庸可一日无。

御之失其道，敲石弥天隅。

晋库走龙剑，吴宫伤燕雏。

五行有沴气，先哲垂訏谟。

宋郑同日起，时当贤大夫。

无苛自可乐，弭患非所图。

贤守恤人瘼，临火驻骊驹。

吊伤色惨怛，言失词劬愉。

下令蠲里布，指期轻市租。

閈垣适未立，苫盖自相娱。

山木行翦伐，江泥宜墐涂。

鲁臣不必葺，何用征越巫。

楚地属火神分管地界，火灾向来是地方隐患。

这场大火起自百姓清晨生火做饭的烟囱烟火。

狂风盲目助长火势，白日烈焰熏得日光昏暗。

百姓慌忙间来不及提水救火，只能顺着墙壁仓皇逃命。

烈火暴怒如惊雷闪电，火舌飞速卷着梁柱坍塌。

火势四面蔓延连绵不绝，整片街市变成熊熊巨炉。

烟火汹涌好似云海翻涌，噼啪之声如鬼神奔突。

迎面赤红烈焰席卷万物，所有器物全被熔作油脂灰烬。

浓烟蔽日如同落日坠入梵天，红火翻飞像赤龙遨游仙府。

浓烟穿破门窗，飞火在梁柱间窜动燃烧。

烈焰堆如山崩半空，火星如雨洒落大街小巷。

华美祭坛被烈火灼成红漆之色，烧焦的树木枯枝如同堆砌珊瑚。

县衙厅堂器物尽数烧焦，街边酒肆酒坛尽毁、一滴残酒不剩。

百姓丢弃满街货物仓皇逃难，县官随身财物也尽数遗失。

残余火势烧向水岸低洼，长长的火舌烘烤停泊的船只。

火光直射水底龙宫，热浪灼浪连水神天吴都为之惶恐。

大火熄灭已是日暮黄昏，亲眼目睹惨状，内心惊悸，满目景物全变了模样。

高高的焦灰还能分辨旧日粮仓位置，焦黑泥土一直蔓延到城门。

遍地残烬像繁星罗列，漂浮余热灼伤人的肌肤。

地层深处仍积存余热，远处林木转眼成片枯焦。

火本是上天滋养百姓的本源，百姓日常生活一天也离不开。

但用火失其法度，小小取火敲石便能酿成漫天巨灾。

古有晋代武库失火宝剑化龙飞去，春秋吴宫失火殃及巢中小燕。

五行失调便生灾异戾气，前代圣贤早已留下治国防患的谋谟。

古时宋国郑国同日遭灾，全靠贤臣体恤安民。

为政不苛百姓自能安乐，防患救灾不能临时仓促谋划。

贤明太守怜悯受灾百姓疾苦，亲临火场停下车马慰问。

凭吊受灾民众神色凄怆，言语沉痛难寻宽慰之辞。

当即下令免除乡里赋税，限期减免市井租税。

百姓来不及砌墙建房，暂且用草席搭屋暂且安身度日。

官府准备采伐山林木料，取用江泥修补屋舍墙壁。

不必效仿鲁国官吏繁琐修缮之法，更不用征召越地巫师求神禳灾。

诗文赏析

（一）创作背景

刘禹锡贬居朗州武陵（今湖南常德）期间，亲历城中特大火灾，目睹全城焚毁、百姓流离、郡守赈灾全过程，以长篇五言古诗纪实，是中唐难得的灾荒纪实诗。全诗四段：铺写起火与烈焰惨状→灾后残景→借五行史事议论灾理→称颂太守赈灾仁政。

（二）分层赏析

第一段：极写火灾肆虐（开篇至“炙浪愁天吴”）

全诗精华写景部分，由炊烟小火起笔，层层递进：风助火势→火光蔽日→屋宇崩塌→街市成炉→水陆俱焚。

连用比喻：烈火如雷电、如云海、如鬼神、赤龙游天、星雨落地，视听兼具，从民居、坛宇、商铺、官舍、河湖舟船全方位铺展火情，场面磅礴惨烈，是唐诗火灾描摹的名篇。以具象景物写漫天大火，由近及远、由陆及水，满目残破历历在目。

第二段：灾后满目疮痍（“灾罢云日晚～遥林呈骤枯”）

大火过后转入残景白描：焦灰辨粮仓、黑土漫城郭、余烬遍地、地热灼肤、远林枯槁。不用激烈辞藻，平淡落笔更衬劫后萧瑟，由轰轰烈烈的烈火转为死寂残破，冷暖反差触目惊心。

第三段：引史论理，阐发防灾理政之道（“火德资生人～弭患非所图”）

由火灾生发议论：火利民生，但失于管控即成巨祸。援引晋库失火、吴宫焚巢典故，结合春秋宋郑遭灾史实，借五行灾异之说，点明：苛政扰民易招灾，勤政防患重在平日，灾祸临头仓促补救毫无用处。暗含诗人一贯的仁政思想，以天灾喻人事，针砭疏于防灾的吏治弊病。

第四段：称颂良守赈灾惠民（末段）

笔锋一转，跳出灾愁，写地方长官务实救灾：免赋税、减租役、取材山林江泥帮百姓重建居所，摒弃迷信巫祝、不搞虚浮祭祀。诗人盛赞太守体恤民瘼、务实安民，寄托自己理想中的仁政模样，也是全诗落脚点。

（三）艺术特色

1. 章法大开大合：写景→写实→议论→颂政，起承转合严谨，由眼前实景上升为政理思考，记事兼讽喻。

2. 夸张博喻，辞藻雄奇：赤龙、星雨、洪炉、云涛、珊瑚、天吴等一系列奇幻喻体，把人间火灾写得神异壮阔，是刘禹锡古诗雄健文风的典型。

3. 写实兼具现实主义：如实记录唐代城市火灾全貌、民间受灾实况、古代救灾举措，兼具文学与史料价值。

4. 托灾议政：借一场天火，阐明“善用火则利民，失其道则成灾；善为政则安民，苛政招祸殃”的核心观点，以天灾喻人祸，是中唐新乐府写实精神的延伸。

（四）主旨

本诗是纪实咏理诗：前大半篇幅细致记录武陵大火全过程，绘尽天灾惨烈；中间借五行典故议论为政防灾的道理，警示统治者重民生、防隐患；末尾褒扬务实爱民的地方官吏，寄托诗人轻徭薄赋、勤政安民的政治理想。既是火场见闻实录，又是刘禹锡仁政思想的诗意抒发。

《崔元受少府自贬所还，遗山姜花，以诗答之》

故人博罗尉，遗我山姜花。

采从碧海上，来自谪仙家。

云涛润孤根，阴火照晨葩。

净摇扶桑日，艳对瀛洲霞。

世人爱芳辛，搴撷忘幽遐。

传名入帝里，飞馹辞天涯。

王济本尚味，石崇方鬬奢。

雕盘多不识，绮席乃增华。

驿马损筋骨，贵人滋齿牙。

顾予藜藿士，持此空叹嗟。

昔日老友崔元受，曾任博罗县尉，从岭南归来，赠我一束山姜花。

这花儿采自南海滨涯，出自贬谪南荒的故人之家。

云海浪露滋养它孤瘦花根，山涧地热烘照着清晨盛放的繁花。

花枝洁净，迎着东方扶桑旭日轻摇，花色明艳，相映瀛洲仙山云霞。

世人偏爱它清幽辛香，远赴偏僻远地不辞辛劳前去采摘。

山姜美名传到京城贵地，靠着驿马从天涯蛮荒辗转运来。

昔日晋之王济素来嗜好珍馐美味，石崇喜好铺张斗奢。

豪门华贵食盘中大多不识此花，摆上绮丽筵席反倒平添风雅。

为运送这岭南珍卉，一路驿马奔波劳损筋骨，只为权贵佐餐适口。

反观我这般常年粗茶淡饭的贫士，手捧鲜花，唯有暗自慨然长叹。

字词注释

1. 崔元受：诗人老友，曾任少府（县尉），贬官博罗（今广东惠州博罗），遇赦北归；遗（wèi）：馈赠。

2. 山姜花：岭南特产香草，花美、根茎辛香可入膳，岭南风物。

3. 谪仙：指崔元受，遭贬南荒如同谪居凡间仙人。

4. 扶桑、瀛洲：上古仙山，借指南海荒远岭南之地。

5. 搴撷（qiān xié）：采摘；幽遐：僻远蛮荒之地。

6. 飞馹（rì）：驿马、驿车。

7. 王济、石崇：晋代豪门，王济精于饮食珍味，石崇以豪奢斗富闻名。

8. 藜藿（lí huò）：野菜粗饭，代清贫之士。

诗文赏析

（一）创作背景

崔元受早年贬官岭南博罗，遇赦北还，顺路捎来岭南特产山姜花赠予贬居的刘禹锡。诗人借一花寄人情，由花草身世写南北贫富、贵贱悬殊，融友情、风物、讽世于一体。

（二）诗文分段品读

第一段（前八句：咏花、忆故人）

开篇点明事由：老友赠花。先用仙山意象（碧海、扶桑、瀛洲、云涛）美化山姜，把岭南僻地野花写得如仙家灵卉，既赞美山姜风姿脱俗，又暗誉崔元受虽贬蛮荒，品性如仙花高洁。

“世人爱芳辛，搴撷忘幽遐”一转：只因花香珍奇，世人不惜远赴蛮荒采摘，为后文长途转运、贵人享用埋下伏笔。

第二段（中间六句：借古讽奢，写珍花命运）

山姜凭借名贵身价借驿马远赴京城。连用王济、石崇两大晋代奢臣典故，写山姜流入豪门盛宴：珍馐满席的富贵人家本不识山野花草，一经陈设反倒装点奢华筵席。

“驿马损筋骨，贵人滋齿牙”是全诗警句：千里转运耗竭驿马劳力，辛苦换来的岭南名花，最终只供权贵佐食享乐，暗含对上层奢靡、劳耗民力的批判。

第三段（末二句：自伤身世，收束全篇）

诗人自比食野菜的寒门逐客，手捧友人千里相赠的山姜，触物生叹。

一层叹花：佳卉历尽奔波，沦为权贵口腹之物；

二层叹己：同自蛮荒、同遭流落，花草尚且被豪门取用，自己久遭贬谪沉沦，无人赏识；

三层叹友：老友贬居南荒，千里寄花一片深情，却反衬世道贫富落差。

（三）艺术特色

1. 托物咏怀，一物多意

山姜一物三重含义：①珍贵岭南风物，老友深情信物；②底层山野之物；③权贵奢靡的消费品。借小小花草串联友情、风土、社会现实。

2. 对比鲜明

山野仙姿 vs 豪门餐桌；驿马劳苦 vs 贵人享乐；友人谪守蛮荒 vs 京城权贵奢靡；诗人清贫落魄 vs 上层锦衣玉食，多重对比深化讽喻。

3. 用典凝练

王济尚味、石崇斗奢二典简练切题，借晋人奢风影射中唐权贵浮华风气，含蓄不直白。

4. 由喜转慨，文脉婉转

开篇得友人赠花欣喜、盛赞山花灵秀，中段写转运奢靡暗含不满，结尾抚花自伤，情绪层层回落。

（四）主旨

本诗是咏物寄怀兼讽喻诗：先感念贬谪老友千里赠花的真挚情谊，赞美山姜清雅不凡；再借山姜从荒山野岭辗转入豪门宴席的遭遇，讽刺唐代上层权贵奢靡无度、劳民耗力求取珍奇；末以贫士自伤，寄托诗人贬谪失意、身处下位的落魄感慨，以一花窥见世间贫富不平。

《途中蚤发》

马蹋尘上霜，月明冈头路。

行人朝气鋭，宿鸟相辞去。

流水隔远村，缦山多红树。

悠悠关塞内，来往无闲步。

马蹄踏在蒙霜的尘土之上，一轮明月照亮山冈间的行路。

早起赶路的旅人精神抖擞、意气昂扬，栖宿林中的飞鸟纷纷辞别巢穴、振翅远去。

一道流水隔在远方村落之前，连绵的群山长满经秋泛红的林木。

在绵长辽远的关塞山野之间，行旅之人终日奔波，从没有安闲驻足的时候。

诗文赏析

一、创作背景

诗人宦游奔波、辗转行路途中，秋晨早起出发，即目所见写成五言写景小诗，融旅途风物与羁旅感慨。

二、逐联分层赏析

1. 首联：拂晓早行实景（马蹋尘上霜，月明冈头路）

落笔绘早行环境：寒霜覆土、残月在天，马蹄踏霜，月色铺洒山间小路。以霜、月点明凌晨深秋，清冷空阔，开篇便画出荒途早发的画面，视听触觉俱全。

2. 颔联：人与飞鸟相映（行人朝气鋭，宿鸟相辞去）

由景物转到生灵：旅人早起神旺，栖鸟破晓离巢。人、鸟同趁晨光动身，一动一活，萧瑟秋景添出生机；暗含天地万物皆为生计奔忙之意，铺垫后文感慨。

3. 颈联：远景铺展山水（流水隔远村，缦山多红树）

视线拉远：溪水横亘、远村隐隔，连绵秋山满目红叶，秋意浓郁。由近路转向阔远山水，画面由窄变宽，清冷之中染上秋木暖色，写景层次由近及远。

4. 尾联：触景生发感慨（悠悠关塞内，来往无闲步）

由眼前一路奔波之景升华主旨：偌大边关山野，世人匆匆往复，无一闲人。从眼前单个早行之人，推及世间众生奔波劳碌，收束全诗，由写景转入抒怀。

三、艺术特色

1. 时空层次分明：近→中→远

马蹄近景→行人飞鸟中景→山村远山远景，移步换景，画面连贯如行旅画卷。

2. 景中藏情，以小见大

前六句纯写秋晨早行风物，末两句轻轻点破人世奔波之叹，含蓄蕴藉，不直抒愁苦却满含羁旅况味。

3. 冷暖色调相融

霜月冷白、流水清寒，搭配满山红树暖艳，秋景清冷却不单薄，画面色彩错落。

四、主旨

本诗是秋行纪行小诗，描摹深秋拂晓赶路的山野风光，借早行之人、离巢飞鸟、连绵关山，慨叹世间世人奔波劳碌、身不由己，暗含诗人常年宦途漂泊、辗转行路的切身羁旅之感。

《和董庶中古散调词赠尹果毅》

昔听东武吟，壮年心已悲。

如何今濩落，闻君辛苦辞。

言有穷巷士，弱龄颇尚奇。

读得玄女符，生当事边时。

借名游侠窟，结客幽并儿。

往来长楸间，能带双鞬驰。

崩腾天宝末，尘暗燕南垂。

爟火入咸阳，诏征神武师。

是时占军募，插羽扬金羁。

万夫列辕门，观射中戟支。

誓当雪国讐，亲爱从此辞。

中宵倚长剑，起视蚩尤旗。

介马晨萧萧，阵云竟天涯。

阴风猎白草，旗槊光参差。

勇气贯中肠，视身忽如遗。

曾擒白马将，虏骑不敢追。

贵臣上战功，名姓随意移。

终岁肌骨苦，他人印累累。

谒者既清宫，诸侯各罢戏。

上将赐北第，门戟不可窥。

眦血下沾襟，天高问无期。

却寻故乡路，孤影空相随。

行逢里中旧，朴遫昔所嗤。

一言合侯王，腰佩黄金龟。

问我何自苦，可怜真数奇。

迟回顾徒御，得色悬双眉。

翻然误世途，抚己昧所宜。

田园已芜没，流浪江海湄。

鸷禽毛翮摧，不见翔云姿。

衰容蔽逸气，孑孑无人知。

寂寞草玄徒，长吟下书帷。

为君发哀韵，若扣瑶林枝。

有客识其真，潺湲涕交颐。

劝尔一杯酒，陶然足自怡。

早年诵读《东武吟》，正值壮年就已经为壮士命运心生悲慨。

没想到如今我自身潦倒失意，又听闻你讲述尹果毅坎坷平生。

你说有一位出身陋巷的贫寒之士，年少时便崇尚奇谋勇武。

饱读兵家奇门兵法，恰逢边境多事、战火四起的年月。

混迹在游侠豪杰之中，结交幽燕并州的勇武少年。

常在官道密林间驰马习武，身背双箭囊策马飞奔。

动荡的天宝末年，安史烽烟笼罩燕南大地。

边关烽火一路烧向长安，朝廷下诏征召天下精锐官军。

此人应征入伍，箭插鬓边、骏马配金装鞍羁奔赴沙场。

万千兵士列队辕门，他当众拉弓射箭，一箭正中戟枝，武艺超群。

立誓为国报仇雪恨，辞别家中至亲奔赴前线。

夜半起身手扶长剑，仰望象征兵戈的蚩尤妖星。

清晨战马嘶鸣披甲待战，漫天战云铺遍天涯。

凛冽寒风卷掠荒原白草，军旗戈矛寒光错落参差。

满腔豪气充盈胸腹，上阵杀敌早已将自身生死置之度外。

曾经在阵前生擒敌军白马大将，塞外敌骑再不敢贸然追击。

立下战功上报朝廷，功劳却被朝中权贵随意冒名顶替。

他终年在沙场血汗劳苦，窃取战功之人却身佩重重官印、身居高位。

战乱平定，朝官论功封赏，王公权贵安享太平、罢去征战之苦。

有功将帅获赐京城豪华宅邸，府门前列戟森严，寻常人难以靠近。

壮士悲愤血泪浸湿衣襟，苍天高远，满腹冤屈无处申诉。

万般无奈只得踏上归乡路途，只有孤单身影一路相伴。

路上偶遇旧日同乡，从前被人讥笑粗鄙浅薄之辈，

只因偶然一句话迎合王侯权贵，便腰佩金印、跻身显贵。

同乡诧异问我为何这般穷苦落魄，慨叹我生来命运坎坷。

我徘徊回望仆从，对方面露得意、扬眉自傲。

幡然醒悟自己误踏世间仕途，回首一生处处不合时宜。

家中田园早已荒芜废弃，只能漂泊流落于江河湖海之滨。

如同猛禽折断羽翼，再也不能凌空翱翔云天。

容颜衰老，往日豪迈锐气消磨殆尽，孤身漂泊无人赏识。

我如同闭门著书的落魄儒生，独坐书帷下长吟悲歌。

为尹果毅写下这首哀伤诗作，声响如同叩击美玉林枝。

知音读懂诗中辛酸，不由得泪水纵横淌满脸颊。

姑且劝君满饮一杯薄酒，暂且酣醉自遣、宽慰余生。

诗文赏析

1.创作背景

中唐，安史之乱过后，大量沙场功臣有功不赏、反被权贵窃功埋没，董庶古向刘禹锡讲述壮士尹果毅一生遭遇，刘禹锡作此古调歌行和答友人。全诗以尹果毅一生为线索，少年游侠→从军平叛→血战立功→功被人夺→落魄归乡→漂泊潦倒，借老兵身世批判中唐吏治赏罚颠倒、功臣沉埋、庸人显贵的黑暗现实。

2.分层解析

第一层：开篇缘起（昔听东武吟～生当事边时）

由读古乐府《东武吟》起兴，古来老兵落魄之事早已使人感伤，如今听闻尹果毅身世，落笔引出传主，交代士人出身寒微、少年尚武、通晓兵法。

《东武吟》本就是汉代写老兵功成被弃的乐府，以古映今，奠定全诗悲悯基调。

第二层：少年游侠、投军报国（借名游侠窟～视身忽如遗）

铺写早年习武、交结豪杰；安史乱起，慷慨从军、辞别亲友。沙场环境刻画雄阔：阴风白草、旗槊连天，壮士舍生忘死、奋勇破敌，塑造勇武忠义的爱国将士形象，极力铺陈战功卓著，为后文冤屈落魄形成巨大反差。

第三层：功赏颠倒，蒙冤落魄（曾擒白马将～孑孑无人知）

全诗主旨重心：出生入死斩获敌将，功劳被权贵随意篡改窃取；沙场健儿贫寒漂泊，钻营小人平步青云。偶遇同乡一段对比极具讽刺：昔日鄙陋之辈攀附权贵便腰金佩印，百战功臣田园荒废、流落江湖。以猛禽折翼喻英雄失路，悲愤沉郁。“眦血下沾襟，天高问无期”是全篇愤懑警句，写尽报国无赏、冤屈难伸的绝望。

第四层：作诗寄慨，劝慰友人（寂寞草玄徒～陶然足自怡）

收束回到作诗本意：诗人效仿穷儒著书，挥笔成哀诗；知音读诗落泪，末句以饮酒自宽作结，悲中稍作宽慰。

3.艺术特色

1. 对比贯穿全篇

血战立功 vs 无功落魄；沙场死士 vs 窃功权贵；昔日乡中鄙人 vs 当朝显贵，多重反差尖锐揭露社会不公。

2. 乐府古调，承《东武吟》遗风

效仿汉魏叙事乐府，以人物一生叙事，缘事而发，现实主义笔法，是中唐乐府讽喻佳作。

3. 情景交融，叙事兼抒情

前半雄健写沙场征战，气势磅礴；后半凄冷写落魄漂泊，哀慨满纸，文风由豪壮陡转悲凉，情绪跌宕。

4.主旨

借尹果毅从报国功臣沦落江湖流民的悲惨遭遇，控诉安史之乱后朝廷赏罚昏聩、权贵冒功、忠良埋没的弊政，既怜悯底层将士命运，暗含诗人自身屡遭贬谪、怀才不遇的身世共鸣。

《望衡山》

东南倚盖卑，维岳资柱石。

前当祝融居，上拂朱鸟翮。

青冥结精气，磅礴宣地脉。

还闻肤寸阴，能致弥天泽。

衡山屹立东南，凭倚天穹，令整片东南大地地势低俯，南岳如同支撑天地的巨型柱石。

山前正是祝融峰灵域，山峰高耸，顶端几乎擦过南天朱雀的翅羽。

高山聚敛天地清虚精气，雄浑壮阔，疏通宣泄大地的地脉灵气。

又听闻山间哪怕生出寸许微云，也能酝酿出漫天云雨，普降四海甘霖。

诗文赏析

（一）创作背景

刘禹锡贬谪南楚期间遥望南岳衡山，立足远望，以极简五言咏南岳雄姿与灵秀，融山岳地理、上古神话、天象物性于短章。全诗六句，短小凝练，句句从宏观落笔。

（二）逐句分层品读

1. 首二句：写衡山地势雄峻，作天地天柱

从空间大势落笔，以神话天地观写山势：衡岳镇踞东南，如擎天基石，压低东南地势，起笔气势宏大，定全诗雄浑基调。

2. 中间二句：借峰名、星宿极写山之高峻

紧扣衡山地标祝融峰，山峰上摩南天朱雀星翼，虚实相融：实景是祝融孤峰插天，虚笔化用朱雀南方天象，夸张描摹山势直逼霄汉，兼具人文典故与写景。

3. 后二句：由山势转入山川灵性

先写山岳汇聚天地元气、连通地底龙脉，再写衡山兴云布雨、滋养万物的灵气。由形貌高大转向造化灵秀，由形入神。

（三）艺术特色

1. 全从大处落笔，无细碎景物

不写山石草木、游人庙宇，专从天地、星宿、地脉、云雨等宏观意象落笔，气魄阔大，是咏岳古诗经典笔法。

2. 神话与实景相融

祝融山神、朱雀星象、天柱古说交织实景远望，把衡山赋予上古神性，厚重古朴。

3. 章法层层递进：地势之雄→山势之高→山川之灵

由地理架构→山峰高度→造化妙用，逐层升华，由外在形貌写到内在灵性。

（四）主旨

本诗是望岳咏怀短章，赞美南岳衡山雄峙东南、顶天立地的巍峨气势与兴云致雨、润泽苍生的造化灵气；诗人远望名山，暗含对山川博大厚德的赞叹，也寄托身处南荒、仰慕名山博大胸襟的情志。

《游桃源一百韵》

沅江清悠悠，连山郁岑寂。

回流抱绝巘，皎镜含虚碧。

昏旦递明媚，烟岚纷委积。

香蔓垂绿潭，暴龙照孤碛。

【山下潭名绿萝，碛名暴龙】

渊明著前志，子骥思远跖。

【子骥事见陶先生本记】

寂寂无何乡，密尔天地隔。

金行太元岁，渔者偶探赜。

寻花得幽踪，窥洞穿暗隙。

依微闻鸡犬，豁达值阡陌。

居人互将迎，笑语如平昔。

广乐虽交奏，海禽心不怿。

挥手一来归，故溪无处觅。

绵绵五百载，市朝几迁革。

有路在壶中，无人知地脉。

皇家感至道，圣祚自天锡。

金阙传本枝，玉函留宝历。

禁山开秘宇，复户洁灵宅。

【诏隶二十户免徭，以奉扫除】

药检香氛氲，醮坛烟羃羃。

我来尘外躅，莹若朝酲析。

崖转对翠屏，水穷留画鹢。

三休俯乔木，千级攀峭壁。

旭日闻撞钟，彩云迎蹑屐。

遂登最高顶，纵目还楚泽。

平湖见草青，远岸连霞赤。

幽寻如梦想，绵思属空阒。

寅缘且忘疲，耽玩近成癖。

清猿伺晓发，瑶草陵寒坼。

祥禽舞葱茏，珠树摇玓瓅。

羽人顾我笑，劝我税归轭。

霓衣何飘飖，童颜洁白晢。

重岩是藩屏，驯鹿受羁靮。

楼居迩清霄，萝茑成翠帟。

仙翁遗竹杖，王母留桃核。

姹女飞丹砂，青童护金液。

宝气浮鼎耳，神光生剑脊。

虚无天乐来，僁窣鬼兵役。

丹丘肃朝礼，玉扎工紬绎。

枕中淮南方，床下阜乡舄。

明镫坐遥夜，幽籁听淅沥。

因话近世仙，耸然心神惕。

乃言瞿氏子，骨状非凡格。

往事黄先生，群儿多侮剧。

謷然不屑意，元气贮肝鬲。

往往游不归，洞中观博弈。

言高未易信，犹复加诃责。

一旦前致辞，自云仙期迫。

言师有道骨，前事尝被谪。

如今三山上，名字在真籍。

悠然谢主人，后岁当来觌。

言毕依庭树，如飚去无迹。

观者皆失次，惊追纷络绎。

日暮山径穷，松风自萧槭。

适逢修虵见，瞑目光激射。

如严三清居，不使恣搜索。

唯余步纲势，八趾在沙砾。

至今东北隅，表以坛上石。

列仙徒有名，世人非目击。

如何庭庑际，白日振飞翮。

洞天岂幽远，得道如咫尺。

一气无死生，三光自迁易。

因思人间世，前路何湫窄。

瞥然此生中，善祝期满百。

大方播群类，秀气肖翕辟。

性静本同和，物牵成阻阨。

是非斗方寸，荤血昏精魄。

遂令多夭伤，犹喜见斑白。

喧喧车马驰，苒苒桑榆夕。

共安缇绣荣，不悟泥途适。

纷吾本孤贱，世业在逢掖。

九流宗指归，百氏旁捃摭。

公卿偶慰荐，乡曲谬推择。

居安白社贫，志傲玄纁辟。

功名希自取，簪组俟扬历。

书府蚤怀铅，射宫曾发的。

起草香生帐，坐曹乌集柏。

赐宴聆箫韶，侍祠阅琮璧。

尝闻履忠信，可以行蛮貊。

自迷希古心，妄恃干时画。

巧言忽成锦，苦志徒食蘗。

平地生峰峦，深心有矛戟。

巨波一震荡，弱植果沦溺。

北渚吊灵均，长岑思亭伯。

祸来昧几兆，事去空叹惜。

尘累与时深，流年随漏滴。

才能疑木雁，报施迷夷跖。

楚奏系钟仪，商歌劳甯戚。

禀生非悬解，对境方感激。

自从婴网罗，每事问龟策。

王正降雷雨，环玦赐迁斥。

傥复夷平人，誓将依羽客。

买山构精舍，领徒开讲席。

冀无身外忧，自有闲中益。

道牙期日就，尘虑乃冰释。

且欲遗姓名，安能慕竹帛。

长生尚学致，一溉岂虚掷。

芝术资糇粮，烟霞拂巾帻。

黄石履看堕，洪崖肩可拍。

聊复嗟蜉蝣，何频哀虺蜴。

青囊既深味，琼葩亦屡摘。

纵无西山姿，犹免长戚戚。

沅江水色清悠绵长，连绵群山幽深苍莽。

曲折江水环抱着孤峰峻岭，潭水澄澈如镜，映着长空碧色。

晨昏光景轮番变换明媚，山间云雾层层堆积。

芳香藤蔓垂落碧绿深潭，暴龙潭水映着岸边孤碛。

陶渊明写下《桃花源记》，刘子骥一心想去探寻仙踪。

那与世隔绝的世外之乡，和凡尘俗世如同隔着天地。

东晋太元年间，一位渔人偶然深入幽僻之处。

顺着落花寻得隐秘山洞，钻过幽暗缝隙探入秘境。

隐约听见鸡鸣犬吠，豁然开朗撞见田间小路。

桃源居民互相迎来送往，言谈笑语和平常世人别无两样。

纵使世间礼乐歌舞齐备，渔人终究眷恋故土、无心久留。

辞别仙境重返人间，再想寻旧日溪路却渺无踪迹。

光阴绵延五百余年，世间朝堂世事几经改朝换代。

原来仙境藏在壶天秘境之中，凡人无从通晓山川地脉。

当朝帝王崇奉仙道，福运天命天赐皇家。

皇家宗室承袭道统，秘藏玉函天书、历代宝箓。

官府封禁桃源山林，开辟仙观灵宇，奉旨拨二十户人家免除徭役，专门打理道观洒扫。

药圃之中香气氤氲，祭天醮坛烟雾缭绕。

我挣脱尘俗羁绊到此漫游，俗世烦忧如同宿醉一朝消散。

山崖回转，迎面是翠绿如屏的青山；行至水尽，停下游船。

走一段便倚树歇息，俯身望参天古木；攀登千级石阶，攀上陡峭崖壁。

旭日东升时听见古观钟声，片片彩云迎着我的步履。

终于登上山顶，放眼眺望整片楚地湖泽。

平湖之上青草铺岸，远处江岸连着漫天赤色晚霞。

寻访幽境恍若入梦，悠悠思绪萦绕寂静空山。

顺着山路攀缘不觉疲惫，沉醉山水近乎成癖。

清晨清猿啼鸣，珍稀仙草在寒凉山石间破土绽放；

珍奇灵鸟在葱郁林木翩跹，仙树垂枝，宝珠般的果子熠熠生辉。

山中仙人含笑望着我，劝我卸下尘世车马，归隐修仙。

仙人霓裳随风飘摇，容颜如童子白皙。

层层山崖便是仙居屏障，驯顺麋鹿被系着缰绳。

高楼直迫青云，藤蔓缠绕化作翠色帐幕。

上古仙翁留有仙杖，西王母遗落蟠桃果核。

炼丹侍女挥洒丹砂，仙童守护炼药金液。

鼎炉上浮起氤氲宝气，宝剑脊上萦绕灵光。

缥缈天外仙乐隐隐传来，鬼神仆从奔走听命。

仙人们在丹丘恭敬行朝拜之礼，梳理抄录仙家秘典。

屋内藏有淮南修仙秘方，床下放着仙人遗落的仙鞋。

长夜伴着孤灯静坐，静静聆听林间细碎天籁。

仙人同我讲起近代成仙的奇人，听罢我心神震动、满心惊叹。

从前有位瞿姓少年，天生骨相超凡脱俗。

早年跟随黄姓先生修行，乡里孩童常常戏弄欺辱他。

他淡然置之毫不在意，涵养元气藏于五脏。

时常出门远游不返，去往洞府之中看人下棋。

他言谈高深难被常人信服，师父还屡屡呵斥责怪。

某日他向师父辞别，自称成仙期限已至。

说师父本是得道之人，前世曾被贬谪凡间，如今仙籍在册、位列三山仙班。

从容拜别主人，约定来年再会。

话音刚落便倚着庭前大树，如风一般倏忽不见踪影。

在场众人惊慌失措，络绎不绝满山追赶。

暮色降临山路穷尽，只剩松风萧萧作响。

众人恰好看见一条大蛇，双目寒光四射，如同守护三清洞府，不许凡人肆意搜寻。

地上只留下八趾蛇爪印，至今在山的东北角，立石筑坛标记遗迹。

古来仙人名录虽存，却少有人亲眼见证飞升。

可为何就在庭院之中，有人白日振翅凌空而去？

仙境洞天看似遥远，只要悟道便近在咫尺。

天地元气亘古长存，本无生死之别，日月星辰自在轮转。

由此联想到滚滚凡尘，人世间前路狭窄坎坷。

人的一生倏忽短暂，即便福寿满百已是难得。

大道造化孕育万物，天地阴阳开合化生灵气。

人本心性平和纯一，只因外物牵绊生出隔阂争端。

是非在方寸心间争斗，荤腥嗜欲浑浊精神魂魄。

故而世人多有早夭，能活到白头已是万幸。

市井车马喧嚣奔波，岁月匆匆步入暮年。

世人贪恋锦衣荣华，浑然不觉自己困在泥泞俗世。

我出身贫寒微贱，祖上世代都是寒窗儒生。

遍研九流要义，博览百家杂学。

偶然得到公卿举荐，乡邻抬举赏识。

安于贫寒布衣，轻视朝廷征召的厚禄。

一心想要凭才自立博取功名，等候仕途擢升。

早年入史馆执笔修书，科举射靶也曾拔得头筹。

在幕府草拟文书，官署之中柏树栖满乌鸦。

曾随君王赴宴聆听雅乐，陪同祭祀瞻仰玉璧礼器。

素来听闻坚守忠信，纵使蛮荒异域也能立足。

可惜后来迷失本心，自负谋划、妄图迎合时势。

谗言巧语如花似锦，我苦心坚守却受尽磨难。

平地忽起风波祸乱，人心暗藏刀矛陷阱。

一朝风波席卷而来，我根基薄弱终究遭贬沦落。

临水凭吊屈原，登高追怀遭贬的亭伯。

祸患来临前毫无征兆，事过之后只剩空自惋惜。

尘世牵绊随岁月渐深，年华随漏刻点滴流逝。

有才无才进退两难，善恶报应渺茫难寻。

如钟仪囚楚奏楚音、宁戚叩牛角悲歌，自古失意之人皆是如此。

凡胎肉身难脱俗世桎梏，触景生情满心感慨。

自从身陷贬谪罗网，遇事常求卜问卦。

天子颁下诏令，我蒙祸被贬远荒。

倘若日后能做寻常百姓，发誓追随隐士仙客。

想要买下山林修筑屋舍，收徒讲学传道。

免去俗世烦忧，收获闲居之乐。

日日打磨修行，心中尘俗杂念冰雪消融。

只想隐姓埋名，不再奢求青史留名。

长生之道可凭修行习得，点滴耕耘不会白费。

采集芝草白术充当干粮，山间烟霞拂过衣襟。

效仿黄石公落履仙踪，追慕洪崖仙圣、拍肩同游。

可叹世间浮生如蜉蝣短暂，怜悯小人如毒虫终日钻营。

深研仙方药典，屡次采摘仙草灵药。

纵然不能修成西山隐士那般仙姿，也能免去终身愁苦烦闷。

诗文赏析

（一）创作背景

刘禹锡贬居朗州（武陵）时期，漫游桃源山，寻访桃花源古迹、山中道观，有感陶记仙源、仙道传说，结合自身永贞革新失败、屡遭贬谪的坎坷身世，作百韵五言长诗。全诗融桃源古迹、道教仙话、山水纪游、身世抒怀、人生悟道五大内容，是刘禹锡长篇五言代表作。

（二）篇章分层（全诗五大部分）

第一层：溯源桃源旧事（开篇～绵绵五百载）

化用陶渊明《桃花源记》，从沅江山水起笔，铺绘桃源山水清幽之景，复述渔人入洞、桃源避秦、再觅无踪的典故。由实景山水切入千古传说，拉开全诗仙境基调；五百载世事变迁，暗含朝代更迭、人世沧桑，为后文皇家修道、开山立观铺垫。

第二层：今时桃源道观盛况（有路在壶中～醮坛烟羃羃）

由传说落到唐代实景：大唐崇道，朝廷把桃源划为禁山、敕建道观，拨民户世代奉祀，写盛唐崇仙风气，连接仙境传说与现世人文。

第三层：亲历山中游历，遇仙闻异（我来尘外躅～表以坛上石）

1. 前半写自身登山见闻：沿水泛舟、攀山登顶，远近山水、灵木珍禽，移步换景，极尽桃源山水灵秀。

2. 后半借山中羽人之口，铺叙瞿氏少年成仙、大蛇守洞的仙道轶事，大量用道家典故、仙话传说，渲染洞天福地的灵异仙气，由写景转入仙理议论。

第四层：由仙观世，慨叹俗世众生（列仙徒有名～不悟泥途适）

由仙境反观人间：仙道咫尺可至，世人却困于名利、是非纷争、嗜欲伤身，奔波荣华却身陷泥途，对比仙凡两境，暗含对中唐世俗浮华、人心迷乱的批判。

第五层：自述身世，明归隐修道之志（纷吾本孤贱～犹免长戚戚，全诗主旨）

全诗重心，自叙平生：早年苦读成才、入朝为官、供职中枢，满怀忠信报国；永贞事变被奸邪构陷，一朝倾覆、远贬蛮荒。借钟仪、宁戚、屈原等失意先贤自比，写贬谪苦闷。

末尾明志：看破宦海虚妄，立志归隐山林、修道授徒，寄情山水仙道，以修仙避祸安放余生，是诗人贬谪心境最完整的自述。

（三）艺术特色

1. 结构宏大，层层勾连

仙源典故→唐代仙观→亲历山水→仙话传闻→俗世感慨→个人身世，由古及今、由景入仙、由仙悟世、由世写己，百韵长篇脉络丝毫不乱，开合有度。

2. 虚实相生，仙俗对照

实景：沅江山水、桃源峰峦、道观草木；虚笔：桃花源仙境、瞿生飞升、神仙洞府。仙境清净逍遥 vs 俗世奔波倾轧，仙凡强烈对照，深化归隐立意。

3. 典故繁密，儒道交融

陶潜桃源、淮南仙方、黄石洪崖、屈原钟仪等，儒典、道书典故穿插全篇。刘禹锡本儒士，受挫后吸纳道家出世思想，诗文完美体现中唐士人达则儒仕朝堂，穷则道隐山林的处世思想。

4. 文风前后转变：清丽→缥缈→沉郁

山水写景清丽淡远，仙话部分奇幻缥缈，转入自述身世之后文风沉郁苍凉，情绪起伏贴合内容变化。

（四）主旨

本诗是桃源题材长篇咏怀诗：

一是凭吊桃源古迹，追忆千古仙源传说，描摹桃源山水与唐代道观风貌，留存唐代桃源人文史料；

二是借道家仙境理想，批判凡尘俗世追名逐利、人心倾轧的乱象；

三是借游历抒己，倾诉永贞革新失败被贬的委屈愤懑，抒发看破官场、向往归隐修道、寄迹山林的人生选择，是研究刘禹锡贬谪心态的关键诗作。

《客有为余话登天坛遇雨之状，因以赋之》

清晨登天坛，半路逢阴晦。

疾行穿雨过，却立视云背。

白日照其上，风雷走于内。

滉瀁雪海翻，槎牙玉山碎。

蛟龙露鬐鬣，神鬼含变态。

万状互相生，百音以繁会。

俯观群动静，始觉天宇大。

山顶自晶明，人间已霶霈。

豁然重昏敛，涣若春冰溃。

反照入松门，瀑流飞缟带。

遥光泛物色，余韵吟天籁。

洞府撞仙钟，村墟起夕霭。

却见山下侣，已如迷世代。

问我何处来？我来云雨外。

有位友人跟我讲述攀登王屋天坛山途中偶遇暴雨的见闻，我据此写下这首诗。

大清早动身攀登天坛山，行至半山天色骤然阴沉晦暗。

快步穿行在大雨之中，过后驻足回身仰望云层背面。

云层顶端被艳阳普照，云层深处却风雷奔涌震荡。

云海浩荡翻涌如同沧海扬雪，奇峰崩碎好似玉山断裂嶙峋。

云气幻化如蛟龙展露鳞鳍，百态烟云仿佛神鬼变幻身形。

万千景象接连滋生幻化，风雨雷鸣各类声响纷杂交汇。

俯身俯瞰世间万物百态，才恍然体悟苍天寰宇何其辽阔。

峰顶依旧阳光澄澈明亮，山下凡尘已是大雨倾盆滂沱。

顷刻间漫天阴云尽数消散，消融瓦解如同春日冰层崩裂。

落日余晖斜照松林山门，山间飞瀑宛若白绢凌空飘舞。

落日霞光浸染山野风物，潺潺余响是天地自然之声。

深山洞府传来仙钟鸣响，村落之上升腾傍晚雾霭。

回望方才山下同行友人，恍如隔世、认不出旧时模样。

旁人问我从何方而来？我自狂风骤雨云层之外走来。

全文赏析

（一）创作背景与主旨

本诗为记事写景咏物诗，诗人凭友人口述登山遇雨经历落笔，不亲身登临却以高超想象力，描摹天坛山半山云雨、山顶晴光的奇特天象，借一山两重天的奇幻景致，抒发天地造化变幻无穷、人置身自然方知天地浩渺的哲思。

（二）结构分层（全诗四段，写景层层递进）

1. 起笔叙事（清晨登天坛……却立视云背）：开篇交代缘起，简述登山遇雨、避雨后驻足观云，由平实记事转入写景铺垫，一晴一阴埋下“半山云雨、山顶天晴”的核心奇观伏笔。

2. 浓墨绘云中奇景（白日照其上……百音以繁会）：全诗精华，聚焦云层内外悬殊景致：云上骄阳高悬，云底风雷激荡；以雪海翻涌、玉山崩裂喻云雾翻腾之势，再用蛟龙、神鬼等奇幻意象写云形万千变幻，视觉、听觉交融，动静兼备，把无形云雨化作有形神魔，想象雄奇瑰丽，是中唐山水诗奇诡笔法的代表。

3. 一转写一山两重天（俯观群动静……瀑流飞缟带）：景物陡转，峰顶晴明、山下暴雨是全诗点睛妙笔，以空间落差凸显自然造化的神奇；骤雨骤停、阴云消融如春冰溃散，再写斜阳映瀑，由狂风暴雨转向清和明丽，景物由雄奇转为清丽，画面张弛有度。

4. 收尾抒情悟理（遥光泛物色……我来云雨外）：晚景铺陈：霞光漫野、天籁潺潺、仙钟袅袅、山村暮雾，意境空灵悠远。末句“我来云雨外”虚实结合，既是写实（人身在晴顶，置身雨幕之外），又暗含人生哲理：跳出困顿纷乱的境遇，便能身处清朗之地，余味悠长。

（三）艺术特色

1. 虚实相生：诗作本是听人转述而成，没有亲身经历，全靠艺术想象重构山水，实景（友人见闻）与虚景（神魔蛟龙云象）相融，是古典纪闻山水诗的典范；

2. 对比手法绝妙：云上烈日 vs 云下风雷、山顶晴明 vs 山下滂沱、前番狂雨翻涌 vs 雨后夕照流泉，多重反差强化天坛云雨的奇异，画面冲击力极强；

3. 修辞丰富：比喻贯穿全篇，云海如雪浪、碎云如崩山、飞瀑如白绢；拟人写风雷奔走、云作神蛟，山水自然拥有生灵情态；

4. 由景入理：从观赏奇山云雨，落脚于处世体悟，由写景升华意境，短小古体兼具山水之美与思辨深度。

补充：作者溯源

此诗为刘禹锡所作，契合刘氏山水诗特点：写景雄奇灵动，常于自然风光中寄寓人生感悟，善写阴晴变幻、天地奇景，借自然万象抒豁达胸襟。

《有僧言罗浮事，因为诗以写之》

君言罗浮上，容易见九垠。

渐高元气壮，汹涌来翼身。

夜宿最高峰，瞻望浩无邻。

海黑天宇旷，星辰来逼人。

是时当朏魄，阴物恣腾振。

日光吐鲸背，剑影开龙鳞。

倏若万马驰，旌旗耸奫沦。

又如广乐奏，金石含悲辛。

疑其有巨灵，怪物尽来宾。

阴阳迭用事，乃俾夜作晨。

咿喔天鸡鸣，扶桑色昕昕。

赤波千万里，踊出黄金轮。

下视生物息，霏如隙中尘。

酰鸡仰哕口，亦谓云汉津。

世人信耳目，方寸度大钧。

安知视听外，怪愕不可陈。

悠悠想大方，此乃杯水滨。

知小天地大，安能识其真。

有僧人向我讲述游历罗浮山的奇闻，我据此赋诗描摹山中奇观。

你说登上罗浮山巅，便能望见九天的边际。

越往高处攀登，天地元气愈发雄浑浩荡，澎湃气流仿佛环绕簇拥人身。

夜里留宿在罗浮最高峰，放眼远眺天地浩渺、空旷无边。

深海沉暗，长空辽阔，漫天星辰低垂，仿佛迫近人的身前。

彼时正值月初月暗之夜，山间阴云灵怪恣意升腾震荡。

晨光初露如巨鲸脊背喷吐朝日，霞光铺展似神龙鳞甲破开剑光。

转瞬云气奔涌如同万马狂奔，层叠云浪像连绵旌旗起伏浩荡；

又好似天庭盛大礼乐齐鸣，钟磬金石之音凄怆又雄浑。

不由得疑心山中藏有天地巨灵，各类奇异精怪全都奔赴山前。

阴阳二气轮番运化变幻，竟能黑夜转瞬化作拂晓清晨。

天际传来天鸡喔喔啼鸣，东方扶桑之处天色渐渐泛亮。

万里云海翻涌赤色洪波，一轮红日如同金轮从沧海跃出。

低头俯瞰山下世间芸芸生灵，渺小细碎如同缝隙里飘散的微尘。

就像困在酒坛里的小虫仰头叫嚷，自以为身处天河渡口。

世上之人只轻信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仅凭狭小心思揣测天地造化。

哪里知道耳目见闻之外，还有数不胜数、惊骇难言的天地奇景。

遥想浩瀚无边的宇宙，人类立足之处不过沧海一瓢杯水。

见识浅薄却面对浩茫天地，又怎能体悟天地造化的本真？

全诗赏析

（一）创作缘起与主旨

本诗为刘禹锡听僧人口述游记而作的咏怀古诗，依托罗浮山巅夜观山海日出的奇幻见闻，前大半铺陈罗浮绝顶天地异象，末尾借庄子寓言生发哲理：人受限于耳目见闻，眼界狭隘，不可凭主观臆断丈量浩瀚天地，批判世人囿于浅陋见识、妄测天道的弊病。

（二）诗文结构分层

第一层：登高铺垫（君言罗浮上～星辰来逼人）

借僧人口吻起笔，写登山渐入高空，天地元气扑面，夜宿绝顶。“海黑天宇旷，星辰来逼人”为千古写景名句，以极简笔墨勾勒罗浮山顶海拔极高、天海苍茫、星垂近人的壮阔夜景，从实景入手，为后文奇幻异象铺垫氛围。

第二层：夜半阴变，风云奇诡（是时当朏魄～怪物尽来宾）

全诗写景高潮，描摹月夜山巅阴阳变幻之景：破晓前云涛变幻万千，先用鲸背吐日、龙鳞开霞喻霞光初绽；再连用两大比喻：云涌如万马列旗、风啸如金石仙乐，视听交融，虚实交织。诗人由壮阔异象生发想象，揣测巨灵异兽齐聚山间，把自然气象神异化，想象雄奇瑰丽，承袭李白浪漫山水笔法。

第三层：沧海日出盛景（阴阳迭用事～踊出黄金轮）

阴阳轮转、黑夜转白昼，从天鸡啼晓写到扶桑破晓，万里赤浪托举红日腾空。画面由幽暗诡谲转为恢弘绚烂，色彩浓烈：赤波万里、金轮跃海，是全诗画面最壮美之处，写尽罗浮山顶独有的海上日出奇观。

第四层：由景入理，卒章显志（下视生物息～安能识其真）

由观景转入议论，是全诗主旨落点。

1. 以山顶俯视苍生如尘、酰鸡困瓮妄称天河两个典故，比喻凡人眼界局促；

2. 点明世人困于感官局限，以方寸之心揣测天地大道；

3. 结句升华：人所处不过宇宙杯水一隅，见识渺小，永远难以穷尽天地本源。

（三）艺术特色

1. 虚实结合：全诗依托僧人转述（实），云雾、巨灵、天鸡、扶桑皆是神话想象（虚），实景山水与上古神话相融，浪漫雄奇，是刘禹锡奇幻山水诗代表作。

2. 多重比喻，画面层次感极强：云作万马旌旗、风声为金石仙乐、朝阳为金轮、众生为隙尘，喻体丰富，动静相间，忽狂暴忽绚烂。

3. 写景与哲理无缝衔接：前十六句全力铺陈罗浮绝顶罕为人见的天地奇景，正是为了反衬普通人终生无缘见闻、见识狭隘，自然引出庄子式的思辨，景为理用，情理合一。

4. 寄托诗人胸襟：刘禹锡一生屡遭贬谪，见识过世俗庸人拘于成见、不识大局，借罗浮奇观讽喻世俗浅陋，暗含自身超脱凡俗、洞察天地格局的人生境界。

《秋江蚤发》

轻阴迎晓日，霞霁秋江明。

草树含远思，襟怀有余清。

凝睇万象起，朗吟孤愤平。

渚鸿未矫翼，而我已遐征。

因思市朝人，方听晨鸡鸣。

昏昏恋衾枕，安见元气英。

纳爽耳目变，玩奇筋骨轻。

沧洲有奇趣，浩荡吾将行。

秋日清晨沿江早早启程。

淡淡的薄阴迎着初升朝阳，云霞散尽，秋江澄澈明净。

岸边草木遥遥含着悠远意韵，满目清秋，使我胸襟清旷舒爽。

凝神静观天地万物在晨光中苏醒，放声长吟，胸中郁结的愤懑尽数消解。

水边沙洲的鸿雁尚且还没展翅动身，我早已踏上远行之路。

由此想到那些奔波于市井朝堂的世人，此刻刚被晨鸡啼鸣唤醒，

还昏沉贪恋枕席被窝，哪里能领略天地清晨清灵的元气精华？

吸纳山间江上清爽之气，耳目为之焕然一新；赏览奇秀风物，浑身筋骨轻快自在。

江湖山野自有无穷逸趣，我将要向着浩渺山水纵情前行。

全诗赏析

（一）主旨与背景

这是刘禹锡早起秋江行旅即景抒怀诗。诗人借秋江早行所见清美秋景，对比俗世中人贪恋安逸、困守尘俗，赞美山水清气涤荡身心，流露厌倦官场尘嚣、向往江湖自在旷达的志趣。诗人一生屡遭贬谪，常在山水间安放失意襟怀，此诗正是借早行之乐抒发超脱尘俗的心境。

（二）层次分段

第一层：写景抒怀（轻阴迎晓日～朗吟孤愤平）

开篇铺绘秋江晨景：晓日初升、残霞散去、秋江明朗，草木清远。清秋清气浸染心胸，诗人放眼万象、放歌吟咏，往日仕途坎坷带来的孤愤郁结被山水清景抚平。由景生情，以清秋之清消解心中郁愤。

第二层：对比立论（渚鸿未矫翼～安见元气英）

巧用对比：沙洲鸿雁尚未振翅，诗人已然早起远行；反观朝堂市井之人，闻鸡方醒、贪恋卧榻，终日困于俗世安逸，无缘见识天地元气之美。以自身早起畅游山水和世人耽于安逸做反差，暗含对庸碌尘俗生活的不屑。

第三层：明志收尾（纳爽耳目变～浩荡吾将行）

写沐浴山水的切身益处：吸纳清风则耳目澄明，游览奇景则身心轻快。最后直抒胸臆：江湖隐野藏无限意趣，自己愿投身浩荡山水，奔赴自在人生，收束全篇志趣。

（三）艺术特色

1. 情景相融：前四句写景，秋江、晓日、草木全是清逸之景，清冷秋景恰好抚平诗人贬谪带来的孤愤，景为情所用。

2. 对比精妙

- 鸿雁未飞 vs 诗人早征；

- 己身揽天地清气 vs 世人贪恋床榻、囿于尘俗，突出山水之可贵。

3. 由浅入深：从眼前秋江晨景，转到人世百态对比，最后落脚归隐山水的人生追求，层层递进。

4. 语言淡净清雅：全诗无华丽辞藻，用语平实冲淡，贴合秋江清爽意境，是刘禹锡五言古体闲适写景的典型风格。

《裴祭酒尚书见示春归城南青松坞别墅寄王左丞高侍郎之什，命同作》

蚤宦阅人事，晚怀生道机。

时从学省出，独望郊园归。

野彴度春水，山花映岩扉。

石头解金章，林下步绿薇。

青松郁成坞，修竹盈尺围。

吟风起天籁，蔽日无炎威。

危径盘羊肠，连甍耸翚飞。

幽谷响樵斧，澄潭环钓几。

因高见帝城，冠盖扬光辉。

白云难持寄，清韵投所希。

二公如长离，比翼翔太微。

含情谢林壑，酬赠骈珠玑。

顾予久郎潜，愁寂对芳菲。

一闻丘中趣，再抚黄金徽。

裴祭酒尚书拿出新作《春归城南青松坞别墅寄王左丞、高侍郎》一诗，命我依照原韵同题酬和作诗。

早年踏入仕途，饱览世间宦海人情；到晚年渐渐萌生了归隐悟道的心意。

时常从国子监官署抽身，一心向往城郊园林，盼望着归隐山居。

踏着郊野小木桥渡过春涨的溪水，山间野花映衬着依山而建的院门。

抛却官印、辞去官职，在林间漫步，穿行于青翠薇草丛间。

成片青松繁茂丛生，聚成青松坞；高大翠竹粗壮，竹身粗近一尺。

临风吟咏，风声自成自然天籁；林木浓密遮蔽烈日，全无暑热熏蒸。

陡峭小路曲折宛转如同羊肠，屋舍连绵，屋檐翘耸如同飞鸟振翼。

幽深山谷中时时传来樵夫斧凿之声，清澈潭水环绕着垂钓的几案。

登高远眺，遥遥望见京城皇城，城中达官贵人车马衣冠光耀夺目。

悠悠白云不能握持寄怀，只好把清雅诗作遥寄心意，赠予知己。

王左丞、高侍郎二位贤公如同神鸟长离，并肩展翅，翱翔于朝堂显贵之列。

二人心怀山水林泉之情，相互寄诗酬答，诗文字字如珠玉连缀。

反观我长久沉沦下位、仕途困顿，只能满怀落寞，空对着满园芳菲春景。

今日听闻青松坞山居隐逸之趣，不由得再三抚弄琴弦，心生向往。

诗文赏析

（一）创作背景与主旨

这是一首奉和酬答五言古诗。裴尚书归隐城郊青松坞，作诗寄赠朝中王左丞、高侍郎，出示原诗嘱托刘禹锡和作。全诗先铺写青松坞别墅清幽隐逸的山居风光，赞美裴尚书弃官归园的闲适；再称颂王、高二位同僚身居朝堂、诗文唱和；最后落脚自身，抒发久困低位、仕途失意，羡慕山林隐逸之乐的苦闷与向往。

（二）诗歌层次拆解

第一层：自述心境，点归隐缘起（蚤宦阅人事～林下步绿薇）

开篇从裴公人生落笔：半生宦海沉浮，暮年萌生归隐之心，离开官署归居郊墅。过桥临水、山花绕门、解印弃官、漫步薇丛，勾勒出辞官归田的潇洒形象，为后文铺写别墅景致铺垫基调。

第二层：细描青松坞山水村居盛景（青松郁成坞～澄潭环钓几）

全诗写景核心，由林木、气候、山路、屋宇、人迹、潭水多角度绘景：青松成坞、翠竹参天，林风天籁，浓荫消暑；山路崎岖，屋宇精巧；谷有樵采，潭可垂钓。景物清幽闲适，处处是隐者安居的世外意境，写出青松坞得天独厚的山林之美。

第三层：由山居望京城，转入咏叹二公（因高见帝城～酬赠骈珠玑）

空间陡然拉开：登高一边是清幽林壑，一边是繁华帝都、车马显贵。以景衬人：裴公栖隐山野，王、高二公立身朝堂，彼此以诗寄情、诗文互赠，用长离神鸟喻二人才德出众，珠玑喻诗作华美，称颂二人的身份与文采。

第四层：自抒怀抱，收束全诗（顾予久郎潜～再抚黄金徽）

笔锋转回诗人自身，是全诗抒情落点。刘禹锡长期贬谪沉沦、仕途淹滞，看着眼前烂漫春光却满心孤寂；听闻山中隐逸之趣，不由得抚琴寄慨，暗含厌倦宦海、渴慕归隐山林的心愿，借和诗吐露自身仕途失意的隐衷。

（三）艺术特色

1. 远近对照，虚实相生

近处青松坞清幽隐逸，远处京城繁华喧嚣，一山一城、一隐一仕形成鲜明空间对比，强化隐逸之可贵、官场之浮华。

2. 由人入景，由景入情，章法井然

先写裴公归隐之志，再铺别墅实景，继而称颂朝中二友，最后落到自我身世感慨，层层递进，章法严谨，符合唐人公卿酬和诗的体例。

3. 炼词清雅，田园气韵浓厚

“野彴”“岩扉”“绿薇”“羊肠”“樵斧”“澄潭”等意象堆叠，满溢山野田园恬淡气息，与后文帝城冠盖的华贵意象形成文辞反差。

4. 托和诗以自伤

本为奉命酬和之作，却借咏别墅隐逸，暗写自身仕途坎坷、有志难伸，是刘禹锡惯用笔法：应酬公诗之中暗藏个人身世之叹。

补充

此诗作于刘禹锡在京任职时期，和前文《秋江早发》立意相通：盛赞山水隐逸，反衬仕途羁旅之苦，向往林泉自在。

《和河南裴尹侍郎宿斋太平寺诣九龙祠祈雨二十韵》

有事九龙庙，洁斋梵王祠。

玉箫何时绝，碧树空凉颸。

吏散埃壒息，月高庭宇宜。

重城肃穆闭，涧水潺湲时。

人稀夜复闲，虑静境亦随。

缅怀断鳌足，凝想乘鸾姿。

朱明盛农节，膏泽方愆期。

瞻言五灵瑞，能救百谷萎。

咿喔晨鸡鸣，阑干斗柄垂。

修容谒神像，注意陈正词。

惊飙起泓泉，若召雷雨师。

黑烟耸鳞甲，洒液如棼丝。

丰隆震天衢，列缺挥火旗。

炎空忽凄紧，高霤悬绠縻。

生物已霶霈，湿云稍离披。

丹霞启南陆，白水含东菑。

熙熙飞走适，蔼蔼草树滋。

浮光动宫观，远思盈川坻。

吴公敏于政，谢守工为诗。

商山有病客，言贺舒厖眉。

河南尹裴侍郎为祈雨斋戒，留宿太平寺，去往九龙祠祷告龙神，我依韵奉和此诗。

为求农事，将要祭拜九龙祠，先在佛寺清净斋戒。

祭礼玉箫余音渐渐消散，绿树之间只剩习习凉风吹拂。

府衙官吏散去，尘埃落定，皓月高升，庭院清宁宜人。

重重城门寂静闭阖，只听见山涧流水潺潺作响。

人烟稀少，长夜清幽，人心静定，周遭环境也随之安谧。

心中遥想女娲立极、仙人乘鸾飞升的神灵形貌，虔心祈愿。

眼下正值盛夏农忙时节，天降甘霖却迟迟逾期，大地干旱。

仰望龙神等五方灵瑞，盼神明出手，挽救枯萎的庄稼。

拂晓鸡鸣声声，北斗星斗柄斜垂天边。

裴尹整肃衣冠拜谒神像，诚心恳切，陈述祈雨祝词。

霎时狂风从深潭涌起，仿佛冥冥之中召来雷雨之神。

黑云翻涌如龙鳞甲高高耸起，雨点纷乱洒落，如同漫天乱丝。

雷神轰鸣震彻云天，闪电挥舞赤色火旗划破长空。

酷热长空骤然变得阴冷寒凉，檐头暴雨倾泻，宛若悬空垂落的长绳。

世间万物尽数饱受甘霖滋润，含水云层渐渐四下散开。

雨后红霞铺展在南边原野，田间沟渠蓄满白水。

鸟兽虫鱼悠然自在，草木繁茂润泽、蓬勃生发。

水光浮漾映照远近寺观楼台，满目生机，悠远情思铺满河畔高地。

裴尹理政干练如同汉之吴公，文采风雅堪比山水诗人谢灵运。

我如同隐居商山的病客，满怀欣喜祝贺甘霖落地，舒展粗眉。

全诗赏析

（一）创作背景与主旨

这是一首应酬纪实咏雨五言排律（二十韵）。时任河南尹的裴侍郎因盛夏大旱，在太平寺斋戒、亲赴九龙祠祭龙祈雨，天降喜雨之后，裴公作诗，刘禹锡奉和。

全诗主旨：记述裴尹斋戒祈雨、灵应降雨全过程，赞美裴公勤政爱民、德感神明，兼颂其理政之才与诗文修养，末句自抒欣喜。

（二）诗文四段分层

第一段：斋宿夜景（有事九龙庙～虑静境亦随）

写祈雨前夜，裴尹在太平寺斋戒环境：箫歇风清、吏散尘静、月高城闭、涧幽人闲。以清幽静谧的寺院夜色，烘托主事官员斋戒虔诚、清心祷神的庄重氛围，铺陈祈雨之前的肃穆底色。

第二段：旱情与虔祷（缅怀断鳌足～注意陈正词）

由夜景转入现实：盛夏农时大旱无雨、禾苗枯槁，诗人遥念天地神灵；次日凌晨，裴尹整冠谒神、郑重祷告，点明祈雨缘由与当事者忧农爱民之心，是全诗叙事枢纽。

第三段：雷雨骤降，全诗精华写景（惊飙起泓泉～蔼蔼草树滋）

全诗高光，浓墨铺写天降喜雨全过程：风起潭底、黑云如龙、惊雷闪电、大雨滂沱；再写雨后景致：红霞漫野、水田盈满、草木复苏、生灵安乐。

从风起→云生→雷鸣→落雨→雨后晴霁，时序层次分明，动静兼备，神话意象（丰隆、列缺、龙神）与实景交融，画面磅礴淋漓。

第四段：颂人结笔（浮光动宫观～言贺舒厖眉）

雨后触景生情，先盛赞裴尹：理政如西汉循吏吴公，文采堪比谢灵运；再以商山隐客自喻，抒发久旱逢雨的由衷喜悦，收束全诗酬贺本意。

（三）艺术特色

1. 章法严整，时序连贯

夜斋→忆神忧旱→凌晨祭神→顷刻雷雨→雨后复苏→赋诗称颂，时间线从前夜到清晨再到雨后，叙事井然，二十韵铺排从容，是中唐排律典范。

2. 虚实相融，神话入景

祈雨是实事，丰隆雷神、神龙鳞甲、女娲仙鸾是神话虚笔，以神话意象描摹风云雷雨，把自然天象神化，气势雄奇，承刘禹锡一贯奇幻写景风格。

3. 对比鲜明

前文铺垫盛夏酷热干旱、草木萎败，后文写大雨过后万物欣欣向荣，旱涝两极对照，更显甘霖可贵，突出祈雨成效。

4. 应酬得体，褒赞含蓄

作为奉命和诗，不刻意谀颂，借雨后万物生发之盛衬托裴尹爱民勤政，文末用吴公、谢守典故双赞政才与诗才，典雅蕴藉。

补充

此诗与刘氏祈雨、山水纪行系列诗作笔法相通：先铺环境、再叙事由、浓笔写景、结尾咏人抒怀，写实兼浪漫，是刘禹锡河南时期代表应酬诗作。

《冬夜宴河中李相公中堂，命筝歌送酒》

朗朗鹍鸡弦，华堂夜多思。

帘外雪已深，坐中人半醉。

翠蛾发清响，曲尽有余意。

酌我莫忧狂，老来无逸气。

冬夜在河中李相公厅堂赴宴，主人令美人弹筝佐酒、以歌送觞，因成此诗。

筝弦铮铮清亮，满堂华屋，长夜幽幽引人遐思。

帘幕之外，大雪落得深厚，席上宾客大半已然微醺沉醉。

画眉佳人拨动琴弦，清音泠泠；一曲奏罢，余韵绵绵，情思未尽。

相公频频劝酒，不必担心我酒后疏狂，人至暮年，早已没有年少时飞扬放逸的豪气了。

全诗赏析

一、主旨背景

这是宴饮应酬小诗，冬日雪夜赴李相府家宴，观筝、饮酒、听歌，由眼前欢宴景致落脚自伤暮年意气消磨。诗人晚年历经贬谪坎坷，早年壮志消磨，于笙歌酒宴中生发出沉郁的身世感慨。

二、结构分层

1. 首联铺环境乐声（朗朗鹍鸡弦，华堂夜多思）

开篇起于筝乐，筝音清亮，华美厅堂、长夜漫漫，乐声牵起满座情思，奠定清幽略带怅惘的宴饮基调。

2. 颔联写景写宴态（帘外雪已深，坐中人半醉）

内外对照：室内暖堂宴饮醺然，窗外寒雪漫漫，一暖一冷、一喧一寂，画面氛围感极强，是全诗绝佳环境铺垫。

3. 颈联描摹筝伎乐曲（翠蛾发清响，曲尽有余意）

写佳人奏筝，乐声清越，曲终余韵萦绕，以乐之绵长衬人心藏心事。

4. 尾联即事抒怀（酌我莫忧狂，老来无逸气）

全诗点睛转折。主人劝酒，宽慰不必怕我发狂，诗人顺势自叹：年岁已老，年少狂傲奔放的意气早已消散。看似平淡答话，暗藏半生蹉跎、壮志零落的落寞。

三、艺术特色

1. 内外冷暖对比

屋内华堂、美酒、筝歌、暖宴；屋外寒夜深雪，冷暖对照，乐景衬幽怀，欢宴之下藏沉郁。

2. 由景入乐、由乐入情，层层递进

从琴声→堂中夜色→窗外落雪→宴中醉客→美人弹筝→末句身世感叹，由眼前实景缓缓落到内心，短小六句章法紧凑。

3. 以乐写哀，含蓄蕴藉

通篇写欢宴笙歌、美酒佳人，末尾短短十字反转情绪，繁华宴乐反衬自身老去、豪气不复，刘禹锡晚年诗作典型笔法，语浅情深。

4. 语言凝练素雅

无华丽雕琢，白描勾勒雪夜宴筝场景，极简文字勾勒画面，五言短古精炼隽永。

《西塞山怀古》

王濬楼船下益州，金陵王气黯然收。

千寻铁锁沉江底，一片降幡出石头。

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

今逢四海为家日，故垒萧萧芦荻秋。

西晋王濬率领高大战船从益州顺江东下，东吴盘踞金陵的帝王气运瞬间颓败消散。

东吴用来拦江的千丈铁锁被烈火焚毁沉入江底，投降的白旗高高举出石头城外，吴国就此亡国。

古往今来，世人屡次为六朝兴亡旧事黯然感伤，西塞山山势万古不变，静静倚靠凛冽的长江寒流。

如今恰逢大唐天下统一、四海归于一家的太平年月，旧日残破的堡垒边，秋风萧瑟，芦荻花白满目清秋。

全诗赏析

（一）章法脉络：前四句咏史，后四句抒怀

全诗借西晋灭吴的史实怀古，立足西塞山实景，凭吊六朝兴亡，暗讽割据、颂扬大唐一统，是中唐咏史诗千古名篇。

1. 首联（王濬楼船下益州，金陵王气黯然收）：大势已定，国运倾覆

起笔气势磅礴，一个下字写出西晋水师顺流而下、摧枯拉朽的凌厉攻势；“黯然收”三字凝练传神，东吴坐拥长江天险，却一朝气运尽丧，攻守之势瞬间逆转，开门点明东吴覆灭的历史大势，奠定全诗兴亡沧桑基调。

2. 颔联（千寻铁锁沉江底，一片降幡出石头）：工事徒劳，举国出降

东吴曾以连环铁锁横锁长江，妄图凭借天险阻挡晋军，结果铁锁焚毁沉江、防线崩溃；一边是耗费国力修筑的千里江防化为泡影，一边是石头城扯起降旗。千寻对一片，长短、巨细强烈对比，极尽讽刺：依仗山河险固、不思修明内政，再坚固的防御终究挡不住亡国结局，是全诗史事点睛之笔。

3. 颈联（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物是人非，世事轮回

由西晋灭吴一事拓展开，东吴之后，东晋、宋齐梁陈接连在金陵建都、相继覆灭，六朝轮番更迭。人间王朝兴废往复不断，唯独西塞山亘古伫立，依偎滔滔江水。以永恒不变的山河，反衬转瞬覆灭的历代王朝，时空落差拉满沧桑悲凉之感，由叙事转入抒情。

4. 尾联（今逢四海为家日，故垒萧萧芦荻秋）：立足当下，借景寄慨

诗人身处大唐统一盛世，天下不再分裂割据，昔日鏖战的堡垒早已荒废，只剩秋风吹动萧瑟芦荻。

一层是赞颂：庆幸大唐结束乱世、四海一统；

一层是警示：满目荒颓的古战场是历史警钟，告诫当朝统治者莫重蹈六朝恃险亡国的覆辙，居安思危。

（二）艺术特色

1. 炼字精妙：“下、收、沉、出、枕、萧萧”等动词、叠词凝练，短短五十六字囊括数百年六朝兴衰；

2. 虚实结合：前四句虚写西晋伐吴史事，后四句实写西塞山眼前秋景，史事与实景相融；

3. 立意深远：不单单怀古叹兴亡，跳出个人感伤，落脚家国大一统，借古讽今，警醒时政，立意高于多数登临咏史诗。

（三）创作背景

刘禹锡遭贬多年后途经湖北西塞山，见江边六朝古战场遗迹，联想到六朝历代割据覆灭的历史，结合中唐藩镇割据隐患，写下此诗，借东吴亡国教训，暗含希望朝廷削平藩镇、稳固统一的心愿。

《阳山庙观赛神》

（题注：梁松南征至此遂为其神，在朗州）

汉家都尉旧征蛮，血食如今配此山。

曲盖幽深苍桧下，洞箫愁绝翠屏间。

荆巫脉脉传神语，野老娑娑启醉颜。

日落风生庙门外，几人连蹋竹歌还。

汉代的梁都尉从前率兵南征蛮夷，千年之后受乡民供奉祭品，坐镇这座阳山。

神驾曲伞静静立在苍劲古桧幽深之下，凄婉洞箫声响，回荡在青翠山崖之间。

楚地巫祝神态悠然，喃喃念诵神的谕语，乡间老者酒意醺然，满脸舒展欢愉醉容。

夕阳西沉、晚风从庙门外吹起，不少乡民踩着节拍、踏歌结伴尽兴返家。

全诗赏析

（一）诗文脉络：由庙中神像→祭祀场景→祭罢归途，层层铺展

这首诗是刘禹锡贬谪朗州期间，亲历楚地民间祭神赛会的纪实咏俗诗，以白描笔法记录荆湘古老巫祭风俗。

1. 首联：溯源立庙缘由

开篇点明神庙来历：东汉梁松征伐蛮疆，死后被当地百姓奉为山神、世代立庙享祀。一句话交代庙宇历史，由历史典故切入实景，怀古兼记风土，解释阳山庙由来。

2. 颔联：描摹庙堂环境与祭乐氛围

古树森森、仪仗静立，幽幽箫声缭绕青山。景物清幽，箫音凄清，渲染出楚地祭祀肃穆又略带凄怆的巫祭氛围，静景衬祭典。

3. 颈联：聚焦赛神现场人物，全诗画面核心

上句写巫祝施法通神，神情内敛、口中传神言；下句写祭拜的乡间百姓，饱饮祭酒，步履轻晃、满面喜色。一巫一民、一庄重一欢悦，生动刻画荆楚巫风民俗，人间烟火与原始祭祀相融。

4. 尾联：祭礼落幕，收束全篇

日暮风起，祭神活动结束，乡民结伴踏歌而归。踏歌是南方古民俗，寥寥一笔，热闹余韵尽在晚风山野之中，画面悠然收尾。

（二）艺术特色

1. 白描写实，风俗如画

全诗无华丽典故堆砌，白描记录祠庙、古木、箫乐、巫觋、乡民、踏歌，完整还原唐代朗州民间赛神全貌，是研究中古湘楚民俗的珍贵诗作。

2. 动静相生

苍桧、翠山、神像仪仗是静景；洞箫吹奏、巫祝念咒、老者醉酒、众人踏歌是动态，静幽山林衬热闹祭俗，张弛有度。

3. 情感平和，寓情于俗

刘禹锡被贬朗州，远离朝堂，漫游乡土。全诗不带贬谪愁苦，静心观赏民间祭祀，字里行间流露对湘南乡土风物的好奇与喜爱，借民俗风物排遣贬谪苦闷。

（三）创作背景

刘禹锡永贞革新失败后被贬朗州司马，在常德居留多年，遍览荆楚山川民风。楚地自古崇巫好祀，各地多先贤立祠、岁时赛神，诗人亲临阳山庙祭祀现场，即目成诗。

《汉寿城春望》

题注：古荆州刺史治亭，其下有子胥庙兼楚王故坟。

汉寿城边野草春，荒祠古墓对荆榛。

田中牧竖烧刍狗，陌上行人看石麟。

华表半空经霹雳，碑文才见满埃尘。

不知何日东瀛变，此地还成要路津。

汉寿城：古汉寿，在今湖南常德一带，古荆州治所旧址，刘禹锡贬朗州时登临怀古。

早春时节，汉寿故城边长满萋萋野草，残破祠宇、荒颓古墓，面对着遍地丛生的荆棘。

田间牧童正焚烧祭祀用过的草扎刍狗，路上来往过客驻足观赏古墓前残破的石麒麟。

墓前华表半截残立半空，曾遭雷电劈损，残存碑刻勉强辨认，碑面早已积满厚厚尘土。

谁也说不清历经多少次沧海桑田的巨变，往日重镇沦作荒墟，谁知将来会不会再变回四通八达的水陆要津？

全诗赏析

（一）脉络层次：即景写景→细节绘荒→由景生怀古之叹

本诗作于刘禹锡贬朗州司马期间，春日凭吊汉寿故城废墟，借古城荒废之景抒发盛衰兴亡之慨，是朗州怀古名篇。

1. 首联：总写全域荒芜，奠定全诗苍凉基调

起句点时令、地点：春日本是草木生发之时，古城却只剩野草漫生，古庙荒坟隐没在荒荆丛莽之中。以春日生机反衬古迹破败，一盛一衰，开篇便写尽古城由昔日州府治所沦为荒墟的萧瑟。

2. 颔联：选取人间小景，古今对照

一边是孩童随意焚烧旧时祭神刍狗，祭祀礼器沦为孩童玩物；一边是路人凭吊前朝王陵石兽。昔日庄重典仪、王侯陵寝，如今散落田间路旁，寻常百姓随意观览，细微场景写出世事陵夷，繁华落尽。

3. 颈联：聚焦陵墓遗存，具象残破

墓前华表遭雷电摧折、半截悬空，古碑埋没尘埃、字迹漫漶。从建筑、碑刻实物落笔，实写岁月风霜对古迹的摧残，荒败之感进一步加深。

4. 尾联：由眼前废墟升华哲理，收束全篇

诗人目睹满目残荒，生发沧海桑田之思：世事反复无常，古城今日荒凉破败，难保后世不会再度兴盛，重成交通要隘。由眼前之衰跳出感伤，生出辩证的兴亡思考。

（二）艺术特色

1. 以乐景衬哀景：遍地春草本是盎然春意，却衬托故城荒颓，春光越盛，古迹破败越令人怅惘。

2. 由小见大，虚实结合：牧童烧刍狗、行人观石麟是眼前实景，“东瀛变、要路津”是虚写千年世事变幻，以一地城池的兴衰映照历代王朝更迭规律。

3. 寄寓身世与时政：诗人永贞革新失败遭贬谪，目睹古城兴衰，既感慨世事无常，暗含对大唐国运盛衰、藩镇纷乱的隐忧；城池兴废无常，也暗含自身困顿失意、静待时局变迁的内心期许。

创作背景

汉寿原为古荆州刺史驻地，曾经军政繁华，历经战乱荒废。刘禹锡贬居朗州，春日出游凭吊故城遗迹，见古庙王陵满目荒颓，触景写下此诗。

《后梁宣明二帝碑堂下作》

玉马朝周从此辞，园陵寂寞对丰碑。

千行宰树荆州道，暮雨萧萧闻子规。

后梁宣明二帝：南朝后梁（萧梁）宣帝萧詧、明帝萧岿，陵冢在荆州，设碑堂。诗作为刘禹锡贬居荆楚、途经后梁二帝陵碑之下怀古之作。

当年萧梁宗室如同玉马去周，故国江山自此永别；先帝陵园一片寂寥冷清，唯有高大石碑默然矗立。

荆州古道两旁，绵延成行尽是陵园古木，黄昏冷雨淅淅沥沥，耳边阵阵传来杜鹃凄苦啼鸣。

诗文赏析

1. 诗句分层解读

首句：用典起笔，点亡国史实

“玉马朝周从此辞”借殷商典故喻后梁覆灭，萧氏立国荆州最终社稷倾覆，宗室漂泊，一句写尽王朝覆灭、君臣辞别故国的沉痛过往，怀古立意开门见山。

次句：立足眼前实景，陵园荒凉

昔日帝王园陵如今荒寂无人，只剩石碑孤耸。繁华帝王陵寝与落寞现状对照，奠定全诗萧瑟悲凉的基调。

第三句：铺展远景，古道陵木

放眼荆州路途，连绵成行的陵树漫延旷野，参天古木见证朝代兴亡，景物辽阔却满含沧桑落寞。

末句：以暮雨、子规收束，融情于景

暮雨潇潇、子规哀啼，视听相融，凄清景物把亡国之慨推向极致，不言悲而悲情满纸。

2. 艺术特点

① 用典凝练：巧用玉马朝周典故，寥寥四字概括一朝兴亡，省去繁复叙事。

② 情景交融：碑、陵园、宰树、暮雨、子规层层布景，全以景物承载兴亡感慨，含蓄蕴藉。

③ 篇幅短小，意境沉郁：全诗仅四句，由史入景，由景生悲，是刘禹锡七言怀古短章的代表作。

3. 暗含诗人身世寄托

刘禹锡永贞革新失败，长年贬谪荆湘。凭吊南朝亡国帝陵，叹萧梁国运消亡，实则借古伤己：感慨历代王朝兴衰无常，也寄托自身怀才遭贬、壮志难酬的失意与忧愤。

《荆州道怀古》

南国山川旧帝畿，宋台梁馆尚依俙。

马嘶古树行人歇，麦秀空城泽雉飞。

风吹落叶填宫井，火入荒陵化宝衣。

徒使词臣庾开府，咸阳终日苦思归。

江南这片山川，从前曾是南朝帝王京畿腹地，刘宋、萧梁旧时的楼台馆舍，如今只剩残迹依稀可辨。

古树下骏马嘶鸣，赶路旅人就地歇脚，旧城里遍地野麦丛生，残破空城唯有野鸡四处翻飞。

秋风卷着枯枝败叶，堆满昔日皇宫的深井，战火焚掠荒颓王陵，陵中珍宝衣饰尽数化为灰烬。

可怜当年文采盖世的庾信，被困北地长安，整日满怀愁苦，苦苦思念江南故土、想要南归。

全诗赏析

（一）章法脉络：由地起兴→铺写荒败实景→借古人寄慨

全诗是刘禹锡行经荆州古道，凭吊南朝宋梁旧都遗迹的怀古七律，凭六朝覆灭之迹，抒兴亡盛衰之叹。

1. 首联破题：点地理位置与历史变迁

荆州山川形胜，昔日是南朝帝王畿甸，盛极一时；昔日皇家楼台只剩残痕。一盛一衰对照，开篇定下江山零落、繁华消散的怀古基调。

2. 颔联白描：城郊市井荒芜之景

昔日繁华城郭沦为荒野，庄稼遍生、野鸟乱飞，行人古树歇马。化用“麦秀”亡国旧典，眼前寻常野景，句句暗藏王朝覆灭的苍凉。

3. 颈联深入：深宫帝陵残破惨状

宫井被落叶淤塞，皇陵遭火焚毁、陪葬宝衣化为焦土，由市井写到皇家宫陵，从民间荒芜深入帝王陵寝破败，层层加深亡国残破之感。

4. 尾联宕开：借庾信典故收束全诗

由荆州故国残破，联想到身陷北朝、终身怀乡的庾信。南朝覆灭，文人漂泊异乡、终老难归，把一地城池兴亡，上升到乱世士人家国流离之悲。

（二）艺术特色

1. 取景由大到细，移步换景

从全域山川，到楼台残迹，再到空城野雉、宫井荒陵，取景由宏观渐至微观，画面层层落地，满目萧疏。

2. 用典自然厚重

麦秀、庾信两个典故嵌入诗中，不用多余注解便点明亡国之痛，凝练含蓄。

3. 情景相融，怀古兼自况

诗人贬谪荆楚，漂泊南方。慨叹南朝覆灭、庾信羁旅思归，既是凭吊历史，也暗含自身遭贬流落、有志难伸的身世之叹。

创作背景

永贞革新失败后刘禹锡贬谪荆湘，漫游荆州古道，见宋梁六朝旧迹满目荒芜，触目兴亡，遂作此怀古。

《朗州窦员外见示与澧州元郎中郡斋赠答长句二篇因而继和》

鸳鹭差池出建章，彩旗朱户郁相望。

新恩共理犬牙地，昨日同含鸡舌香。

白芷江边分驿路，山桃蹊外接甘棠。

应怜一罢金闺籍，枉渚逢春十度伤。

窦员外：窦巩；元郎中：元稹，二人同遭贬谪，分守朗、澧二州。

当年我们如同鸳鹭成行，一同从皇宫朝堂走出，京城里彩旗高悬、朱门错落，官邸连绵遥遥相望。

如今承蒙朝廷新命，一同治理地界交错的偏远州县，想昨日，咱们同在朝廷为官，入殿奏事口含鸡舌香。

白芷丛生的江边，驿路从此分隔你我二州，山间桃林小路之外，两地百姓感念贤吏如怀甘棠。

可叹我自从被削去朝官名籍、逐出京城，年年枉渚春来，十回春日便十次满怀感伤。

全诗赏析

（一）诗意脉络：忆京华旧职→叹今分隔贬地→自伤身世沦落

本诗是刘禹锡酬和之作：窦巩寄来与澧州元郎中唱和诗作，刘禹锡依韵和诗，通篇以今昔对比为骨架。

1. 首联：追忆在京盛景

以鸳鹭出建章写昔日同在长安供职、位列朝臣；彩旗朱户铺陈京华官署繁华，极写早年共事朝堂的风光，为后文贬谪落魄做反衬。

2. 颔联：今昔对照，点明境遇转变

上句写如今：二人蒙受薄恩，一同贬至荆南犬牙交错的荒远边郡为官；下句忆往昔：昔日同为近臣，入侍帝王、口含鸡舌。昨日朝堂贵臣，今日远郡贬官，起落落差尽在一联。

3. 颈联：写景写分居两地

白芷江水分隔驿途，朗、澧二州山水相隔；山桃遍野、百姓安居，赞窦、元二人在地方施行善政。旁人尚能居官理政，反衬诗人自身闲置沦落。

4. 尾联：落笔自伤，收束全篇

友人尚能受任州郡，唯独自己除去朝籍、流落枉渚，每逢春来便触景伤悲，把长久贬谪的苦闷全盘托出。

（二）艺术特色

1. 通篇对比手法

昔日京华鸳鹭朝臣 vs 今日蛮荒分守远州；友人仍得郡府任职 vs 自身罢籍漂泊，盛衰、穷达对照鲜明。

2. 用典清雅妥帖

鸳鹭、建章、鸡舌香、金闺籍、甘棠，全是汉唐官制与经典典故，贴合宦海题材，含蓄不晦涩。

3. 情感层次委婉

先贺友人尚能受朝廷委任、治政惠民，再转笔自伤身世，不怨朝廷，只抒沦落之苦，温厚沉郁，是刘禹锡酬和诗典型笔法。

创作背景

永贞革新失败后，刘禹锡贬朗州司马多年。窦巩、元稹贬在澧、朗相邻二郡，二人书信唱和，刘禹锡见诗有感，写下这首酬和诗作，借友人际遇抒发长年贬谪、不能复归朝堂的愤懑与伤感。

《蚤春对雪奉寄澧州元郎中》

新赐鱼书墨未干，贤人暂屈远人安。

朝驱旌旆行时令，夜见星辰忆旧官。

梅蕊覆阶铃阁暖，雪峰当户戟枝寒。

宁知楚客思公子，北望长吟澧有兰。

朝廷颁下的刺史任命诏书墨迹还未干透，贤才暂且屈居外郡，一方百姓得以安宁。

白日里你带着仪仗巡行郡县、顺时理政，夜里仰望满天星斗，定然还怀念昔日朝中官职。

梅花落满台阶，你的官署铃阁暖意融融；门外雪山迎面而立，门前戟架枝条覆雪凄寒。

你怎知晓我这个流落楚地的贬客日日思念您，我伫立北望澧水，吟咏澧水芳兰，遥寄相思。

全诗赏析

一、章法脉络：由新任官职→遥想元稹日常→两地景物对照→结抒相思

本诗为早春落雪之日，刘禹锡在朗州寄赠澧州元稹的酬寄七律。

1. 首联：起笔赞元稹受任澧州

朝廷新授刺史敕令墨迹尚新，叹元稹贤才暂时外放屈居远郡，但正因他莅任，澧州百姓得以安定。开篇既恭贺友人新官上任，又怜惜贤臣遭外放贬屈。

2. 颔联：悬想元稹昼夜起居

白日公务：持仪仗巡察、奉行时令、治理民事；夜晚闲时：仰观星斗，追忆早年同在京师为官的岁月。虚实结合，遥揣友人平日境况，暗含二人同历朝官、同遭贬谪的过往。

3. 颈联：分写两地雪景，冷暖对照

上句写元稹澧州官衙：梅花覆阶，官阁之内暖意融融；

下句写自己朗州居所：门外雪峰迎面，门戟积雪，满目寒凉。

一暖一寒，既是景物之别，又是境遇心境对照：友人得掌州郡实权，自己久居闲散贬所。

4. 尾联直抒怀友之情

化用楚辞澧兰典故，以兰喻元稹品性高洁。我身在楚地日日怀想友人，向北遥望澧水、临风咏叹，收束全篇思念之意。

二、艺术特色

1. 虚实相生：首颔两联虚写元稹在澧州仕宦光景，颈联实景分写两地风雪，末联直抒己怀，章法婉转。

2. 冷暖映衬：铃阁暖、戟枝寒，以环境温差暗喻两人仕途落差，含蓄蕴藉。

3. 楚辞用典浑然天成：末句“澧有兰”取自楚辞，贴合澧州地理，又以香草喻君子，是唐人寄友诗惯用笔法。

三、写作背景

永贞党人相继贬谪之后，元稹受命出任澧州刺史，官舍邻近朗州。早春降雪，刘禹锡触景生情，作诗遥寄，既有祝贺友人复得任用之意，又暗含自身长年贬滞不得起复的落寞。

《窦朗州见示与澧州元郎中蚤秋赠答命同作》

邻境诸侯同舍郎，芷江兰浦恨无梁。

秋风门外旌旗动，晓露庭中橘柚香。

玉簟微凉宜白昼，金笳入暮应清商。

骚人昨夜闻鶗鴂，不叹流年惜众芳。

你与元郎中是地界相邻的州府长官，昔日又同为朝中郎官，两地隔水遍布芷兰，只可惜没有桥梁方便彼此相逢。

萧瑟秋风拂过府门，仪仗旌旗随风飘摇，清晨清露洒满庭院，空气中飘来橘柚成熟的芬芳。

竹席已生淡淡凉意，白日闲卧十分舒爽，暮色里号角吹响，乐声和着秋之清商曲调。

昨夜诗人听闻杜鹃啼鸣，不哀叹岁月匆匆老去，只怜惜世间百花将要零落。

全诗赏析

章法解析

1. 首联忆旧伤隔

起句点明二人身份：一朗州、一澧州，邻邦郡守，早年长安同朝为官。芷、兰取自楚地香草意象，紧扣澧水、沅江风土，“恨无梁”点出咫尺隔水、无缘聚首的遗憾，为全诗怀人埋下伏笔。

2. 颔联铺写早秋郡衙实景

门外秋风卷旌旗是官署公务气象，院内晓露橘柚飘香是秋日风物，一外一内，一动一香，勾勒楚地早秋郡斋清雅安逸的景致，贴合二人郡守闲居酬唱的环境。

3. 颈联从起居、乐声续写秋意

日间竹席生凉，闲度白昼；入夜笳鸣奏响秋曲。由日间闲居写到暮时乐事，由景物转入人事闲情，秋凉意境逐层加深。

4. 尾联化楚辞收束主旨

借用《楚辞》鶗鴂鸣而百草凋零典故，诗人不因年华流逝伤感，唯独怜惜群芳凋零。既咏早秋风物，又暗喻一众贤才屡遭贬谪、年华埋没，惜芳即是惜友、惜自身沦落。

艺术特色

1. 楚地风物浑然一体：芷、兰、橘柚、鶗鴂全是沅澧乡土意象，贴合朗澧地理，地域气息浓厚。

2. 情景由浅入深：先写二人交情、山水相隔，再绘郡中早秋风光，末句由景入怀，藏身世之慨于咏秋之内。

3. 含蓄托物：以“惜众芳”代惜贤才，不直言贬谪失意，借秋花零落寄托贬谪情怀，是刘禹锡咏物寄怀典型笔法。

创作背景

窦巩把自己和元稹早秋唱和的诗篇寄给刘禹锡，邀他同韵作诗。三人早年同在京师任职，后接连贬官荆南分守两州，秋日出衙览景，触怀成篇。

《衢州徐员外使君遗以缟纻兼竹书箱因成一篇用答佳贶》

题注：按此郡本自婺州析置，徐自台州迁。

烂柯山下旧仙郎，列宿来添婺女光。

远放歌声分白纻，知传家学与青箱。

水朝沧海何时去，兰在幽林亦自芳。

闻道天台有遗爱，人将琪树比甘棠。

您便是烂柯山旁出身的儒雅贤士、昔日朝中郎官，如同天星下凡，为古婺旧地平添光彩。

承蒙您远道寄赠白纻衣料，厚意伴着风雅诗情，又惠赠竹制书箱，可见您世代相传、笃守家学。

江河奔涌终归沧海，贤才纵使外放，终有腾达之时；幽兰深藏僻静山林，无人赏识也自有馥郁芬芳。

听闻您在台州为官早已留下惠民善政，当地百姓把您比作天台琪树、召公甘棠，感念恩德。

全诗赏析

诗意脉络：赞人→谢赠→咏品格→颂政绩

本诗是刘禹锡答谢衢州刺史赠布、赠书箱的酬谢诗。

1. 首联：因地起笔，称颂才望

借衢州烂柯仙山、婺女星宿本地典故，赞美徐刺史出身不俗、才德出众，如星宿临郡，开篇抬高友人身份，贴合衢州地理沿革。

2. 颔联紧扣题意，答谢馈赠

上句谢缟纻之赠，布帛寄深情、附诗文；下句谢竹书箱，由书箱联想到青箱家学，赞对方书香传家、崇文尚学，精准呼应题目两件礼物。

3. 颈联托物喻人，赞美品性

以江河赴沧海喻贤才自有远大前程，不因外放沉沦；以幽谷兰花自芳喻友人身居外郡，安守节操、品性高洁，不汲汲于功名。由实物馈赠转入人品称颂，是全诗立意升华。

4. 尾联追溯前任治绩，称颂仁政

徐氏从台州迁衢州，借用天台琪树、甘棠典故，赞美其在台州施政惠民、百姓感念，收束全诗称颂之意。

艺术特色

1. 处处贴合地域典故：烂柯、婺女、天台全是浙中衢州、台州风物地名，就地取材，贴切自然。

2. 用典典雅：青箱、甘棠、幽兰、琪树，无堆砌之弊，一典一意，分别扣家学、仁政、人品。

3. 章法紧凑：起赞其人、中谢礼物、再咏品格、末颂政绩，层层递进，酬答得体，温婉庄重。

写作背景

友人衢州徐刺史自台州调任衢州，赠送刘禹锡缟纻布料与竹制书箱，诗人感念厚赠，作诗答谢，兼具致谢、颂友双重用意。

《唐秀才赠端州紫石砚以诗答之》

端州石砚人间重，赠我应知正草玄。

阙里庙中空旧物，开方灶下岂天然。

玉蜍吐水霞光静，彩翰摇风绛锦鲜。

此日慵工记名姓，因君数到墨池前。

端溪紫石砚向来被世人珍重宝贵，秀才把宝砚赠我，想必知晓我正潜心伏案著书。

即便是孔庙古殿，也难寻这般珍奇旧物，此砚经工匠开山采石、雕琢煅造而成，哪里是天生自然之物。

砚上蟾蜍砚池蓄水，宝砚泛出沉静霞光；挥毫运笔如风，研出墨色红艳鲜亮如同彩锦。

制砚工匠还在砚上镌留名款，承蒙您相赠佳砚，我今后可以时常临砚伏案、流连墨池了。

全诗赏析

行文脉络：赞砚名贵→感念赠砚→描摹砚台形制笔墨→致谢收尾

这是一首答谢赠砚的咏物酬答小诗，咏端砚、谢秀才赠礼，文房风物细腻传神。

1. 首联破题，点明来意

起句直言端砚身价贵重，次句点明唐秀才赠砚心意：深知诗人喜好治学撰文，故而以此名砚相赠，开门致谢，点出赠砚缘由。

2. 颔联赞叹砚之难得

用上阙里古庙难觅珍宝反衬端砚珍稀；又点明端砚并非天成，全靠匠人开山采石、精工雕琢，赞美砚材来之不易、工艺精妙。

3. 颈联精细摹写砚与笔墨之美（全诗写景佳句）

上句写砚：蟾蜍砚池储水，石色凝润、光晕内敛；

下句写挥毫：提笔落墨，墨彩鲜亮如绛色锦缎。视听色泽俱全，把端砚材质、研墨质感写得栩栩如生。

4. 尾联收束致谢

砚面镌工匠落款，更添雅致；多亏秀才馈赠宝砚，自己得以常守砚席、勤于笔墨，落脚感恩，收束全篇。

艺术特色

1. 咏物细腻，虚实兼备

前二联虚赞砚之名贵来历，后二联实写砚台外观、研墨实景，描摹精工，是唐代咏砚诗精品。

2. 典故简练

草玄、阙里、墨池三处典故分别扣治学、文珍、书斋，贴合文人身份，含蓄雅致。

3. 情感真挚温润

全诗无浮夸之语，由珍视砚台进而感念友人厚意，喜爱与谢意融于咏物之中。

创作背景

唐秀才赠予刘禹锡一方名贵端砚，诗人珍爱此物，作诗答谢，既咏端砚之妙，又感念友人相知相赠的情谊。

《览董评事思归之什因以诗赠》

几年油幕佐征东，却泛沧浪狎钓童。

欹枕醉眠成戏蝶，抱琴闲望送归鸿。

文儒自袭胶西相，倚伏能齐塞上翁。

更说扁舟动乡思，青菰已熟奈秋风。

您数年间身在将帅幕府，辅佐军务随军东征，如今抽身宦海、泛舟江湖，日日与垂钓孩童相伴。

醉酒斜卧枕席，恍如庄周梦蝶，自在忘怀世事；怀抱瑶琴闲立远望，目送大雁成群飞向南方。

身为书香文士，承袭董仲舒一般儒雅家风，深谙祸福倚伏之理，心境豁达可比塞上老翁。

谈起一叶扁舟便牵动满腔思乡之情，水边菰米已然成熟，萧瑟秋风更撩动归心。

全诗赏析

诗意脉络：追忆宦迹→描摹闲隐日常→称颂胸襟学识→触秋抒归思

本诗为刘禹锡读董评事思归诗作后的赠答酬和诗，赞友人弃官归隐、旷达淡泊。

1. 首联：今昔境遇对照

上句忆往昔：昔日供职幕府、奔波戎马公务；下句写当下：辞官归隐江湖，渔樵为伴。一繁一闲，由劳碌仕途转入闲散隐逸，点明人生境遇转变。

2. 颔联：白描隐居闲适生活

化用庄周梦蝶、目送归鸿典故，醉酒闲眠、抱琴望远，画面悠然恬淡，细致刻画友人远离官场后的从容自在，呼应原作“思归”本心。

3. 颈联赞美才学与人生境界

以董仲舒赞其儒者家世与学识，用塞翁典故赞其看透宦海沉浮、通达祸福变化，是全诗对人物品格的高度评价。

4. 尾联回扣原题“思归”

秋风起、青菰熟，水乡风物触引归乡之念，呼应董评事原作思归本意，景结情余味悠长。

艺术特色

1. 多处用典凝练自然：梦蝶、胶西董相、塞上翁层层用典，分别喻隐逸、儒风、达观，贴合人物身份。

2. 对比贯穿全篇：幕府征战之劳苦与江湖垂钓之安逸对照，入世奔波与出世闲适形成鲜明反差。

3. 以景结情：末句秋风、青菰皆是江南秋景，借风物烘托乡愁，含蓄蕴藉。

创作背景

董评事早年入幕府任职，晚年辞官归隐，写下思归诗作。刘禹锡读后有感其人旷达襟怀，依诗意赋诗相赠。

《松滋渡望硖中》

渡头轻雨洒寒梅，云际溶溶雪水来。

梦渚草长迷楚望，夷陵土黑有秦灰。

巴人泪应猿声落，蜀客船从鸟道回。

十二碧峰何处所，永安宫外是荒台。

渡口绵绵细雨，飘洒在凌寒梅花之上，远山云端消融的积雪汇成大水，滚滚奔流入江。

云梦古渚野草疯长，湮没了楚国旧时山川遗迹，夷陵之地黑土之中，还留存着当年秦兵焚陵的残灰。

巴地土著闻三峡猿啼，禁不住潸然落泪，入蜀旅人所乘舟船，沿着险绝曲折的水路途折返。

缥缈的巫山十二青峰究竟在何方？昔日刘备永安宫外，只剩一片荒芜高台。

全诗赏析

章法脉络：即目写景（渡口江景）→怀古（楚秦兴亡）→风土羁旅→凭吊蜀汉遗迹

诗人由松滋渡口远望三峡，融写景、怀古、风土、兴亡感慨于一体，是荆楚三峡怀古名篇。

1. 首联：起笔绘渡口早春实景

细雨寒梅、雪山融水东流，落笔近处渡口风物，远望上游雪山来水，由近及远拉开空间，清冷烟雨奠定苍凉怀古基调。

2. 颔联由景转入千年史事（全诗怀古核心）

上句写楚：云梦荒草蔽地，楚国故国古迹湮没；下句写秦：白起破楚、焚毁夷陵王陵，泥土犹存劫后残灰。一楚一秦，数百年王朝兴亡浓缩于荒草残土之间。

3. 颈联写峡江风土与旅人愁绪

借三峡猿啼落泪、蜀船迂回险途，写入当地民俗与行旅之悲，把历史沧桑落到人间百态，由宏观兴亡转入人世离愁。

4. 尾联宕至夔州巫山、永安旧迹

追问巫山十二峰，落笔永安宫荒台，从先秦楚秦延伸至汉末蜀汉兴衰。楚、秦、三国次第成空，千古霸业尽数化作荒台野草，收束兴亡之叹。

艺术特色

1. 空间纵深开阔：由松滋渡口→夷陵→三峡→巫山夔州，沿江由东向西铺展千里峡江地理。

2. 时空交织：眼前春雨草木是今时实景，秦灰、楚墟、永安宫是千载往事，古今叠印。

3. 情景交融：寒雨、荒草、猿啼、荒台全是凄清物象，凭吊列国覆灭，暗含诗人贬谪漂泊的身世之伤。

创作背景

刘禹锡贬谪朗州期间，沿江行经松滋渡口，遥望三峡夷陵、夔巫旧地，纵观楚、秦、蜀汉历代兴衰遗迹，触景写下此诗。

扬州春夜，李端公益、张侍御登、段侍御平仲、密县李少府暢、秘书张正字复元，同会于水馆，对酒联句，追刻烛击铜钵故事，迟辄举觥以饮之。逮夜艾，群公沾醉，纷然就枕，余偶独醒，因题诗于段君枕上，以志其事。

寂寂独看金烬落，纷纷只见玉山颓。

自羞不是高阳侣，一夜星星骑马回。

夜深独坐，静静看着烛火残烬渐渐零落，席间诸位友人个个酩酊大醉，东倒西歪。

我自觉惭愧，算不上纵情豪饮的酒中知己，趁着漫天晨星，独自一人骑马踏上归途。

全诗赏析

诗意脉络：眼前醉景→自谦抒怀→结笔归途

诗作记叙扬州春夜文人雅集宴饮一事，即兴题于友人枕畔，短小闲适、风趣真切。

1. 首联写实，描摹宴罢场面

上句写己：独自清醒，闲看残烛燃尽；下句写众人：满座宾客尽数酣醉、倚倒席间。一醒一醉，对比鲜明，画面鲜活。

2. 后两句抒怀记事

诗人自谦不善狂饮，不配与高阳酒徒为伍，不肯留宿，凌晨披星骑马归家。自嘲之中尽显清雅淡泊的性情。

艺术特色

1. 用典凝练：玉山颓、高阳酒徒两处典故，贴切酒筵情境，含蓄简练。

2. 对比传神：众人烂醉纷然卧枕 vs 诗人孤醒、星夜独归，人物情态一目了然。

3. 小品随笔风致：本是席间即兴题枕之作，语言浅白自然，纪实抒怀浑然一体，兼具记事、抒情双重作用。

创作背景

刘禹锡在扬州与一众官员文士水馆雅聚，行联句罚酒之雅令，夜深众人酣醉就寝，唯独诗人清醒，题绝句留在段平仲枕上留存当日趣事。

《逢王十二学士入翰林因以诗赠》

题注：时贞元二十年，王以蓝田尉充学士。

厩马翩翩禁外逢，星槎上汉杳难从。

定知欲报淮南诏，促召王褒入九重。

宫府骏马身姿矫健，我在宫墙外与你匆匆相逢；你如同乘仙槎飞上天河，自此仕途高升，我难以追随。

料想朝廷颁下求贤诏书，如同当年征召淮南贤才，火速召聘如王褒一般的才士，进入皇宫禁苑任职。

全诗赏析

诗意脉络：偶遇送别→叹其高升→用典赞奉旨擢用

本诗作于贞元二十年（804），刘禹锡偶遇旧友由县尉骤升翰林学士，作诗赠贺。

1. 首句记事：宫外猝然相逢

骏马翩跹，点明王十二奉诏赴任、车马华贵，点出偶遇场景。

2. 次句抒慨：升迁悬殊之感

以星槎上天喻友人一跃升入清贵翰林，如登天渺茫，自己滞留下位无从攀附，暗含艳羡，亦藏自身沉沦不得大用的怅惘。

3. 后二句用典颂荣遇

连用汉代征贤典故：朝廷下诏求才，急召贤士入侍帝王，把王十二比作西汉文学近臣王褒，盛赞其才名被帝王赏识、平步青云。

艺术特色

1. 典故紧凑贴切：星槎、淮南诏、王褒三处典故，分别喻登天荣贵、帝王求贤、文臣受宠，贴合入翰林之事。

2. 对比含蓄：友人奉旨入朝腾达，诗人彼时仕途失意，一句“杳难从”委婉写出二人境遇落差。

3. 短小凝练：七绝四句，记事、写景、咏怀、称颂一气呵成，是唐人赠别贺升的典范短章。

创作背景

贞元末年，王十二自蓝田尉被特选入翰林院，翰林为天子近臣，地位清贵。刘禹锡在路上偶遇赴任的友人，有感对方骤得君恩、身居近侍，写下这首赠诗。

《阙下口号呈柳仪曹》

彩仗神旗猎晓风，鸡人一唱鼓逢逢。

铜壶漏水何时歇，如此相催即老翁。

彩色仪仗与神圣旌旗在拂晓晨风里迎风飘扬，鸡人高声报晓，朝堂鼓声隆隆阵阵作响。

铜壶滴滴漏液无休无止，岁月几时才能停歇？光阴就这样不停催促，转眼人就步入暮年。

全诗赏析

章法解析：眼前早朝盛景→触景生发岁月之叹

前两句铺写皇宫早朝实景，后两句由计时漏壶触景伤怀，叹时光飞逝。

1. 首联绘大明宫早朝气象

拂晓、晨风、仪仗旌旗、鸡人唱晓、朝鼓齐鸣，勾勒大唐阙下早朝庄重热闹的画面，写实宫阙仪制，画面开阔。

2. 后两句由景入情，生发感慨

目睹朝堂日复一日晨鼓报时，望着不停滴水的漏刻，感慨光阴无休止地流逝，在日复一日的朝谒奔波中，年华被慢慢消磨，转瞬老去。

艺术特色

1. 以盛景衬哀情：朝堂繁华肃穆的早朝景象，反衬诗人对年华催老的怅惘，热闹外景与内心惆怅形成反差。

2. 即景生慨，浅白蕴藉：小诗随口而成，前两句写景质朴，后两句说理抒情，由宫廷计时器联想到人生岁月，构思自然。

3. 寄寓仕途倦意：诗人供职朝中，常年奔走早朝，日复一日循规蹈矩，暗含宦海劳碌、消磨壮志的隐愁。

创作背景

诗人立于宫阙之下，目睹早朝仪典，有感时序轮转、岁月催人，即兴口占小诗赠予礼部同僚柳仪曹。

《监祠夕月坛书事》

题注：其礼用昼。

西皞司分昼夜平，羲和亭午太阴生。

铿锵揖让秋光里，观者如云出凤城。

夕月坛：古时帝王秋分祭月的祭坛，祭月大典本于夜间，此年破例白天行礼，故题下注「其礼用昼」。

秋神少皞执掌节令，秋分时节昼夜长短均分，日神巡天至正午中天，白日里便举行祭月大典。

清秋天光之下，礼乐铿锵、百官依礼周旋跪拜，京城百姓成群如云，纷纷出城赶往祭坛观礼。

全诗赏析

章法：先写天时节候→再破白日祭月特例→摹写祭礼盛况

1. 首句写秋分物候

以西皞典点明秋分昼夜平分，扣祭月时令，从天道起笔，古朴庄重，定下祀典的礼制底色。

2. 次句点诗题关键：昼祭夕月

常规夕月祭礼在夜晚，而今日居正午之时便开启祭月，紧扣小注「其礼用昼」，点明本次祭祀异于常制。

3. 后两句铺陈现场实景

上句写坛内：秋光满地，礼乐鸣响、朝臣行礼有序；下句写坛外：万民倾城出游，围观祀典，场面盛大热闹。

艺术特色

1. 虚实相映：前两句用神话天象典故写礼制本源，后两句写实写坛上坛下实景，典雅与通俗相融。

2. 层次分明：由天道节令→朝廷礼制→朝野人情，由大到小、由内到外。

3. 气象雍容：全诗写皇家祀典，笔调平和开阔，尽显大唐京师祭月盛典的盛世气象。

创作背景

刘禹锡奉命在夕月坛监察祭祀，恰逢朝廷破例白天举行祭月大典，目睹秋分祀月盛况，当场题下此诗。

《戏赠崔千牛》

学道深山虚老人，留名万代不关身。

劝君多买长安酒，南陌东城占取春。

千牛：千牛卫武官，帝王宿卫近臣，崔氏任千牛卫，故称崔千牛。

那些隐居深山修道求仙的老者，纵使死后美名流传万代，这份身后虚名，活着的时候半点也享用不到。

劝你只管多多沽取长安美酒，趁着春光，走遍城南城东，尽情受用眼前春色。

全诗赏析

诗意脉络：破修仙虚名→劝及时行乐

这是一首戏谑调侃的赠友小诗，以反讽修道、推崇现世欢愉立意。

1. 前两句驳出世修道

开篇调侃深山修道之人：修道苦心清修，妄图长生留名，可万古盛名都是身后之物，无益当下人生。否定遁世求仙、贪求身后功名的虚妄。

2. 后两句寄语友人，点明主旨

转而劝勉身为禁军贵官的崔千牛，不必慕修道虚名，当置酒游春，把握眼前美酒春光，活在当下。

艺术特色

1. 立意诙谐，反语成趣

题为“戏赠”，通篇以戏谑口吻，一反唐人慕仙修道的风气，不议长生、不慕青史，重现世安乐，洒脱旷达。

2. 对比鲜明

深山枯坐修道的清冷孤寂，对照长安市井把酒游春的热闹快意，取舍一目了然。

3. 语言浅白通俗

口语化笔法，没有繁难典故，随口劝酒赠言，轻快灵动。

创作背景

崔千牛身为长安显贵，或许有心慕道归隐，刘禹锡作玩笑小诗劝慰，劝其珍惜眼前富贵春光，不必羡慕山中隐修。

《元和甲午岁诏书尽征江湘逐客，余自武陵赴京，宿于都亭，有怀续来诸君子》

云雨江湘起卧龙，武陵樵客蹑仙踪。

十年楚水枫林下，今夜初闻长乐钟。

元和甲午：元和九年（甲午，814年），朝廷下诏召回永贞革新被贬谪在江湘一带的逐臣。

浩荡皇恩如风云兴起，江湘贬地蛰伏的贤士将要被起用；我这个久居武陵、形同樵夫的逐臣，有幸踏上重返京师的路途。

整整十年光阴，我漂泊在楚水枫林之间、流落荒隅，今夜留宿京城外驿亭，第一次亲耳听见长安皇宫的钟声。

全诗赏析

章法脉络：奉旨被召→自叙境遇→追忆十年贬谪→归京抒慨

诗作写奉旨北归、宿于京郊驿亭，感慨十年贬谪一朝被召，欣喜沉郁兼备。

1. 首句总写大势：群贤复用

风云再起，昔日贬在江湘的贤臣如卧龙逢时，朝廷悉数征召，写出时局转机、同难友人尽数将离贬地。

2. 次句落于自身：意外回京

诗人自称武陵樵客，昔日混迹山野，如今蒙诏入京，“蹑仙踪”三字满含意外欣喜，贬谪之人返京如同登天。

3. 第三句回溯漫长贬谪岁月

“十年楚水枫林下”凝练概括整整十年朗州蛮荒流落生涯，岁月蹉跎、困苦蛰伏尽在七字，沉郁厚重。

4. 末句落脚眼前实景，余味悠长

十年远离宫阙，今夜在都亭初闻长乐宫钟声，钟声既是入京的凭证，暗含半生坎坷终见转机的百感交集。

艺术特色

1. 今昔强烈对比

昔日楚水荒山隐迹樵客，今朝即将入朝闻宫阙钟声，十年困顿与一朝起复对照，悲喜交织。

2. 炼字极简，以景藏情

“楚水枫林”写贬地荒寒，“长乐钟声”写帝都繁华，两处意象浓缩十年起落，不言悲欢而悲欢自现。

3. 虚实结合

前两句虚写朝廷征贤、时来运转，第三句回忆过往实境，末句眼前实景，时空开合有度。

创作背景

永贞革新失败后，刘禹锡贬朗州司马长达十年。元和九年（814），朝廷下诏召回当年被贬江湘的一众贬官，诗人自武陵启程入京，留宿京城郊外驿馆，感念坎坷身世与同难友人，写下此诗。

《江陵严司空见示与成都武相公唱和因命同作》

南荆西蜀大行台，幕府旌门相对开。

名重三司平水土，威雄八阵役风雷。

彩云朝望青城起，锦浪秋经白帝来。

不是郢中清唱发，谁当丞相掞天才。

荆南、西蜀两大藩镇如同古时大行台，两地幕府仪仗辕门遥遥遥相望、次第开张。

二位大人名望堪比朝中三司，治国安民如大禹平定水土；武公兵威恰似诸葛八阵，指挥若定可驱使风云雷霆。

清晨远望，彩云从青城山巅冉冉升腾；秋日江水卷着锦纹浪涛，流经白帝古城滚滚东下。

倘若不是二位贤公发起这般郢中高妙的唱和诗作，又有谁配得上身为宰辅、挥洒绝世文采？

全诗赏析

诗意脉络：总括荆蜀二藩→称颂文武功业→描摹两地江山→赞二人诗文才学

本诗是奉命酬和之作，严司空（江陵严砺，镇守荆南）出示与武元衡（时镇西川成都）的唱和诗，命刘禹锡依韵同赋，一诗兼颂荆南、西川两位节帅。

1. 首联总起地域格局

荆南江陵、西川成都分踞东西，两大藩镇幕府分立，拉开全诗宏大地理格局，点明二人分镇一方的身份。

2. 颔联称颂文武才干

上句赞严司空理政安民，功德类同先贤治水；下句赞武相公治军威武，堪比诸葛八阵用兵，一文一武，分颂二人政绩与兵威。

3. 颈联借两地名胜写景

青城属西蜀、白帝临荆楚，山水风物跨连西川与荆南，江山如画暗衬二人镇守之地山川形胜，景中藏赞美。

4. 尾联落脚唱和本意

化用郢歌阳春白雪典故，盛赞二人往来酬唱格调高雅，身居宰辅藩帅，兼具绝世文才，收束全诗、回扣题中“唱和”。

艺术特色

1. 对仗工整：颔联、颈联两两相对，荆蜀人事、山川两两呼应，格律端整，是应酬七律规范笔法。

2. 用地域意象绾合两地：青城、白帝分属武、严二公辖地，山水相连，自然把东西两藩融为一体。

3. 称颂得体，分寸温润：先军政、再山川、最后诗文，由功业到文采，层层递进，颂而不谀。

创作背景

武元衡以宰相出镇西川，严砺坐镇荆南江陵，两地相距不远，二人诗书往来唱和。严司空把唱和诗篇出示刘禹锡，命其续作酬答，于是成此篇。

《征还京师见旧番官冯叔达》

前者匆匆襆被行，十年憔悴到京城。

南宫旧吏来相问，何处淹留白发生。

想当年仓促收拾行装狼狈离京贬谪，历经十年困顿煎熬，如今方才重返京城。

昔日尚书省的老同僚迎面过来问询：这些年漂泊在什么地方，竟熬得满头白发？

全诗赏析

章法：忆昔离京→今归京城→旧友相询→借问写沧桑

元和九年（814）刘禹锡被朝廷从朗州召回长安，偶遇昔日尚书省旧僚冯叔达，触景成诗。

1. 首句忆往事

“匆匆襆被行”极简勾勒永贞元年事变突至，革新一派仓促遭贬、狼狈出京的仓皇场面，往事历历。

2. 次句写现状

一别整整十年，常年贬居蛮荒之地，身心憔悴，终于踏上京师土地，一句收尽十年贬谪辛酸。

3. 后两句借旁人问话抒怀

旧日同僚一句问话，不直言自身漂泊苦楚，借他人之口点出岁月摧残、鬓发全白，含蓄深沉。明明是宦海失意流落天涯，却由旁人发问，笔法委婉。

艺术特色

1. 以问答藏悲情：全诗没有一句自我诉苦，用旧吏随口一问，把十年坎坷、年华老去尽数托出，含蓄蕴藉。

2. 今昔强烈对照：昔日匆匆离京、风华正茂；今朝重返都城、鬓发霜白，十年起落浓缩短短二十八字。

3. 语言质朴如口语：白描纪实，如同随口闲谈，平淡字句里饱含半生坎坷之叹。

创作背景

永贞元年（805）刘禹锡因永贞革新失败仓促贬往朗州，历时十年，元和九年（814）奉旨征还长安，偶遇当年尚书省共事旧官冯叔达，有感岁月变迁、容颜衰老而作此诗。

《故洛城古墙》

粉落椒飞知几春，风吹雨洒旋成尘。

莫言一片危基在，犹过无穷来往人。

墙面粉皮剥落、椒泥碎屑纷飞，不知历经多少个春秋；年年风吹雨淋，旧日高墙转眼渐渐化作尘土。

不要小看眼前只剩一片残破墙基还立在原地，千百年来，依旧有无数行人从残墙之下往来经过。

全诗赏析

诗意脉络：古墙残破实景→由残基生发兴亡哲思

诗人凭吊洛阳旧城残垣，借残破古墙咏叹世事沧桑、盛衰无常。

1. 前两句写实，写古墙朽坏

曾经巍峨的洛城高墙，经年风霜侵蚀，墙皮剥落、涂料飘散，在风雨中不断风化、化为尘埃，写尽昔日帝都建筑由盛转毁的漫长过程。

2. 后两句议论升华，寄寓哲理

城墙虽残破仅剩残基，城池繁华早已消亡，人世却生生不息，无数百姓依旧在残墙旁日复一日往来奔波。以残破古迹对照不息人间，盛衰对比蕴含深沉感慨。

艺术特色

1. 小物寓大慨：以一面残破古城墙，囊括洛阳古都历代兴衰，由微观残墙写历史变迁，以小见大。

2. 情理相融：前两句写景写实，后两句即景抒理，景物苍凉，哲理浅白厚重。

3. 对比鲜明：昔日坚厚城垣化为尘土 vs 残基长存、行人不绝；王朝繁华转瞬覆灭，苍生人世代代绵延。

创作背景

刘禹锡途经洛阳故城，目睹废弃古城断壁残垣，触目兴衰变迁，借古墙咏史抒怀。

元和十一年自朗州承召至京戏赠看花诸君子

紫陌红尘拂面来，无人不道看花回。

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

京城大道上车马喧嚣、红尘扑面，路上人人都在说，刚从观赏桃花归来。

玄都观里这成千株繁茂桃树，全都是我刘禹锡被贬离开长安之后，才栽种起来的。

注释

- 元和十一年：公元816年，刘禹锡被贬朗州多年后被召回长安。

- 朗州：今湖南常德，刘禹锡贬谪之地。

- 紫陌：京城繁华的大路，古时京城道路称紫陌。

- 红尘：车马行人扬起的尘土，也指繁华市井。

- 玄都观：长安著名道观，以桃树闻名。

- 刘郎：诗人自指，刘禹锡。

赏析

1. 背景深意

刘禹锡因永贞革新失败被贬多年，此番回京，见朝中当年投机钻营、攀附权贵的新贵满朝当道，借玄都观桃花即兴作诗，借花喻人，托物讽世。

2. 比喻巧绝

- 紫陌红尘：描摹京城繁华热闹、趋炎附势的世态；

- 观中千树桃花：比喻朝廷里骤然得势的新贵权贵；

- 尽是刘郎去后栽：直白点破——这些得志小人，都是自己遭贬流放后才爬上台面的。

3. 笔法与性情

题为“戏赠”，看似戏谑赏花，实则锋芒暗藏、傲骨凛然。不卑不亢，没有丝毫贬谪后的颓丧，反而以调侃之语蔑视权贵，尽显刘禹锡倔强刚直、不肯趋附世俗的诗豪本色。

4. 影响

此诗因讽刺当朝新贵，得罪权贵，不久刘禹锡再次遭外放贬谪，也正见这首小诗语浅刺深、针砭时弊的力量。

再游玄都观绝句【并引】

引文

余贞元二十一年为屯田员外郎时，此观未有花。是岁出牧连州，寻贬朗州司马。居十年，召至京师。人人皆言，有道士手植仙桃，满观如红霞，遂有前篇，以志一时之事。旋又出牧。今十有四年，复为主客郎中，重游玄都观，荡然无复一树，惟兔葵燕麦，动摇于春风耳。因再题二十八字，以俟后游。时大和二年三月。

绝句

百亩中庭半是苔，桃花净尽菜花开。

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

引文译文

我在贞元二十一年（805）担任屯田员外郎的时候，这座玄都观里还没有桃树花开。就在这一年，我被贬外放连州刺史，不久又贬为朗州司马。在外地住了十年，才被召回京城。当时人人都说，有道士亲手栽种仙桃，满观桃花盛开，像一片红霞，我于是写下前一首绝句，记录当时见闻感慨。可没过多久，我又再次被贬出京。如今过了十四年，我又重回京城做主客郎中，重游玄都观，观里空荡荡再也没有一棵桃树，只剩兔葵、燕麦等野草，在春风里摇曳罢了。因此再题写这首二十八字的绝句，留待日后重游时回味。时间是大和二年（828）三月。

诗句译文

偌大的百亩庭院大半长满青苔，昔日桃花落尽全无踪迹，只剩野菜野花遍地开放。

当年栽种桃树的道士如今去往何方？从前被贬离去的我刘禹锡，如今又回来了。

词语注释

- 贞元二十一年：公元805年，永贞革新之年。

- 屯田员外郎：朝廷官职。

- 出牧：出任州刺史。

- 寻：不久。

- 前篇：指《元和十一年自朗州承召至京戏赠看花诸君子》。

- 旋：随即、很快。

- 十有四年：十四年。

- 主客郎中：官职名。

- 荡然：空空荡荡的样子。

- 兔葵、燕麦：都是野生野菜杂草。

- 以俟后游：留待以后再来游览时印证感慨。

- 大和二年：公元828年。

- 前度：前一次、从前。

- 刘郎：诗人自指刘禹锡。

作品赏析

1. 写作背景

刘禹锡因永贞革新屡遭贬谪，前次回京写看花写诗讽刺权贵，再度被贬；十四年后再次回长安，重游玄都观，物是人非，写下此诗。

2. 托物喻人，今昔对比

- 昔日：玄都观桃花满院，如霞绚烂，喻当年朝堂骤然得势的新贵小人；

- 今日：桃树全无，只剩青苔野草，喻那些曾经煊赫一时的权贵早已失势凋零。

- 种桃道士：暗指当初培植、援引那些权贵的当朝势力。

3. 风骨倔强，傲骨不屈

末句“前度刘郎今又来”是全诗点睛之笔。

没有消沉哀怨，反倒带着倔强、调侃、傲视权贵的底气：你们当年排挤我、一时风光，如今你们早已烟消云散，而我依旧故我，重返长安。

4. 艺术风格

语言平实浅白，不用浓词丽藻，以庭院、青苔、桃花、野草寻常景物寄寓沧桑身世与政治感慨；含蓄蕴藉，讽刺不露锋芒，却骨气凛然，尽显刘禹锡诗豪刚直不屈、屡挫不改的人格本色。

望夫石【正对和州郡楼】

终日望夫夫不归，化为孤石苦相思。

望来已是几千载，只似当时初望时。

整日伫立盼望丈夫，丈夫始终不归，痴情女子化作孤石，依旧满怀刻骨相思。

这般凝望已然过了几千岁月，神情心意，还和当初第一次遥望时一模一样。

赏析

1. 立意凝练，情景合一

诗人咏望夫石传说，把人间痴情守候、至死不渝的情爱，寄托在化石意象上。由人化石、由瞬间到千年，时空拉长，深情不减，哀婉又坚贞。

2. 句法极简，意蕴极深

前两句叙事：盼夫不归、化石相思；

后两句升华：历经千载岁月沧桑，痴心不改，初心依旧。

不堆砌辞藻，语言朴素直白，却力道深沉。

3. 情感内核

抓住“不变”二字：岁月可变、世事可变，唯有相思痴情亘古不变。写出古代女子忠贞执着的情感，也暗含对执着坚守、初心不改人格的咏叹。

4. 刘禹锡咏古迹特色

借民间传说古迹寄情，平易浅近、朗朗上口，寓深情于白描，含蓄隽永，余味悠长。

金陵五题【并序】

余少为江南客，而未游秣陵，尝有遗恨。后为历阳守，跂而望之。适有客以《金陵五题》相示，逌尔生思，歘然有得。

他日友人白乐天掉头苦吟，叹赏良久，且曰：“《石头》诗云‘潮打空城寂寞回’，吾知后之诗人，不复措词矣。”

余四咏虽不及此，亦不孤乐天之言尔。

我年少时旅居江南，却从没游历过金陵，心中一直留有遗憾。后来做了历阳太守，常常踮起脚跟遥遥眺望金陵故地。恰好有友人拿出《金陵五题》的诗题给我看，我悠然生发情思，忽然间灵感迸发，心有所得，便写下这五首咏怀诗作。

后来友人白居易摇头反复吟诵，久久赞叹欣赏，说道：

“《石头城》里‘潮打空城寂寞回’这句，我敢断言，后世诗人再也写不出超过它的句子了。”

我其余四首诗作虽然比不上这一首的绝妙，但也不算辜负白居易这番极高的品评。

注释

- 秣陵：金陵，今南京。

- 历阳守：历阳太守，今安徽和县，与金陵隔江相望。

- 跂（qí）而望之：踮起脚跟遥望金陵。

- 逌（yōu）尔：悠然、闲适的样子。

- 歘（xū）然：忽然、一下子。

- 白乐天：白居易，字乐天。

- 掉头苦吟：摇头反复吟咏品味。

- 不复措词：再也写不出超越的诗句、无从下笔。

- 不孤：不负、不辜负。

序文赏析

1. 交代创作缘起

自述少时未游金陵的遗憾，任职历阳隔江遥望，又见诗题触发灵感，顺势创作《金陵五题》，交代组诗由来，行文简约自然。

2. 借白居易抬高诗格

特意记入白居易的叹赏，以“潮打空城寂寞回”为千古绝唱，借名家之口，烘托《石头城》艺术成就之高；又自谦其余四首虽稍逊，却也不负知音品评，自谦中暗含自负。

3. 文风与作用

序文短小精炼，叙事、抒情、评诗融为一体，既交代背景、点明心境，又为后面五首咏史怀古诗定下苍凉怀古、凭吊兴亡的基调。

4. 思想心境

刘禹锡借金陵六朝古都兴衰，寄托朝代兴亡、人世沧桑之感；这篇小序也体现他身为迁谪诗人，登高望远、感怀古今、寄情诗章的文人襟怀。

金陵五题包含《石头城》、《乌衣巷》、《台城》、《生公讲堂》、《江令宅》五首七言律诗。

其一 石头城

山围故国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

淮水东边旧时月，夜深还过女墙来。

群山环绕着六朝旧都，城郭依旧还在；江潮拍打着荒凉空城，默默寂寞退去。

秦淮河东边那轮旧时明月，深夜里依旧缓缓照过城上矮墙。

赏析

通篇写景，无一句直抒兴亡，却满目苍凉。群山、江潮、明月都是亘古不变之物，反衬六朝繁华早已成空。以永恒自然，衬短暂人事，空灵沉郁，被白居易推为千古绝唱。

其二 乌衣巷

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朱雀桥边野草丛生、野花零落，乌衣巷口夕阳斜挂天边。

当年栖息在王、谢豪门堂前的燕子，如今都飞进了普通百姓的人家。

赏析

以小见大，借野草、夕阳、燕子取景。昔日豪门望族的宅邸，如今沦为寻常民家，盛衰变迁、富贵无常尽在不言中。语言浅白，意境深远，是怀古诗千古名篇。

其三 台城

台城六代竞豪华，结绮临春事最奢。

万户千门成野草，只缘一曲后庭花。

台城之中，六朝帝王竞相攀比奢华，陈后主的结绮、临春楼阁，奢靡达到极致。

当年万户千门的宫苑如今长满野草，只因君王沉迷《玉树后庭花》靡靡之音，荒废国事。

赏析

咏南朝亡国旧事，直指荒淫误国。前两句写极尽繁华，后两句写荒草废墟，对比强烈；把王朝覆灭归为沉溺声色、不理朝政，借古鉴今，讽喻意味极浓。

其四 生公讲堂

生公说法鬼神听，身后空堂夜不扃。

高坐寂寥尘漠漠，一方明月可中庭。

当年生公在此讲经说法，连鬼神都来聆听；如今人去堂空，深夜房门也无人关闭。

昔日说法的高座冷清寂寥，落满尘埃，只有一轮明月静静洒满庭院当中。

赏析

咏佛门古迹，昔时讲经盛况，如今冷落空寂。由盛转衰，借佛寺兴衰，写世事沧桑，意境清寂淡远，清冷有味。

其五 江令宅

南朝词臣北朝客，归来唯见秦淮碧。

池台竹树三亩余，至今人道江家宅。

江总身为南朝文臣，后来又羁留北朝为客，归来故地，只见秦淮河依旧碧水悠悠。

当年他的池台竹树尚有三亩多地，直到如今，世人还在传说这是江令旧宅。

赏析

咏南朝文臣江总故居。人事漂泊、朝代更迭，唯有秦淮碧水、故宅风物依旧。叹人生聚散、功名终归尘土，平淡语中含无限兴亡感慨。

整套《金陵五题》风格统一：不发议论、全凭景物寄慨，以眼前荒寂之景，写六朝兴亡之悲，含蓄沉郁，意蕴无穷。

谢寺双桧【扬州法云寺谢镇西宅古桧存焉】

双桧苍然古貌奇，含烟吐雾郁参差。

晚依禅客当金殿，初对将军映画旗。

龙象界中成宝盖，鸳鸯瓦上出高枝。

长明灯是前朝焰，曾照青青年少时。

两株古桧苍劲挺拔，形貌古奇；含着烟霭、吐着雾气，枝叶繁茂，高低不齐。

如今傍晚依伴僧人，正对着佛殿；当年曾对着将军谢安，映衬着画旗。

在佛国之中，它们宛如天然华盖；在鸳鸯瓦上，高高伸出劲枝。

佛前长明灯，仍是东晋时的火焰；曾照古桧青春年少，也照过岁月流转。

注释

- 谢寺：扬州法云寺，原为东晋谢安（官至镇西将军）宅第，后改寺，故称“谢寺”。

- 桧（guì）：常绿乔木，木质坚硬，古人常植于宅第、寺院。

- 苍然：苍老劲健的样子。

- 郁参差：枝叶茂密，高低错落。

- 禅客：僧人。

- 金殿：指寺中佛殿。

- 将军：指谢安，东晋名将。

- 龙象界：佛家语，指佛国、寺院。龙象，喻佛门有力护法。

- 宝盖：佛前或仪仗中的华盖，此喻桧树冠如伞盖。

- 鸳鸯瓦：寺中一仰一覆成对的屋瓦。

- 长明灯：佛前昼夜不灭的油灯。

- 前朝：指东晋。

全诗赏析

1. 主旨

这是一首怀古咏物七律。借谢安旧宅（今法云寺）两株古桧，写物存人亡、岁月沧桑；由树及寺、由今溯古，寄寓对东晋名相谢安的追怀，也暗抒自己久历坎坷、年华已逝的身世之感。

2. 结构与层次

- 首联（点题）：写双桧“苍然古貌”“含烟吐雾”，开篇即见古劲、苍郁、奇崛，奠定苍凉高古基调。

- 颔联（今昔对比）：“晚依禅客”写今日为寺中古树；“初对将军”忆当年谢安在世时，树映军旗、门庭显赫。一今一昔，一寺一将，盛衰对照强烈。

- 颈联（喻象升华）：以“宝盖”喻树冠之大，“鸳鸯瓦上”写树势之高，把古树写成佛国庄严象征，亦暗赞谢安功业如树，荫蔽后世。

- 尾联（宕开抒情）：由树及灯，长明灯焰犹是东晋旧火，曾照古桧青春，也见证朝代更迭、人事消磨。以不灭灯火，写永恒沧桑，余味无尽。

3. 艺术特色

- 意象叠加：古桧、禅客、金殿、画旗、宝盖、长明灯，织成寺院—历史—人物三重时空，沉郁厚重。

- 对比强烈：谢安“将军”之盛与今日“禅客”之寂、桧树“青春”与诗人“老大”，皆在对照中深化兴亡之叹、身世之悲。

- 语言雄健：“苍然”“郁参差”“出高枝”，笔力挺拔，是刘禹锡诗豪本色，苍凉而不颓丧。

4. 情感寄寓

诗人此时三十岁，正值壮年却仕途坎坷，游走幕府。古桧历千年而苍劲，自己遭贬谪仍不屈；追怀谢安，亦是自比：功业未就而岁月已流，壮心不已而感慨深沉。

韩信庙

将略兵机命世雄，苍黄钟室叹良弓。

遂令后代登坛者，每一寻思怕立功。

胸怀用兵谋略、深谙军机变化，本是盖世英雄；谁知世事仓促翻覆，最终在长乐宫钟室，悲叹良弓遭弃、功臣被诛。

这就让后世那些被筑坛拜将、身负重任的将帅，每每想起韩信的结局，都心生忌惮，不敢轻易建立盖世功勋。

注释

- 将略兵机：用兵谋略、军机韬略。

- 命世雄：闻名当世、盖世英雄。

- 苍黄：仓促、瞬息变故，又含世事翻覆无常。

- 钟室：长乐宫钟室，韩信被吕后诱杀之处。

- 叹良弓：化用古语狡兔死，走狗烹；高鸟尽，良弓藏，慨叹功成身被害。

- 登坛者：指被君王筑坛拜将、委以重任的将帅。

- 寻思：回想、思量韩信旧事。

- 怕立功：害怕建立大功，怕重蹈韩信功高被杀的覆辙。

全诗赏析

1. 前两句咏史叙事

起句极力推崇韩信：谋略盖世、一代雄杰，极尽褒扬；

次句陡然转折，写其结局凄惨，“苍黄”二字写出命运无常，借“叹良弓”点破功高遭忌、功臣被戮的历史悲剧。

2. 后两句议论寄慨

由韩信一人的悲剧，推及后世所有将帅：韩信的惨痛下场，成了后世功臣心中的阴影，人人畏立功、怕遭祸。深刻揭露了封建帝王鸟尽弓藏、猜忌功臣的冷酷本质。

3. 立意与讽喻

刘禹锡借韩信庙怀古，不只是凭吊古人，更是借古讽今：慨叹历代功臣功成身死的宿命，也暗含自身仕途遭贬、才华难展、忧谗畏祸的身世之感。

4. 艺术特点

全诗四句，先扬后抑，由人及世、由史生议；语言凝练，议论警辟，短短二十八字，道尽千古功臣的共同悲剧，沉郁冷峻，耐人回味。

《秋夜安国观闻笙》

织女分明银汉秋，桂枝梧叶共飕飀。

月露满庭人寂寂，霓裳一曲在高楼。

安国观：唐代长安道观名，古时道观常养乐伎、习笙箫乐曲，是文人夜游听乐常见去处。

秋空星河明朗，牛郎织女隔在遥遥银河两边；桂树枝、梧桐叶被秋风拂动，簌簌作响。

庭院之中月华铺地、清露凝阶，四下悄然无人，寂静冷清；高高的楼阁之上，缓缓飘出一曲笙吹的《霓裳羽衣曲》。

诗文赏析

1.写景：由远及近，层层铺染秋夜清寒

首两句落笔远景天象，抬头望见秋夜银河、分列两岸的织女星，先定下清秋浩渺的夜空底色；视线回落地面，秋风搅动桂枝、梧叶，以风声添入听觉，天上静景搭配地上动声，虚实相映，秋夜萧瑟清冷的氛围感立刻落地。

后两句收拢至庭院近景，月光寒露洒满院落，“人寂寂”三字极写环境幽旷空冷，以满院寂静反衬高楼笙乐，动静反差是本诗写景妙处。

2.写乐：以静衬乐，余韵悠远

全诗核心是闻笙，通篇大半篇幅描摹秋夜荒寂环境，通篇不见吹笙之人，只在尾句点出高楼飘来霓裳仙曲。

周遭万籁沉寂、夜色孤清，悠扬笙乐从空寂高楼漫出，清冷环境衬得乐曲缥缈空灵；昔日《霓裳羽衣曲》本是盛唐宫廷盛世之乐，于清冷道观秋夜奏响，暗含繁华落尽、旧曲空余的淡淡怅惘。

3.章法与意境

绝句四句前三句全做环境铺垫，末句点题闻笙，先蓄满冷清秋境，再陡然引出乐声，笔法留白含蓄。没有一字直抒心绪，却借秋宵、凉露、落叶、古曲，融萧瑟秋景与缥缈乐音于一体，清幽中暗含怀古淡淡的落寞，是唐人夜景闻乐小诗的经典写法。

安国观沿革（洛阳正平坊）

旧址原是太平公主宅邸，开元元年太平公主事败自尽，宅第被朝廷没收；
唐玄宗开元年间改建为皇家女冠道观安国观（安国女道士观），赐给亲妹 玉真公主（九仙公主） 修道；

观内女道士大多是从皇宫上阳宫遣出的旧时宫女，精通乐舞，常以笙箫演奏宫廷旧乐《霓裳羽衣曲》，是洛阳有名的赏乐之地。

作诗年代与心境

诗作写于刘禹锡晚年定居洛阳时期（文宗大和年间），安史之乱过后大唐盛世不再。昔日《霓裳》是玄宗宫廷盛典大曲，如今只能落寞回荡在废弃大半的皇家道观高楼。诗人秋夜路过安国观，静夜闻旧曲，触景生情写下此诗，暗含盛极而衰的时代感慨。

《洛中寺北楼见贺监草书题诗》

高楼贺监昔曾登，壁上笔踪龙虎腾。

中国书流让皇象，北朝文士重徐陵。

偶因独见空惊目，恨不同时便伏膺。

唯恐尘埃转磨灭，再三珍重嘱山僧。

当年贺知章曾经登临这座高楼，墙壁留存他的草书墨迹，笔势如龙奔虎跃、气势飞腾。

自古以来研习书法的人都推崇皇象的书艺，南北文坛素来敬重徐陵的文采；

我偶然独自登临，亲眼见到真迹，不由得满目惊叹；只遗憾不能与贺监生于同一时代，无缘当面拜服求教。

又怕岁月风尘侵蚀，令珍贵墨迹慢慢损毁消亡，于是再三恳切叮嘱寺里僧人，务必妥善爱惜、好好看护这片题壁墨宝。

贺监：贺知章（659—744），盛唐名士，官秘书监，世称贺监，擅狂草、诗文，李白忘年之交，号四明狂客，醉后题壁草书名扬天下。

洛中寺：洛阳古刹，盛唐文人游历题壁之地。

创作背景

诗作作于刘禹锡晚年居洛阳大和年间（文宗朝），刘禹锡本身精通书法，留有书论《论书》，平生酷爱法书名迹。一日游览洛阳洛中寺，北楼墙壁留存盛唐贺知章早年醉后题写的草书原作，历经百余年完好留存，睹盛唐名家手迹，心生仰慕与惜古之情，落笔成此七律。

贺知章开元年间常住洛阳、长安，喜酒酣挥毫，寺院楼阁随处留草书题壁，安史之乱后盛唐风流凋零，多数墨宝损毁，此壁遗存实属难得。

全诗深度赏析

（一）章法结构：四联层层递进，由观书→赞人→抒怀→惜宝

1. 首联（起笔）：实景写墨，状草书气势

开门点题，先追忆贺监昔年登楼往事，随即聚焦壁上草书，以龙虎腾喻笔势。不写笔画细节，只用猛兽腾飞形容笔墨开张雄健，把贺知章狂草纵横奔放、神采飞扬的盛唐书风具象化，画面张力十足，直观写出初见墨宝的震撼观感。

2. 颔联（承笔）：用典衬才，抬高贺知章地位

借书法鼻祖皇象、文坛宗师徐陵两位跨代先贤作比：皇象代表书法巅峰，徐陵代表文学顶峰，一语双关——贺知章草书可比皇象、文采堪比徐陵。典故用得妥帖厚重，不空洞吹捧，借古今名家衬托贺监诗书双绝，是全诗炼典妙笔，宋刘克庄评此联“雄浑老苍，沉着痛快”。

3. 颈联（转笔）：直抒胸臆，写隔代之憾

由赏书转入个人心绪，偶然独见孤本真迹，满眼震惊；最大遗憾便是生不同时，不能亲受贺知章指点。“空惊目”“便伏膺”直白流露发自心底的崇拜，既是刘禹锡个人心声，也是后世读书人对盛唐风流的追慕。

4. 尾联（合笔）：落脚护宝，收束全篇深情

由爱慕转为爱惜古迹，担忧风雨尘埃消磨百年遗墨，反复嘱托僧人妥善看管。由赏书法上升为守护文脉，把一己喜爱延伸成对传统文化遗存的珍视，立意拔高，余味绵长。

（二）艺术特色

1. 虚实相生：实写眼前壁上草书，虚写盛唐贺知章醉酒挥毫、文坛鼎盛的旧事，古今对照，暗含盛唐繁华落幕的淡淡怀古。

2. 情感层层深化：初见惊艳→由衷推崇→生不同时之憾→细心嘱托护藏，情绪循序渐进，朴实真挚，无雕琢辞藻却情深意切。

3. 题材独特：唐诗题咏书法名作的名篇不多，本诗以题壁草书为吟咏对象，融书法鉴赏、怀古、护宝于一体，是中唐咏书诗代表作品。

（三）内在暗含的时代感慨

贺知章身处开元盛世，大唐文风鼎盛；刘禹锡历经安史之乱、宦海贬谪半生，眼见盛唐文脉日渐零落，名家手迹零落毁损。全诗看似赞贺监书法，实则借一纸残墨怀念开元盛世的文风鼎盛，藏着诗人对大唐由盛转衰的怅惘。

《闻韩宾擢第归觐，以诗美之，兼贺韩十五曹长，时韩牧永州》

零陵香草满郊坰，丹穴雏飞入翠屏。

孝若归来成画赞，孟阳别后有山铭。

兰陔旧地花才结，桂树新枝色更青。

为报儒林丈人道，如今从此鬓星星。

零陵郊外遍地芬芳香草，如同福地；少年英才如丹穴山的凤雏，展翅飞入苍翠如屏的青山之间。

韩宾身怀孝德、金榜题名荣归故里，孝行才德足以作画撰文称颂；恰似昔时文豪张载，一别之后文章可镌刻山石、永留铭文。

先祖奉亲的旧宅园地，兰草刚刚结出花苞；家门新枝如桂树青翠勃发，喻后辈登科兴旺。

请替我转告儒林诸位前辈高士：韩氏家门后继有人，从此父辈虽渐渐鬓染霜白，却满心欣慰、不负平生。

韩晔，永贞革新八司马之一，此时任职永州刺史（牧永州），韩宾是韩晔之子；

韩宾：韩晔之子，科考登进士，及第还乡探望父亲（归觐），本诗贺子登科、贺父得贤子。

创作背景
诗作写于大和年间刘禹锡居洛阳时期。韩晔早年参与永贞革新遭贬，半生坎坷，晚年出守永州；其子韩宾勤学有成、一举登科，还乡省亲。刘禹锡与韩晔同为永贞旧僚、患难故交，听闻喜讯，作诗既庆贺韩宾登第荣归尽孝，又祝贺老友韩晔教子成才、家门振兴。零陵（永州）是韩晔宦游之地，故全诗以零陵风物起笔。

全诗分层赏析（四联章法：起→承→转→合）

首联（起：以景喻人，起笔颂才）

零陵香草遍地、凤雏入山，实景写永州风物，巧用比兴：

零陵香草：零陵香是永州本土名草，自古喻君子之才德馥郁，暗赞韩宾品性出众；

丹穴雏凤入翠屏：凤雏飞出深山、栖于翠峦，比喻寒门士子一朝登科，脱颖而出、前程远大。开篇景物全是比喻，不直言及第，却形象饱满。

颔联（承：用典双赞，一赞孝、一赞文）

上下句分两大典故，对仗工整，一颂孝、一颂文：

- 孝若成画赞：赞韩宾孝，登科即回乡省亲，孝心可嘉，德行值得图画称颂；

- 孟阳有山铭：赞韩宾文，才学堪比西晋张载，文章足以刻石留名。

一句孝、一句才，精准扣住“擢第归觐”（登科+省亲）两件核心事。

颈联（转：草木寄意，喻家门兴旺）

兰陔、桂树两大古典意象，紧扣家族文脉：

- 兰陔：孝道之象征，旧地兰花初绽，韩家孝风绵延不绝；

- 桂树新青：折桂即登科，新枝青翠，喻韩氏后辈新科及第，家族文脉新生。

由人转到家园草木，由个体才华延伸到家风传承，诗意由窄变宽。

尾联（合：抒情收束，宽慰故人）

托寄语儒林长辈收尾，落笔在韩晔身上：儿子成才，父辈半生操劳终得回报，纵然年华老去、鬓发斑白，心中已然圆满。

表层是贺喜，深层藏刘禹锡对患难老友的体恤：永贞革新半生沦落，晚年得子成才，坎坷一生终有慰藉。

整体艺术特色

1. 通篇比兴，物即人、草木即家风：香草、凤雏、幽兰、桂树无一闲笔，全为喻体，句句扣贺喜主旨；

2. 典故凝练，典雅不露堆砌：孝若、孟阳、兰陔、丹穴凤，四处典故各司其职，分写德、才、孝、荣；

3. 情感双线并行：一贺后辈韩宾登科尽孝，一慰老友韩晔晚景得慰，赠贺诗兼顾父子二人，构思周全；

4. 地域特色鲜明：取用零陵本土零陵香入诗，贴合韩晔永州刺史身份，落地写实。

深层隐情

刘禹锡、韩晔同是永贞革新失败者，一生贬谪流离、壮志难酬。诗人借韩家子弟登科之喜，既贺友人，也暗含对当年革新群体后辈成才的欣慰，是坎坷余生里难得的温情之作。

《寄杨八寿州》

风猎红旗入寿春，满城歌舞向朱轮。

八公山下清淮水，千骑尘中白面人。

桂岭雨余多鹤迹，茗园晴望似龙鳞。

圣朝方用敢言者，次第应须旧谏臣。

长风猎猎吹动仪仗红旗，杨公驱车来到寿春城；全城百姓歌舞相迎，簇拥着刺史朱漆官车。

八公山脚下流淌着澄澈的淮河水，滚滚车马扬尘之间，立身一位仪容俊雅的儒雅贤臣。

山间桂林雨后处处留有仙鹤栖行的足迹，雨过天晴，连片茶园层叠起伏，远望如同片片龙鳞。

如今朝廷正起用直言敢谏之臣，想来昔日在朝中直言进谏的旧谏臣们，不久也会陆续被朝廷征召任用。

杨八即杨於陵，排行第八，时任寿州刺史；寿春：寿州治所，今安徽寿县。

八公山：寿州近郊名山，滨临淮河（清淮），淮南名胜。

创作背景

杨於陵与刘禹锡早年同朝为官，有旧交，杨氏因直言遭外放，后出任寿州刺史。中唐元和、大和之际，朝政渐有起色，朝廷开始拔擢耿直敢言之士。刘禹锡身在异地，寄诗赠守寿州的友人，前六句颂友人治地风光、治绩威望，末二句借景抒怀，期盼旧臣被重新起用。

逐联赏析

首联：写赴任盛况，民情拥戴

“风猎红旗入寿春，满城歌舞向朱轮”，开篇铺陈入城场面：旌旗迎风、万民歌舞迎刺史，从仪仗、民情落笔，侧面夸赞杨於陵为官有德、深得百姓爱戴，开篇气氛热烈喜庆。

颔联：山水衬人，人地相映

八公山、淮水是寿州标志性山水，以本地江山为底色；千骑随行、风尘之中，刺史风神俊朗。江山清秀映衬人物儒雅，景好人贤，对仗工整，由大景收束到人物，虚实相生。

颈联：田园风物，赞治境安宁

雨后桂岭清幽、野鹤闲游，晴日茶园连绵如鳞。鹤闲、茶盛，是地方安定、民生富庶的写照。不直言政绩，借山林茶园安逸景致，暗写杨於陵治理寿州有方，政通人和。

尾联：由贺转抒期许，全诗落脚点

前六句全为祝寿州、赞友人，尾联陡然宕开转入时政：当今王朝正要重用敢谏直言之士，从前的谏臣必将依次召回朝中。

一层是预祝杨於陵不久升迁入朝，一层暗藏刘禹锡自我期许：自己身为永贞旧臣、昔日谏官，盼望朝廷廓清用人，漂泊贬谪的旧臣能被次第起复。

整体艺术赏析

1. 章法由实入虚：首联入城实景→颔联山水与人→颈联山野风物→尾联朝堂期许，由寿州一地景物，升华为家国仕途之思，层层递进。

2. 侧面烘托笔法：全诗极少直白夸赞才干，借百姓迎送、山水清幽、田园富庶三处物象烘托杨於陵贤能，含蓄蕴藉。

3. 情景兼含双重情志：表层是赠友贺任、称颂地方吏治；深层寄托中唐一众贬谪旧臣渴望重返朝堂、为国效力的心愿，是刘禹锡酬答寄赠诗的典型风格。

《李贾二大谏拜命后寄杨八寿州》

谏省新登二直臣，万方惊喜捧丝纶。

则知天子明如日，肯放淮阳高卧人。

谏院新近擢升两位刚正忠直的大臣出任谏官，天下之人听闻诏命，莫不欣喜恭奉天子诏书。

由此便能看出当今圣上英明如日，绝不会长久放任像您这般贤才，一直困守淮阳之地、闲散居官。

创作背景

紧承上首《寄杨八寿州》时序。此前刘禹锡寄诗杨於陵，盼望旧谏臣次第征用；不久朝中李、贾两位耿直之士新任谏官，朝廷广开言路、起用直臣信号明确。刘禹锡闻讯作诗寄寿州刺史杨於陵，借二臣拜谏之事，宽慰友人、预言杨於陵很快将被朝廷召回朝中。

杨於陵早年曾任谏臣，因故外放寿州，是刘禹锡同袍旧友。

诗文赏析

首句叙事，点明时事

“谏省新登二直臣”开门纪实，朝廷增补骨鲠之臣入谏院，是朝中开明新政的标志，为后两句议论铺垫事实。

次句写朝野反响

“万方惊喜捧丝纶”，从天下人心落笔，举国欣喜奉诏，侧面印证：重用直谏之臣是顺应民心的善政，烘托时局向好。

后两句借圣明赞时局、慰勉友人

诗人由二臣受重用一事推论：君王明德如皓日高悬，爱惜贤才，定然不会长久搁置杨於陵这类昔日谏臣，令其久在淮阳外郡闲居。

1. 用典精妙：淮阳高卧取用汲黯淮阳典故，贴合杨於陵寿州（淮阳故地）刺史身份，含蓄典雅，不直白点名。

2. 双层情志

- 表层：祝贺朝中得贤臣、宽慰杨於陵，预祝友人不久征调入朝；

- 深层：寄托刘禹锡自身心愿，时局渐明、朝廷启用直臣，永贞贬谪旧臣群体终有被召回的希望。

章法与炼句

全诗四句短小凝练，前两句记事写景（舆情），后两句议论寄怀，由朝中一事推及友人前程，由小见大，是唐人寄赠七绝简劲老成的典型笔法。

《宣上人远寄贺礼部王侍郎放牓后诗因而继和》

礼闱新牓动长安，九陌人人走马看。

一日声名遍天下，满城桃李属春官。

自吟白雪铨词赋，指示青云借羽翰。

借问至公谁印可，支郎天眼定中观。

礼部贡院新科榜单张贴，喜讯震动整座长安城，京城大街小巷百姓士子策马奔走，争相围观登科名录。

新进士一朝登第，美名顷刻传遍四海；满城成材的士子，全都得益于主考春官的赏识拔擢。

王侍郎以高雅的诗文标准来甄选士子文章，指引寒门学子踏上青云仕途、借力高飞。

试问这般公允选材之事是谁最先赋诗称赞？原来是高僧宣上人凭独到慧眼，在禅观之中洞悉此事、寄来贺诗。

宣上人：唐代僧人宣姓，能诗，刘禹锡方外友人；王侍郎：时任礼部侍郎，掌科举主考（唐礼部侍郎知贡举）；放牓：科举放榜公布新进士名单。

创作背景

唐代礼部侍郎掌全国进士科考试，放榜是长安年度盛事。僧人宣上人作诗寄贺主考王侍郎选才得人，远寄诗作给刘禹锡；刘禹锡依原韵酬和此诗，赞美主考官公允取士、为国选材，歌咏科举放榜的长安盛况。

逐联赏析

首联：铺写长安放榜实景

“礼闱新牓动长安，九陌人人走马看”，从全城氛围落笔，榜单一出轰动京师，百姓士子走马观榜，还原大唐放榜时万众瞩目、满城沸腾的民俗景象，画面鲜活热闹，开篇气势开阔。

颔联：称颂考官育才之功

“一日声名遍天下，满城桃李属春官”，承接上文：新进士登科一日名扬四海，天下寒门士子如桃李逢春，全赖礼部主考官悉心选拔。桃李喻门生是古典惯用意象，盛赞王侍郎为国搜罗人才，承上热闹场面，转入颂人。

颈联：细写考官取士水准

上句以《白雪》喻文风清雅，写侍郎以高标准甄别词赋；下句“指示青云借羽翰”，写考官提携寒门，指引读书人步入仕途。由选材标准写到提携之功，进一步细化王侍郎的识才与厚德。

尾联：扣题回应宣上人寄诗

全诗落脚点回应诗题“宣上人远寄贺诗”：这般公道选材的盛事，是宣上人独具慧眼、作诗称颂。借用佛家天眼、支郎典故，夸赞宣上人眼光不凡，顺势收束酬和本意，章法首尾圆合。

整体艺术赏析

1. 章法流转：由景→赞官→点题

先绘京城世俗盛景，再颂主考官选材功绩，最后回扣赠诗缘起，层层推进，紧扣题目“继和”。

2. 意象妥帖，用典自然

春官、桃李、白雪、羽翰、天眼、支郎，典故分涉官制、文学、佛典，雅而不涩，贴合科举、僧人赠诗双重情境。

3. 盛唐科举风物诗范本

生动记录中唐长安进士放榜社会风貌，兼具纪实性与应酬颂赞之美，既是应酬唱和诗，又是珍贵唐代科举风俗史料。

《赠东岳张鍊师》

东岳真人张鍊师，高情雅澹世间希。

堪为烈女书青简，久事元君住翠微。

金缕机中抛锦字，玉清坛上着霓衣。

云衢不要吹箫伴，只拟乘鸾独自飞。

身在东岳修道的张炼师，心性高远、清雅淡泊，这样的品性在人世间十分罕见。

她品行坚贞，德行足以载入青史列传；长年侍奉碧霞元君，隐居在青山幽深的道观之中。

早已舍弃闺房之中织锦传书的俗世情爱，在玉清仙坛身披如云霞般飘逸的道衣潜心修道。

去往云天仙路之上，并不需要如同萧史一般的修仙伴侣相伴，只打算孤身乘鸾，自在凌空飞升。

鍊师：唐代对女道士的尊称；东岳：泰山，此处指泰山道观修行。

创作背景

刘禹锡一生游历各地道观，多与道士、炼师交游，留下多篇赠道诗。此诗作于诗人漫游东岳周边时，偶遇隐居泰山的女冠张炼师，钦佩其弃绝尘俗、潜心修道的高洁志向，提笔赠诗。中唐女子入道成风，不少有才识女子看破俗世婚嫁，遁入道门修身。

逐联赏析

首联：总起，总赞人品

开篇直点人物身份，一句话定调：张炼师身为东岳女道士，情志高远恬淡，尘世间难得一见。开门见山，总括全诗赞美基调。

颔联：赞德行与修行环境

上句赞品格：操守坚贞堪比古来烈女，德行能够记入史册；下句写修行：常年侍奉东岳元君，隐栖青山，远离市井纷扰。由内在德行写到外在栖居，虚实互补。

颈联：对比写弃俗入道

上句抛锦字：舍弃旧时闺阁织锦寄信的儿女私情与俗世荣华；下句着霓衣：换上仙风道袍，立身仙坛潜心奉道。

一舍一取，俗世繁华与道门清修形成鲜明对照，写尽她斩断尘缘、一心向道的选择。

尾联：升华修道志趣，全诗点睛

借用萧史弄玉仙侣典故反用：修仙登天不求仙侣相伴，立志独身乘鸾远游云天。

既打破世俗女子必依托姻缘的固有观念，极力凸显张炼师孤高清傲、超然自在、不恋凡俗羁绊的修道胸襟，是全诗立意最高之处。

整体艺术赏析

1. 结构脉络：总赞→品行→弃俗→远志

由人物总评切入，逐层写德行、舍尘、修道、出世之志，脉络层层递进，章法完整流畅。

2. 典故凝练，虚实相融

化用青简烈女、萧史吹箫、乘鸾飞升三类典故，分别对应德行、姻缘、仙隐，用典含蓄自然，无堆砌之感。

3. 人物塑造鲜明

全诗不着细碎形貌描写，仅凭志趣、选择、志向勾勒人物，塑造出一位淡泊名利、挣脱世俗束缚、心性独立高洁的唐代女道士形象。

4. 思想内涵

诗歌跳出古代闺秀依附男子的传统书写，赞美女性自主选择人生、遁世修行、独立成仙的追求，在唐诗咏女冠诗作中别具一格。

《秘书崔少监见示坠马长句因而和之》

麟台少监旧仙郎，洛水桥边堕马伤。

尘污腰间青綟绶，风飘掌上紫游缰。

上车著作应来问，折臂三公定送方。

犹赖德全如醉者，不妨吟咏入篇章。

身为麟台秘书少监，您原本就是清贵儒雅的郎官，不料在洛水桥边不慎落马受伤。

尘土弄脏了腰间系佩的青色官绶，狂风吹落了手中握着的紫色马缰。

回到官署，同署的著作郎们定会前来探问伤情；按照古来“折臂三公”的吉兆，诸位友人也会纷纷送来疗伤药方。

所幸您福厚身安，如同醉者坠车得天保全，这点小伤不妨碍诗情，反倒可以写入诗作篇章之中。

创作背景

崔少监（秘书省副长官）出行途经洛水桥头意外坠马受伤，自作七言长诗记述坠马之事寄给刘禹锡；刘禹锡依韵酬和，通篇戏谑宽慰，是中唐文人同僚间应酬打趣的唱和诗。二人同在洛阳为官，交谊深厚。

逐联赏析

首联：记事破题，点明事由

开篇点出身份与祸事：崔少监身为秘书省清要之臣，在洛水桥边意外坠马负伤。一句话交代人物、地点、事件，平实直白，紧扣题中“坠马”。

颔联：细节描摹坠马狼狈情态

抓住两处标志性官仪之物：腰间官绶沾满尘土，手中马缰被风吹落。不写皮肉磕碰之痛，专写官服、马具凌乱，画面诙谐，避开伤病惨状，以雅致细节写狼狈，风趣不俗。

颈联：预想日后人情往来，巧用典故

上句写同官关切：回署之后，同僚著作郎必然登门探望；下句化用折臂三公旧典，古人折臂反成福兆，友人闻讯必会送药关怀。借典故化险为吉，宽慰友人，冲淡坠马晦气。

尾联：收束点题“和诗”，豁达风趣

化用《庄子》醉者坠车不伤之典，夸赞崔公德厚得天庇佑，仅受小伤；此番奇遇非但不算灾祸，反倒添作诗素材，正好写入诗文，顺势回扣原诗、酬和本意。

整体艺术赏析

1. 格调诙谐宽慰，全无悲戚

友人坠马受伤，全诗不悲叹病痛，处处以雅事、典故化解晦气，由狼狈实景→同僚探病→典故祈福→以伤入诗，层层转忧为趣，是唐人戏谑赠答诗的妙笔。

2. 用典妥帖，深浅相宜

折臂三公、德全如醉两处典故，一吉兆、一养生哲理，既贴合坠马伤情，又文雅含蓄，不流于俚俗打趣，契合秘书少监文官身份。

3. 选材生活化

以官员意外坠马小事入诗，捕捉官宦日常趣事，小事件写出文人闲适风雅，是刘禹锡日常酬唱诗的典型风格。

4. 章法完整：记事—绘状—人情—结诗

从坠马实景落笔，写到身边器物、同僚慰问，最后落脚于吟咏篇章，严丝合缝呼应题目“见示长句、因而和之”。

《寄杨虢州与之旧姻》

避地江湖知几春，今来本郡拥朱轮。

阮郎无复里中旧，杨掾却为关外人。

各系一官难命驾，每怀前好易沾巾。

玉城山里多灵药，摆落功名且养神。

当年为躲避祸乱漂泊江湖，不知不觉已经度过好几个春秋；如今你回到故土州郡，身任州府长官，坐拥朱轮车马。

我这位故人早已不复往日乡里时的模样，昔日的杨掾反倒成了宦游在外、羁留边关州郡的异乡之人。

你我各自被官职牵绊缠身，没办法随心备车前去相聚；每每想起年少相交的旧日情谊，总不由得泪水沾湿衣襟。

听闻玉城深山之中盛产延年益寿的仙草灵药，不如放下世间功名利禄，归隐山林，静心调养心神。

杨虢州：任职虢州的杨氏友人，作者旧姻亲（姻亲，儿女亲家、亲戚）；虢州，古州名，今河南灵宝一带。

全文赏析

1. 章法脉络：由忆旧→伤别离→抒归隐三层递进

全诗是寄赠姻亲老友的酬答诗，围绕身世漂泊、宦海阻隔、向往归隐三条主线铺陈。

- 首联忆往昔、叹变迁：起笔追忆早年一同避祸流落江湖的患难岁月，岁月漫漫，转眼故人荣归故土、执掌州郡，今昔境遇反差巨大，开篇就奠定沧桑怀旧基调。早年患难同游，如今对方身居高位，物是人非之感油然而生。

- 颔联互写二人境遇：巧用阮郎自喻、杨掾称友，对仗工整。诗人自身落魄不复当年，友人虽为官守土却远离故里、形同异乡漂泊，二人都困于世事，双双失去早年自在闲适的生活，凝练写出半生颠沛的无奈。

- 颈联直抒离别之苦：受官职束缚，身不由己，无法登门相会，旧日情谊只能深藏心底，一念往昔便落泪，把宦海羁旅带来的亲友离散之痛写实，是全诗抒情重心。古代士人入仕之后身系职守、身不由己是普遍痛点，极易引发共鸣。

- 尾联宕开一笔寄期许：由离别伤感转向劝慰，借虢州玉城山多灵药的风物，劝友人放下功名羁绊、归隐养神，既是对老友的劝慰，也是诗人自身厌倦官场、向往山林闲逸心境的写照，收束全诗，升华主旨。

2. 艺术特色

/1. 对比手法贯穿全篇：早年避祸江湖 vs 如今身居州府；昔日乡里相伴 vs 如今两地隔绝，在今昔、离合对比中深化沧桑离愁。

/2. 用典含蓄自然：阮郎化用魏晋阮氏名士典故，贴合文人自况，不用直白诉苦，以典故含蓄写落魄，雅致内敛。

/3. 情感真挚质朴：无华丽辞藻，全由平生交情生发，从患难之交写到宦途分离，伤感不刻意哀恸，归隐之愿不故作清高，是唐人酬赠诗里写实走心的佳作。

3. 主旨小结

这首寄姻亲之作，既是怀念年少患难之交、感伤宦海拆散故人，又暗含对官场拘束、奔波劳碌生活的厌倦，借劝友人归隐，抒发诗人看破功名、向往山林自在的人生志趣。

《秋日题窦员外崇德里新居【窦时判度支案】》

长爱街西风景闲，到君居处暂开颜。

清光门外一渠水，秋色墙头数点山。

疏种碧松通月朗，多栽红药待春还。

莫言堆案无余地，认得诗人在此间。

我素来喜爱长安街西清幽闲适的景致，来到你的新居，心头烦闷一时消散，喜笑颜开。

宅门之外，一湾流水映着澄澈天光；院墙之上，几处远山染上浓浓秋意。

稀疏栽种的青松，能让月光顺畅洒落庭院；满园遍植芍药，静静等候来年春日繁花绽放。

不要说你终日公文堆积、案牍缠身，劳碌缠身无暇赏景，我早已看出，这间宅院之中，住着一位心怀风雅的诗人。

全诗赏析

（一）结构层次：由访宅观景→描摹园居→临别寄语，层层递进

1. 首联破题，点来访心境

开篇直抒胸臆，诗人本就偏爱街西风物，造访友人新居顿时开怀，点明访友缘由与愉悦心情，奠定闲适清雅的全诗基调，暗含对窦员外居所的喜爱。

2. 颔联远景勾勒，外景如画

由院内望向院外，门前流水、墙头远山，一水一山勾勒新居外围秋景。水光清莹、远山含秋，画面疏朗开阔，寥寥十四字绘出城郊宅院得天独厚的环境，写景凝练，画面层次感十足。

3. 颈联近景细描，庭院匠心

转入院内景致：青松疏植，便于月华入户；芍药广栽，静待来春盛放。一松一药，一秋冬一春夏，兼顾夜景与春景，既写出主人造园的雅致心思，也反衬主人虽身居官场，仍保有闲情逸致。对仗工整，是全诗写景佳句。

4. 尾联落笔于人，点睛致意

结合小注“判度支案”，点明窦员外身居财政要职、公务冗杂，案牍堆积。诗人劝慰打趣：纵使公务繁忙，居所的风雅已经表露主人的诗人情怀。由景及人，升华主旨，赞美友人身在宦海、心存诗意的品格。

（二）艺术特色

1. 写景由外入内，由远及近：门外山水（远景）→院中松芍（近景），移步换景，空间层次分明，一幅秋日宅院园林图浑然天成。

2. 情景相融，以园衬人：通篇写景句句藏情，清幽庭院是主人志趣的外化，借居所雅致夸赞主人不俗，含蓄委婉。

3. 语言平易浅白，格调清雅：无雕琢僻字，文风明快自然，是典型中唐近体酬和小诗，写景淡远，寄语温情。

（三）主旨

本诗为友人乔迁贺诗，既描摹窦员外新居清幽绝美的秋日园林风光，又赞美友人身居繁剧公务，却不忘风雅、心怀诗情的高洁志趣，满含诗人对友人的欣赏与艳羡之情。

《蒙恩转仪曹郎依前充集贤学士举韩湖州自代因寄七言》

翔鸾阙下谢恩初，通籍由来在石渠。

暂入南宫判祥瑞，还归内殿阅图书。

故人犹在三江外，同病凡经二纪余。

今日荐君嗟久滞，不唯文体似相如。

我立于皇宫阙下，刚拜谢朝廷擢升的皇恩；早年入仕供职，本来就在藏书校书的集贤院所。

此番临时调入尚书省仪曹，掌管祥瑞典章公务；事毕仍旧回到集贤内殿，埋头披阅皇家典籍图书。

我的老朋友还远在三江之外的湖州为官，我们二人仕途坎坷、境遇相仿，一晃已经二十四年有余。

如今我举荐你接替官职，感慨你仕途长久沉滞不得擢用；你的出众才学，何止是文笔文风酷似司马相如。

全诗赏析

（一）章法脉络：自述仕宦→怀念故人→荐才惜才

首联、颔联：自述升迁履历，交代自身近况

前四句回顾仕宦轨迹：常年供职集贤院、潜心典籍，新转礼部仪曹郎，临时执掌祥瑞政务，仍保留集贤学士原职。平铺直叙仕宦经历，交代写诗缘起：承蒙皇恩升迁，按制度举荐贤才，自然引出远在湖州的故人。语言平实，紧扣题目“转仪曹郎、充集贤学士”。

颈联：忆旧伤怀，慨叹二人半生沦落

笔锋转向韩湖州，故人远守湖州、相隔三江；二人命运相同，蹉跎二十四年。“同病”二字凝练厚重，写出宦海同游、一同困顿半生的知己之情，由自身荣升反衬友人沉沦，暗含怜惜。

尾联点明主旨：举荐故人，盛赞其才

诗人趁升迁之机举荐友人，叹息其长久埋没下僚；夸赞友人文采堪比司马相如，不吝褒扬。既写明“举韩湖州自代”的作诗事由，又抒发惜才、荐才的真挚心意，是全诗落脚点。

（二）艺术特色

1. 叙事层层铺展，由己及人：先叙自身受恩升迁，再忆故交漂泊，最后落于举荐之事，紧扣诗题所有要素，题中诸事一一落于诗句，章法严谨。

2. 用典妥帖雅致：石渠借汉藏书之阁代集贤，相如借汉赋圣喻友人才华，典实不晦涩，贴合文人身份。

3. 情感温厚含蓄：既有受朝廷提拔的感恩，又有知己相隔的惆怅，更有爱才荐贤的热忱，情绪层层转变，真挚内敛，无浮夸之语。

（三）主旨

本诗是升迁荐友的寄赠七律，自述由集贤转任礼部仪曹的仕宦经历，感念与韩湖州半生同遭仕途困顿的知己情谊，借举荐之机赞美友人文才，惋惜其久沉下位，饱含爱才惜贤、感念旧交的深情。

《途次华州，陪钱大夫登城北楼春望，因睹李、崔、令狐三相国唱和之什，翰林旧侣继踵华城，山水清高，鸾凤翔集，皆忝夙眷，遂题是诗》

城楼四望出风尘，见尽关西渭北春。

百二山河雄上国，一双旌斾委名臣。

壁中今日题诗处，天上同时草诏人。

莫怪老郎呈滥吹，官途虽别旧情亲。

旅途路过华州，陪同钱大夫登上城北高楼远眺春光，偶然看见墙上留存李、崔、令狐三位前任宰相相互酬唱的诗篇。昔日同在翰林院共事的同僚接连来到华州，此地山水清幽雅致，一众贤达名士如同鸾凤齐聚一处，我承蒙诸位往日的厚爱眷顾，于是写下这首诗作。

登上高楼放眼远眺，隔绝了市井尘俗，满眼尽收关西、渭北整片烂漫春光。

关中险固的山河拱卫大唐京师，气势雄壮，两面高官仪仗旌旗，托付给贤能的大臣镇守此方。

如今墙壁上留存着前代名公题诗的墨迹，这些题诗之人，当年都是同在皇宫内廷草拟帝王诏书的翰林近臣。

不要嫌弃我这老朽献上粗浅拙劣的诗作，我们如今仕途官职虽各分东西，但早年相交的情谊依旧深厚亲近。

字词简注

1. 途次：旅途暂住、途经。

2. 钱大夫：时任华州刺史钱姓官员，大夫为唐代刺史加衔。

3. 三相国：李、崔、令狐三位曾任宰相之人，都曾任职翰林院。

4. 唱和之什：相互酬答的诗作；什，诗篇。

5. 继踵：接踵而至，接连到此。

6. 鸾凤翔集：鸾凤喻贤才、高官，一众贤士齐聚华州。

7. 忝夙眷：承蒙往日知遇情谊，谦辞。

8. 百二山河：典出《史记》，形容关中地势险固，二万人可抵百万雄兵，代指关中险要河山。

9. 旌斾（jīng pèi）：旌旗，代指高官仪仗。

10. 滥吹：滥竽充数，自谦诗作粗浅。

11. 老郎：诗人自谦自称。

全文赏析

（一）主旨脉络

本诗是登临酬怀、忆旧抒怀的七言律诗，由小序交代作诗缘起：登楼见前朝三相翰林旧友题壁诗，恰逢一众翰林故旧相聚华州，触景生情，感念同袍旧谊。全诗由写景入怀古，再落脚叙旧情，写景、怀古、抒情三层层层递进。

（二）逐联品鉴

1. 首联：城楼四望出风尘，见尽关西渭北春——铺陈登临远景，绘关中春色

起句破题“登楼春望”，高楼高耸，远离市井喧嚣风尘，视线开阔。关西、渭北是关中腹地，一笔囊括大片春光，空间宏大，既写出华州城楼地势高耸，又以无边春色铺垫开朗心境，为后文赞美山河、追忆故人铺垫氛围。

2. 颔联：百二山河雄上国，一双旌斾委名臣——壮山河，赞守土贤臣

上句用“百二山河”经典典故，极写关中地理险要、山河雄浑，盛赞大唐疆域形胜；下句由山河转到人事，眼前钱大夫等重臣持节镇守华州，江山雄壮配贤臣守土，景与人相融，既是称颂东道主钱大夫，也暗合三相昔日治国辅政的才干，由眼前实景关联墙上三相题诗的背景。对仗工整，山河对旌斾，上国对名臣，意境雄浑开阔。

3. 颈联：壁中今日题诗处，天上同时草诏人——怀古忆旧，点破作诗缘由

由眼前楼壁题诗遗迹，回溯往事：墙壁题诗的作者，都是当年身在皇宫（天上代指宫廷翰林院）一同草拟圣旨的翰林同僚。本联是全诗转折，由山河风光转入人事追忆，紧扣小序“李崔令狐三相、翰林旧侣”，从写景转到怀人，时空交错：眼前题诗墨迹犹在，昔日共事翰林之人先后聚于华城，是全诗情感转折点。

4. 尾联：莫怪老郎呈滥吹，官途虽别旧情亲——自谦抒怀，收束全篇情谊

尾联收束抒情，诗人以“滥竽充数”自谦诗作拙劣，请友人不要见笑。点明主旨：纵然众人后来宦海沉浮、官职升迁各异、仕途分离，但早年同在翰林院共事的情谊不会改变。谦辞之下，满含真挚的同袍之情，落点温暖厚重，呼应开篇翰林旧友齐聚之事。

（三）艺术特色

1. 章法严谨，序诗一体：小序完整交代创作背景，律诗紧扣小序内容，序为诗注、诗为序诠，内容首尾呼应，结构完整。

2. 虚实结合：实景是登楼春景、城楼题诗、眼前钱大夫与一众故交；虚景是追忆昔日翰林院同朝草诏、三相共事朝堂的岁月，虚实相生拓展诗意。

3. 格调雍容平和：作为中唐翰林出身官员的登临诗，无悲戚哀怨，先颂山河大唐气象，再忆同袍知己，文风温润典雅，是典型的唐人宦游酬和诗风格。

4. 用典凝练：“百二山河”“滥吹”两处典故通俗妥帖，不晦涩，既精简笔墨，又丰富内涵。

（四）情感内核

三层情感逐层递进：①赞美华州山水雄阔与大唐山河壮丽；②缅怀李、崔、令狐三位宰相及昔日翰林同僚的风华往事；③抒发宦海离散却不改的深厚旧友情谊，是宦游文人珍视同门交谊的经典诗作。

《三乡驿楼伏睹玄宗望女几山诗，小臣斐然有感》

开元天子万事足，唯惜当时光景促。

三乡陌上望仙山，归作霓裳羽衣曲。

仙心从此在瑶池，三清八景相追随。

天上忽乘白云去，世间空有秋风词。

在三乡驿的城楼之上，我恭敬拜读唐玄宗当年眺望女几山留下的诗作，身为小臣心有所感，提笔写下这首咏史诗。

开元盛世时的唐玄宗，坐拥天下、功业圆满，万事称心如意，唯独惋惜美好的盛世年华、浮生岁月太过仓促短暂。

当年帝王行经三乡驿的大路，抬眼遥望缥缈仙山女几，回宫之后，依凭山间仙幻意境，创制传世名曲《霓裳羽衣曲》。

自此之后，玄宗满心向往瑶池仙境，一心倾慕仙踪，日日心神追随三清圣境、八景仙府，沉迷神仙之道。

一朝帝王忽然驾云仙逝、撒手人寰，人世间徒留他当年望山题写的秋风遗诗，空留后世凭吊。

字词注释

1. 伏睹：恭敬拜读，臣下对上的谦敬用语。

2. 斐然：文思涌动、有感生发的样子。

3. 女几山：在今河南宜阳，唐代东都洛阳西南名山，传说为仙人居所。

4. 开元天子：唐玄宗李隆基，开元年间开创开元盛世。

5. 光景促：美好岁月短暂易逝。

6. 陌：田间大路、驿路。

7. 霓裳羽衣曲：盛唐顶尖宫廷法曲，玄宗据仙山幻境、西域乐改编而成。

8. 瑶池、三清、八景：皆道教仙家典故，瑶池为王母仙府；三清是道教最高尊神，八景指仙府胜境，代指仙界。

9. 乘白云去：委婉指唐玄宗驾崩离世。

10. 秋风词：玄宗当年在三乡望山题下的诗篇，如今只剩遗诗流传人间。

全诗赏析

（一）主旨概述

本诗是咏史怀古诗，诗人途经三乡驿，见到唐玄宗遗留题壁诗，由玄宗一生起落落笔：从开元全盛、望山制曲，到崇慕仙道、身死国消，叹盛世兴衰、帝王浮生之憾，借玄宗旧事抒发盛极而衰的历史沧桑之感。

（二）逐句解析

1. 开元天子万事足，唯惜当时光景促

起笔总括玄宗前半生：开元励精图治，天下富庶、四海宾服，算得上帝王一生圆满无憾。可纵然坐拥万里江山，终究挡不住时光飞逝，暗含人生缺憾——盛世再好，韶华难留，为后文寻仙求长生埋下伏笔。一句拉开时空，立足盛世巅峰，反衬结尾凋零落寞。

2. 三乡陌上望仙山，归作霓裳羽衣曲

聚焦典故实景：玄宗途经三乡遥望仙气缭绕的女几山，目触仙山幻境，灵感迸发，回宫编撰盛唐绝代乐舞《霓裳羽衣曲》。这是玄宗由务实治国转向寄情仙乐、耽于风雅的转折点，盛世繁华慢慢从务实理政，转向奢靡享乐与神仙空想。

3. 仙心从此在瑶池，三清八景相追随

承接上句，由作乐升华至沉迷仙道：自望女几山之后，玄宗一心向往瑶池仙界，笃信神仙长生，亲近道流、追慕三清仙境。暗讽玄宗开元后期怠于朝政、崇道炼丹，朝政由盛转衰，埋下安史之乱的隐患，字里藏史，含蓄委婉。

4. 天上忽乘白云去，世间空有秋风词

收尾陡转，写生死兴亡：昔日雄才大略的开元天子终究难逃生死，驾鹤离世；盛世繁华、仙曲仙梦尽数烟消云散，只剩早年在三乡驿题写的诗篇留存世间。一个“空”字是全诗诗眼，写尽繁华落尽、物是人非的沧桑怅惘。

（三）艺术特色

1. 脉络连贯，一生浓缩于七言四句

短短八句浓缩唐玄宗一生三段轨迹：开元盛世得志→望山制曲、倾心仙乐→沉迷仙道、身死世空，叙事紧凑，由个人命运映照大唐由盛转衰。

2. 以小见大，借驿楼残诗写王朝兴衰

触发点只是驿壁一首旧诗，落脚点却是开元盛世的崩塌，不用铺陈战乱，只用仙曲、遗诗、仙逝三件小事，暗写安史之乱、盛唐没落，含蓄蕴藉，是中晚唐咏史诗典型笔法。

3. 对比强烈

前两句“万事足”极写鼎盛圆满，末句“空有秋风词”极写落寞空余，盛衰落差鲜明，沧桑之感自然流露。

4. 用语通俗，咏史不晦涩

全诗浅白流畅，不用僻典，依托玄宗望女几山、制霓裳曲的唐人熟知史实，情理相融，既有对帝王一生的感慨，也有对盛世幻灭的惋惜。

（四）思想情感

三层情感：

①赞叹开元盛世的鼎盛繁华，惋惜盛世光阴短暂；

②惋惜玄宗早年英武、晚年溺于仙乐仙道、荒废朝政的人生转变；

③凭吊遗迹，感慨世事无常、繁华转瞬成空，暗含对大唐国运由盛转衰的历史慨叹。

《洛中初冬拜表有怀上京故人》

凤楼南面控三条，拜表郎官蚤渡桥。

清洛晓光铺碧簟，上阳霜叶翦红绡。

省门簪组初成列，云路鸳鸾想退朝。

寄谢殷勤九天侣，枪榆水击各逍遥。

初冬时节在洛阳赴宫上表，思念远在长安的旧日同僚，作此诗篇。

皇宫凤楼南临都城三条通衢大道，我身为郎官，早早启程过桥前去朝堂呈递表章。

清晨旭光照亮清清洛水，波光如碧绿竹席平铺河面，上阳宫中经霜的红叶，仿佛巧手裁剪出的赤色纱绡。

遥想长安官署门前，文武百官早已整冠列队入朝，昔日同列如鸾凤般的老友，此刻应当刚退朝走出朝堂。

捎去心意答谢诸位身居帝阙、待我情意恳切的旧友：如同大鹏击水高飞、小雀栖落榆枝，你我境遇虽殊，各自安守、自在逍遥。

字词简注

1. 洛中：洛阳，中唐东都；拜表：上奏朝廷表章。

2. 凤楼：洛阳皇宫城楼；三条：都城南北三条主干大街，代京洛通衢大道。

3. 蚤：通“早”。
4. 清洛：洛水；碧簟（diàn）：青绿色竹席，比喻晨光下平铺的洛水波光。

5. 上阳：洛阳上阳宫，唐代皇家行宫；红绡：红色薄纱，喻经霜红叶。

6. 簪组：冠簪与印绶，代朝中百官、仕宦。

7. 鸳鸾：鸾凤，喻在长安朝堂供职的贤僚故人；云路：喻帝阙朝堂。

8. 九天侣：身居京城宫廷的旧日同僚；九天代皇宫帝都。

9. 枪榆、水击：化用《庄子·逍遥游》：

- 枪榆：蜩与学鸠飞止于榆枋小树，喻栖身一隅、闲散在外之人（诗人自指留居洛阳）；

- 水击：大鹏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喻身居朝堂、青云得志的京中故人。

全诗赏析

（一）主旨大意

这是一首宦旅怀人七律，诗人滞留东都洛阳、初冬入朝拜表，眼前洛阳晨光洛水、宫苑霜秋触景生情，遥忆长安台省故僚，借庄子鲲鹏与榆雀典故，宽慰彼此：宦途出处不同，或居庙堂、或留外郡，境遇有别，却各得逍遥，怀思之中兼有旷达自守之意。

（二）逐联品鉴

首联：凤楼南面控三条，拜表郎官蚤渡桥

起句写实，点明地点、事由：身居洛阳，天刚破晓便动身赴阙拜表。凤楼、三条大道勾勒洛阳皇城雄浑格局，“蚤渡桥”写自身奔波行役，开门入事，紧扣题目“拜表”，为后文观景怀人铺垫。

颔联：清洛晓光铺碧簟，上阳霜叶翦红绡

全诗写景佳句，工于比喻、色彩对仗：晨光铺洛水如青簟，寒霜染红叶似红绡，一绿一红、一水一木，勾勒洛阳初冬清艳晨景。实景落在眼前洛城风光，美景怡人，却反衬孤身在外，自然引出下联遥望长安故人的思绪，景中藏怀人伏笔。

颈联：省门簪组初成列，云路鸳鸾想退朝

由眼前洛阳实景，转入虚写长安：目光由洛中转往京师，想象长安官衙百官列队早朝，昔日共事同僚如鸾凤位列朝堂、方才退班。“想”字是全诗转折，由写景转入怀人，紧扣题目“怀上京故人”，虚实相映。簪组、鸳鸾皆代朝臣，典雅妥帖。

尾联：寄谢殷勤九天侣，枪榆水击各逍遥

全篇收束抒情，化用《逍遥游》典是诗眼：

“水击”喻在京青云得志的故友（大鹏），“枪榆”是自比留滞东都、远在朝堂之外的自己（林间小雀）。

虽仕宦一内一外、际遇悬殊，但彼此各安本分、各享逍遥。既有对旧友的感念致意，又消解了宦途落差带来的失意，格调冲淡旷达。

（三）艺术特色

1. 虚实相生：前两联实写洛阳初冬拜表所见风物，后两联虚摹长安朝堂百官景象，眼前实景与遥想京中虚景对照，怀人情思婉转自然。

2. 炼喻精妙：碧簟喻洛水波光、红绡喻霜叶，用具象织物喻山水林木，画面艳丽鲜活，是中唐写景常用笔法。

3. 用典无痕：尾联庄子鲲鹏、榆雀典故信手化入，不堆砌晦涩，以经典哲理化解宦海别离的惆怅，跳出一般怀人诗离愁伤感的窠臼。

4. 章法严谨：从动身拜表→途中览景→遥想京僚→寄言致谢，层层递进，句句扣题“洛中拜表、怀上京故人”。

（四）思想情感

1. 对洛阳初冬晨景的喜爱赞叹；

2. 深切挂念长安旧日同僚，感念往日同朝共事的殷勤情谊；

3. 看透宦途升沉，不因留滞外府而生怨怼，以逍遥自遣，旷达平和。

补充背景

诗人任职郎官、暂居东都洛阳，唐代东都保留整套中央官制，官员时常需在洛上表，因地缘分隔长安旧友而作诗寄怀，是唐代分都制度催生的典型宦游酬怀诗作。

《尉迟郎中见示自南迁牵复却至洛城东旧居之作，因以和之》

曾遭飞语十年谪，新受恩光万里还。

朝服不妨游洛浦，郊园依旧看嵩山。

竹含天籁清商乐，水绕庭台碧玉环。

留作功成退身地，如今只是暂时闲。

尉迟郎中出示他早年被贬南方、遇赦复官回到洛阳城东旧宅的诗作，我于是作诗酬和。

无端遭受谗言诬陷，被贬在外整整十年，如今承蒙皇恩浩荡，跋涉万里重返故乡。

身佩官服仍在仕籍，闲暇尽可漫步洛水之滨，郊外故居完好如昔，抬眼便能望见嵩山。

清风穿竹簌簌作响，宛若天然的清商雅乐，流水环绕亭台宅院，碧波玲珑恰似碧玉圆环。

这座园林本是预先备好、待功业成就后辞官归隐的居所，眼下安享清闲，只不过是仕途中短暂休整而已。

词语注解

1. 见示：拿诗作给我观看。

2. 南迁牵复：贬谪南方，后获朝廷赦免起复北归；牵复：《周易》语，贬谪后复职还乡。

3. 飞语：无根谗言、诬告流言。

4. 洛浦：洛水岸边，代洛阳郊野。

5. 天籁：大自然天然声响；清商乐：古代清雅乐曲，代竹风之声。

全诗赏析

（一）主旨

这是一首酬和诗，为友人尉迟郎中贬后复归故里而作。前半感慨友人十年贬谪、万里生还的坎坷际遇，中间描摹洛阳旧园清幽山水，末尾翻进一层：眼前闲适非终老归隐，只是暂时歇憩，来日仍要建功立业，赞美友人胸怀大志、进取不已。

（二）逐联品读

1. 首联：曾遭飞语十年谪，新受恩光万里还

起笔概括友人平生起落。“十年谪”写遭谗沦落之久，“万里还”写蒙恩归乡之远。一贬一归，苦乐对照，交代作诗缘起，饱含对友人蒙冤的怜惜、遇赦归来的欣喜。

2. 颔联：朝服不妨游洛浦，郊园依旧看嵩山

由身世转入闲居日常。虽身着官服、尚在仕途，却得以悠游洛滨；历经十载流离，田园、嵩山景物丝毫未改。“依旧”二字寄慨：风物长存，反衬人世沧桑，劫后归园自有安然宽慰之感。

3. 颈联：竹含天籁清商乐，水绕庭台碧玉环

全诗写景名句，视听兼备。风吹竹林自成乐曲，碧水环庭如玉连环，以清雅秀丽的庭院景致，烘托友人归居后的舒心自在，景物清幽雅致，造语鲜活清丽。

4. 尾联：留作功成退身地，如今只是暂时闲

全篇点睛转折。园林虽是预留的归隐之所，但眼下清闲只是短暂休整，友人志在建功立业，功成后方才归隐。跳出一般归园诗消沉避世的套路，立意昂扬，盛赞友人胸襟抱负。

（三）艺术特色

1. 章法有序：首联纪事忆昔→颔联写人居闲境→颈联细绘园景→尾联点明心志，由往事到眼前、由景物到情志，层层递进。

2.对比精巧：十年贬谪之困顿与万里归园之安闲对比；眼前暂时闲居与他日建功再隐对比，意蕴深沉。

3. 比喻浅妙：竹声比清商乐曲、池水比作碧玉环，就地取景，无僻典，画面温润如画。

（四）思想感情

1. 怜惜友人早年蒙受谗言、长年贬谪的不幸遭遇；

2. 庆幸友人蒙恩复官、重返故居，喜其安享山水之乐；

3. 称颂友人不以暂闲为满足、胸怀建功立业的高远志向。

《洛中酬福建陈判官见赠》

潦倒声名拥肿材，一生多故苦邅回。

南宫旧籍遥相管，东洛闲门昼未开。

静对道流论药石，偶逢词客与琼瑰。

怪君近日文锋利，新向延平看剑来。

身在洛阳，酬谢福建陈判官寄来赠诗。

我一生声名零落潦倒，本就是如同臃肿曲木的庸劣之才，平生变故繁多，命运坎坷、辗转困顿。

从前尚书省的官籍名分依旧在册，却相隔遥远无从理事，闲居洛阳，白日里柴门常常紧闭，少与世人往来。

平日闲来静坐，同道士探讨丹药养生之术，偶然遇到文人雅士，便收获如美玉般珍贵的赠诗佳作。

很惊叹你近来文笔锋芒凌厉，原来是新近去往延平，寻访名剑、沾染剑气归来。

词语注释

1. 酬……见赠：酬答对方赠诗。陈判官：福建幕僚官员。

2. 拥肿材：典出《庄子》，树干臃肿不成栋梁，诗人自谦庸钝无用之才。

3. 邅（zhān）回：困顿坎坷、命运曲折不顺。

4. 南宫：唐代尚书省，代早年京官旧职；旧籍遥相管：旧日官衔名分尚在，却远在洛阳，只是空挂官籍、不能履职。

5. 道流：道士、修道之人；药石：丹药方药，道家炼养之药。

6. 琼瑰：美玉，喻陈判官送来的精美赠诗。

7. 延平看剑：延平（古闽地，属福建）为龙泉宝剑产地，传说丰城宝剑出土延平津；古人以佩剑喻文气、才锋，指陈氏游历延平得剑气滋养，文笔愈发劲利。

全诗赏析

（一）主旨

这是酬答赠诗的七言律诗，前四句诗人自叙落魄闲居境遇，自伤身世困顿、罢居洛阳；后四句转入酬谢来客，赞叹陈判官诗作精工锋利，巧用延平宝剑典故赞美对方才气，于自伤消沉之中透出惜才敬友之情。

（二）逐联解析

首联：潦倒声名拥肿材，一生多故苦邅回

开篇自贬自伤，以庄子臃肿散木自比，直言半生落魄。“多故”“邅回”概括宦途屡遭波折、命途多舛，定下全诗前半低沉落寞的基调，交代自身闭门闲居的缘由。

颔联：南宫旧籍遥相管，东洛闲门昼未开

承接身世：早年身为尚书省属官，官籍尚在，却被搁置东都洛阳，有名无实、不得任用；只得闭门隐居，整日门庭冷落。写出现状：身居闲官、弃置不用，与世疏隔。

颈联：静对道流论药石，偶逢词客与琼瑰

铺写日常起居：日常相伴唯有方外道士，以炼丹养生消磨时日；难得相逢文友，收到陈氏美玉一般的赠诗。由孤寂日常转到友人赠诗，自然过渡到答谢对方，承上启下。“琼瑰”喻诗，珍视对方诗作。

尾联：怪君近日文锋利，新向延平看剑来

全诗点睛妙笔，宕开一笔赞友人。诧异其文笔陡然凌厉精进，归结为游历延平观览宝剑，得剑气英气注入诗文。延平宝剑为闽地典故，贴合陈判官来自福建的身份，就地用典、贴切自然。以剑气喻文锋，构思新奇，一改前文低沉之气，昂扬收尾。

（三）艺术特色

1. 先抑后扬，章法起伏

前两联极力写自身潦倒落魄、闭门孤寂（抑），后两联遇佳诗、赞奇才，尾联昂扬夸赞友人（扬），情绪由消沉转为欣喜，顿挫有致。

2. 两处用典精妙

- 拥肿材：庄子散木之典，自谦含蓄；

- 延平剑：切合陈判官籍贯福建，以剑喻文，虚实相映，是唐诗酬和常用巧喻。

3. 措辞平易，情景写实

全诗直白叙写日常，无生僻辞藻，闲居修道、闭门度日皆是中唐失意文士常态，写实真切。

（四）思想情感

1. 自伤半生坎坷、仕途失意，闲居洛阳的落寞孤寂；

2. 收到陈判官赠诗的欣喜，珍爱来诗；

3. 由衷赞叹陈判官文笔卓绝、才气逼人，暗含惺惺相惜的知己之情。

《始闻秋风》

昔看黄菊与君别，今听玄蝉我却回。

五夜飕飗枕前觉，一年颜状镜中来。

马思边草拳毛动，雕眄青云睡眼开。

天地肃清堪四望，为君扶病上高台。

去年深秋黄菊盛开时，我目送秋风匆匆远去；如今初秋寒蝉鸣叫，秋风又如约回转归来。

五更夜半秋风瑟瑟，卧枕之上最先察觉凉意；揽镜自照，才惊觉又过一年，容颜悄然衰老。

战马心念边塞秋草，浑身鬃毛抖擞颤动；苍雕凝望万里青云，沉沉睡眼豁然睁开。

秋日长空清朗寥廓，正适宜登高放眼远望；纵使身染小病，我也要为迎接秋风，勉力登上高台。

字词注释

1. 君：拟人，代秋风；玄蝉：秋黑蝉，初秋鸣；黄菊深秋开放，一去一来，代寒暑轮转。

2. 五夜：五更、整夜；飕飗（sōu liú）：秋风萧瑟之声。

3. 拳毛：骏马卷曲鬃毛；眄（miǎn）：侧目眺望、凝神仰望。

4. 肃清：秋空高远明净、天朗气清。

全诗赏析

（一）主旨

此为刘禹锡晚年咏秋名篇，打破传统“悲秋”窠臼：以拟人手法与秋风叙旧，先叹流年老去，再借骏马、苍雕自比，写暮年体弱却壮志不衰、豪情不改，尽显诗人屡遭贬谪而不屈的风骨。

（二）逐联解析

1. 首联：昔看黄菊与君别，今听玄蝉我却回

拟人妙笔，把秋风视作经年老友。黄菊（晚秋）送别，玄蝉（初秋）相逢，物候对照，一“别”一“回”，赋予秋风人情暖意，开篇灵动别致，点明秋风往复、岁月轮回。

2. 颔联：五夜飕飗枕前觉，一年颜状镜中来

由秋风触景转入自伤。夜半风声入耳，是切身感知秋来；对镜惊睹容颜衰老，感叹光阴催人老去。由外物到自身，由欣喜相逢转入流年之慨，顿挫起伏，承上启下。

3. 颈联：马思边草拳毛动，雕眄青云睡眼开

全诗转折升华，千古名句。不困于年老体弱的感伤，以边塞战马、凌云苍雕自喻：战马渴盼驰赴边塞，雄鹰意欲搏击云天。托物言志，写内心不甘沉沦、向往奋进，一扫颔联低沉，气势陡然昂扬。诗人一生参与永贞革新、屡遭贬窜，此联正是胸中壮志的外化写照。

4. 尾联：天地肃清堪四望，为君扶病上高台

收束全篇，直抒襟怀。秋空明净，恰逢故人（秋风）归来，纵然体弱抱病，也要登高望远。“扶病”二字点明晚年多病境遇，却不改登高豪情，呼应颈联骏马苍雕之志，余味苍凉雄健。

（三）艺术特色

1. 拟人贯穿首尾：通篇将秋风当作知己，开篇叙离别重逢，末尾“为君登高”，全篇情景圆融，人情味浓厚。

2. 先抑后扬章法：首联喜秋风归来→颔联伤年华老去（抑）→颈联借鸟兽抒壮志→尾联扶病登高（扬），情绪起落有致。

3. 意象雄健，反传统悲秋：自古秋诗多萧瑟愁苦，刘禹锡以马、雕、阔天高台入诗，秋景雄浑、秋意昂扬，和《秋词》“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一脉相承。

（四）思想情感

1. 欣喜秋风一年一度如约归来，珍视与秋风相逢的秋意；

2. 对镜慨叹岁月流逝、年华老去的淡淡怅惘；

3. 以骏马雄鹰自况，抒发暮年依旧心怀壮志、不肯颓丧沉沦的倔强胸襟；

4. 抱病登高，寄寓热爱清秋、豁达不屈的人生志趣。

《和苏十郎中谢病闲居，时严常侍、萧给事同过访，叹初有二毛作》

清羸隐几望云空，左掖鸳鸾到室中。

一卷素书销永日，数茎斑鬓对秋风。

菱花照后容虽改，蓍草占来命已通。

莫怪人人惊蚤白，缘君合是黑头翁。

苏十郎中因病辞官居家休养，严常侍、萧给事一同登门探望，众人感慨他早早生出白发，我依原韵作诗酬和。

先生身形清瘦，斜倚几案遥望长空流云，门下省的两位贤僚贵客结伴到访陋室之中。

平日里凭一卷闲书打发漫漫白日，秋风之下，对着头上新生的几缕花白鬓发暗自慨叹。

菱花铜镜照面，容颜已然不比从前，以蓍草占卜前程，得知往后命运亨通顺遂。

不必诧异旁人都惊叹你早早鬓生白发，只因你天资福厚，本该终生黑发、福寿绵长。

词语注释

1. 谢病闲居：托病辞官闲住家中。

2. 二毛：鬓发黑白相间，指生出白发，人近衰老。

3. 清羸（léi）：身形清瘦体弱。隐几：倚靠几案。

4. 左掖：唐代门下省别称，严常侍、萧给事供职门下，故称左掖；鸳鸾：喻贤德朝臣、挚友。

5. 素书：不加批注的白纸书卷。销永日：消磨漫长白日。

6. 菱花：菱花铜镜。

7. 蓍（shī）草：古时占卜用草，代卜卦。命已通：命运通达、此后境遇顺遂。

8. 蚤白：蚤同“早”，早年头发变白；合是黑头翁：本该一辈子黑发长寿、年少得志。

全诗赏析

（一）主旨

本诗为应酬酬和七律，探望因病居家的友人苏郎中：前四句写实，描摹苏郎中闲居清寂、早衰生白发的日常境况；后四句宽慰友人，虽容颜变老、早生华发，但卦象预示前路通达，惋惜其早白之余，赞美其本是福寿天成的贵人，劝慰之中饱含温情。

（二）逐联品读

首联：清羸隐几望云空，左掖鸳鸾到室中

起笔勾勒闲居画面：苏郎身体瘦弱，凭几闲望云天，处境清幽落寞；忽有朝中两位高官挚友登门造访，清冷居室平添暖意。一静一动，点明访友缘起，紧扣题中“严常侍萧给事同过访”。

颔联：一卷素书销永日，数茎斑鬓对秋风

承接闲居日常，写友人辞官后的生活：闭门读书度日，秋风萧瑟之中，鬓间已然生出白发。书卷度日写清闲，斑鬓秋风写早衰，对应题目“叹初有二毛”，景与人相融，淡淡透出年华老去的落寞。

颈联：菱花照后容虽改，蓍草占来命已通

诗意转折，由伤衰老转为宽慰。铜镜见证容颜老去是眼前缺憾，占卜卦象却预示往后命运亨通，一衰一通形成对照，消解年华老去的惆怅，为尾联劝慰铺垫。

尾联：莫怪人人惊蚤白，缘君合是黑头翁

全篇结句，点睛慰人。众人讶异其年少早白并非命薄，反而是他先天福分深厚、本该一生黑发无忧，早年白发只是一时困顿，日后自当顺遂。措辞温婉，极尽褒扬宽慰之意，完美回应众人叹惜白发的主题。

（三）艺术特色

1. 章法循序渐进：访客登门→闲居日常、鬓生白发→镜改容颜、卜卦运通→宽慰叹白，层层紧扣诗题，叙事抒情条理井然。

2. 虚实互补：实写清羸、读书、秋鬓、对镜等眼前实景；虚写卜卦前程通达、本为黑头贵相，以虚境宽慰实景的衰老之愁。

3. 措辞温润得体：作为同僚酬和之作，无浮夸辞藻，哀而不伤，惋惜衰老却落脚于吉祥祝福，是唐代士人应酬诗的典范笔法。

（四）思想情感

1. 怜惜苏郎中体弱多病、辞官闲居、早早生出白发的境遇；

2. 感念挚友登门探望的温情，珍惜同僚交谊；

3. 借卜卦与祝颂宽慰友人，祝愿其往后命运顺遂，暗含对友人品性才德的推崇。

《詶淮南廖参谋秋夕见过之作【林公昔为扬州从事，参谋从释子，反初服】》

扬州从事夜相寻，无限新诗月下吟。

初服已惊玄发长，高情犹向碧云深。

语余时举一杯酒，坐久方闻数处砧。

不逐繁华访闲散，知君摆落俗人心。

酬答淮南廖参谋秋夜到访赠来诗作。附注：廖参谋从前任扬州从事，一度出家为僧，后来还俗重返俗世。

昔日扬州僚属的廖君深夜登门寻访，皎洁月色之下，你吟咏出许许多多新作诗篇。

脱下僧衣重着俗世衣衫，惊见乌黑秀发已然长长，心性志趣清高，情思一如高空碧云悠远深邃。

闲谈之时频频举杯对饮小酌，久坐闲谈，夜半才听见四处传来阵阵捣衣砧声。

你不追慕官场富贵浮华，反倒来寻访闲散的我，由此深知你早已挣脱尘俗羁绊，怀有淡泊脱俗的襟怀。

词语简注

1. 詶：同“酬”，酬和答诗；见过：友人登门来访。

2. 扬州从事：指廖参谋，早年在扬州做僚属；从释子：曾经出家做过僧人；反初服：还俗，重新穿上世俗衣冠。

3. 初服：还俗后换回俗世衣裳；玄发：乌黑黑发。

4. 高情：高洁志趣；砧（zhēn）：捣衣石，秋夜捣衣之声，秋日典型风物。

5. 摆落：抛开、超脱。

全诗赏析

（一）主旨

本诗是秋夜会客酬和诗，记述廖参谋夜访、把酒论诗之事。结合友人曾出家又还俗的特殊身世，赞美其抛却荣华、超脱尘俗、志趣高远的品格，于闲谈景物间寄托对淡泊心性的赏识。

（二）逐联解析

首联：扬州从事夜相寻，无限新诗月下吟

破题记事：秋夜故人远道来访，月光之下彼此吟咏新作。开门点明时间、人物、事由，月夜吟诗，开篇意境清雅，奠定闲适从容的基调。

颔联：初服已惊玄发长，高情犹向碧云深

紧扣小注“从释子，反初服”，写友人特殊身世：由僧还俗，黑发渐长，是外在形貌变化；内心志趣却不染尘嚣，情志高远如云天。由外貌入品性，一实一虚，点出友人超凡气质，是全诗赞人关键句。

颈联：语余时举一杯酒，坐久方闻数处砧

转入相聚实景：把酒闲谈，久坐至夜深，耳畔飘来满城捣衣之声。以秋砧衬秋夜，画面静谧悠远，从欢聚闲谈落笔，生活化细节，写实细腻，承接相聚场景。

尾联：不逐繁华访闲散，知君摆落俗人心

收束点题抒怀，升华主旨：世人大多追逐功名利禄，廖君却舍弃浮华，来访闲居之人，诗人由此慨叹其看破俗世、心性旷达，是对友人最高的称颂。

（三）艺术特色

1. 叙事层次清晰：来客寻访→月下吟诗→叙身世品情操→把酒夜谈→收尾赞品性，由事及人、由景入情，流转自然。

2. 情景相融：月夜、砧声、碧云，处处秋景烘托清幽闲适的氛围，环境与人品互为映衬。

3. 紧扣人物履历：全诗依托廖参谋“出家还俗”的独特经历行文，“初服、玄发”句句贴合身世，酬和不空泛。

4. 语言平淡温润：无华丽僻典，白描闲谈、饮酒、闻砧日常画面，质朴真切，是中唐应酬闲适诗的典型文风。

（四）思想情感

1. 故人秋夜到访的欣喜与欢聚之乐；

2. 惊叹友人历经僧俗变故，依旧坚守高洁本心；

3. 欣赏友人摒弃世俗荣华、淡泊名利的脱俗情怀，暗含惺惺相惜的知己之感。

《题王郎中宣义里新居》

爱君新买街西宅，客到如游鄠杜间。

雨后退朝贪种树，申时出省趁看山。

门前巷陌三条近，墙内池亭万境闲。

见拟移居作邻里，不论时节请开关。

为王郎中在长安宣义里新购置的宅院题诗。

十分羡慕您新买下城西宅院，来客入内，恍若置身风光秀美的鄠杜山野之间。

雨后下朝归家，满心欢喜忙着栽种花木；午后申时办完省中公务，便赶回家中观赏山色。

宅门外临近都城宽阔大道，院墙之内，池台亭榭，处处清幽安闲。

我已然打算搬来此地与您做邻居，不拘春夏秋冬任何时日，盼您院门常启，方便随时登门相聚。

字词注解

1. 宣义里：唐代长安坊里地名，王郎中新居所在。

2. 鄠杜：长安鄠县、杜陵一带，汉唐郊野山水胜地，风物清幽。

3. 退朝、出省：王郎中在台省任职，办完公务离署归家。

4. 申时：午后三至五时。

5. 巷陌三条：都城规整的大街，代京中通衢。

6. 见拟：正打算、计划；开关：开启院门，随时往来。

全诗赏析

（一）主旨

这是一首题宅酬友七言律诗，描摹王郎中长安新居环境清幽、主人公余闲适的雅趣，饱含对友人居所与隐逸闲居生活的艳羡，末句直言想要迁居为邻、朝夕往来的真挚心意。

（二）逐联品读

首联：爱君新买街西宅，客到如游鄠杜间

起句直抒喜爱，开门点题。以长安名胜鄠杜喻宅院景致，身居闹市却有山林野趣，极写宅院环境雅致清幽，奠定赞美、向往的基调。

颔联：雨后退朝贪种树，申时出省趁看山

聚焦主人日常，刻画王郎中人品志趣。身为朝中官员，公务之余不爱应酬游乐，反倒钟情种树、观山，“贪”“趁”二字传神，写出其厌弃尘嚣、寄情山水的闲适心性，由宅及人，赞主人清雅襟怀。

颈联：门前巷陌三条近，墙内池亭万境闲

内外对照写宅院格局：出门便是京城通衢，出行便利；院墙之内池亭错落，静谧清幽。闹市与幽园一闹一静对比，凸显选址精妙，承上写景，补足新居好处。

尾联：见拟移居作邻里，不论时节请开关

收束抒情，由艳羡转为期许。诗人直言想要迁来做邻居，盼望友人常年开门、随时相聚，将喜爱与仰慕落到实处，情谊质朴醇厚。

（三）艺术特色

1. 由景到人再抒情：赞宅院风光→写主人闲雅日常→描摹院落布局→决意结邻，行文层层递进，章法平顺自然。

2. 动静相映：出省上朝是仕宦劳碌，种树看山是闲居逸趣；门外市井喧嚣，院内亭池幽静，多重对照凸显雅居可贵。

3. 用语浅白生活化：无生僻典故，口语化笔法，亲切自然，满含老友间随性真挚的情意。

（四）思想情感

1. 赞美王郎中新居闹中取静、山水兼备的绝佳环境；

2. 欣赏友人身居宦位却淡泊闲雅、寄情花木山水的生活志趣；

3. 发自内心的向往，渴望比邻而居、闲时常聚的深厚友情。

《詶朗州崔员外与任十四兄侍御同过鄙人旧居见怀之什，时守吴郡》

昔日居邻招屈亭，枫林橘树鹧鸪声。

一辞御苑青门去，十见蛮江白芷生。

自此曾沾宣室召，如今又守阖闾城。

何人万里能相忆？同舍仙郎与外兄。

【任侍御予外兄，崔员外南宫同官】

崔员外（原在朗州）与表兄任十四侍御一同寻访我从前在朗州的旧宅，并寄来怀人诗作，我此时正任职吴郡苏州，作诗酬答。附注：任侍御是我的表兄，崔员外从前与我同在尚书省为官。

从前我贬居朗州，宅院紧挨着招屈亭，遍野枫林橘树，时时传来鹧鸪啼鸣。

自从辞别长安帝都远赴南荒，转瞬十年，亲眼看着蛮江岸边白芷枯荣复生。

后来有幸蒙受朝廷征召，重回京城供职，现如今又受命出守阖闾旧地、执掌吴郡。

相隔万里，还有谁挂念流落四方的我？正是昔日尚书省同署的崔郎，再加我的表兄任侍御。

词语注释

1. 詶：同酬，酬和答诗；鄙人：诗人自谦之称；

2. 招屈亭：朗州纪念屈原之亭，刘禹锡早年贬谪朗州时居所临近此地；

3. 青门：长安城门，代京城朝堂；蛮江：南方朗州江河，楚地荒远水乡；

4. 十见白芷生：白芷为南方香草，十年间草木岁岁生发，代贬谪流落整整十年；

5. 宣室召：用汉文帝宣室召见贾谊典故，代被朝廷征召回京任职；

6. 阖闾城：苏州古称，春秋阖闾所筑，代吴郡（苏州），此时诗人出任苏州刺史；

7. 仙郎：唐代尚书省郎官美称，指崔员外；外兄：表兄，任侍御是诗人表亲。

全诗赏析

（一）主旨

本诗为刘禹锡任苏州刺史时的酬答怀人诗。友人崔员外、任侍御重访诗人早年朗州贬所、寄诗怀念，诗人感念旧情，借往事追忆贬谪岁月、入京再起、外放守吴的半生漂泊，感念故人千里惦念的深厚情谊。

（二）逐联赏析

首联：昔日居邻招屈亭，枫林橘树鹧鸪声

落笔忆旧，重现朗州贬居实景。招屈亭、枫林橘树、鹧鸪啼鸣，全是楚地风物，瞬间拉回被贬蛮荒的落魄岁月，景物凄清，暗含贬谪时的落寞，铺垫往事基调。

颔联：一辞御苑青门去，十见蛮江白芷生

写人生转折：辞别长安远赴贬地，以“白芷十度萌生”量化漫长十年贬谪时光，不用直言岁月坎坷，借草木荣枯写蹉跎岁月，含蓄凝练。一去十年，高度概括半生流落经历。

颈联：自此曾沾宣室召，如今又守阖闾城

笔锋转折，境遇由困顿转向起用。借用贾谊宣室召见典故，写自己遇赦征还、再起仕途，如今出守苏州。从前蛮荒谪客，如今一方郡守，前后境遇对照，藏人生起落之慨。

尾联：何人万里能相忆？同舍仙郎与外兄

以设问收束，点明酬和本意。万里相隔，偏偏二位旧友重访故居、寄诗怀远，一问一答，直抒感念之情。扣合题注：崔为南宫同僚，任是自家外兄，人情真挚，收束全篇。

（三）艺术特色

1. 时空跨度大，今昔对照：从前朗州谪居→十年蛮荒→回京复官→守郡苏州，数十年身世浓缩于四句，今昔境遇反差鲜明。

2. 以景物纪年，含蓄蕴藉：不用直白写“十年贬官”，以“十见白芷生”记岁月，借楚地草木寄身世，是唐诗经典笔法。

3. 用典稳妥：宣室召、阖闾城两处典故，一处喻帝王征召、仕途再起，一处点明现任官地，贴合自身经历，无堆砌之弊。

4. 章法流转自然：忆旧居→忆贬谪岁月→叙仕途变迁→感念故人，由景入事，由事入情，层层递进。

（四）思想情感

1. 追忆朗州十年贬谪的艰苦岁月，感慨半生宦海沉浮；

2. 感念命运转折，庆幸晚年蒙朝廷起用、出镇吴郡；

3. 深为感动：故人不远千里寻访旧居、寄诗怀己，珍重同僚、表亲多年不变的深厚情谊。

《美温尚书镇定兴元以诗寄贺》

旌旗入境犬无声，戮尽鲸鲵汉水清。

从此世人开耳目，始知名将出书生。

作诗称颂温尚书平定兴元叛乱，寄去贺诗。

将帅仪仗旌旗开进兴元地界，地方安定，连犬吠都悄然无闻；祸首叛贼尽数诛除，汉江河水复归澄澈安宁。

经此一战，天下世人一改旧日成见、大开眼界，方才知晓：威名赫赫的名将，原本可以出自文弱书生。

词语注释

1. 温尚书：温造，时任尚书，奉命平定兴元兵变；兴元：唐兴元府，今陕西汉中。

2. 鲸鲵（jīng ní）：大鱼，古时喻作乱叛贼、首恶乱兵。

3. 汉水：流经兴元的汉江，以水清喻战乱平息、地方安定。

4. 书生：温造本以文士出身，非行伍武将，却能戡乱定乱。

全诗赏析

（一）主旨

这是一首贺捷七绝，称颂温造以文官身份平定兴元兵变，治乱安民，赞颂其文武兼备、胆识过人，打破世人“书生不能领兵”的刻板偏见。

（二）逐句解析

1. 旌旗入境犬无声，戮尽鲸鲵汉水清

前两句写平乱功绩。“犬无声”侧面写地方秩序迅速恢复，战乱荡平、百姓安居；以鲸鲵喻叛匪，汉水澄清双关：既指河水平净，又喻祸乱扫除、吏治清平。虚实双关，景象安宁，极显温尚书雷霆平叛之功。

2. 从此世人开耳目，始知名将出书生

后两句生发议论，升华主旨。世人原先多以为文人不懂兵戈，经兴元平乱一事，改观认知，由衷赞叹书生亦可成盖世名将。由实事转入评赞，落脚于对温造才略的高度推崇。

（三）艺术特色

1. 侧面烘托，含蓄简练

不铺写厮杀苦战，只用“犬无声”“汉水清”两处生活、景物细节，反衬平乱成效，以环境安宁写大功告成，笔墨凝练。

2. 对比立意新颖

传统名将多起于行伍，此诗夸赞书生拜将，打破固有认知，立意不俗。

3. 由事入理，章法紧凑

前二句叙事记功，后二句抒怀赞叹，先写实、后议论，一气呵成，短小精悍。

（四）思想情感

1. 欣喜兴元战乱平息、地方安定、百姓免遭兵祸；

2. 由衷敬佩温尚书文才武略兼备，以儒臣定大乱；

3. 破除重武轻文的世俗成见，饱含对温造的赞美与庆贺之情。

补充小史

唐文宗时兴元军士作乱，朝廷派文官温造赴任处置，温造不动重兵，用谋略诛杀叛首、安定军府，是中唐著名儒将平叛史实，为本诗创作背景。

《刘驸马水亭避暑》

千竿竹翠数莲红，水阁虚凉玉簟空。

琥珀盏烘疑漏酒，水晶帘莹更通风。

赐冰满碗沉朱实，法馔盈盘覆碧笼。

尽日逍遥避烦暑，再三珍重主人翁。

在驸马刘氏的临水亭台避暑，作诗记胜。

千竿翠竹青翠欲滴，池中点缀片片红莲，临水楼阁空旷清凉，光洁竹席铺设闲榻。

琥珀酒杯色泽温润莹润，恍若酒液将要漫溢，晶莹透亮的水晶珠帘既能遮日，又通透通风。

御赐冰块盛满碗中，冰镇着鲜红鲜果，御制珍馐盛满餐盘，上面罩着青绿竹笼。

整日自在悠然，躲开盛夏燥热暑气，再三致谢热情好客的主人驸马。

字词注释

1. 驸马：帝王女婿，娶公主者；水亭：临水楼阁亭榭。

2. 玉簟（diàn）：光洁如玉的竹席。

3. 琥珀盏：琥珀色酒杯；烘：酒液色泽温润透亮。

4. 赐冰：皇家夏日赏赐冰块，唐代贵族特有礼遇，冰镇鲜果消暑。

5. 朱实：红色鲜果（樱桃、李子之类）；法馔（zhuàn）：御厨规制的精美膳食。

6. 碧笼：绿色竹编食罩，用来遮盖菜肴。

全诗赏析

（一）主旨

这是一首贵族宴游消暑七言律诗，描摹驸马私家水亭清幽雅致的避暑环境、皇家规格的珍馐冰果，极尽亭榭风物、宴饮之美，赞美主人待客热忱，抒写盛夏临水闲居、消夏纳凉的安逸闲适。

（二）逐联品读

首联：千竿竹翠数莲红，水阁虚凉玉簟空

开篇写景绘环境，色彩鲜明：翠竹青绿、荷花嫣红，红绿相映；临水楼阁临水生凉，竹席闲设，营造清幽凉爽的消暑环境，从外景转入亭内，奠定闲适清凉基调。

颔联：琥珀盏烘疑漏酒，水晶帘莹更通风

聚焦亭中器物，写陈设华贵。琥珀酒杯、水晶珠帘都是豪门贵重之物，酒杯莹润似酒将溢出，珠帘玲珑透气，既显驸马门第尊贵，又从细节写出水阁通风消暑的妙处，对仗精工。

颈联：赐冰满碗沉朱实，法馔盈盘覆碧笼

全诗富贵气最浓一联，点明皇家特权：夏日冰块为宫廷赏赐，冰镇鲜果、御厨膳食，是普通官僚难得的待遇，紧扣“驸马”皇室亲眷身份，从饮食侧面凸显主人地位，消暑之物丰盛精美。

尾联：尽日逍遥避烦暑，再三珍重主人翁

收束抒情，写诗人自身感受：整日在此悠游度日，隔绝酷暑燥热，由衷感念主人盛情款待，收束全诗，回扣“避暑”与做客题意。

（三）艺术特色

1. 由外到内，写景有序：先写庭院竹木荷花外景→楼阁陈设→盘中饮食→自身观感，移步换景，层次井然。

2. 色彩铺陈精巧：翠竹、红莲、白簟、琥珀酒、朱实、碧笼，五颜六色错落交织，画面富丽清雅。

3. 写实细腻，贵族风物实录：“赐冰”是唐代上层社会特有风俗，诗作留存唐代宫廷消暑饮食习俗，兼具文学与史料价值。

4. 风格清丽雍容：全诗无雕琢怪语，用词温润，既写出豪门府邸的华贵，又保有消暑闲逸的清雅，不落奢靡俗套。

（四）思想情感

1. 喜爱水亭竹莲相映、临水纳凉的清幽景致；

2. 惊叹驸马府邸器物精美、饮食丰盛的贵族生活；

3. 感念主人殷勤好客，在盛夏得以安然避暑的愉悦与谢意。

《述旧贺迁寄陕虢孙常侍》【南宫左辅两处交代】

南宫幸袭芝兰后，左辅曾交印绶来。

多病未离清洛苑，新恩已历望仙台。

关头古塞桃林静，城下长河竹箭回。

闻道随车有零雨，此时偏动子荆才。

追忆旧日交谊，恭贺友人孙常侍升迁陕虢，寄赠此诗。附注：孙氏先后在尚书省、门下省两处任职。

有幸得知您出身名门贤裔，承袭芝兰之秀；昔日您在尚书、门下两省任职时，我们曾共事交接印符。

我体弱多病，一直闲居洛阳洛水岸边，无缘相伴；而您蒙受朝廷新恩，荣膺要职，远赴陕虢镇守一方。

您所辖桃林古关要塞安宁无事，州城下滔滔黄河水流湍急，如竹箭奔腾往复。

听闻贤臣莅任，惠泽如同随车甘霖遍洒地方，此番出镇重任，正好施展您如晋代孙楚一般的盖世才华。

词语注释

1. 陕虢：唐代陕州、虢州，今豫陕交界一带；孙常侍：友人孙氏升任陕虢方镇长官。

2. 南宫：尚书省；左辅：门下省，题注所言两处为官履历；芝兰：喻家世贤良、世家英才。

3. 交印绶：昔日同署为官，交接官印共事。

4. 清洛苑：洛阳洛水之畔，诗人闲居之地。

5. 望仙台：代朝廷宫阙，指孙氏蒙受新诏荣升。

6. 桃林：桃林塞，古函谷关附近，陕虢险要关隘；竹箭回：河水湍急，如竹箭奔涌回旋，指黄河。

7. 随车零雨：典故，称颂贤臣到任，惠政如随车甘霖润泽百姓。

8. 子荆：晋代孙楚，字子荆，文才卓绝，同姓用典，夸赞孙常侍文才、治才。

全诗赏析

（一）主旨

本诗为贺人升迁应酬七律，先忆早年两省共事之交，再分写自身落魄闲居、友人荣膺重任，继而描摹陕虢辖地雄阔形胜，最后借典故称颂孙常侍德政惠民、才堪大任，寄寓怀旧惜友与由衷祝贺之意。

（二）逐联解析

首联：南宫幸袭芝兰后，左辅曾交印绶来

开篇忆旧。上句赞友人出身名门、家风清雅；下句紧扣题注，追忆二人从前同在尚书、门下两省共事、交接官印的岁月，铺陈深厚旧谊，为后文贺迁铺垫。

颔联：多病未离清洛苑，新恩已历望仙台

今昔对照，一沉一扬。诗人多病羁留洛阳、闲居落魄；友人蒙受皇恩拔擢，高升出守陕虢。两相反衬，既写自身境遇，又突出友人仕途顺遂升迁之喜。

颈联：关头古塞桃林静，城下长河竹箭回

落笔描摹陕虢地理风貌：桃林古塞险要安定，黄河奔涌绕城，边塞安稳、山河雄壮。以辖地江山雄浑安宁，暗衬孙常侍足以镇守重地、安定一方，景中藏颂。

尾联：闻道随车有零雨，此时偏动子荆才

用典收束，点出贺迁本意。“随车雨”颂其仁政爱民，“子荆”同姓孙楚喻其才华，祝愿友人赴任之后大展才干、造福属地，是全诗祝贺落脚点。

（三）艺术特色

1. 章法脉络分明：忆旧日同僚→对比彼此近况→咏属地山河→祝贤才理政，由情入景再归祝颂，层层递进。

2. 两处用典妥帖

随车雨：称颂官吏仁惠；子荆（孙楚）：同姓典故，切孙常侍姓氏，用典自然不露雕琢。

3. 对比鲜明：己身卧病闲居 vs 友人受命镇藩；昔日京中同官 vs 如今分隔两地，落差之中更显贺喜之诚。

4. 虚实相融：首颔联人事为实，颈联陕虢山川是设想之景，尾联仁政惠民是期许，虚实相生。

（四）思想情感

1. 感念早年南宫、左辅同署共事的深厚旧情；

2. 自伤体弱多病、困守洛阳、仕途沉寂；

3. 欣喜友人蒙受圣恩荣升方镇，由衷赞美友人出身、才干与贤德；

4. 寄寓美好祝愿，期盼孙常侍在陕虢施仁政、展长才，造福一方百姓。

《詶端州吴大夫夜泊湘川见寄一绝》

夜泊湘川逐客心，月明猿苦血沾襟。

湘妃旧竹痕犹浅，从此因君染更深。

友人吴大夫被贬赴端州，夜晚停泊湘江舟中，写诗寄我，我作诗酬答。

夜半泊舟湘江岸边，满是贬谪漂泊之人的凄苦心绪；皓月凌空，猿猴凄哀啼叫，悲愁仿佛血泪沾湿衣襟。

古时湘妃洒泪留下的竹上斑痕原本还算浅淡，如今读罢你的迁客诗作，离愁伤痛，斑竹泪痕也要因此变得更深。

字词注释

1. 詶：同“酬”，酬和答诗；端州吴大夫：友人被贬端州，途经湘江泊船寄绝句给刘禹锡，诗人以此诗回赠。

2. 逐客：遭贬谪流放之人，此处兼指贬谪南下的吴大夫，也暗含诗人自身屡遭贬谪的身世。

3. 湘妃旧竹：湘妃竹典故：舜崩，二妃泣于湘水，泪洒竹上成斑痕，又称斑竹，是湘川经典典故。

4. 猿苦：湘江两岸猿啼凄苦，古潇湘风物，多用来烘托迁客愁苦。

全诗赏析

（一）主旨

这是一首酬和七绝，借湘川夜景、斑竹典故，共情贬谪苦难。诗人与吴大夫同遭贬谪流落南方，彼此同为天涯逐臣，借猿啼、湘妃竹抒发贬谪流离的悲愤、同病相怜的知己之痛。

（二）逐句品读

首句：夜泊湘川逐客心

落笔点题，扣住友人“夜泊湘川”，提炼核心情感：**逐客之心**。一句统摄全篇，点明二人共同身份——遭朝廷贬斥的逐臣，奠定凄怆悲凉的基调。

次句：月明猿苦血沾襟

融景入情。月明孤舟、潇湘猿啼是古典迁谪诗经典意象，猿声凄楚催人落泪，“血沾襟”夸张写悲痛之深，由环境凄冷落到人物内心的辛酸苦楚，具象化贬谪之痛。

三、四句：湘妃旧竹痕犹浅，从此因君染更深

活用湘妃斑竹典故，全诗点睛之笔。

湘妃泪痕本是千古伤心之迹，诗人翻出新意：上古泪痕尚且浅显，而今你我贬谪的身世之悲，比湘妃丧君之泪还要沉痛，连斑竹的竹痕都要再度加深。以古之悲情衬今之迁愁，把个人贬谪命运与千古离愁融为一体。

（三）艺术特色

1. 典故翻新，构思奇巧

不只是借用湘妃竹典故写景，反而对比古今泪痕深浅，借典故放大贬谪伤痛，化熟典为新意。

2. 情景交融，层层递进

泊舟（事）→猿啼月明（景）→逐客悲情（情）→斑竹深化愁绪，由实景过渡到历史意象，愁苦逐层加深。

3. 同病相怜，含蓄蕴藉

全诗无一字直白抱怨朝政不公，只借风物、典故写心酸，把贬谪失意、天涯沦落的共情藏在景物里，哀而不露。

（四）思想情感

1. 共情吴大夫贬谪远行的失意与愁苦；

2. 自伤半生屡遭贬谪、漂泊南荒的坎坷身世；

3. 天涯沦落惺惺相惜，借湘川风物抒发迁客共有的悲凉，暗含对命运坎坷的无奈。

背景小补

刘禹锡一生深陷永贞革新党争，长期贬谪巴山楚水，深谙贬谪苦楚，因此见到同样被贬岭南途经湘江的友人来诗，极易生出强烈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