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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宾客文集·外集·卷一·卷二

·刘禹锡 撰 北宋·宋敏求 辑

外集是北宋宋敏求(字次道)搜集散见于各选本、唱和集、碑刻中的刘禹锡遗文,辑成十卷,属“补编、附录集”。

目录

刘宾客外集卷一 唐 刘禹锡 诗

1-1、翰林白二十二学士见寄诗一百篇,因以荅贶 1-2、始至云安,寄兵部韩侍郎、中书白舍人二公,近曾远守,故有属焉
1-3、白舍人自杭州寄新诗,有“柳色春藏苏小家”之句,因而戏酬,兼寄浙东元相公 1-4、春日书怀寄东洛白二十二杨八二庶子
1-5、白舍人见酬拙诗,因以寄谢 1-6、白舍人曹长寄新诗有游宴之盛因以戏酬
1-7、苏州白舍人寄新诗有叹早白无儿之句因以赠之 1-8、和汴州令狐相公到镇改月偶书所怀二十二韵
1-9、白太守行 1-10、詶乐天扬州初逢席上见赠
1-11、同乐天登栖灵寺塔 1-12、罢郡归洛途次山阳留辞郭中丞使君
1-13、楚州开元寺北院枸杞临井繁茂可观羣贤赋诗因以继和 1-14、和乐天鹦鹉
1-15、岁杪将发楚州呈乐天 1-16、洛中逢白监,同话游梁之乐,因寄宣武令狐相公
1-17、河南王少尹宅燕张常侍、白舍人,兼呈卢郎中、李员外二副使 1-18、鹤叹二首【并序】
1-19、有所嗟二首 1-20、答乐天临都驿见赠
1-21、再赠乐天 1-22、和裴相公傍水闲行
1-23、和宣武令狐相公郡斋对新竹 1-24、答白刑部闻新蝉
1-25、和裴相公寄白侍郎求双鹤 1-26、和乐天送鹤上裴相公别鹤之作
1-27、终南秋雪 1-28、阙下待传点呈诸同舍
1-29、和乐天早寒 1-30、和乐天以镜换酒
1-31、同乐天送河南冯尹学士 1-32、同白二十二赠王山人
1-33、题集贤阁 1-34、杏园花下詶乐天见赠
1-35、和令狐相公初归京国赋诗言怀 1-36、曲江春望
1-37、和令狐相公春日寻花有怀白侍郎阁老 1-38、和乐天南园试小乐
1-39、和乐天春词 1-40、和严给事闻唐昌观玉蕊花下有游仙二绝
1-41、叹水别白二十二 1-42、答乐天戏赠
1-43、同乐天送令狐相公赴东都留守【自户部尚书拜】  

刘宾客外集卷二 唐 刘禹锡 撰诗

2-1、同乐天和微之深春二十首【同用家花车斜四韵】 2-2、刑部白侍郎谢病长告,改宾客分司以诗赠别
2-3、遥贺白宾客分司初到洛中戏呈冯尹 2-4、和留守令狐相公答白宾客
2-5、始闻蝉有怀白宾客 2-6、忆乐天
2-7、乐天寄洛下新诗,兼喜微之欲到,因以抒怀也 2-8、月夜忆乐天兼寄微之
2-9、酬郓州令狐相公官舍言怀见寄兼呈乐天 2-10、吟白乐天哭崔儿二篇,怆然寄赠
2-11、答乐天所寄咏怀且适其枯树之叹 2-12、白侍郎大尹自河南寄示《池北新葺水斋即事招宾》,十四韵兼命同作
2-13、赴苏州酬别乐天 2-14、赠乐天
2-15、福先寺雪中酬别乐天 2-16、醉答乐天
2-17、和乐天耳顺吟兼寄敦诗 2-18、到郡未浃日,登西楼见乐天题诗,因即事以寄
2-19、早夏郡中书事 2-20、虎丘寺见元相公二年前题名怆然有咏
2-21、寄赠小樊 2-22、忆春草
2-23、乐天寄忆旧游,因作报白君以答 2-24、和白侍郎送令狐相公镇太原
2-25、秋夕不寐寄乐天 2-26、冬日晨兴寄乐天
2-27、酬乐天见寄 2-28、答乐天见忆
2-29、和乐天诮失婢牓者 2-30、乐天寄重和晚达冬青一篇,因成再答
2-31、河南白尹有喜崔宾客归洛兼见怀长句,因而继和 2-32、和杨师臯给事伤小姬英英
2-33、和乐天洛下醉吟寄太原令狐相公兼见怀长句 2-34、郡斋书怀寄江南白尹兼简分司崔宾客
2-35、詶乐天七月一日夜即事见寄 2-36、题于家公主旧宅
2-37、吟乐天<自问>怆然有作 2-38、八月十五日夜半云开然后翫月因诗一时之景兼呈乐天
2-39、秋日书怀寄白宾客 2-40、詶乐天见贻贺金紫之什
2-41、詶乐天初冬早寒见寄 2-42、乐天见示伤微之敦诗晦叔三君子皆有深分因成是诗以寄
2-43、春池泛舟联句 2-44、杏园联句
2-45、花下醉中联句 2-46、宴兴化池亭送白二十二东归联句
2-47、西池送白二十二东归兼寄令狐相公联句 2-48、首夏犹清和联句
2-49、蔷薇花联句 2-50、西池洛泉联句
2-51、和乐天柘枝 2-52、和乐天题真娘墓

1-1、翰林白二十二学士见寄诗一百篇因以荅贶

原文+标点
白话译文

翰林白二十二学士见寄诗一百篇,因以荅贶

吟君遗我百篇诗,使我独坐形神驰。

玉琴清夜人不语,琪树春朝风正吹。

郢人斤斵无痕迹,仙人衣裳弃刀尺。

世人方内欲相寻,行尽四维无处覔。

吟诵着您赠我的百篇诗作,让我独坐时心神飞驰、沉浸不已。

像清夜听玉琴,万籁俱寂人自静,又如春晨对琪树,和风轻拂意悠然。

您的诗艺如郢人运斧,精妙无痕,更似仙人裁衣,无需刀尺、自然天成。

世间俗人若想追寻此等诗境,走遍四方天地,终究无处可觅。

全文赏析

(一)创作背景

此诗是刘禹锡收到好友白居易(时任翰林学士,排行二十二)寄来的百篇诗作后,所作的答谢回赠诗。二人同为中唐诗坛大家,一生唱和不断,此诗是“刘白之交”的重要见证,更是刘禹锡对白居易诗艺的巅峰礼赞。

(二)逐联解析

1. 首联(起):直抒胸臆,点题见情

“吟君遗我百篇诗,使我独坐形神驰”——开篇紧扣诗题,“遗”字见赠诗之珍重,“百篇”显情谊之厚重。“独坐形神驰”五字传神,写自己读诗时魂牵梦绕、物我两忘的痴迷状态,侧面烘托白诗魅力,奠定全诗倾慕、赞赏的基调。

2. 颔联(承):意象烘托,意境双绝

“玉琴清夜人不语,琪树春朝风正吹”——以两组清雅意象,喻白诗的意境之美。

- “玉琴清夜”:喻白诗清幽静谧、澄澈脱俗,如静夜琴声,涤荡心灵;

- “琪树春朝”:喻白诗温润灵动、生机盎然,如春晨玉树,风致天然。

一静一动、一幽一明,不直接论诗,却将读诗的极致体验写得入木三分,含蓄典雅。

3. 颈联(转):用典极赞,诗艺巅峰(全诗核心)

“郢人斤斵无痕迹,仙人衣裳弃刀尺”——连用两典,将白诗艺术推至“出神入化、自然天成”的最高境界。

- 郢人斤斵(《庄子·徐无鬼》):匠石运斧削去郢人鼻尖白垩,斧落而鼻不伤,喻技艺炉火纯青、浑然无痕,赞白诗创作挥洒自如、不见雕琢;

- 仙人衣裳:仙人之衣无需刀尺裁剪,自然合体,喻白诗不事雕琢、浑然天成,超越世俗法度,臻于化境。

两句对仗工整、用典精妙,是中唐评诗的千古名句,尽显刘禹锡对白居易的深刻理解与极致推崇。

4. 尾联(合):收束升华,意境难求

“世人方内欲相寻,行尽四维无处覔”——“方内”指尘世,“四维”指四方天地。谓白诗之美、诗境之高,超凡脱俗、非尘世所有,俗人纵走遍天下,也难寻其踪迹。以“无处觅”收束,既强化白诗的独一无二,也暗含唯有知己(刘禹锡自己)能懂此境的自得,余韵悠长。

(三)艺术特色

- 结构严谨:起(点题)—承(绘境)—转(赞艺)—合(升华),层层递进,章法井然;

- 含蓄蕴藉:全程不直白夸“好”,以读诗感受、意象比喻、典故烘托侧面写白诗之妙,比直赞更有力量;

- 用典高妙:颈联两典精准贴切,既典雅又深刻,将抽象的“诗艺”化为可感的“神技”,意蕴无穷;

- 情谊真挚:既是评诗,更是知己间的惺惺相惜,字里行间满是对友人的敬重、欣赏与知音之叹。

(四)主旨

全诗以答谢为名,核心是极致赞美白居易诗自然天成、出神入化”的艺术造诣,同时抒发知己相得的真挚情谊,尽显中唐两大诗坛巨擘的交谊与互赏。

1-2、始至云安,寄兵部韩侍郎、中书白舍人二公,近曾远守,故有属焉

原文+标点
白话译文

始至云安,寄兵部韩侍郎、中书白舍人二公,近曾远守,故有属焉

天外巴子国,山头白帝城。

波清蜀栜尽,云散楚台倾。

迅濑下哮吼,两岸势争衡。

阴风鬼神过,暴雨蛟龙生。

硖断见孤邑,江流照飞甍。

蛮军击严鼓,笮马引双旌。

望阙遥拜舞,分庭备将迎。

铜符一以合,文墨纷来萦。

暮色四山起,愁猿数处声。

重关群吏散,静室寒灯明。

故人青霞意,飞舞集蓬瀛。

昔曾在池籞,应知鱼鸟情。

遥远天边是古老的巴子国,高山之巅矗立着白帝城。

江水清澈,蜀地的栜木已净尽;云雾散尽,昔日楚台也已倾颓。

湍急的江流咆哮而下,两岸山势险峻,如在争衡。

阴冷的狂风呼啸,仿佛鬼神过境;骤雨倾盆,犹如蛟龙初生。

峡谷断开,忽见一座孤城;江水奔流,映照着城郭的飞檐。

当地蛮军敲响肃穆的战鼓,西南笮马牵引着仪仗双旌。

遥望京城方向,恭敬遥拜起舞;庭院分列,备好迎接的礼仪。

铜符信契一旦相合,公务文书便纷纷萦绕而来。

苍茫暮色从四面群山升起,几处猿猴发出凄清的悲啼。

重重关卡的官吏纷纷散去,寂静的居室里寒灯孤明。

老友们心怀高洁超凡的志趣,神思飞舞,相聚如蓬莱仙境。

昔日我们都曾在宫苑共事,理应懂得这份困居异地的鱼鸟之情。

全文赏析

(一)创作背景

此诗作于唐穆宗长庆二年(822),刘禹锡初到云安(今重庆云阳)任刺史时,寄赠给时任兵部侍郎的韩皋、中书舍人的白居易。此时刘禹锡因“永贞革新”失败,长期被贬巴山楚水,此诗是他抵达偏远任所后,向朝中旧友倾诉境遇、寄托思念的力作,也是“刘白”交谊的重要佐证。

(二)逐段解析

1. 开篇八句:极写巴地奇险,雄浑苍凉

“天外巴子国,山头白帝城……暴雨蛟龙生”——开篇铺陈云安一带的地理形胜,以“天外”“山头”写地域偏远、地势高峻;“波清”“云散”暗含历史沧桑,昔盛今衰;“迅濑哮吼”“阴风暴雨”四句,以夸张与想象绘出长江三峡的险绝水势与诡异气候,声色俱厉、气势磅礴,既写实又渲染了荒僻险恶的谪居环境,为后文抒情铺垫沉郁基调。

2. 中间八句:叙官署迎候,孤寂中见职守

“硖断见孤邑,江流照飞甍……文墨纷来萦”——视角由山水转入城邑官署。“孤邑”点云安的偏远孤绝,“蛮军”“笮马”写西南边地的异族风情;“望阙拜舞”显忠君守礼之心,“铜符”“文墨”写到任后的公务常态。这八句景中见事、事中见情,在荒寂环境中透出一丝履职的严谨,却难掩身处异乡的孤独。

3. 结尾六句:由景入情,寄友明志

“暮色四山起,愁猿数处声……应知鱼鸟情”——暮色、猿啼渲染凄清孤寂的谪居心境;“静室寒灯”直写独处的清冷。后四句转向寄友:“青霞意”赞友人品格高洁,“蓬瀛”喻旧友相聚如仙境;末句“池籞”“鱼鸟情”用典,以昔日同朝共事,暗喻今日同遭贬谪、惺惺相惜的知己之情,收束沉郁,情真意切。

(三)艺术特色

- 意境雄浑,情景交融:前半写景,极写巴地山水险绝、荒僻苍凉;后半抒情,将孤寂谪愁、忠君职守、怀友之思融入暮色猿啼、寒灯静室之中,景为情设,情因景浓。

- 章法严谨,层次分明:全诗24句,由山水→城邑→官署→暮色→怀友层层推进,由远及近、由景入情,脉络清晰,结构完整。

- 语言雄健,想象瑰丽:用词苍劲有力,如“哮吼”“争衡”“鬼神”“蛟龙”,极具画面感与冲击力;想象奇特,将自然山水赋予神秘色彩,尽显“诗豪”本色。

- 用典贴切,意蕴深远:“巴子国”“白帝城”“楚台”等怀古,“蓬瀛”“池籞”喻今,典故自然融入,既丰富内涵,又含蓄抒情。

(四)主旨

全诗以初到云安的所见所感为核心,既描绘了巴地奇险雄浑的山川风貌,又抒发了诗人谪居偏远的孤寂愁苦、坚守职守的忠直之心,以及对朝中旧友的深切思念与知己相惜之情,是刘禹锡贬谪诗中情景交融、雄浑沉郁的代表作。

1-3、白舍人自杭州寄新诗,有“柳色春藏苏小家”之句,因而戏酬,兼寄浙东元相公

原文+标点
白话译文

白舍人自杭州寄新诗,有“柳色春藏苏小家”之句,因而戏酬,兼寄浙东元相公

钱塘山水有奇声,暂谪仙官领百城。

女妓还闻名小小,使君谁许唤卿卿。

鳌惊震海风雷起,蜃斗嘘天楼阁成。

莫道骚人在三楚,文星今向斗牛明。

白舍人(白居易)从杭州寄来新诗,内有“柳色春藏苏小家”一句,我以此诗戏谑酬答,并兼寄浙东元相公(元稹)。

钱塘山水自古便有奇异的声名,你如同暂贬凡尘的仙官,统领着这许多城邑。

杭州歌妓中,苏小小依旧声名远扬;你身为刺史,又怎可随意唤她“卿卿”呢?

巨鳌惊动,海上风雷骤起;蜃龙相斗,吐气成空,幻出海市蜃楼般的楼阁。

莫说诗人才子只聚集在三楚旧地,如今文曲星正照耀着吴越分野的斗牛之墟,光辉明亮。

全文赏析

(一)创作背景
此诗作于唐穆宗长庆年间(约822—824)。当时白居易任杭州刺史,寄诗给刘禹锡,诗中有“柳色春藏苏小家”之句,写杭州春景与南朝名妓苏小小的风流典故。刘禹锡时在夔州,读后戏作此诗酬答,并兼寄浙东观察使元稹(元相公),属文人唱和、戏谑赠答之作。

(二)逐联解析

1. 首联:钱塘山水有奇声,暂谪仙官领百城

- 起笔点题,写杭州形胜与白居易身份。“奇声”赞钱塘山水清绝,声名远播;“暂谪仙官”将白居易比作被贬谪的仙人,既赞其才华超凡,又暗慰其外放非失意;“领百城”切杭州刺史之任,气象开阔。

2. 颔联:女妓还闻名小小,使君谁许唤卿卿

- 戏答白居易原句,风趣幽默。白居易诗提“苏小家”,刘禹锡顺势借苏小小典故调侃:杭州虽有名妓遗踪,你身为州郡长官(使君),怎可轻佻地以“卿卿”(亲昵之称)相称?语带诙谐,暗含雅谑,是老友间的善意打趣。

3. 颈联:鳌惊震海风雷起,蜃斗嘘天楼阁成

- 笔锋陡转,写钱塘江海潮奇观,想象雄奇,是全诗最精彩的写景句。

- “鳌惊震海”:神话中巨鳌惊动,掀起滔天巨浪,风雷随之而起,喻江潮汹涌、声势骇人;

- “蜃斗嘘天”:传说蜃龙吐气,幻化成空中楼阁(海市蜃楼),写潮景奇幻、光影迷离。

两句虚实结合,气势磅礴,既绘杭州自然之壮,亦喻白居易诗笔之雄健、文采之绚烂。

4. 尾联:莫道骚人在三楚,文星今向斗牛明

- 收束全诗,兼寄元稹,推崇江南文运。

- “三楚”:古指长江中游(今两湖),历来为骚人(屈原、宋玉)荟萃之地;

- “斗牛”:星宿名,对应吴越(今江浙)分野;

- 句意:别以为诗人只在三楚,如今文曲星正高照吴越,光芒璀璨。既赞白居易、元稹(俱在江浙)为当世文星,亦抬高江南文学地位,结句响亮,余韵悠长。

(三)艺术特色

- 风格:亦庄亦谐,雄健风趣。首联庄重赞人,颔联戏谑调侃,颈联雄奇写景,尾联高华收束,跌宕有致,尽显“诗豪”本色。

- 用典:灵动贴切,不露痕迹。融苏小小、鳌蜃神话、三楚斗牛分野等典故,既切杭州地域,又合酬唱语境,典雅而不晦涩。

- 结构:起承转合,章法严谨。起(点地赞人)—承(戏答原句)—转(写景喻才)—合(推崇文运),层层递进,一气呵成。

- 唱和意图:三重旨归:

1. 酬答白居易,戏其“苏小”之句;

2. 赞美白居易治杭之才与诗名;

3. 兼寄元稹,标榜江南文坛之盛。

(四)总评

此诗是中唐文人酬唱诗的典范:既见老友间的戏谑温情,又有对时贤的真诚推崇;写景则雄奇瑰丽,写情则风趣真挚,用典精巧,章法浑成,充分体现刘禹锡“诗豪”的才情与格局。

《白舍人自杭州寄新诗》重点典故简明清单

1. 苏小小

- 出处:南齐钱塘著名歌妓,居于杭州西湖畔,后世为西湖经典人文典故。

- 诗中作用:白居易原句“柳色春藏苏小家”借用此典写杭州春景风月;刘禹锡顺势拿来打趣,调侃白居易身为刺史不宜轻唤“卿卿”,自带文人雅谑趣味。

2. 谪仙

- 本义:被贬下凡的天上仙人。

- 诗中作用:喻指白居易才华超凡、品性清逸,外放杭州只是暂时贬谪安置,暗含推崇与慰藉。

3. 鳌惊、蜃斗(巨鳌、蜃楼)

- 神话典故:远古巨鳌搅动沧海,风浪风雷大作;蜃(海中神兽)吐气能幻化出海市蜃楼、空中楼阁。

- 诗中作用:描摹钱塘江海潮汹涌壮阔、幻境迷离的奇景,同时以雄奇山海气象,比喻白居易诗笔雄浑、文采绚烂。

4. 三楚

- 所指:先秦楚地分为西楚、东楚、南楚,泛指今湖南、湖北一带。

- 文化寓意:自古是屈原、宋玉等骚人墨客发源地,代表传统诗文圣地。

- 诗中作用:反衬打破固有认知,不必只认三楚为文坛正统。

5. 斗牛

- 天文分野典故:斗宿、牛宿,星宿对应吴越(江浙)地域分野。

- 诗中作用:以“文星照斗牛”,盛赞白居易、元稹身居浙杭、浙东,坐镇江南,当世文运汇聚于此,文采光芒耀眼。

1-4、春日书怀寄东洛白二十二杨八二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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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话译文

春日书怀寄东洛白二十二杨八二庶子

曾向空门学坐禅,如今万事尽忘筌。

眼前名利同春梦,醉里风情敌少年。

野草芳菲红锦地,游丝撩乱碧罗天。

心知洛下闲才子,不作诗魔即酒颠。

春日有感抒怀,寄给东都洛阳的白居易(白二十二)、杨八两位庶子。

我曾经皈依佛门、修习静坐参禅,如今世间万事,都已放下、不复执着。

眼前的功名利禄,不过像一场短暂春梦;醉酒后的情怀意趣,反倒不输年少之时。

遍地芳草野花繁茂芬芳,宛如铺就红锦大地;空中游丝随风飘拂缭乱,好似笼罩碧绿罗天。

我心里深知洛阳那些闲散有才的君子,不是沉溺诗兴、做诗中痴魔,便是纵酒放达、醉里癫狂。

全文赏析

1. 创作背景

此为刘禹锡春日感怀寄友酬赠诗。

白二十二即白居易,杨八为杨汝士,二人当时在东都洛阳任庶子闲职,悠游诗酒。刘禹锡以禅意入诗,自抒心境,同时遥寄故人,同写闲居旷达、诗酒自适之怀。

2. 逐联赏析

首联:曾向空门学坐禅,如今万事尽忘筌

开篇以禅入怀,自述人生心境变化。

“空门坐禅”写早年亲近佛理、修身静心;“忘筌”语出《庄子》,得鱼忘筌、得意忘言,喻看透世事、放下外物牵绊,不再执着于功名得失,心境超然淡泊。

颔联:眼前名利同春梦,醉里风情敌少年

直抒胸臆,看破俗世名利。

把功名利禄比作转瞬即逝的春梦,虚幻无常;看淡得失之后,醉酒抒怀、随性自适,精神意气反倒不输少年意气,有历尽沧桑后的洒脱与疏放。

颈联:野草芳菲红锦地,游丝撩乱碧罗天

转入春日景物描摹,对仗精工,画面极美。

遍地芳草繁花,如红锦铺地;空中游丝漫舞,像碧罗笼天。

写景清丽明艳,既勾勒春日烂漫景致,又以悠然春景烘托内心闲适冲淡,情景相融。

尾联:心知洛下闲才子,不作诗魔即酒颠

收笔寄友,遥怀洛阳故人。

深知白居易、杨汝士一众贤才身居闲职,不问俗务,终日要么沉醉吟诗、成诗中痴魔,要么纵酒放歌、酣饮癫狂。

既是对友人生活状态的精准写照,也是同调相惜,暗含自己亦向往这种诗酒逍遥的人生境界。

3. 艺术特色

(1). 禅理与诗情相融

以佛道“坐禅、忘筌”起笔,看淡名利浮生,超脱中带着温润的人间情怀,是刘禹锡晚年诗典型风格。

(2). 情景相生,对仗工稳

颈联写景色彩明丽、比喻精妙,红锦地、碧罗天,意象华美,炼字炼句极见功力。

(3). 格调旷达,同怀相寄

全诗无悲愁怨愤,只有看透世事的淡然、春日风物的悠然、知己诗酒的悠然,旷达闲适,气韵平和。

(4). 语言浅近蕴藉

不用冷僻典故,直白抒怀却余味悠长,明白如话又耐人品读。

4. 全诗主旨

诗人借春日感怀,抒发看破名利、禅心自守、诗酒自娱的人生志趣;同时遥寄洛阳诗友,知己同心,彼此皆是避俗闲居、以诗酒终老的风雅君子。

1-5、白舍人见酬拙诗,因以寄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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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话译文

白舍人见酬拙诗,因以寄谢

虽陪三品散班中,资历从来事不同。

名姓也曾镌石柱,诗篇未得上屏风。

甘陵旧党凋零尽,魏阙新知礼数崇。

烟水五湖如有伴,犹应堪作钓鱼翁。

白居易舍人酬答了我的拙作诗篇,我因而作诗寄去致谢。

我虽也位列朝廷三品闲散官班之中,但身世资历、仕途遭际向来与旁人截然不同。

我的姓名也曾被镌刻在功名石柱之上,可平生诗作,却始终没能被呈上权贵家的屏风题咏流传。

当年甘陵旧党一类的同道故人早已零落散尽,如今朝堂上新交的显贵,只重虚礼客套、人情疏远。

倘若五湖烟水之间能有知己相伴,我也甘愿归隐江湖,做一个垂钓终老的隐士老翁。

全文赏析

创作背景

这是刘禹锡答谢唱和诗。白居易寄诗酬答刘禹锡,刘禹锡以此诗回寄致谢;诗中自叙仕途身份、功名遭遇、旧友零落、朝堂世态,末句抒发归隐江湖、寄情烟水的旷达与落寞。

逐联解析

1. 首联:虽陪三品散班中,资历从来事不同

诗人自叙身份:官阶位列三品闲散朝臣,名分地位并不低微;但自己一生贬谪辗转、坎坷多难,仕途经历、人生际遇,和朝中寻常权贵完全不一样。

一句看似平叙,实则暗含半生沦落、命途多舛的感慨。

2. 颔联:名姓也曾镌石柱,诗篇未得上屏风

用两处官场文人典故对比自伤:

- 镌石柱:古时名臣贤士功名政绩,常刻于朝堂石柱留名,说自己也曾有过功名资历、位列清流;

- 上屏风:唐代显贵常把名家诗句题写于屏风,视为雅重推崇。

意谓:虽有功名留迹,却诗名不被当朝权贵看重,无人援引推崇,暗含怀才不遇、遭时冷落的失意。

3. 颈联:甘陵旧党凋零尽,魏阙新知礼数崇

这是全诗感慨最深的一联。

- 甘陵旧党:借东汉甘陵党锢之祸典故,代指当年一同遭贬、志同道合的清流老友、革新同道;如今大半已逝、零落殆尽。

- 魏阙新知:指如今朝堂上新结识的达官显贵;看似礼数周全、客套恭敬,实则交情浅薄、貌合神离。

一句写故交尽逝,一句写新交寡情,道尽世态炎凉、孤孑无依。

4. 尾联:烟水五湖如有伴,犹应堪作钓鱼翁

由仕途失意转向归隐之志。

借用范蠡五湖归隐典故,说倘若江湖烟水间能有知己同调相伴,自己便甘愿放下功名,做一个垂钓江湖的隐士。

看似旷达超脱,实则是仕途失望、知己难寻后的无奈自遣。

艺术特色

1. 用典精深

甘陵旧党、魏阙、五湖钓鱼翁、镌石柱、上屏风,句句有典,贴切不露痕迹,含蓄托出身世与情怀。

2. 对比章法鲜明

自身名分与际遇对比、功名资历与诗名冷落对比、旧友凋零与新交虚礼对比,层层反衬,强化落寞之感。

3. 格调沉郁又不失骨格

全诗没有激愤怨怼,只是平缓叙身世、叹故交、感世态,最后以归隐自宽,尽显刘禹锡身处逆境仍清高傲世、淡然自持的诗豪风骨。

4. 语言凝练蕴藉

通体对仗工整,措辞典雅,抒情含蓄,意在言外,是晚年酬寄诗的经典风格。

全诗主旨

诗人答谢白居易酬诗之余,自叙仕途坎坷、功名冷落、同道凋零、朝堂世态凉薄,抒发知己稀少、仕途无趣,心生归隐江湖、寄情烟水的情怀。

1-6、白舍人曹长寄新诗有游宴之盛因以戏酬

原文+标点
白话译文

白舍人曹长寄新诗有游宴之盛因以戏酬

苏州刺史例能诗,西掖今来替左司。

二八城门开道路,五千兵马引旌旗。

水通山寺笙歌去,骑过虹桥剑戟随。

若共吴王闘百草,不如应是欠西施。

苏州刺史按照惯例都能写诗,如今您从门下省(中书省)调来此地接任此职。

十六座城门的道路为您敞开,五千兵马列阵引导您的旌旗仪仗。

水流通向山寺,笙歌随舟而去;骑兵穿过彩虹般的桥上,剑戟森然相随。

如果要和吴王闘草竞艳,那场面恐怕还是缺少了西施啊。

全文赏析

一、创作背景与题意

白居易(字乐天)曾任中书舍人(“西掖”,即中书省之别称),后外放为苏州刺史。刘禹锡此时亦在苏州(或附近)任官,白舍人寄来新诗,描写苏州游宴之盛况,刘禹锡以此诗"戏酬"——以戏谑调侃的语气相和,是文人之间以诗尺牍往来的雅趣。

二、层次结构

全诗四联,起承转合分明:

首联(戏起):以"苏州刺史例能诗"开篇,既是赞美白居易诗才,又暗含对苏州文人传统的自许。"西掖今来替左司"点明白居易的来历——从中央中书省外任地方,以"替"字轻轻点出人事更替,语带调侃。

颔联(铺叙):正面描写游宴之排场——“二八城门开道路"极言仪从之盛,“五千兵马引旌旗"极言军容之壮。一个"开”、一个"引”,将州府迎送的煊赫气派写得如在眼前。

颈联(渲染):从陆写到水、从人到景——水路上笙歌悠扬,骑兵过桥剑戟森然,画面动静交织,色彩华美,是典型的刘禹锡铺陈笔法。

尾联(戏谑):全诗关键。"闘百草"是古代一种以拈花斗草为戏的游乐,暗指游宴的豪奢铺张。然而话锋一转——“不如应是欠西施”!纵然场面煊赫至此,却独独缺少了西施(吴王夫差时越国美女,此处代指最动人的元素)。这是刘禹锡式的幽默:先极力铺排,再轻轻一跌,既是赞美白居易之诗才胜于游宴之盛,也暗含"文采风流胜过排场"的文人心气。

三、艺术特色

戏谑调侃,风趣含蓄:全诗以"戏酬"为题,故笔调轻松幽默,但又不失文人风骨。末句"欠西施"三字,是全诗戏眼,兼具调侃与赞美的双重意味。

对仗工稳,铺排有度:颔联"二八"对"五千"(数词相对)、“城门"对"兵马”(名词相对);颈联"水通"对"骑过"、“山寺"对"虹桥”、“笙歌"对"剑戟”——属对精工,显示刘禹锡律诗功底。

以典故出胜:末句"吴王闘百草"用吴王夫差与西施故事,暗示游宴虽盛,犹有缺憾;"欠西施"三字,既点出游宴之豪,又反衬诗人心中自有更高标杆——好诗胜过豪宴,文人风骨由此可见。

反衬之法:极力铺叙场面之盛大,再以"欠西施"轻轻点破,反衬出诗人对白居易诗才的推重——游宴之盛固可观,终不及诗篇之永久。

四、文学价值

此诗体现了中唐文人雅集唱和的文化风气。刘禹锡与白居易一生交谊深厚,互相酬唱之作甚多。二人晚年同居洛阳,更有"刘白"并称之誉。此诗虽是戏谑之作,却可见两位大诗人之间的惺惺相惜——不以权势论高下,唯以诗才相推许。"欠西施"三字,尤见刘禹锡以文采为尚、不屑于物质排场的文人心性。

1-7、苏州白舍人寄新诗有叹早白无儿之句因以赠之

原文+标点
白话译文

苏州白舍人寄新诗有叹早白无儿之句因以赠之

莫嗟华发与无儿,却是人间久远期。

雪里高山头白早,海中仙果子生迟。

于公必有高门庆,谢守何烦晓镜悲。

幸免如新分非浅,祝君长咏梦熊诗。

【注】高山本高,于门使之高,二义故殊,古之诗流晓此。

不要感叹白发早生、没有子嗣,这恰恰是人间福泽绵长的吉兆。

高山因本身高耸,所以积雪白头也早;海中的仙果生长缓慢,所以结果也迟。

积德行善的于公,子孙必定兴盛、门第光耀;你这般的人物,何必对着镜子自伤悲叹呢?

你我交情深厚,幸而非泛泛如新之交,缘分不浅;祝愿您长久吟咏"梦熊"之诗,早获子嗣之庆!

全文赏析

一、创作缘起

白居易(白舍人)在寄给刘禹锡的诗中,感叹自己头发早白、未有子嗣,情绪低落。刘禹锡此诗题为"因以赠之",即专门写来安慰、开导老友,体现了"刘白"之间深厚的友情与彼此关怀之谊。

二、逐联解读

首联——“莫嗟华发与无儿,却是人间久远期”

开篇即直抒胸臆,劝慰白居易:不要嗟叹!白发与无儿,看似不幸,实则是"人间久远期"——即福泽长久的征兆。刘禹锡以豁达乐观之语,将"早白无儿"重新诠释为"命当久远"的吉兆,一反常人的悲叹视角,笔力豪迈。

颔联——“雪里高山头白早,海中仙果子生迟”

此联为全诗精华,以两则精妙比喻宽慰友人:

“雪里高山头白早”:高山因本身高耸,故积雪覆顶、看似"白头"也早;比喻贤德之人禀赋超群,故华发早生正是"高人"之相,不足为悲,反足为荣。

“海中仙果子生迟”:仙山瑶草、海中奇果,生长缓慢,结果自然较迟;比喻贤人得子较晚,正是"大器晚成"之兆,不必焦虑。

两句对仗工稳,比喻新奇,将"早白"与"无儿"双双化为吉兆,刘禹锡之巧思与旷达,于此可见。

颈联——“于公必有高门庆,谢守何烦晓镜悲”

连用两典,进一步开导:

“于公”:西汉于公(于定国之父),治狱平恕、积德行善,预言"我治狱多阴德,子孙必有兴者",后其子于定国果然官至丞相,封西平侯。**“高门庆”**指子孙昌盛、门第光耀。刘禹锡以此典暗示:白居易德行高尚,必有后福。

“谢守”:指谢朓(南朝齐诗人,曾任宣城太守,世称"谢宣城"),此处或以谢安(东晋名臣,曾隐居东山)泛指才德兼备的文士。**“晓镜悲”**化用"晓镜但愁云鬓改"之意,指对镜悲老。刘禹锡劝慰:您这样的贤才,何须效儿女之态、对镜自悲呢?

尾联——“幸免如新分非浅,祝君长咏梦熊诗”

“幸免如新”:“如新"指"如新之交”(关系浅薄、像新认识的人)。刘禹锡说:庆幸你我并非泛泛之交,而是知交深厚,所以这番劝慰出自真心。

“梦熊诗”:出自《诗经·小雅·斯干》:“吉梦维何?维熊维罴,男子之祥。”"梦熊"是生男孩的吉兆。刘禹锡以此祝福白居易:愿您早日得子,长咏"梦熊"之喜!

三、艺术特色

劝慰得法,层层递进:首联直劝→颔联巧喻→颈联用典→尾联祝福,从道理到比喻,从典故到祝愿,逻辑清晰,说服力极强。

比喻新奇,化悲为喜:将"早白"喻为"高山雪覆",将"无儿"喻为"仙果晚成",翻案之法,尽显刘禹锡乐观豪迈之本色。

用典贴切,寓意深远:"于公高门"暗祝子孙昌盛,"梦熊"明祝早得佳儿,两典皆贴合白居易之境,无堆砌之感。

情谊真挚,语浅情深:全诗无华丽辞藻,却句句出自肺腑,体现"刘白"之间"平生知心者,屈指能有几"的深厚友情。

四、思想价值

此诗作于刘禹锡与白居易晚年唱和频繁之时(约唐文宗大和年间,两人均在洛阳任闲职)。白居易一生子女缘薄(其子白阿崔早夭,后再无子),常引以为憾;刘禹锡则以旷达乐观之胸怀,多次在诗中宽慰之(如《赠梦得》"前日君家饮,今日我居欢"等)。

这首诗的价值,不仅在于文学技巧,更在于它所体现的人生态度——面对人生的缺憾(白发、无子),不必颓丧,而应以长远眼光视之:早白者命久,晚成者实大。这种豁达乐观的精神,正是刘禹锡"诗豪"风采的核心所在。

附:小注解读

篇末小注"高山本高,于门使之高,二义故殊,古之诗流晓此",是后人对"雪里高山头白早"一句的阐释:“高山本高”(高山本身高耸,故雪覆如白头)与“于门使之高”(于公积德,使门第增高)两层含义有所不同,古代诗人是明白这一点的。此注点明刘禹锡用典之深意——既以高山喻白居易之贤,又暗含"于公高门"之祝,一语双关,匠心独运。

1-8、和汴州令狐相公到镇改月偶书所怀二十二韵

原文+标点
白话译文

和汴州令狐相公到镇改月偶书所怀(二十二韵)

受脤新梁苑,和羹旧傅岩。

援毫动星宿,垂钓取韬钤。

赫奕三川至,欢呼百姓瞻。

绿油貔虎拥,青纸凤凰衔。

外垒曾无警,中厨亦罢监。

推诚人自服,去杀令逾严。

赳赳容皆饰,幡幡口尽钳。

为兄怜庾翼,选婿得萧咸。

郁倔咽喉地,骈臻水陆兼。

度桥鸣绀幰,入肆飏云帆。

端月当中气,东风应远占。

管弦喧夜景,灯烛掩寒蟾。

酒每倾三雅,书能发百函。

词人羞布鼓,远客献貂襜。

歌榭白团扇,舞筵金缕衫。

旌旗遥一簇,舄履近相搀。

花树当朱阁,晴河逼翠帘。

衣风飘叆叇,烛泪滴巉岩。

玉斝虚频易,金炉暖更添。

映镮窥艳艳,隔袖见纤纤。

谢傅何由接,桓伊定不凡。

应怜郡斋老,旦夕镊霜髯。

受命出镇,来到这古梁苑之地;治国理政,堪比傅说当年调羹。

提笔作文,文气上动星宿;垂纶垂钓,胸中自有兵甲韬铃。

威名赫赫,传遍三川大地;百姓欢呼,争相瞻仰尊颜。

绿油车旁,貔貅勇士簇拥;青纸诏下,凤凰衔来王命。

边防营垒,从此再无警报;府中内务,也已撤除监防。

推心置腹,人心自然归服;废除严刑,法令更显宽严。

将士整肃,个个威仪修整;吏民谨守,人人缄口奉公。

爱才如庾翼,提携后辈;择婿似萧咸,门第清显。

汴州地势险要,扼守南北咽喉;水陆交通繁忙,商贾云集八方。

车过桥梁,深色车帷鸣响;船入市井,高挂云帆远航。

正月正值春分中气,东风应时,预兆吉祥。

管弦齐鸣,喧闹夜色;灯烛辉煌,遮掩月光。

宴饮常倾三雅之酒,书信可发百函之多。

文人自谦,不敢班门弄斧;远客敬赠,献上貂裘锦襜。

歌楼舞榭,轻摇白团扇;舞筵之上,身着金缕衫。

远处旌旗,簇簇林立;近处官靴,彼此相搀。

花树环绕朱红楼阁,银河贴近翠绿帘栊。

衣袂随风,如云气缭绕;烛泪滴落,似岩泉潺潺。

玉杯空了又换,金炉暖意更添。

隔门环窥见容颜明艳,遮衣袖露出玉手纤纤。

谢安风范,何从亲近?桓伊之才,确属不凡。

可怜我这郡斋老吏,朝夕之间,只把白须频镊。

注释(关键词)

- 受脤(shèn):古代受命出镇、执掌大权的象征,“脤”为祭社之肉,赐给将帅表示授权。

- 梁苑:汉梁孝王园林,代指汴州(开封),令狐楚新任汴州节度使。

- 和羹:喻宰相治国,典出商相傅说(yuè),高宗命他“若作和羹,尔惟盐梅”。

- 韬钤(qián):兵书、谋略,指军事才能。

- 赫奕:显赫盛大。

- 绿油:绿油车,高官仪仗;貔虎:喻精锐亲兵。

- 青纸:朝廷诏书用青纸,凤凰衔:喻诏书下达。

- 中厨罢监:内政清明,无须监督。

- 去杀:废除严刑峻法,以德化民。

- 庾翼、萧咸:皆名门才俊,喻令狐楚人才济济、家风清雅。

- 郁倔咽喉地:汴州为南北水陆要冲、军事重镇。

- 绀幰(gàn xiǎn):深色车帷,指高官车驾。

- 端月:正月;中气:节气(此处指春分)。

- 寒蟾:月亮(传说月中有蟾蜍)。

- 三雅:三套酒器(伯雅、仲雅、季雅),代指宴饮。

- 布鼓:粗陋之鼓,文人自谦文才浅薄。

- 貂襜(chān):貂皮短衣,贵重礼物。

- 叆叇(ài dài):云气浓盛貌。

- 镮(huán):门环;纤纤:女子柔美的手。

- 谢傅:东晋谢安,喻令狐楚如谢安般儒雅有雅量。

- 桓伊:东晋名将、音乐家,喻幕下人才不凡。

- 霜髯:白须,诗人自指年老。

全文赏析

1. 创作背景

此诗作于唐文宗大和年间(约829年),令狐楚(字壳士,766—837)出任汴州(今开封)宣武军节度使,到任恰逢正月改月,刘禹锡时任和州刺史,作诗遥和,既颂令狐楚之才德、治绩,亦自抒老境落寞之感。令狐楚与刘禹锡、白居易交好,三人多有唱和。

 

2. 结构脉络(四联起承转合,层层递进)

- 首联(1—4句):总颂才德,文武兼备

起笔用“受脤”“和羹”两大典故,定位令狐楚:出镇为将,入相为臣,文武双全、位高权重。“援毫动星宿”赞其文才盖世,“垂钓取韬钤”誉其谋略深藏,开篇气势雄浑,奠定尊崇基调。

- 次联(5—12句):写到镇威仪与治绩

先写抵达盛况:“赫奕三川至,欢呼百姓瞻”,极言声势浩大、民心拥戴;再写仪仗威严:“绿油貔虎拥,青纸凤凰衔”,官仪赫赫、皇恩浩荡;继而颂其治理成效:“外垒无警,中厨罢监”,军政清明、内外安定;“推诚服人、去杀存仁”,以德化民、宽严相济,尽显良吏风范;末以“庾翼、萧咸”喻其爱才重贤、家风清正。

- 三联(13—24句):咏汴州形胜与宴乐盛景

转笔写汴州地理:“郁倔咽喉地,骈臻水陆兼”,点明其南北要冲、水陆枢纽的战略地位;“度桥鸣绀幰,入肆飏云帆”,车马舟船往来,一派繁华;再写时节与夜景:“端月当中气,东风应远占”,新春伊始、天时和顺;“管弦喧夜景,灯烛掩寒蟾”,歌舞升平、夜宴欢腾;继而铺陈宴饮之盛:酒倾三雅、书发百函,文人云集、远客献珍;歌扇舞衫、旌旗舄履,富贵繁华、盛况空前;末四句写庭院夜色:花树朱阁、晴河翠帘,衣风烛泪、玉斝金炉,绮丽温婉,暗含艳情与闲适。

- 尾联(25—32句):借古喻今,结以自伤

以“谢傅(谢安)、桓伊”作结,将令狐楚比作儒雅如谢安、幕府多才如桓伊,推崇备至;末两句陡转,“应怜郡斋老,旦夕镊霜髯”,笔锋收束于自身:久居郡斋、年华老去,唯有朝夕镊须、空自嗟叹,与前文盛景形成强烈对比,颂人兼自伤,含蓄深沉。

3. 艺术特色

- 用典精当,典雅厚重:全诗化用傅说、庾翼、萧咸、谢安、桓伊等十数典故,精准贴合令狐楚身份(将相、文才、爱才),无堆砌之弊,尽显盛唐遗风与博学功底。

- 对仗工稳,气势磅礴:二十二韵,句句对仗、联联工整,文辞华美、音韵铿锵;写威仪则雄健,写繁华则绮丽,写自伤则沉郁,刚柔相济,张弛有度。

- 情景交融,颂中有悲:前二十六句极写令狐楚才德、威仪、治绩、繁华,层层铺垫、步步升华;末两句突然转折,以他人之盛,反衬自身之衰,乐景写哀情,含蓄蕴藉、余味悠长。

- 层次清晰,章法谨严:从才德→威仪→治绩→形胜→宴乐→自伤,由人及地、由公及私、由盛及衰,起承转合,一气呵成,尽显大手笔风范。

4. 主旨意蕴

全诗表面是颂诗,盛赞令狐楚文武双全、治绩卓著、幕府繁华;实则暗含双重情感:

- 对友人的敬佩与期许:望其如谢安、桓伊般建功立业、名垂青史;

- 对自身的感伤与无奈:仕途坎坷、久居下位、年华老去、壮志难酬,借他人酒杯,浇自己块垒。

此诗不仅是刘禹锡唱和诗的代表作,更是中唐文人颂友自伤、寄情言志的典范,兼具史料价值与文学价值。

1-9、白太守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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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话译文

白太守行

闻有白太守,抛官归旧谿。

苏州十万户,尽作婴儿啼。

太守驻行舟,阊门草萋萋。

挥袂谢啼者,依然两眉低。

朱户非不崇,我心如重狴。

华池非不清,意在寥廓栖。

夸者窃所怪,贤者默思齐。

我为太守行,题在隐起珪。

听说那位白太守,毅然辞官,回归故乡的溪涧。

苏州十万户百姓,都像失去慈母的婴儿,悲泣不舍。

太守的行船暂泊阊门外,岸边春草长得茂盛萋萋。

他挥袖向哭泣的百姓致谢道别,眉宇间却依旧紧锁、神色沉郁。

朱红的府第并非不高大尊贵,可我的心却如同困在重重牢狱里。

官署的池苑并非不清澈华美,我的心意却只向往高远空阔的山林栖息。

那些热衷名利的人,私下里对此感到诧异不解;

而真正贤达的人,却默默自省,愿向他看齐。

我特地写下这首《太守行》,把心意题刻在象征隐逸的玉珪之上。

注释(关键词)

- 白太守:指白居易,时为苏州刺史,唐人习惯称刺史为“太守”。

- 抛官:辞官、卸任。

- 旧谿(xī):故乡的溪涧,代指洛阳旧居。

- 阊门:苏州城西城门,水陆要道。

- 挥袂(mèi):挥袖,指挥手告别。

- 朱户:朱红大门,代指高官显贵的府第。

- 重狴(bì):重重牢狱,喻官场束缚、身心不自由。

- 华池:华美池苑,指苏州官署的优渥生活。

- 寥廓(liáo kuò):高远空阔,指山林隐居、自由天地。

- 夸者:好虚名、爱炫耀的人。

- 默思齐:默默自省,愿向贤者看齐(典出《论语》“见贤思齐”)。

- 隐起珪(guī):隐于山野的玉珪,喻隐逸之志;珪为玉器,象征高洁。

全文赏析

1. 创作背景

- 作于宝历二年(826)。

- 白居易(772—846)任苏州刺史一年,因体弱多病、厌倦官场,毅然辞官归洛阳。

- 刘禹锡(时在和州任上)闻讯作此诗,盛赞白居易的清节与爱民,也暗含自己对自由的向往、对官场束缚的同感。

- 白居易有《答刘禹锡白太守行》回赠,自谦政绩不足、愧对百姓。

2. 结构脉络(四联,层层递进)

- 首联(1—4句):写百姓爱戴,去任留悲

“苏州十万户,尽作婴儿啼”——千古名句,以夸张手法写全城百姓如失慈母般痛哭,极表白居易在苏州德政深入人心、爱民如子。

- 次联(5—8句):写临别情态,心事沉重

泊舟阊门、草色萋萋,一派离别萧瑟;挥袖谢民、双眉低垂——谢民而不自得,辞官而心有郁结,不是得意高蹈,而是厌倦束缚、身不由己的沉郁。

- 三联(9—12句):内心剖白,厌官慕隐(核心)

用两组强烈对比:

- “朱户非不崇,我心如重狴”:富贵尊荣,反如牢狱,写官场对心性的压抑。

- “华池非不清,意在寥廓栖”:繁华胜地,不如山林,写对自由、本真的渴求。

这是白居易的心声,也是刘禹锡的共鸣——二人皆久历贬谪、看透官场。

- 尾联(13—16句):世人评价,明志作颂

“夸者窃所怪,贤者默思齐”——俗人不解,贤者心许,把白居易的选择提升到“贤者”高度。

末句点题:作诗题珪,以诗明志、以玉比德,敬其人、颂其节。

3. 艺术特色

- 以俗喻情,极富感染力:“婴儿啼”三字,把抽象的“爱戴”化为最朴素、最痛切的小儿失母之悲,真挚动人、千古传诵。

- 对比强烈,风骨凛然:朱户/重狴、华池/寥廓,富贵与牢笼、繁华与自由尖锐对立,突出“宁弃荣华,不违本心”的高洁人格。

- 语言简劲,意蕴含蓄:全诗十六句,无一字闲笔;写离别不写悲戚,写辞官不写愤激,沉郁内敛、风骨铮铮,典型“诗豪”手笔。

- 知人论世,精神共鸣:既是赠友,亦是自况——赞白,也是写自己:厌倦官场、向往自由、坚守本心。

4. 主旨意蕴

- 表层:赞美白居易——清廉爱民、不恋权位、辞官归隐的高风亮节。

- 深层:抒发中唐正直文人的共同苦闷——官场如牢、束缚心性;向往自由、回归本真,宁弃富贵,不做名利奴隶。

- 价值:与白居易答诗对照,可见刘、白二人“达则爱民,穷则守节”的君子之交,也折射中唐文人在乱世中的精神坚守。

1-10、詶乐天扬州初逢席上见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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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话译文

酬乐天扬州初逢席上见赠

巴山楚水凄凉地,二十三年弃置身。

怀旧空吟闻笛赋,到乡翻似烂柯人。

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今日听君歌一曲,暂凭杯酒长精神。

如今被贬流落巴山楚水这片荒寒之地,已经度过二十三年困顿岁月。

怀念故友只能空自吟咏怀旧诗篇,重返故土反倒恍如隔世之人。

沉船旁边仍有万千船只扬帆远航,枯树前头早已满目草木新春。

今日听闻您当场赠我这首诗作,暂且借杯中美酒,抖擞重振精神。

字词注释

- 酬:酬答、回赠诗作

- 乐天:白居易,字乐天

- 弃置身:被贬谪抛弃在外的身世

- 闻笛赋:指向秀《思旧赋》,悼念故友

- 烂柯人:典出王质观棋,喻世事变迁、人事生疏

- 长精神:振作精神

全文赏析

创作背景

唐宝历二年(826),刘禹锡罢和州刺史返程,在扬州与白居易相逢。白居易席间作诗感慨其坎坷遭遇,刘禹锡以此诗回赠,抒身世感慨,尽显豁达风骨。

诗句简析

1. 首联 沉郁开篇,直诉身世

概括长年贬谪漂泊的苦楚,满含被贬失意、岁月蹉跎的悲愤。

2. 颔联 用典抒情,世事沧桑

借两个典故,抒发怀念亡友的怅惘,以及回乡后物是人非、人事巨变的陌生感慨。

3. 颈联 千古名句,哲理升华

摒弃消沉悲观,以沉舟、病树自比,道出新旧更迭、世事向前的规律,新生事物终将取代旧事物,胸襟开阔昂扬。

4. 尾联 收束心境,振作自勉

答谢友人慰藉,抛开愁绪,借酒抒怀,表现不屈不挠、积极振作的人生态度。

艺术特色

1. 情感跌宕起伏,从悲凉身世转为豁达昂扬,层次分明。

2. 用典贴切凝练,含蓄寄托情思,意蕴深厚。

3. 对仗工整,语言苍劲,哲理与抒情相融。

4. 风格刚健豪迈,契合刘禹锡诗豪本色。

主旨

诗人自述半生贬谪坎坷,感伤故旧凋零、世事变迁,最终超脱个人失意,看透世间兴衰规律,表达看淡磨难、乐观奋进、重振精神的人生情怀。

1-11、同乐天登栖灵寺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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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话译文

同乐天登栖灵寺塔

步步相携不觉难,

九层云外倚阑干。

忽然笑语半天上,

无限游人举眼看。

我俩一步一步相互搀扶,一点也不觉得艰难;

登上九层高塔,在云外凭倚着栏杆。

忽然间,欢声笑语从半空中飘下;

引得无数游人,都抬头仰望。

全文赏析

1. 作者与背景

- 刘禹锡(772—842),字梦得,有“诗豪”之称。

- 乐天:即白居易,字乐天,二人是中唐文坛挚友。

- 栖灵寺塔:在扬州,当时为九层,极高,是登临胜地。

- 创作时间:约公元826年,二人在扬州相逢,同游登塔,各有题咏(白居易亦有《与梦得同登栖灵塔》)。

2. 逐句赏析

- 首句:步步相携不觉难

写登山过程。“相携”二字点出知己相伴、情谊深厚;“不觉难”写出因友情而轻松,虽登高却不觉吃力,平实而温暖。

- 次句:九层云外倚阑干

写登顶之高。“九层”写实,“云外”夸张,极言塔高入云;“倚阑干”写出凭栏远眺的悠然与豪迈,画面高远开阔。

- 三句:忽然笑语半天上

写情态与声响。“忽然”转出动态,由静景转入欢声笑语;“半天上”将笑声置于高空,夸张而传神,尽显二人旷达爽朗、超然物外的兴致。

- 末句:无限游人举眼看

写反响与侧面烘托。地面游人“举眼看”,既写出塔之高耸、动静之引人注目,也暗喻高人雅士之风采,自能引人仰望,含蓄有味。

3. 整体艺术特色

- 语言浅白,画面感强:四句如一幅登高速写,从携手攀登、云端凭栏,到高空笑语、游人仰望,一气流转,生动鲜活。

- 情景交融,意气风发:不写愁绪,全是轻快、豪迈与知己之乐,体现刘禹锡“诗豪”的爽朗性格。

- 虚实结合,夸张得体:“云外”“半天上”虚写其高,“步步相携”“游人举眼”实写其事,虚实相生,境界高远。

4. 主旨

全诗记录与挚友白居易同登高塔的经历,赞美真挚友情,抒发登高望远的豪迈旷达,也暗含高人自不凡、众望所归的自信与襟怀。

1-12、罢郡归洛途次山阳留辞郭中丞使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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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话译文

罢郡归洛途次山阳,留辞郭中丞使君

自到山阳不许辞,

高斋日夜有佳期。

管弦正合看书院,

语笑方酣各咏诗。

银汉雪晴褰翠幕,

清淮月影落金卮。

洛阳归客明朝去,

容趁城东花发时。

自从来到山阳,您执意挽留不让我告辞;

在这高雅的书斋里,日夜都有美好的相聚。

管弦悠扬,正宜在书院中赏景;

谈笑正浓,我们各自吟咏诗句。

雪后初晴,银河如翠幕高悬;

淮河清澈,月影倒映在金杯之中。

我这归往洛阳的旅人,明朝就要离去;

但愿能赶上洛阳城东花开的时节。

全文赏析

1. 作者与背景

- 刘禹锡(772—842),字梦得,洛阳人,中唐“诗豪”。

- 时间:826年,刘禹锡罢和州刺史,北归洛阳,途经山阳(今江苏淮安)。

- 郭中丞:当地郭姓长官(中丞兼刺史),热情留宴,盘桓多日,临别留诗致谢并辞行。

2. 逐句解析

- 首联:自到山阳不许辞,高斋日夜有佳期

起笔直叙:一到山阳便被殷勤挽留,“不许辞”显主人盛情;“高斋”“佳期”点出相聚之地清雅、时光美好,奠定感激与留恋基调。

- 颔联:管弦正合看书院,语笑方酣各咏诗

写日间雅集:管弦悦耳、书院清幽,宾主谈笑赋诗,情景交融。“正合”“方酣”写出兴致盎然、知己相得的愉悦。

- 颈联:银汉雪晴褰翠幕,清淮月影落金卮

转入夜景,全诗最精彩写景句:

- “银汉雪晴”:雪夜初霁,银河澄澈如拉开翠色帷幕,意境清旷高洁。

- “清淮月影”:淮水澄明,月光倒映杯中,声色光影俱全,尽显雅宴之雅致与诗人之旷达。

- 尾联:洛阳归客明朝去,容趁城东花发时

结笔抒怀:点明明朝将归洛阳,盼归时赶上城东花开。以明媚春景作结,既含离别不舍,又见归乡之期待与豁达,不落伤感俗套。

3. 艺术特色

- 结构严谨,情景流转:由挽留→日间雅集→夜景雅宴→明朝归思,时间线清晰,层层递进。

- 对仗精工:颔联“管弦—语笑”“书院—咏诗”;颈联“银汉—清淮”“翠幕—金卮”,工稳而自然,尽显七律功力。

- 意境清旷,格调高雅:雪夜银河、淮水月影、金樽美酒,画面清丽华贵,贴合文人雅集气质。

- 情感真挚,哀而不伤:虽为留别诗,却无悲戚语,盛情、欢娱、不舍、期待融为一体,尽显“诗豪”爽朗豁达本色。

4. 主旨

此诗为留别致谢之作:感念郭中丞盛情挽留,追忆山阳相聚的雅乐、清景与诗酒之乐,表达离别不舍,同时寄寓归乡的期待与旷达襟怀。

1-13、楚州开元寺北院枸杞临井繁茂可观羣贤赋诗因以继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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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话译文

楚州开元寺北院枸杞临井繁茂可观,群贤赋诗,因以继和

僧房药树依寒井,井有香泉树有灵。

翠黛叶生笼石甃,殷红子熟照铜瓶。

枝繁本是仙人杖,根老新成瑞犬形。

上品功能甘露味,还知一勺可延龄。

僧房边的枸杞药树,紧靠着清冽的古井;

井中泉水甘香,这树也仿佛有了灵性。

翠绿的枝叶,笼罩着石砌的井壁;

殷红的果实成熟,光影映照在铜瓶之中。

枝繁叶茂,本就是仙人的灵杖;

老根盘曲,长成了瑞犬的模样。

这上等药材滋味如甘露一般,

要知道,饮一勺便能延年益寿。

注释(关键词)

- 楚州:今江苏淮安,当时治所山阳。

- 开元寺:楚州名刹,北院有古井与千年枸杞。

- 石甃(zhòu):石砌的井壁、井栏。

- 翠黛:青黑色,形容枸杞叶色深绿鲜亮。

- 殷红子:深红色的枸杞子。

- 仙人杖:枸杞枝柔韧多节,古人喻为仙人手杖。

- 瑞犬形:枸杞老根盘结,形似卧犬,传说食之长寿。

- 延龄:延年益寿。

全文赏析

1. 写作背景

- 时间:宝历二年(826)冬。

- 事由:刘禹锡罢和州刺史、白居易罢苏州刺史,同返洛阳,途经楚州,受刺史郭行余款待,同游开元寺。

- 缘起:寺北院有古井,旁生千年枸杞,枝繁果艳、根如瑞犬,井水甘冽,传说饮之长寿。同行群贤先赋诗,刘禹锡遂作此和诗。

2. 逐句解析

- 首联(起):僧房药树依寒井,井有香泉树有灵

点题取景:枸杞(药树)傍古井,井水清冽甘香,树因泉润而有“灵气”。寺院、寒井、香泉、灵药,开篇即营造清幽古雅、仙气盎然的氛围。

- 颔联(承):翠黛叶生笼石甃,殷红子熟照铜瓶

工笔写景,色彩鲜明、光影生动:

- “翠黛”写叶之浓绿,“笼石甃”状枝叶覆井壁之态; ?

- “殷红”写果之艳红,“照铜瓶”写果实倒映瓶中之景。 ?

一绿一红,一静一动,画面清丽华贵、鲜活如画。

- 颈联(转):枝繁本是仙人杖,根老新成瑞犬形

转入神话与祥瑞,虚实结合:

- 枝如“仙人杖”,显其仙韵与珍贵;

- 根如“瑞犬形”,呼应传说,添吉祥长寿之意。

由形入神,赋予枸杞超凡灵性与道家仙意。

- 尾联(合):上品功能甘露味,还知一勺可延龄

收束于养生主旨:枸杞为药中上品,味如甘露,饮一勺即可延年。既赞其药用奇效,亦呼应寺院长寿传说,结句清雅隽永、余味悠长。

3. 艺术特色

- 结构严谨,起承转合自然:由景入神,由形入用,层层递进,一气呵成。

- 对仗精工,色彩意象鲜明:颔联“翠黛—殷红”“石甃—铜瓶”;颈联“枝繁—根老”“仙人杖—瑞犬形”,工稳灵动,声色光影俱全。

- 意境清古,仙俗交融:寺院古井、仙杖瑞犬、甘露延龄,禅意、仙气、养生意融为一体,格调高雅。

- 语言凝练,诗豪本色尽显:无华丽辞藻,却字字精准、画面感强,明快爽朗、旷达从容。

4. 主旨

借咏开元寺古井旁的千年枸杞,赞其形美、质灵、效奇,兼抒对清雅古境、养生长寿的向往;同时酬和群贤,记录楚州雅集之乐,体现中唐文人尚雅、重道、爱养生的风尚。

1-14、和乐天鹦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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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话译文

和乐天鹦鹉

养来鹦鹉觜初红,宜在朱楼绣户中。

频学唤人缘性慧,偏能识主为情通。

敛毛睡足难销日,亸翅愁时愿见风。

谁遣聪明好颜色,事须安置入深笼。

驯养的鹦鹉刚长出鲜红的喙,最适合安居在华美闺楼之内。

它天性聪慧,常常学人言语叫唤;心性通灵,总能辨识主人心意。

收拢羽翼睡饱之后,整日闲散度日;心绪烦闷垂翅之时,总想乘风舒展。

是谁造就它聪慧灵秀、样貌美好?这般天资出众,终究只能被深藏笼中束缚。

全文赏析

1. 创作背景

此为酬和白居易咏鹦鹉的诗作,以禽喻人,借鹦鹉命运寄寓身世感慨,是晚唐典型托物咏怀诗。

2. 诗句品读

首联描摹外形居所,红嘴娇禽配华美楼阁,尽显娇贵身世。

颔联写鹦鹉灵性,善学人语、通晓人情,凸显聪慧机敏的天性。

颈联刻画神态心境,闲眠度日、垂翅怀愁,暗含被困拘束、向往自由的苦闷。

尾联点睛讽喻:天资貌美、聪慧过人,反倒沦为被禁锢的缘由,意蕴深沉。

3. 艺术主旨

全诗托物言志,表面写鹦鹉,实则感慨有才之士。聪慧出众反而遭束缚禁锢,抒发才华不被舒展、身不由己的无奈,暗含对世道束缚贤才的慨叹,含蓄沉郁。

1-15、岁杪将发楚州呈乐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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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话译文

岁杪将发楚州呈乐天

楚泽雪初霁,楚城春欲归。

清淮变寒色,远树含清晖。

原野已多思,风霜潜减威。

与君同旅雁,北向刷毛衣。

楚地湖泽大雪初停,楚州城池隐隐透出春的气息。

清冷淮河褪去凛冽寒意,远处林木笼罩淡淡晨光。

放眼原野牵动满心思绪,寒冬风霜威势渐渐消退。

你我如同结伴南飞归雁,整装羽翼一同北向归途。

全文赏析

1. 创作背景

岁末时节,诗人即将离开楚州,临别赠诗白居易。二人相伴北归洛阳,诗作融雪景春色、离别心绪与知己情谊。

2. 诗句简析

首联绘冬末初晴之景,雪消春近,天地气象悄然回暖。

颔联描摹淮水远山,光影清朗,画面悠远恬淡。

颈联触景生情,心生离别思绪,寒冬威势渐退,暗含归乡期许。

尾联以旅雁喻二人,携手同归,喻友情相伴同行。

3. 艺术特色

写景由近及远,时空意境开阔。情景相融,语言质朴冲淡,无悲切伤感,尽显豁达从容。借物喻人,含蓄道出知己惜别、结伴还乡的真挚情意。

4. 主旨

借楚地冬末春初景致,抒发临别不舍之情,寄托与友人结伴北归的相伴心意。

1-16、洛中逢白监,同话游梁之乐,因寄宣武令狐相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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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话译文

洛中逢白监,同话游梁之乐,因寄宣武令狐相公

曾经谢病各游梁,今日相逢忆孝王。

少有一身兼将相,更能四面占文章。

开颜坐内催飞盏,回首庭中看舞枪。

借问风前兼月下,不知何客对胡床。

昔日二人托病闲游梁地,今日洛阳重逢,一同追忆旧时风雅岁月。

令狐相公文武兼备,身居将相高位,文采更是冠绝当世。

宴席上欢声笑语频频举杯畅饮,庭院之中观赏武艺枪舞。

试问清风明月夜色里,如今还有哪位知己闲坐胡床畅谈。

全文赏析

1. 创作背景

诗人在洛阳偶遇白居易,二人追忆早年梁地同游时光,感念令狐楚的气度才学,作诗寄赠时任宣武军节度使的令狐楚。

2. 诗句解读

首联起笔怀旧,叙老友重逢,勾起昔日游历回忆,氛围温情怀旧。

颔联盛赞令狐楚,文武兼备、诗文超群,尽显人物出众才干。

颈联描摹旧日宴游盛况,宴饮欢歌、观武助兴,场面热闹豪迈。

尾联以问句收尾,暗含故人相隔、难再欢聚的怅惘,思念之情含蓄悠长。

3. 艺术特点

今昔对比手法鲜明,往事热闹欢愉,当下隔空怀想,情感起伏自然。叙事、写人、忆景相融,对仗工整,气韵沉稳大气。

4. 诗歌主旨

抒发老友重逢的欣喜,追忆往昔交游岁月,称颂友人德才,寄托对远方故人的深切思念。

1-17、河南王少尹宅燕张常侍、白舍人,兼呈卢郎中、李员外二副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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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话译文

河南王少尹宅燕张常侍、白舍人,兼呈卢郎中、李员外二副使

将星夜落使星来,三省清臣到外台。

事重各衔天子诏,礼成同把故人杯。

卷帘松竹雪初霁,满院池塘春欲回。

第一林亭迎好客,殷勤莫惜玉山颓。

文武贤才齐聚府邸,朝中重臣远赴地方任职。

众人身负朝廷重任与君王诏令,礼数周全,欢聚举杯叙旧情。

卷起帘幕,雪后青松翠竹清朗,庭院池水春意悄然回暖。

林间亭阁盛情款待贵客,尽兴酣饮,不妨一醉方休。

全文赏析

1. 创作背景

诗作记叙洛阳王少尹宅邸的官绅文人宴集,白居易等同僚挚友赴宴,席间赋诗酬唱,尽显中唐官场雅士相聚风貌。

2. 诗句解析

首联勾勒宾客阵容,文武重臣、京官外僚齐聚,尽显宴会规格庄重。

颔联写众人身负国事使命,公事之余放下身份,老友把酒言欢,刚柔兼具。

颈联笔锋转入庭院景致,雪消天晴、春意萌动,清幽景色烘托欢聚闲适氛围。

尾联抒发待客心意,劝友人纵情宴饮,流露知己相聚的畅快热忱。

3. 艺术特色

章法层次分明,由人物身份,到相聚情分,再到庭中景色,最后落笔宴饮心境。对仗匀称,意境清雅大气,格调端庄又不失温情,融官场气度与文人风雅于一体。

4. 主旨

描摹高官雅士欢聚宴饮的场面,赞颂同僚情谊,借冬末初春之景抒相聚欣喜,尽显盛唐余韵下文人从容豁达的胸襟。

1-18、鹤叹二首【并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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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话译文

鹤叹二首【并序】

友人白乐天,去年罢吴郡,挈双鹤雏以归。余相遇于扬子津,闲玩终日。翔舞调态,一符相书,信华亭之尤物也。

今年春,乐天为秘书监,不以鹤随,置之洛阳第。一旦,予入门问讯其家人,鹤轩然来睨,如记相识,俯仰徘徊,似含情顾慕,填膺而不能言者。因作鹤叹以赠乐天。

其一

寂寞一双鹤,主人在西京。

故巢吴苑树,深院洛阳城。

徐引竹间步,远含云外情。

谁怜好风月,邻舍夜吹笙。

【东邻即王家】

其二

丹顶宜承日,霜翎不染泥。

爱池能久立,看月未成栖。

一院春草长,三山归路迷。

主人朝谒早,贪养汝南鸡。

【序文】好友白居易去年辞去吴郡官职,带回两只幼鹤。我在扬子渡口与他相逢,整日赏玩仙鹤。它们飞舞姿态优雅,确是华亭出产的珍奇灵禽。

今年春天,白居易赴长安担任秘书监,没能带上仙鹤,将它们留在洛阳宅院中。某日我登门探望,仙鹤昂首前来凝望,好似还记得旧日相识。俯仰徘徊,满心眷恋不舍,却无法开口诉说心绪。于是写下这首咏鹤诗赠予友人。

其一

一对仙鹤孤寂留守庭院,主人远赴长安为官。

昔日栖息在吴地园林古树,如今独守洛阳幽深宅院。

缓步穿行竹林之间,心怀遥望云天的悠远情思。

良辰月色无人相伴,只听见邻家深夜传来笙乐声声。

其二

赤红头顶沐浴朝阳,雪白羽翼洁净不沾尘土。

喜爱临水久久伫立,望月徘徊迟迟不肯归巢。

庭院里春草肆意繁茂,仙鹤归往仙山的路途渺茫难寻。

主人每日早早入朝理政,反倒偏爱饲养家中鸣鸡,无心顾及仙鹤。

全文赏析

创作背景

白居易离任苏州带回双鹤,后赴长安任职,仙鹤被留居洛阳旧宅。刘禹锡登门见鹤念主情深,触景生情,借鹤咏怀,寄赠白居易。

诗句赏析

1. 第一首

开篇点明鹤的处境,两地相隔,主鹤别离。竹林闲步、望月怀思,拟人写法赋予仙鹤离愁。尾句以邻家笙歌反衬孤鹤落寞,凸显思念主人的孤寂心境。

2. 第二首

描摹仙鹤高洁外形与灵动习性,品性清雅脱俗。转而写仙踪难觅、主人疏于相伴,暗含惋惜。以爱鸡轻鹤对比,暗含对人与禽别离、情意疏淡的感慨。

艺术特色

1. 拟人传神,将仙鹤赋予人的思念、眷恋、怅惘之情,形象鲜活共情力强。

2. 托物寄情,以孤鹤喻别离,既写禽鸟思主,也暗含友人相隔两地的牵挂。

3. 意境清幽冷寂,竹月、春草、孤院勾勒清冷画面,格调温婉感伤。

4. 对比手法,今昔居所、主鹤离合、鹤与家禽对照,深化别离怅惘。

诗歌主旨

借留守旧宅的仙鹤,抒写禽鸟眷恋主人的深情,感慨人事别离、聚散无常,也寄托诗人对远方友人的思念,暗含美好相伴易离散的淡淡怅惋。

1-19、有所嗟二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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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话译文

有所嗟二首

其一

庾令楼中初见时,武昌春柳似腰肢。

相逢相笑尽如梦,为雨为云今不知。

其二

鄂渚濛濛烟雨微,女郎魂逐暮云归。

只应长在汉阳渡,化作鸳鸯一只飞。

其一

当初在庾亮楼初次相见,身姿曼妙如同武昌春日柔柳。

往日相逢欢笑恍若一场幻梦,曾经缱绻情愫,如今已然无从追寻。

其二

鄂州江面烟雨朦胧缥缈,佳人芳魂伴着暮色流云远去。

想来她应永驻汉阳渡口,化作鸳鸯形影不离,相伴翩飞。

字词注释

- 庾令楼:武昌庾亮楼,古时名胜

- 鄂渚:鄂州江边沙洲

- 濛濛:烟雨迷蒙貌

- 为雨为云:用巫山云雨典故,喻旧日情缘

- 汉阳渡:古渡口,两地相望之地

全文赏析

1. 创作背景

诗作怀古怀人,追忆武昌旧日邂逅情缘,抒写物是人非、情缘难再的怅叹。

2. 诗句解读

首篇追忆初见模样,以春柳喻女子柔美身姿,昔日欢声笑语皆成往事。借云雨典故慨叹情缘消散,往事迷离不可追忆。

次篇绘烟雨凄清之景,意境哀婉,叹伊人逝去。末句寄美好念想,愿魂魄化作鸳鸯相守,情思缱绻凄婉。

3. 艺术特点

意境朦胧凄美,巧用古典意象烘托离愁。虚实结合,回忆与眼前景致相融,语调低回婉转,情感含蓄深沉。

4. 主旨

追忆一段相逢往事,惋惜情缘逝去,抒发世事无常、旧人难寻的感伤之情。

1-20、答乐天临都驿见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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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话译文

答乐天临都驿见赠

北固山边波浪,东都城里风尘。

世事不同心事,新人何似故人。

往昔曾见北固山下江水翻涌,如今身处洛阳城满目俗世风尘。

世间境遇已然变迁,内心感慨各不相同,新结识的人,终究比不上旧日知己情深。

字词注解

- 临都驿:洛阳城外驿站,送别相会之地

- 北固山:今镇江名山,二人昔日游历之处

- 东都:唐代洛阳

- 故人:特指白居易等旧友

全文赏析

1. 创作背景

白居易在洛阳驿站赠诗抒怀,刘禹锡以此诗酬答。二人半生宦海辗转,聚散离合,借两地光景慨叹岁月人情。

2. 诗句简析

前两句空间对照,江南山水壮阔与京城俗世喧嚣形成反差,暗含半生漂泊流转之感。

后两句直抒胸臆,世事变迁牵动心境变化,直言新知难抵旧交,凸显二人情谊深重珍贵。

3. 艺术特色

六言短句,质朴凝练。以景衬情,今昔对照,语言浅白却意蕴厚重,情感真挚内敛。

4. 主旨

感念岁月流转、境遇变迁,抒发珍重旧友、怀念知己的赤诚心意。

1-21、再赠乐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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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话译文

再赠乐天

一政政官轧轧,一年年老駸駸。

身外名何足算,别来诗且同吟。

一桩桩公务缠身,终日奔波劳碌;岁月匆匆飞逝,容颜年岁日渐老去。

身外虚名不值挂怀,离别之后,只愿与你一同赋诗吟咏。

字词注释

- 轧轧:车马奔波、官场劳碌不休的样子

- 駸駸:时光飞速流逝,年岁渐老

- 何足算:不值得放在心上

全文赏析

1. 背景

与白居易久别相逢,感怀仕途岁月,抒知己相交本心。

2. 诗句解读

前两句描摹宦途劳碌、年华老去的常态,道尽半生奔波感慨。后两句豁然释怀,看淡功名利禄,将情谊诗文视作本心寄托。

3. 艺术特色

六言句式质朴直白,节奏沉缓。由世事劳碌转入心境超脱,情感转折自然,旷达洒脱。

4. 主旨

看淡官场浮名,珍惜知己情谊,以诗相伴相守,尽显老友淡然相知的心境。

1-22、和裴相公傍水闲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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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话译文

和裴相公傍水闲行

为爱逍遥第一篇,时时闲步赏风烟。

看花临水心无事,功业成来二十年。

素来偏爱超然自在的处世境界,时常缓步漫游,观赏山水云烟。

临水赏花内心安然恬淡,回首仕途,建功立业已然整整二十载。

全文赏析

1. 创作背景

酬和裴度闲游诗作,裴度为当朝重臣,二人同僚相知,临水漫步间抒怀言志。

2. 诗句简析

首句直抒志趣,向往逍遥自在的心境。次句写日常闲行观景,悠然自得。

颈句描摹闲适心境,抛开凡尘杂念。尾句回望半生仕途功业,感慨岁月沉淀。

3. 艺术特色

语言浅淡清雅,情景相融。前两句写闲逸行止,后两句忆平生功业,闲情与抱负兼具,气韵沉稳豁达。

4. 主旨

抒发喜爱山水闲适的心境,回望半生仕途成就,兼具淡泊襟怀与人生感慨。

1-23、和宣武令狐相公郡斋对新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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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话译文

和宣武令狐相公郡斋对新竹

新竹脩翛韵晓风,隔窗依砌尚濛笼。

数间素壁初闲后,一段清光入座中。

欹枕闲看知自适,含毫朗咏与谁同。

此君若欲长相见,政事堂东有旧丛。

新生翠竹修长婀娜,在晨风中摇曳生韵。

竹影隔着窗棂、依偎台阶,光影朦胧缥缈。

厅堂白墙清静素雅,一派清幽竹影映入座间。

斜倚枕上悠然观赏,内心安然惬意;提笔高声吟咏,却不知能与谁共赏。

倘若想要长久相伴翠竹,政事堂东侧,便有旧时竹丛常存。

字词注释

- 脩翛(xiū xiāo):修长挺拔、身姿轻逸

- 砌:台阶

- 濛笼:光影朦胧氤氲

- 欹枕:斜倚枕榻

- 含毫:执笔构思诗文

- 此君:雅称竹子

全文赏析

1. 创作背景

酬和令狐楚郡斋观竹诗作,借咏竹寄意,书写同僚知己情谊,兼具闲居意趣与官场情怀。

2. 诗句解读

首联绘晨竹风姿,清风竹影朦胧雅致,意境清幽脱俗。

颔联写竹影入室,以清光衬居室素雅,画面静谧空灵。

颈联抒观竹心境,闲卧赏竹自得其乐,提笔吟咏生出知音难伴之感。

尾联寄寓期许,以旧竹丛喻彼此情谊,盼常相聚共处。

3. 艺术特色

写景细腻灵动,由外景转入内心观感,情景相融。对仗自然,格调清雅沉稳,托竹喻人,含蓄真挚。

4. 主旨

咏赞新竹高洁清雅之态,抒发闲居恬淡心境,感念知己同僚,寄托彼此常相往来的心意。

1-24、答白刑部闻新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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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话译文

答白刑部闻新蝉

蝉声未发前,已自感流年。

一入凄凉耳,如闻断续弦。

晴清依露叶,晚急畏霞天。

何事秋卿咏,逢时亦悄然。

蝉鸣尚未响起,心底已然感慨岁月匆匆。

凄清蝉声入耳,好似断断续续拨动琴弦。

晴天里蝉栖沾露枝叶,鸣声清悠;傍晚霞天将至,啼声愈发急促。

难怪你提笔吟咏秋蝉,置身此情此景,人心也不由得默然感伤。

字词注释

流年:流逝的岁月

断续弦:断断续续的琴弦声

秋卿:代指时任刑部的白居易

全文赏析

1. 创作背景

白居易听闻新蝉有感作诗,刘禹锡以此诗酬答,借秋蝉寄抒时光老去的慨叹。

2. 诗句简析

开篇未闻蝉鸣先伤岁月,心境自带怅惘。将蝉鸣比作弦音,烘托凄清氛围。描摹蝉在朝夕间的鸣声变化,贴合秋意萧瑟。末句共情友人,点明闻声生愁、心境相通。

3. 艺术特色

由心及景、由景入情,层层递进。以声衬情,意象清冷,情感内敛深沉。二人心境共鸣,尽显知己心意。

4. 主旨

借初秋新蝉之声,感叹韶华飞逝,抒发秋日触景伤情之感,暗含与友人彼此共情的心意。

1-25、和裴相公寄白侍郎求双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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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话译文

和裴相公寄白侍郎求双鹤

皎皎华亭鹤,来随太守船。

【白君罢吴郡太守,携双鹤来】

青云意长在,沧海阅经年。

留滞清洛苑,徘徊明月天。

何如凤池上,双舞入祥烟。

身姿洁白的华亭仙鹤,当初随太守乘船而归。

仙鹤心怀直冲云霄的高远志向,岁月悠悠历经世事变迁。

如今栖身洛阳庭院,在月色之下悠然徘徊。

怎比得上立于朝堂佳处,双双翩飞,融入祥瑞云烟之中。

字词注释

皎皎:洁白明净

华亭鹤:古时名贵仙鹤

凤池:代指朝堂官署,喻显贵之地

全文赏析

1. 创作背景

裴度寄诗向白居易求取双鹤,刘禹锡作诗唱和,借仙鹤托意,咏物抒怀。

2. 诗句解读

首联追忆仙鹤来历,点明其珍奇不凡。颔联写仙鹤本性高远,久经岁月灵性依旧。颈联刻画仙鹤留守宅院的悠然情态。尾联展开想象,畅想仙鹤朝堂起舞的祥瑞姿态。

3. 艺术特色

通篇以鹤喻人,格调清雅飘逸。虚实结合,追忆过往、描摹现状、畅想远景层层递进,气韵舒展大气。

4. 主旨

咏叹仙鹤高洁不凡的品性,暗含对贤才舒展抱负的期许,也贴合友人之间酬赠往来的雅趣。

1-26、和乐天送鹤上裴相公别鹤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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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话译文

和乐天送鹤上裴相公别鹤之作

昨日看成送鹤诗,高笼提出白云司。

朱门乍入应迷路,玉树容栖莫拣枝。

双舞庭中花落处,数声池上月明时。

三山碧海不归去,且向人间呈羽仪。

昨天刚读完你(乐天)写的送鹤诗,如今这鹤便被高高拎在笼中,从那白云缭绕的官署(白云司,指尚书省/朝廷)提出来。

乍一进入朱红大门的相府,它应该会认不清路吧;好在相府中玉树琼枝足以栖身,不必挑剔栖息的枝头。

看它在庭中双双起舞,正是落花纷飞之处;月明之夜,池畔传来它数声清唳。

仙境的三山碧海它暂且不回去了,且就留在人间,向世人展示它那高洁出众的风姿仪态吧。

全文赏析

这是刘禹锡唱和白居易的一首咏鹤诗,背景是白居易于鹤送赠裴度(裴相公),刘禹锡作此诗相和。题目虽曰"别鹤",实则是一首"慰鹤"兼"赞裴"的巧妙之作。

首联(起)点题破题。"昨日看成送鹤诗"一句,自然带出唱和关系,也暗示此事已引起文坛关注;“高笼提出白云司"中"白云司"借指朝廷官署,将鹤的出处抬高——它不是凡间俗鸟,而是来自"白云司"的仙禽,如今被"高笼提出”,送往裴相府第,起笔便有气度。

颔联(承)写鹤入相府后的境遇,笔触细腻而体贴。"朱门乍入应迷路"揣想鹤初入高门深院的茫然,极富同理心;"玉树容栖莫拣枝"笔锋一转——相府中玉树盈庭、枝繁叶茂,尽可安栖,不必挑三拣四。此联既安抚鹤的不安,又暗赞裴相府第的华贵雍容,以鹤之"不拣枝"隐喻贤才对明主的信任与归附,一石二鸟。

颈联(转)描绘鹤在相府中的优雅生活。“双舞庭中花落处,数声池上月明时”——这是全诗最富画面感的一联。鹤在落花庭中翩翩起舞,在月明池畔悠然鸣唳,"双舞"暗合裴度与鹤(或裴度与贤才)相得益彰之意;"数声"以声衬静,以动写静,将鹤的高洁气质与相府的清雅环境融为一体,意境空灵,耐人寻味。

尾联(合)是全诗的主旨升华。“三山碧海不归去”——鹤本应归向仙境三山、碧海苍茫,如今却甘愿留在人间;“且向人间呈羽仪”——"羽仪"典出《易经》“鸿渐于陆,其羽可用为仪”,喻指杰出人才的风采足可为世人表率。此联将咏鹤提升至咏贤的高度:鹤不归仙山,正如贤才不离明主;鹤在人间"呈羽仪",正如人才在相府中施展抱负、为世人所仰慕。

全诗主旨:表面咏鹤,实则以鹤喻贤才,以裴相府第喻明主之治。鹤之"不归三山"暗喻人才对明主的归附与留恋,“呈羽仪"则寄托了诗人对裴度招贤纳士、贤才得所的美政理想的赞美。全诗构思精巧,层层递进,从"提出白云司"到"呈羽仪人间”,将一只鹤的命运写成了一段关于知己、关于归宿、关于价值实现的动人寓言。刘禹锡的咏物诗,从来都不只是咏物。

1-27、终南秋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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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话译文

终南秋雪

南岭见秋雪,千门生早寒。

闲时乘马望,高处卷帘看。

雾散琼枝出,日斜铅粉残。

偏宜曲江上,倒影入清澜。

终南山上看见了秋日的雪,千家万户顿生早来的寒意。

闲暇时骑马远望这雪景,登高卷起帘子细细观看。

雾气散去,如琼玉般的雪枝显露出来;夕阳西斜,似铅粉般的积雪渐渐消融。

这雪景最是适宜在曲江之上观赏,山中雪色倒映在清澈的江波之中。

全文赏析

这是刘禹锡一首以雪咏山、以山寄兴的山水诗佳作,题目《终南秋雪》四字已点出核心意象——秋天降雪,本属天时之异,更显终南山势之高、气之寒,起笔便有奇气。

首联(起)大处落墨,气象开阔。"南岭见秋雪"五字如奇峰突起——秋天本不是降雪之时,终南山却已白雪皑皑,一"见"字写出意料之外的惊叹;"千门生早寒"由山及人,由景及感,将山中雪景与人间寒意打通,雪花虽落于岭上,寒意却已渗入千门万户,一笔将自然奇观与人间感知巧妙联结,境界顿开。

颔联(承)转入观雪之人的行动与视角。"闲时乘马望"写动态远眺——骑马徐行,悠然望山,一个"闲"字透出诗人从容欣赏、不为俗务所累的心境;"高处卷帘看"写静态近观——登高楼、卷帘幕,凝神细看,"高处"与"卷帘"两个动作,将观雪的层次感写得极具画面感。一远一近,一动一静,观雪的闲情雅致尽在其中。

颈联(转)是全诗最精妙的一联,写雪后初霁的景色变化。“雾散琼枝出”——雾气散去,被积雪覆盖的树枝如琼玉般显露,"琼枝"二字既写出雪后树枝的晶莹洁白,又暗用《楚辞》"折琼枝以为羞"的典故,赋予雪枝以高洁的品格;“日斜铅粉残”——夕阳西下,积雪开始消融,"铅粉"比喻雪的洁白(铅粉为古代女子化妆之白粉),但一个"残"字写出雪消时的惋惜之情。这一联对仗工整,“琼枝"对"铅粉”,“出"对"残”,既有视觉之美,又有时光流逝的淡淡感伤,含蓄深沉,耐人寻味。

尾联(合)将山景与水景融合,拓展空间层次。“偏宜曲江上”——"偏宜"二字极妙,说这终南秋雪的胜景,最适宜在曲江之上观赏,言下之意是曲江的波光与终南的雪色相映成趣,别有一番风味;“倒影入清澜”——雪山的倒影映入清澈的江波之中,虚实相生,山与水、实与虚、雪白与波清形成绝妙的对照,一句便将空间从终南山拉伸到曲江,从山顶延伸到水底,意境空灵而悠远。

全诗主旨:表面咏终南秋雪之景,实则借雪之高洁、山之巍峨,寄托诗人自身的人格理想与审美追求。刘禹锡一生屡遭贬谪,却始终不改其高洁之志,正如这终南秋雪——时令虽非严冬,却已傲寒独放;地处江湖之远,清影却能倒映于曲江清澜之中。雪之高洁,实乃诗人之心境写照。

全诗语言清丽,意境空灵,写景层次分明(由远及近,由山及水,由晨及暮),情感含蓄深沉(闲适中见欣赏,欣赏中见惜逝,惜逝中见高洁),堪称中唐山水诗中的精品。

1-28、阙下待传点呈诸同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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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话译文

阙下待传点呈诸同舍

禁漏晨钟声欲绝,旌旗组绶影相交。

殿含佳气当龙首,阁倚晴天见凤巢。

山色葱茏丹槛外,霞光泛灧翠松梢。

多惭再入金门籍,不敢为文学解嘲。

宫禁中的滴漏声与晨钟之音渐渐消歇,旌旗与官袍上的组绶在晨光中影影相交。

大殿笼罩着祥瑞之气,正对着龙首山岗;高阁倚托着万里晴天,隐约可见凤凰栖居的巢台。

苍翠的山色映在朱红栏杆之外,霞光潋滟地浮动在青松的梢头。

惭愧啊,我再次踏入金马的门籍之列;不敢凭文章辞采,为自己解嘲辩白。

全文赏析

此诗题为《阙下待传点呈诸同舍》,是刘禹锡在宫门外等待上朝信号时,写给同僚们的一首七言律诗。"传点"是唐代宫中夜间敲击云板以报更次、晨间报时入朝的信号;"同舍"指同僚或同宿之友。诗写于刘禹锡自朗州召回长安之后,此时他以五十余岁之身再入朝籍,心情复杂——既有重返庙堂的感慨,也有对仕途风波的戒慎。

首联(起)写清晨候朝时的宫禁氛围。“禁漏晨钟声欲绝”——夜漏将尽、晨钟欲歇,点出时辰之早、候朝之久;“旌旗组绶影相交”——旌旗拂动,官员身上的组绶(绶带,官阶象征)在晨曦中交相辉映,一听觉一视觉,将百官候朝的庄严场景写得肃穆而真实。动静之间,读者仿佛立于宫门外,与诗人一同屏息等待。

颔联(承)宕开一笔,写宫阙的雄伟气象。“殿含佳气当龙首”——"龙首"指长安城北的龙首原,大明宫、太极宫皆建于此高亢之地;"佳气"既写晨雾中的紫气氤氲,也暗喻朝廷的兴旺气象。“阁倚晴天见凤巢”——“凤巢"一作"凤池”,指中书省或凤凰栖息的祥瑞之所;阁高入晴空,凤巢隐约可见,既写实景,又暗含对朝廷英才汇聚的赞美。此联对仗精工,“殿"对"阁”,“龙首"对"凤巢”,气象宏阔,笔力沉雄。

颈联(转)由宫殿而及自然,写终南山水与宫苑晨景的交融。“山色葱茏丹槛外”——终南山色葱茏,从宫中朱红栏杆外遥遥映入;“霞光泛灧翠松梢”——"泛灧"写霞光在水面或露珠上闪烁之态,此处映照于松梢之间,光影迷离。山色、丹槛、霞光、翠松,色彩层次丰富,视野由近及远,由人工而自然,将宫苑之美与终南之雄浑融为一体,意境开阔而明媚。

尾联(合)笔锋陡转,由景入情,道出诗人心中最深的感慨。“多惭再入金门籍”——"金门"即金马门,汉代宫门,代指朝廷;“再入"二字分量极重,道尽刘禹锡一生的起伏:他早年参与永贞革新,失败后被贬朗州十年,如今终于奉诏回京,重入朝籍。一个"惭"字,愧悔、感慨、沧桑,尽在其中——惭自己命运多舛,惭改革未成,亦惭白发重回,不知前路如何。“不敢为文学解嘲”——化用汉代扬雄《解嘲》典故,扬雄曾作《解嘲》以自辩,刘禹锡此处说"不敢”,是自谦,更是自警:历经贬谪之后,他已不愿再以文辞自辩,而选择以更谨慎、更务实的态度面对政治人生。这一结,沉郁顿挫,令人动容。

全诗主旨:这是一首情景交融、沉郁含蓄的杰作。前六句极力铺陈宫阙的庄严与自然的美景,层层渲染,气象万千;末二句却笔锋一转,将满腹沧桑与谦慎之心和盘托出。写景之处愈是宏丽,结尾的情感愈显深沉——那"再入金门"的"惭",是一个经历了政治风暴、贬谪之苦的诗人,对人生、对仕途、对自己最诚实的审视。刘禹锡素以刚毅豪健著称,此诗却于壮丽中见沉痛,于从容中见谦抑,豪气未消,而锋芒已敛,正是晚年刘禹锡最动人的地方。

1-29、和乐天早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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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话译文

和乐天早寒

雨引苔侵壁,风驱叶拥阶。

久留闲客话,宿请老僧斋。

酒瓮新陈接,书签次第排。

翛然自有处,摇落不伤怀。

秋雨连绵,引得青苔渐渐爬满了墙壁;秋风劲扫,驱赶着落叶堆满了台阶。

时常挽留闲散的友人久坐畅谈,提前邀约老僧前来,留宿用斋。

酒瓮里新酿的酒与陈酒接续不断,书签将藏书按顺序依次排开。

这般无拘无束的日子自有安适的归处,即便草木摇落凋零,也丝毫不会惹人伤怀。

全文赏析

这是刘禹锡晚年退居洛阳、与白居易唱和的作品,写尽退休文人的闲适旷达,全无传统悲秋诗的萧瑟愁绪,读来温润而有力量,是他晚年心境的绝佳写照。

首联(起):以萧瑟衬安适

从早寒节候的典型景物落笔:秋雨「引」得青苔侵壁,秋风「驱」得落叶拥阶,「引」「驱」二字将风雨拟人化,把秋深天寒的萧瑟感写得鲜活可感。但此处的景物描写并非为了烘托悲愁,反而以环境的冷寂,反衬人处于其中的从容安适——景越冷,越见生活的内核温暖。

颔联(承):白描见真趣

转写日常交游,全是生活化的白描却满是人情味:「久留闲客话」的「久」字,写出与友人谈性正浓、不舍放别的自在,没有公务缠身,才容得下这般漫无边际的闲谈;「宿请老僧斋」则见其交游全无功利,只有与方外之人往来的清净,「斋」字更点出晚年生活的淡泊寡欲,彻底脱离了官场应酬的纷扰。

颈联(转):自足见丰盈

落到古代文人最看重的两桩精神依托:酒与书。「酒瓮新陈接」,新酒续旧酒,饮酒不竭,是物质层面的自足;「书签次第排」,藏书整理有序,开卷即得,是精神层面的丰盈。两句对仗极工,「酒瓮」对「书签」、「新陈」对「次第」、「接」对「排」,既是生活场景的实写,更暗喻身心两安、无需外求的状态,平淡中见真趣,无需华丽辞藻,已足够动人。

尾联(合):旷达见本心

直接点出全诗主旨,是全诗的精神内核。「翛然自有处」化用《庄子》的意象,写自己安于当下的闲居状态,身心都有归依;「摇落不伤怀」更是直接反用宋玉《九辩》「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的千年悲秋传统,直白宣告:草木凋零本是自然规律,何须为此感伤?

这份旷达绝非空喊口号,而是前三联铺足了充实自足的生活底色之后的自然流露,和他青年时写「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的豪宕一脉相承——历经半世贬谪沉浮,到老来依旧是这般通透乐观,从未被苦难磨去心性的光亮。

总评

全诗语言平淡如话,却韵味悠长:以早寒的萧瑟景物起笔,却全无悲秋之态,反而将退居生活的闲适、自足、旷达写得温润动人,既是刘禹锡晚年生活的真实写照,更是中国文人「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精神理想的绝佳注脚。初读觉其浅,再读方觉其厚,是唱和诗中不落俗套的佳作。

1-30、和乐天以镜换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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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话译文

《和乐天以镜换酒》

把取菱花百鍊镜,换他竹叶十旬杯。

嚬眉厌老终难去,蘸甲须欢便到来。

妍丑太分迷忌讳,松乔俱傲绝嫌猜。

校量功力相千万,好去从空白玉台。

我拿起这面精工打造的菱花宝镜,换来了足以百日畅饮的竹叶美酒。

纵然满心愁闷、畏惧老去,岁月衰容终究无法回避;索性举杯痛饮,欢愉即刻相伴身旁。

明镜能清晰照出容貌美丑,反倒让人拘泥世俗忌讳、心生牵绊;唯有效仿赤松子、王子乔那般放达孤傲,才能抛开猜忌与嫌隙。

细算起来,明镜与美酒的功用高下相差千万倍,不如就此抛开明镜,纵情酒中,去往那自在逍遥的仙境。

字词简注

1. 菱花镜:古代精美铜镜,镜背刻菱花纹,代指佳镜。

2. 竹叶:竹叶青酒,古时名酒。

3. 十旬杯:十旬,百日;指可供长久畅饮的酒。

4. 嚬眉:蹙眉、愁闷。

5. 蘸甲:古代饮酒礼仪,斟酒至满、酒触杯沿指甲,指尽兴饮酒。

6. 松乔:赤松子、王子乔,上古传说中的仙人,代指隐士、仙者。

7. 白玉台:仙府瑶台,此处借指隐逸纵酒、远离尘俗的境界。

全文赏析

这首诗是刘禹锡酬和白居易《以镜换酒》的唱和之作,以镜、酒对举为核心,借物抒怀,融人生感慨、处世哲思于一体,情感旷达又暗含身世之叹。

1. 开篇叙事,直点题意

首联开门见山,写“以镜换酒”这件事。菱花百炼镜是珍贵器物,象征世俗看重的容貌、虚名、规鉴;竹叶美酒代表当下欢愉、自在本心。一“取”一“换”,动作干脆,直接亮出取舍态度,奠定全诗弃镜从酒的基调。

2. 颔联写心境,道破人生常态

诗人由镜生情:铜镜照见衰老,人难免为年华老去蹙眉伤怀,衰老本是人力无法摆脱的宿命。既然如此,便不必自寻烦恼,不如举杯酣饮,及时寻欢。两句一抑一扬,从“厌老之愁”转向“纵酒之乐”,是对愁苦现实的主动释怀。

3. 颈联深化主旨,辨析镜与酒的精神内涵

这是全诗哲理核心。明镜明辨妍丑,如同世俗的眼光、礼法的约束,让人处处顾忌、束手束脚;而美酒使人放下得失、抛开人际嫌隙,效仿古仙松乔,活得孤傲坦荡、无拘无束。诗人借此对比,批判世俗条条框框对人的束缚,推崇随性坦荡的人生姿态。

4. 尾联总结取舍,升华情志

诗人直言两相比较,明镜带来的牵绊远多于欢愉,酒所承载的精神自由远胜千万倍。末句“好去从空白玉台”收束全篇,表明心志:甘愿舍弃照人容貌的明镜,追随酒意去往逍遥之境,追求精神上的超然与隐逸。

整体风格与背景

全诗语言浅白流畅,对仗工整,兼具生活意趣与哲理。刘禹锡一生仕途坎坷,屡遭贬谪,这首诗看似写闲情饮酒,实则是借“以镜换酒”排遣失意苦闷,以旷达放浪对抗世事纷扰、年华老去与世俗偏见。看似消极纵酒,实则是历经磨难后,不执于外物、坚守本心的人生选择,也是中唐文人典型的精神写照。

1-31、同乐天送河南冯尹学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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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话译文

《同乐天送河南冯尹学士》

可怜玉马风流地,暂辍金貂侍从才。

阁上掩书刘向去,门前修刺孔融来。

崤陵路静寒无雨,洛水桥长昼起雷。

共羡府中棠棣好,先于城外百花开。

洛阳本就是名士云集、风雅不绝的胜地,如今这位身居宫廷的贤才,暂且离开朝堂赴任地方。

他如同当年刘向一般,收起书卷走出书阁;又似孔融好客,登门拜谒的贤士络绎不绝。

西行崤山一路清静,天寒无雨;绵长的洛水桥边,白日里隐隐传来水声如雷。

众人都艳羡他府中兄弟情深、家风和美,庭中棠棣花,比城外百花更早盛放。

字词简注

1. 玉马:古指贤才、名士,也代指洛阳(河南府治所),此地历来名流荟萃,故称“风流地”。

2. 金貂:汉代近臣、贵官冠上饰物,代指朝中近侍之臣。

3. 暂辍:暂且停下,指冯学士离开宫廷,出任河南尹。

4. 刘向:西汉名臣、校书大家,此处借喻冯尹博学好文。

5. 修刺:准备名帖,指宾客登门拜谒。孔融:汉末名士,好客重友,以此形容冯尹门庭热闹、贤士云集。

6. 崤陵:崤山一带,洛阳西出要道。

7. 洛水:流经洛阳的河流。

8. 棠棣:《诗经》中喻兄弟友爱,此处赞冯尹府中兄弟和睦、家门和美。

全文赏析

此诗是刘禹锡与白居易同作的送别诗,送友人冯学士由朝中近臣出任河南尹(洛阳地方长官),通篇融称颂、送别、写景、赞德于一体,格调清雅雍容。

1. 首联点题,交代行迹与人品

起笔先赞美洛阳自古便是风雅之地,再点明事由:友人本是御前近臣、栋梁之才,如今暂时离开朝堂,远赴洛阳任职。“金貂侍从才”直接称颂其身份尊贵、才华出众,开篇得体,奠定惜别与称赏的基调。

2. 颔联用典,摹写人物风度

连用两则古典喻人:以刘向比其学识渊博、雅好典籍;以孔融比其礼贤下士、交游广阔。两句对仗精工,不直言夸赞,借先贤形象烘托冯尹的文才与德行,含蓄典雅,是唐人送别诗常用手法。

3. 颈联写景,铺陈路途与洛阳风物

转笔写入送别前路与当地景致。崤陵清冷幽静,寒天无雨;洛水长桥横跨水面,水流轰鸣如昼间惊雷。一静一动、一陆一水,勾勒出洛阳周边苍茫开阔的景象,既写出友人赴任沿途风光,也以景衬情,冲淡离别的伤感,意境雄浑舒展。

4. 尾联颂德,收束全篇寓意美好

由外景转回府第,以棠棣花为喻,赞美友人家门和睦、兄弟贤良。以花喻人,巧借花木意象寄寓祝福,称颂其家风淳美,也祝愿他在洛阳任上顺遂和美。结句清丽温婉,余味悠长。

整体总评

全诗为同僚唱和送别之作,章法严谨,对仗工整,用典贴切自然。全诗并无凄切离愁,反而重在称颂友人的才华、品行与家风,风格平和雍容,尽显中唐士大夫间文雅敦厚的交谊。写景、用典、咏物层层递进,情景相融,是典型的应酬送别佳作。

1-32、同白二十二赠王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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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白二十二赠王山人》

爱名之世忘名客,多事之时无事身。

古老相传见来久,岁年虽变貌常新。

飞章上达三清路,受籙平交五岳神。

笑听鼕鼕朝暮鼓,只能催得市朝人。

在人人热衷求名的世间,偏偏有这位看淡虚名的隐士;身处纷扰多事的年代,他却能保有清闲自在的身心。

世人相传他在世已久,任凭岁月流转,容貌却始终不老如新。

他书写表章直达仙界,受持道箓,能与五岳神灵平等相交。

他淡然笑听朝夕不绝的钟鼓之声,明白这鼓声,终究只能催迫那些奔走于名利场中的俗人。

字词简注

1. 白二十二:即白居易,排行二十二,唐人常以行第相称。

2. 山人:隐士、修道之士。

3. 三清:道教最高三位尊神,代指仙界、天庭。

4. 飞章:道教向上天呈递的表章、符箓。

5. 受籙:籙,道教符箓、法箓;指道士受道修行、执掌法箓。

6. 五岳:东岳泰山、西岳华山等五座名山,自古被视为山神居所。

7. 鼕鼕:拟声词,形容钟鼓之声。

8. 市朝人:奔走于市井朝堂、追名逐利的世俗之人。

全文赏析

这是刘禹锡酬和白居易、赠予道隐之士王山人的诗作,全诗以世俗与隐者对举,描摹山人风貌,抒写出世情怀,兼具人物刻画、哲理思辨与价值取舍。

1. 首联对比立骨,勾勒人物底色

开篇以两组强烈对比开篇:“爱名之世”对“忘名客”,“多事之时”对“无事身”。世人汲汲于功名、深陷世事烦扰,而王山人独能超脱外物、身心安闲。短短十四字,直接点出山人最核心的特质——淡泊名利、与世无争,一入一出,境界高下立判,为全诗定下基调。

2. 颔联叙写仙姿,渲染隐逸神异色彩

承接上文,写山人行迹与形貌。听闻他年岁久远,历经世事变迁,容颜却长久如新。诗句脱离普通隐士的书写,赋予人物道教仙人般的奇幻色彩,弱化凡尘烟火气,强化其超然世外的形象,也贴合“山人”修道的身份。

3. 颈联铺陈道业,凸显修行境界

专门落笔于其道教修行:能上表通于三清仙界,受箓修行,可与五岳神灵平起相交。这一联极尽想象,写其道法高深、通于天地神明,将山人的出世修为推向极致,既是对人物的描摹,也暗含诗人对这种超凡境界的向往。

4. 尾联点睛升华,暗含讽喻与志趣

末联由仙境落回人间,以朝暮钟鼓收束全篇。钟鼓本是朝堂、市井作息、奔忙的信号,在山人听来不过寻常声响;这鼓声催逼世人追名逐利,却动摇不了隐者分毫。一个“笑”字,写尽山人冷眼观世的从容淡然。诗句以乐景写心境,表面写山人姿态,实则对比两种人生:一边是被功名利禄驱使的俗世众生,一边是自在逍遥的出世高人,寄寓诗人厌弃尘俗、向往归隐的心境。

整体评述

全诗章法流畅,由品性→形貌→修行→心境逐层递进。通篇运用对比手法,世俗与方外、奔忙与闲适相互映照,反差鲜明。语言平实却意蕴深远,既有对王山人的称赏,也融入诗人自身历经宦海沉浮后的人生感悟。作为中唐典型的赠隐诗,没有刻意雕琢的辞藻,情理相融,格调清逸旷达。

补充:艺术特色简析

1. 对比贯穿全篇:首联世人与山人对比,尾联奔忙俗人与闲逸隐者对比,强化主旨,立场鲜明。

2. 虚实结合:前两联写实,刻画山人品行、容貌;颈联驰骋想象,虚写通神修仙之事,虚实相生,人物形象立体丰满。

3. 以景结情,意在言外:尾联借钟鼓寻常物象,寓人生取舍,含蓄委婉,余味悠长。

4. 语言浅白自然:不堆砌僻典,句式平易,朗朗上口,兼具民歌般的明快与文人诗的理趣。

1-33、题集贤阁

原文+标点
白话译文

《题集贤阁》

凤池西畔图书府,玉树玲珑景气闲。

长听余风送天乐,时登高阁望人寰。

青山云绕栏干外,紫殿香来步武间。

曾是先贤翔集地,每看壁记一慙颜。

凤凰池旁这座藏书治学的府阁,楼宇雅致、贤才如云,整体氛围清幽安闲。

时常能听到阵阵清风送来清雅乐声,我也时常登上高阁,眺望世间万象。

楼阁栏杆之外,青山被流云环绕;行走之间,皇宫殿宇的香气悠悠飘来。

这里本是历代先贤英才汇聚的胜地,每每看到壁上先贤的题记,我便心生惭愧。

字词简注

1. 凤池:即凤凰池,代指中书省,古时中枢机要之地。

2. 集贤阁:唐集贤殿书院,皇家藏书、文士校书、侍从论学之所。

3. 玉树:喻阁中才德出众的贤士,也指阁内佳木、华美建筑。

4. 天乐:本指仙界仙乐,此处借指宫中雅乐、阁中琴书吟咏之声。

5. 人寰:人间、尘世。

6. 步武:古以六尺为步,半步为武,形容距离极近。

7. 紫殿:指皇家宫殿。

8. 翔集:群贤汇聚、栖身共事。

9. 壁记:题写在墙壁上的题记、先贤名氏与事迹。

10. 慙颜:面露惭愧,自愧不如。

全文赏析

这是一首登临题咏诗,诗人登临皇家文苑集贤阁,先绘楼阁景致、写登临所见所闻,再触景生情,抒发追慕先贤、自勉自省的情怀,写景层次分明,情感真挚沉厚。

1. 首联破题,总写阁中环境与气韵

开篇点明地点:集贤阁坐落于中枢要地凤池之侧,是皇家藏书育才之所。“玉树玲珑”双关,既写亭台林木秀美,又赞阁中文士品貌才学俱佳;“景气闲”三字定下全篇清幽雅致、从容安适的基调,勾勒出皇家文馆特有的文雅气象。

2. 颔联写视听感受,虚实相融

上句写耳闻:阁中琴书雅韵随风飘散,恍如天外仙乐,烘托此地风雅脱俗;下句写动作与心境:登高远眺,纵览人间风物。一俯一仰、一听一望,由阁内延伸至阁外,境界由清幽转向开阔,也暗写诗人身居馆阁、心系世事的状态。

3. 颈联细化登临之景,远近交织

远景是栏外青山连绵、云气缭绕,意境空灵悠远;近景是步履之间,宫苑香气萦绕身侧,点出集贤阁紧邻皇宫的地理位置。两句对仗工整,山水之清与宫阙之贵相融,画面层次立体,尽显馆阁雍容清雅的风貌。

4. 尾联卒章显志,升华全诗主旨

由写景转入抒怀。集贤阁历来是名儒贤臣云集之地,壁间留存着先贤事迹与名姓。诗人观览壁记,对比前贤功业才德,不由得心生愧意。这一笔收束全篇,跳出单纯写景,将登临之感升华为自警、自励、慕贤之情,也是古代文人常见的自省情怀,让全诗立意陡然厚重。

整体总结

全诗遵循由外到内、由景入情的经典章法:先铺陈楼阁区位、环境、声色、远景,层层渲染集贤阁的风雅华贵;最后笔锋一转,以观壁记而生愧颜作结。

诗歌风格雍容平和,是典型的中唐馆阁诗风貌,语言凝练、对仗精工,写景清丽不俗,抒情含蓄真挚。既描摹出皇家文苑的独特气韵,又借登临怀古表达了追慕先贤、砥砺自身的文人胸襟,情景结合自然,余味深长。

1-34、杏园花下詶乐天见赠

原文+标点
白话译文

《杏园花下詶乐天见赠》

二十余年作逐臣,归来还见曲江春。

游人莫笑白头醉,老醉花间有几人。

我二十多年来一直是遭贬漂泊的逐臣,如今重返京城,又得以见到曲江畔明媚的春光。

往来的游人切莫笑话我满头白发还酣饮沉醉,试问世间,能到老还这般纵情徜徉花间的,又有几个人呢?

字词简注

1. 杏园:长安名胜,紧邻曲江,唐代进士及第后常在此游宴赏花。

2. 詶:同“酬”,酬和、答诗。

3. 逐臣:被贬谪、流放外地的臣子。

4. 曲江:长安曲江池,盛唐至中唐京城游春胜地。

全文赏析

这是刘禹锡酬答白居易的即景抒怀小诗,作于他结束长期贬谪生涯、重返长安之时,短短四句,道尽半生坎坷与晚年旷达。

1. 首联忆身世,沉郁藏感慨

起句直叙人生遭遇,“二十余年”点明贬谪岁月之久,“逐臣”二字浓缩半生颠沛、仕途失意的辛酸。次句笔锋一转,久别归来重见曲江春色,旧地重游,春景依旧,人事沧桑之感油然而生。一悲一喜交织,字句平淡,底蕴却十分厚重。

2. 颔联抒胸臆,洒脱见风骨

面对旁人指点笑谈,诗人坦然自解。“莫笑”二字直面世俗眼光,不以年老醉酒为羞。末句反问力道十足:历经磨难仍能自在赏花、随性而醉,这份从容与豪情本就难得。诗句抛开失意愁苦,尽显历经风雨后的疏放与傲骨,不是消沉放浪,而是对人生境遇的坦然释怀。

整体评析

全诗语言浅白如话,不假雕琢,前两句沉慨,后两句旷放,情绪转折自然。

诗人将二十余年贬谪的苦楚藏于笔底,不怨不叹,反而以赏花醉酒的姿态笑对暮年。短短二十八字,既有身世之叹,更有不屈的人格与乐观的襟怀,是刘禹锡诗作豪迈清峻、百折不挠风格的典型体现。以景起,以情收,情景相融,余味凛然。

1-35、和令狐相公初归京国赋诗言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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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话译文

《和令狐相公初归京国赋诗言怀》

凌云羽翮掞天才,扬历中枢与外台。

相印昔辞东阁去,将星还拱北辰来。

殿庭捧日彯缨入,阁道看山曳履回。

口不言功心自适,吟诗酿酒待花开。

你身负凌云壮志,才华盖世超群,先后在朝中中枢与地方藩镇辗转任职。

昔日辞去相职离开宰相府,如今又如将星一般,重回京城拱卫朝廷。

入朝之时,冠缨轻扬,侍奉君王于殿庭;闲暇漫步宫道,远望山色,步履悠然而归。

从不夸耀自身功绩,内心安然恬淡;平日唯以吟诗、酿酒为乐,静候繁花次第盛开。

字词简注

1. 令狐相公:指令狐楚,时任宰辅,刘禹锡同僚好友。

2. 羽翮:羽翼,喻才干、抱负。

3. 掞天才:才气横溢、冠绝当世。掞,舒展、铺陈。

4. 扬历:指历任官职、辗转任职。

5. 中枢:朝廷中央官署;外台:地方藩镇、外任官署。

6. 东阁:宰相府代称。

7. 将星:古人星象之说,喻将帅重臣。

8. 北辰:北极星,代指帝王、京师朝廷。

9. 捧日:喻追随君主、侍奉天子。

10. 彯缨:冠带飘动,指入朝为官的仪态。彯,飘动。

11. 阁道:宫中复道、楼阁间通道。

12. 曳履:拖着鞋子,形容从容闲散的姿态。

全文赏析

这是刘禹锡酬和唱和诗,为恭贺令狐楚重返京城而作。全诗先颂才德、履历,再写归朝威仪,最后赞其淡泊心境,层层递进,辞藻典雅,格调雍容。

1. 首联总起,赞才学与履历

开篇以“凌云羽翮”喻其人志向高远、才干出众,“掞天才”直接称颂其绝世文才。紧接着写仕途经历,在内执掌朝政,在外镇守藩镇,文武兼备、阅历丰厚,开篇便定下尊崇称扬的基调。

2. 颔联叙事,追昔抚今

对仗工整,回顾过往、点明当下。上句忆昔日辞相出守,下句写如今以重臣身份重返京师。“将星拱北辰”巧用星象典故,既抬高身份,又点明其忠心辅主,字句庄重得体,贴合公卿身份。

3. 颈联摹态,绘出入朝闲居之姿

两句分写公私情态:上朝时仪容端整,侍立殿廷;公余漫步宫道,观览山色,步履闲适。一庄一闲,一动一静,刻画出身居高位却举止从容的名臣风度,画面感极强。

4. 尾联点睛,升华品格

由外在行迹转入内在心境。身居高位却**不居功、不张扬**,心安意适;日常寄情诗酒,静待花开。寥寥十四字,勾勒出功成身退、恬淡自守的雅士襟怀,也是全诗主旨所在。

整体艺术评析

1. 章法严谨,脉络清晰

全诗遵循颂才—叙履历—写仪态—咏心境的顺序,由外及内、由事及人,结构规整,是典型的唐代台阁唱和诗范式。

2. 用典精当,对仗精工

多处化用古意、星象、官制典故,典雅不俗;中间两联对仗严整,词性、意境两两相对,音韵和谐,尽显律诗功力。

3. 笔法得体,分寸恰当

作为下属兼友人的唱和之作,称颂才华、功绩而不阿谀,描摹仪态、心境而真切自然,褒扬有度,情礼兼备。

4. 意境雍容,风格平和

全诗无激愤之语、无悲愁之情,笔调从容舒缓,既写出重臣的威仪,又凸显文人的清雅淡泊,中唐公卿唱和诗的儒雅风貌尽显。

1-36、曲江春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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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话译文

曲江春望

凤城烟雨歇,万象含佳气。

酒后人倒狂,花时天似醉。

三春车马客,一代繁华地。

何事独伤怀,少年曾得意。

长安京城的烟雨已然停歇,天地万物都氤氲着祥和美好的气息。

酒后游人恣意放达、随性疏狂,繁花盛开时节,连苍天也像沉醉在春光里。

暮春三月,车马络绎、游人如云,这里本是帝都一代繁华鼎盛之地。

为何我独自满怀感伤惆怅?只因年少时曾在此风光得意、壮志满怀。

全文赏析

主旨

诗人春日登曲江远望,见长安春光繁盛、车马繁华,触景生情,由眼前盛景追忆少年得意往事,生出今昔对比的怅惘与身世感慨。

逐联简析

- 首联凤城烟雨歇,万象含佳气

开篇铺写帝都春景:烟雨初霁,天地清和,万物都透着春日祥瑞生机,气象开阔,定下明媚富丽的基调。

- 颔联酒后人倒狂,花时天似醉

拟人兼写人与景:游人酒后放浪疏狂,春光烂漫之时,连天公也仿佛沉醉花海。情景交融,把春日的烂漫、人的纵情写得灵动传神。

- 颈联三春车马客,一代繁华地

转入人事与地域感慨:暮春时节车马喧嚣、游人络绎,曲江本是大唐帝都最繁华风流的胜地,点出时代盛景底色。

- 尾联何事独伤怀,少年曾得意

笔锋陡转,由乐入悲。旁人皆赏春游乐,唯独自己暗自伤怀,只因年少时曾在此立身扬名、意气风发;如今岁月蹉跎、心境变迁,繁华依旧,人事已非,淡淡一句,藏尽沧桑落寞。

艺术特色

1. 先景后人、先乐后悲,转折自然,含蓄蕴藉;

2. 拟人手法精妙,“天似醉”传神写出春光醉人;

3. 语言朴素凝练,以眼前繁华反衬内心身世之感,余味悠长。

1-37、和令狐相公春日寻花有怀白侍郎阁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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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话译文

和令狐相公春日寻花有怀白侍郎阁老

芳菲满雍州,鸾凤许同游。

花迳须深入,时光不少留。

色鲜由树嫩,枝亚为房稠。

静对仍持酒,高看特上楼。

晴宜连夜赏,雨便一年休。

共忆秋官处,余霞曲水头。

繁花芳菲开满整个雍州大地,有幸与贤达挚友如同鸾凤相伴同游。

赏花一定要深入花间小径细细品读,美好时光匆匆,从不会为谁稍作停留。

花色鲜妍明媚,全因树木鲜嫩初生;花枝低垂弯折,是因为花苞繁密簇拥。

静静对着繁花,且手持美酒闲赏,想要极目远眺春色,便特意登高上楼。

天晴日暖正适合连夜流连赏玩,一旦风雨来袭,今年花期便就此作罢。

一同追忆昔日和白侍郎相聚共处的地方,就在晚霞映照着曲折流水的渡口溪头。

全文赏析

创作背景
这是刘禹锡唱和酬答诗,和令狐楚春日寻花之作,同时怀念白居易(白侍郎阁老),属春日游赏、怀友寄慨之作。

逐联简析

- 首联:芳菲满雍州,鸾凤许同游

起笔铺陈春色:整个雍州遍地繁花、春意盎然;以“鸾凤”喻令狐楚等贤友,称彼此同游清雅、人品才德相匹,格调高雅。

- 颔联:花迳须深入,时光不少留

写赏花心境与人生感怀:赏花当深入幽径细品春光,而韶华时光转瞬即逝,从不待人,暗含惜春、惜时之意。

- 颈联:色鲜由树嫩,枝亚为房稠

精工写景,观察细腻:花色明艳是因树株嫩新,枝条低垂是因花蕾繁密。对仗工整,描摹花木形态逼真,尽显炼字功力。

- 中四句:静对仍持酒,高看特上楼。晴宜连夜赏,雨便一年休

写寻花赏春的雅趣:静对繁花、把酒闲吟;为览全景特意登楼远眺。晴天便连夜游赏不肯辜负,一旦下雨,今年花期便彻底落幕。把文人爱花、惜春、随性风雅的情态写得淋漓尽致。

- 尾联:共忆秋官处,余霞曲水头

结句怀人,点题收尾。同游之际追忆白居易旧日同游之地,晚霞流水、曲溪渡口,景中含情,含蓄寄托对老友的思念与怀旧之情。

艺术特色

1. 章法井然:由春景—同游—赏花情态—惜时—怀友,层层递进;

2. 写景精工:状物细腻,对仗工整,色彩、形态描摹入微;

3. 格调清雅:融寻花、把酒、登楼、怀友于一体,尽显中唐文人风雅闲淡的生活情趣;

4. 情景相融:以春日繁花美景,衬知己同游、怀人念旧的深情,含蓄温柔。

1-38、和乐天南园试小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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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话译文

《和乐天南园试小乐》

闲步南园烟雨晴,遥闻丝竹出墙声。

欲抛丹笔三川去,先教清商一部成。

花木手栽偏有兴,歌词自作别生情。

多才遇景皆能咏,当日人传满凤城。

雨后初晴,我悠闲漫步在南园,远远便听见墙外飘来丝竹乐声。

真想放下案头公务,归隐洛阳闲居,先把这一整部清商乐曲演练完备。

园中花木皆是亲手栽种,格外心生意趣;自作词曲乐章,也别有一番情致。

你才情出众,逢景便能吟咏作诗,新作当日便传遍了整座京城。

字词简注

1. 乐天:白居易。试小乐:演练小型乐舞、管弦乐曲。

2. 丹笔:古时官吏批阅文书所用朱笔,代指公务、官务。

3. 三川:古地域名,此处代指洛阳一带,白居易任职之地。

4. 清商:清商乐,古代传统雅乐,曲调清婉悠扬。

5. 凤城:旧时对京城的美称。

全文赏析

这是刘禹锡酬和白居易的写景咏趣诗,描摹南园乐事、雅人闲情,笔调轻快灵动,满溢闲适风雅之气。

1. 首联写景起兴,勾勒场景

雨后烟消天晴,诗人漫步园间,隔墙听闻悠扬乐声。由行踪到听觉,由近及远,画面清新淡雅,开篇便营造出悠然惬意的氛围,顺势点题“试小乐”。

2. 颔联直抒胸臆,写取舍志趣

听闻乐声,顿生抛下官场公务、归隐闲居的念头。先放下俗务,一心完成清商乐曲,将对音乐雅趣的喜爱直白道出。一“抛”一“教”,对比鲜明,尽显厌弃尘劳、醉心音律的情怀。

3. 颈联拓展意趣,赞才情雅好

由乐曲延伸至园景与诗文。亲手栽花弄木,自得其乐;自创歌辞曲调,情思独到。两句分写园艺、词曲两大雅事,层层展现白居易多才多艺、情趣高雅的形象,对仗工整,意趣盎然。

4. 尾联收束赞叹,烘托声名

盛赞友人触景能诗、文思敏捷,新作佳作当日便传遍京城。以众人传扬的侧面描写收尾,抬高才情,也让全诗的赞美之意落到实处,余韵轻快。

整体总结

全诗是典型的文人唱和闲适诗,章法流转自然,由游园闻乐→心生归隐之念→细数雅趣→称颂才情逐层推进。语言浅明流畅,无晦涩典故,风格明快清丽。既记录了友人园中游乐、试乐填词的日常,也写出唐代文人寄情诗乐山水的生活志趣,宾主相得、风雅十足。

1-39、和乐天春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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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乐天春词》

新妆粉面下朱楼,深锁春光一院愁。

行到中庭数花朵,蜻蜓飞上玉搔头。

佳人梳妆一新,款款走下红楼;满园春光被深深闭锁,满院都萦绕着绵绵愁绪。

她缓步走到庭院当中,无聊地细数枝头花朵,一只蜻蜓悄然停落在她的玉簪之上。

字词简注

1. 朱楼:华丽的楼阁,多指女子居所。

2. 玉搔头:玉簪,古代女子头饰。

3. 春光:既指春日景致,也喻女子青春年华。

全文赏析

这是刘禹锡酬和白居易的闺怨小诗,以春日庭院为场景,摹写女子幽居落寞的情态,情景交融,含蓄蕴藉,是唐代闺情诗中的名篇。

1. 首句写人,绘形摹态

开篇刻画女子形象:精心梳妆、妆容明艳,缓步走下楼阁。“新妆粉面”可见女子刻意修饰容颜,本有盼人欣赏、排遣孤寂之意,为后文的落寞埋下伏笔,以美艳之貌反衬内心愁闷。

2. 次句点境,情景相融

“深锁春光一院愁”是全诗诗眼。明媚春光被院墙封锁,庭院看似繁花满目,实则压抑冷清。诗人一语双关,院中的春光,亦是女子的青春;院墙锁住春色,也困住了少女的年华与情思,景物与愁绪浑然一体,幽怨氛围扑面而来。

3. 第三句写动作,刻画百无聊赖

女子无事可做,只能在中庭闲步、细数花朵。“数花朵”这一细微动作,将她独处深宫、无人相伴、精神空虚的状态描摹得入木三分,无聊、怅惘之情尽在其中。

4. 末句神来之笔,以动衬静

蜻蜓无意间飞上玉簪,是全篇最精妙的一笔。庭院寂静无声,女子伫立不动,才引得蜻蜓停落。外物的灵动,更反衬出环境的幽寂、人物的呆立失神。她沉浸在愁思之中,对外界动静浑然不觉,无言的惆怅被写到极致,不写愁而愁自现。

整体艺术评析

1. 笔法含蓄,意在言外

全诗通篇不着一个“怨”字,却句句写怨。借妆容、庭院、动作、小景层层烘托情绪,以景物衬心境,含蓄委婉,深得古典闺诗神韵。

2. 细节传神,以小见大

选取“数花朵”“蜻蜓上玉簪”两个极细微的生活镜头,捕捉人物瞬间状态,寥寥几笔便塑造出鲜活的闺中女子形象,画面感极强。

3. 动静相衬,意境幽婉

春日繁花、飞舞蜻蜓是动,女子伫立失神、深院闭锁是静。动景反衬静境,灵动之物反衬人物内心的孤寂落寞,反差手法让情感表达更动人。

4. 语言浅白凝练

诗句平易自然,无艰涩辞藻,短短二十八字,起承转合流畅,由外貌到环境,再到动作、特写,层次分明,韵味悠长。

1-40、和严给事闻唐昌观玉蕊花下有游仙二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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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话译文

《和严给事闻唐昌观玉蕊花下有游仙二绝》

其一

玉女来看玉蕊花,异香先引七香车。

攀枝弄雪时回顾,惊怪人间日易斜。

其二

雪蕊琼丝满院春,衣轻步步不生尘。

君平帘下徒相问,长伴吹箫别有人。

其一

天上仙女特地前来观赏玉蕊花,清幽奇异的花香,早早引来了芳香四溢的仙车。

仙女伸手攀折花枝,抚玩如雪般洁白的花瓣,行走间频频回首;又惊诧于人间时光,竟过得这般匆匆迅疾。

其二

满院玉蕊花白如冰雪、丝缕莹洁,处处洋溢着春意。仙女衣衫轻盈,缓步而行,脚下竟不染半分尘土。

俗世之人纵然像严君平一般隔帘探问、苦苦探寻仙踪,终究只是徒劳;这位仙子早已另有相伴之人,日日同吹玉箫,相守于仙界。

字词简注

1. 严给事:严休复,时任给事中,此诗为唱和之作。

2. 唐昌观:长安著名道观,以玉蕊花闻名,当时流传有仙女夜游观中赏花的传说。

3. 玉女:仙女。玉蕊花:唐代名花,花色莹白,花蕊轻盈,色如冰雪。

4. 七香车:用多种香料涂饰的华美仙车,为神话中仙人所乘。

5. 弄雪:以白雪喻洁白的玉蕊花,指抚弄花朵。

6. 君平:严君平,汉代隐士,善卜筮,此处借指俗世之人。

7. 吹箫:化用萧史弄玉典故,传说萧史善吹箫,与弄玉双双成仙,喻仙侣相伴。

全诗赏析

这是两首咏仙纪事绝句,依唐昌观玉蕊花下现仙女的民间传说而作,意境空灵缥缈,虚实交织,兼具仙趣与诗意,是唐代咏仙诗的佳作。

第一首 赏析

1. 起笔入境,仙踪初现

首句直写核心场景:仙女降临道观观赏玉蕊花。以“玉女”对“玉蕊”,二“玉”相映,色调纯净雅致,开篇便营造出超凡脱俗的仙境。次句以香气引路,未见其人,先闻其香,再写七香仙车,由嗅觉到物象,层层渲染仙家气派,笔法灵动。

2. 动作传神,情景交融

“攀枝弄雪”刻画仙女赏花的姿态,将玉蕊花比作白雪,贴合花形花色,画面柔美。“时回顾”写出仙子流连花间、不舍离去的情态。末句笔锋一转,借仙女视角生发感慨:仙界岁月悠长,故而惊异人间光阴飞逝。一语打通仙、凡两界,既有仙气,又暗含对尘世浮生的淡淡慨叹,想象新奇。

第二首 赏析

1. 绘景写姿,仙气满篇

前两句铺陈庭院景致与仙女仪态。“雪蕊琼丝”描摹玉蕊花的形态色泽,纯白晶莹,春光满目;“衣轻步步不生尘”是经典写仙之笔,以步履无尘凸显仙人超凡、不沾凡俗的特质,静态花景与动态人影相融,画面清丽绝尘。

2. 用典收尾,意蕴深远

后两句连用典故,由实景转入虚想。以严君平喻世间好奇之人,众人想要探问仙迹、寻觅仙踪,终究枉然。再化用萧史弄玉的仙侣典故,点明仙子自有仙界知音相伴,不恋凡尘一问。诗句收束委婉,既坐实“游仙”之说,又划分仙凡界限,余韵悠然。

整体艺术特色

1. 虚实结合,浪漫奇幻

全诗依托民间仙话传说,实景(玉蕊花、道观)与虚境(仙女、仙车、仙界旧事)相融,想象瑰丽,营造出朦胧缥缈的神仙意境,脱离凡尘烟火。

2. 炼字精巧,意象统一

通篇以玉、雪、琼等素净意象贯穿,匹配玉蕊花的洁白与仙女的清雅,色调和谐统一。动词“引、攀、弄、顾”简练传神,人物动作栩栩如生。

3. 用典自然,含蓄蕴藉

第二首化用严君平、萧史弄玉典故,不生硬堆砌,借典故区分仙凡、补足情节,拓展诗歌内涵,让短绝句拥有更厚重的文化底蕴。

4. 章法连贯,组诗一体

两首绝句前后承接:第一首写仙女赏花、感慨时光,侧重动态游赏;第二首写花容仙姿、点明仙侣归宿,侧重静态描摹与收尾。一续一收,结构完整,浑然一体。

5. 风格清丽空灵

语言浅雅,语调轻柔,没有豪言壮语,也无闺怨愁思,通篇萦绕着清幽、飘逸的仙气,完美契合“观花遇仙”的主题氛围。

1-41、叹水别白二十二

原文+标点
白话译文

《叹水别白二十二》

水至清,尽美。从一勺,至千里。

利人利物,时行时止。

道性净皆然,交情淡如此。

君游金谷堤上,我在石渠署里。

两心相忆似流波,潺湲日夜无穷已。

流水澄澈明净,堪称至美。始于小小一勺之水,终能汇成千里长河。

它润泽万物、造福世人,时而奔涌前行,时而静然停驻。

世间大道本就这般清净纯粹,你我相交也正如流水一般,恬淡质朴。

你身在洛阳金谷堤畔,我留居京城石渠官署。

你我彼此思念的心意,就像悠悠流水,日夜潺潺,永无断绝。

字词简注

1. 白二十二:白居易,唐人以行第相称。

2. 金谷堤:金谷园一带堤岸,在洛阳,代指白居易游居之地。

3. 石渠署:即石渠阁,汉代皇家藏书、校书之所,此处代指诗人供职的官署。

4. 潺湲:水流缓缓连绵不断的样子。

5. 无穷已:没有穷尽、永不停歇。

全文赏析

这是一首借水喻友、临别寄情的杂言送别诗,以水起兴,托物言志、以水喻情,句句扣“水”,情理相融,是别具一格的赠别佳作。

1. 逐层咏水,以水喻道、喻交情

开篇短句错落,先赞水的形态与品性:水清而美,积微成巨,由一勺延展为千里江河,暗含积小成大、恒久绵长的道理。

继而写水的功用:利物利人,行止有度,顺势而为。诗人由水性引申至处世之道——大道本清净,又顺势转到君子之交淡如水的千古意蕴,将物性、哲理、友情融为一体,过渡自然无痕。

2. 点明离别处境,分写两地相隔

“君游金谷堤上,我在石渠署里”两句直白写实,交代二人一在洛阳、一在京师,分隔两地,点出“别”的主题。

句式对偶,地点对照,简洁勾勒出天各一方的现状,平淡字句里暗藏不舍。

3. 结句设喻,升华相思之情

末尾以流水喻相思,是全诗点睛之笔。将彼此牵挂的心意比作日夜不息的潺湲流水,有形的水流对应无形的情思,形象生动。

流水无尽,相思亦无尽,把离别后的绵长惦念写得真挚悠远,余味不尽。

整体艺术特色

1. 句式灵动,节奏明快

全篇长短句交错,不拘五言、七言格律,短句铿锵,长句舒缓,读来如流水婉转,形式与内容高度契合。

2. 托物贯全篇,一物多用

全诗以水为核心意象,水既是吟咏对象,又是哲理载体、友情象征、相思喻体,一物贯穿始终,立意集中,构思精巧。

3. 格调冲淡真挚

无离别诗常见的悲愁哀怨,取“君子之交淡如水”的清雅基调,情感平和深沉。语言质朴不加雕饰,尽显二人多年知己的坦荡与厚谊。

4. 情理兼备

前半部分咏水明理,后半部分叙事抒情,由物性到人情,由道理到相思,层层递进,意境浑然一体。

1-42、答乐天戏赠

原文+标点
白话译文

《答乐天戏赠》

才子声名白侍郎,风流虽老尚难当。

诗情逸似陶彭泽,斋日多如周太常。

矻矻将心求净法,时时偷眼看春光。

知君技痒思欢宴,欲倩天魔破道场。

才华盖世、声名远扬的白侍郎,纵然年岁已长,风雅洒脱的气度依旧无人能及。

你的诗思飘逸旷达,堪比昔日陶渊明;平日持斋礼佛的日子,又多过周太常。

你一心勤勉苦修、追求佛家清净境界,却又忍不住频频悄悄眺望屋外烂漫春光。

我知晓你早已心痒难耐,盼着相聚宴饮,简直想借“天魔”来打破这清修的道场了。

字词简注

1. 白侍郎:指白居易,时任刑部侍郎。

2. 陶彭泽:陶渊明,曾任彭泽县令,诗风冲淡飘逸、随性自然。

3. 周太常:借用典故,周太常常年持斋守戒、恪守清规,此处形容白居易持斋时日极多。

4. 矻矻:勤勉用功、孜孜不倦的样子。

5. 净法:佛家清净修行之法。

6. 技痒:指心有所好、按捺不住,此处指忍不住想欢聚宴饮。

7. 天魔:佛家语,指扰乱修行的邪魔。

8. 道场:僧人、信众修行持斋的场所。

全文赏析

这是一首酬答戏谑诗,刘禹锡回应白居易的戏赠之作,二人老友相嘲相戏,笔调诙谐轻松,亦庄亦谐,尽显知己间亲密不拘的情谊。

1. 首联总评,赞其才与风度

开篇直称白居易,先扬一笔,盛赞其才子盛名。“风流虽老尚难当”一句,点出友人虽步入暮年,却依旧风采卓然、性情洒脱,开篇定下轻松打趣的基调。

2. 颔联连用典故,对比摹写日常

一联双典,对仗工整。以陶渊明比其诗风飘逸高远,肯定其文学造诣;以周太常比其常年持斋礼佛,点明白居易晚年好佛、恪守斋戒的生活状态。一诗一戒,一雅一静,精准概括友人两大特点,用典贴切自然。

3. 颈联捕捉情态,戏谑之意渐浓

这是全诗趣味所在。上句写白居易专心苦修、一心向佛;下句笔锋一转,描摹细节:身在清修之地,心神却被屋外春光吸引,忍不住偷眼张望。一“求净”一“偷看”,一动一驰,把修行者内心按捺不住的俗世情趣刻画得生动传神,憨态可掬,戏谑感十足。

4. 尾联顺势调侃,收束全篇

诗人看穿友人心思:看似静心清修,实则早已渴望欢聚宴乐。化用佛家“天魔扰道场”之说,打趣道:怕是要请来邪魔外道,才能搅散这清修之地、成全你的宴饮之乐。结语巧用佛典开玩笑,妙趣横生,老友间打趣的亲昵感跃然纸上。

整体艺术特色

1. 体裁工整,对仗精妙

全诗为标准七言律诗,中间两联对仗严谨,典故、词性、意境两两相对,格律规整,兼具文人诗的典雅与戏谑诗的灵动。

2. 巧用典故,雅谑相融

陶渊明、周太常、佛家天魔道场等典故信手拈来,既有文化底蕴,又借典故制造诙谐效果,雅而不涩,谑而不俗。

3. 细节传神,人物鲜活

聚焦“偷眼看春光”这一微小动作,抓住人物表里不一的趣味状态,寥寥数字便勾勒出立体生动的形象,是全诗传神之笔。

4. 情感真挚,风格轻松

通篇以老友打趣的口吻写成,无应酬客套,没有离愁与悲慨,字里行间皆是相知相熟的轻松与温情,是中唐文人交游诗中极具生活意趣的佳作。

1-43、同乐天送令狐相公赴东都留守【自户部尚书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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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话译文

《同乐天送令狐相公赴东都留守》【自户部尚书拜】

尚书剑履出明光,居守旌旗赴洛阳。

世上功名兼将相,人间声价是文章。

衙门晓辟分天仗,宾幕初开辟省郎。

从发坡头向东望,春风处处有甘棠。

【自华陵至河南皆故林也】

身为户部尚书的令狐公,身负重臣荣宠,辞别皇宫;如今执掌东都留守一职,仪仗浩荡,奔赴洛阳。

他一生功业卓著,兼具将相之才;世间名望声誉,更源于满腹文采。

清晨官署大门开启,分列着皇家仪仗;幕府刚刚组建,云集着朝中才俊。

一行人从坡地启程,向东遥望,一路春风和煦,沿途处处可见甘棠成林——从华陵到河南,全是他昔日任职、留惠于民的旧地。

字词简注

1. 剑履:古代重臣特许佩剑、着履上殿,代指位高权重、深受恩宠。

2. 明光:汉代明光殿,此处借指唐代皇宫。

3. 居守:指东都留守,洛阳地方最高军政长官。

4. 天仗:天子的仪卫、宫廷仪仗。

5. 宾幕:幕僚府署、幕府。

6. 省郎:中央三省的郎官,泛指朝中贤才。

7. 甘棠:典出《诗经·召南·甘棠》,称颂官员施仁政、留德于民,后人以甘棠喻良吏遗爱。

全文赏析

这是刘禹锡与白居易同作的送别应酬诗,送别令狐楚由户部尚书改任东都留守。全诗颂功绩、赞才望、写行途、颂德政,格调雍容庄重,是典型的中唐台阁送别佳作。

1. 首联破题,点明行迹与身份

起句写令狐楚以朝廷重臣身份离京,“剑履出明光”用古典烘托其尊荣地位;次句直书使命,旌旗开路,远赴洛阳出任留守。开篇叙事简洁,场面阔大,定下尊崇、恭送的基调。

2. 颔联评赞,总括功名与文名

此联为全诗称颂核心,对仗工整。上句赞其事功:文武兼备,出将入相,功业显赫;下句誉其文才:当世声望,大半来自诗文学问。一武一文,一功业一文章,全面概括人物长处,褒扬得体而不浮夸。

3. 颈联铺叙,描摹赴任仪范与幕府人才

转写赴任后的府署景象:清晨衙署开启,皇家仪仗分列两旁,尽显留守的威仪;新设幕府广纳贤才,朝中郎官纷纷入幕辅佐。既写出官职的气派,也侧面体现令狐楚知人善任、受人拥戴。

4. 尾联寄意,借甘棠颂遗爱

由眼前行旅生发感慨,东望一路春光,遍地甘棠。巧用甘棠遗爱典故,结合诗下自注,点明沿途皆是他往日治下之地,百姓感念其德政。不直言称颂,而以草木寄情,含蓄深沉,将送别之意升华为对良吏德政的赞美,余味悠长。

整体艺术特色

1. 章法井然,层层递进

全诗遵循辞京赴任→总赞才德→府署威仪→颂其德政的脉络,由行程到人品,由朝堂到地方,结构完整,逻辑清晰。

2. 用典典雅,意蕴深厚

剑履、明光、甘棠等典故皆出自经史,贴合公卿身份,雅正庄重,提升诗歌格调。

3. 对仗精工,声律和谐

中间两联对仗严整,词性、意境两两对应,字句凝练,尽显律诗功力。

4. 情感平和,立意正大

全诗无寻常送别诗的离愁别绪,重在称颂德业与声望,风格雍容敦厚,契合同僚送重臣赴任的场合,分寸拿捏恰到好处。

 

刘宾客外集卷二    唐 刘禹锡 撰诗

2-1、《同乐天和微之深春二十首》【同用家、花、车、斜四韵】

本组为联章组诗,每首均以“何处深春好”起句,押家、花、车、斜四韵,分写二十种身份、居所的深春风貌,描摹中唐社会百态,风格浅白流丽,是典型的同题唱和组诗。

原文+标点
白话译文

其一 春深万乘家(皇家宫苑)

何处深春好?春深万乘家。

宫门皆映柳,辇路尽穿花。

池色连天汉,城形象帝车。

旌旗暖风里,猎猎向西斜。

哪里的暮春景致最美?最美莫过于帝王宫苑。

宫门处处掩映在垂柳之间,御道蜿蜒,穿行在繁花丛中。

池水澄澈远接天河,城郭布局如同天帝之车。

旌旗在暖风中迎风舒展,旗影悠悠向西斜飘。

简释:万乘家指皇家。铺写宫苑春景,气象宏阔,笔调雍容。

其二 春深阿母家(仙府道观,借指仙境/皇家女眷居所)

何处深春好?春深阿母家。

瑶池长不夜,珠树正开花。

桥峻通星渚,楼暄近日车。

层城十二阙,相对日西斜。

哪里的暮春景致最美?最美好似西王母的仙府。

瑶池仙境昼夜常明,玉树繁花灼灼盛开。

高峻仙桥连通星河,楼阁暖煦,紧邻日神车驾。

重重城阙两两相对,夕阳缓缓西斜。

简释:用西王母、瑶池、星渚等神话意象,摹写仙家意境,空灵缥缈。

其三 春深执政家(宰相等当朝重臣府邸)

何处深春好?春深执政家。

恩光贪捧日,贵重不看花。

玉馔堂交印,沙堤柱碍车。

多门一已闭,直道更无斜。

哪里的暮春景致最美?最美是当朝执政大臣的府第。

一心感念君恩、侍奉帝王,身居高位,无心赏玩春花。

厅堂之内,珍馐满席、官印交接;府前沙堤宽阔,车驾往来不绝。

旁门闲户尽数关闭,行事端直坦荡,从无偏斜。

简释:写权臣门第,重其权位、操守,不言游乐,突出端庄肃静。

其四 春深大镇家(藩镇大帅府邸)

何处深春好?春深大镇家。

前旌光照日,后骑蹙成花。

节院收衙队,球场簇看车。

广筵歌舞散,书号夕阳斜。

哪里的暮春景致最美?最美是一方藩镇大帅府邸。

前行仪仗旌旗映日,随行骑士簇拥如繁花。

官署收束衙役队伍,球场边挤满观览的车马。

盛大宴席、歌舞停歇,文书批复完毕,已是夕阳西斜。

简释:刻画藩镇武将排场、公余游乐,场面热闹,文武生活兼具。

其五 春深贵戚家(皇亲国戚府邸)

何处深春好?春深贵戚家。

枥嘶无价马,庭发有名花。

欲进宫人食,先薰命妇车。

晚归长带酒,冠盖甚倾斜。

哪里的暮春景致最美?最美是皇亲贵戚之家。

马厩里良马嘶鸣,庭院中名花竞放。

准备送入宫中的膳食早已备好,先为命妇的车驾熏香。

日暮归来,众人多带醉意,冠帽歪斜,神态慵懒。

简释:写贵戚奢华生活,宴饮醉归,尽显豪门放逸情态。

其六 春深恩泽家(蒙受朝廷恩宠之家)

何处深春好?春深恩泽家。

炉添龙脑炷,绶结虎头花。

宾客珠成履,婴孩锦缚车。

画堂帘幕外,来去燕飞斜。

哪里的暮春景致最美?最美是蒙受皇恩的人家。

香炉里添上龙脑香,官绶饰有虎头花纹。

来访宾客足踏珠履,孩童乘坐锦绣彩车。

华美厅堂帘外,燕子翩飞,身影斜掠。

简释:描摹受宠门第的精致生活,细节华美,氛围安闲。

其七 春深京兆家(京兆府,京城地方长官宅第)

何处深春好?春深京兆家。

人眉新柳叶,马色醉桃花。

盗息无鸣鼓,朝回自走车。

能令帝城外,不敢迳由斜。

哪里的暮春景致最美?最美是京兆府官舍。

佳人眉如新生柳叶,骏马毛色映着灼灼桃花。

京畿治安太平,再也听不到警鼓之声;官员退朝,车驾从容往来。

管辖之下,京城内外,路人皆循正道而行,不敢走邪路。

简释:兼写春景与吏治,赞京兆治理有方,太平有序。

其八 春深刺史家(地方刺史官舍)

何处深春好?春深刺史家。

夜阑犹命乐,雨甚亦寻花。

傲客多凭酒,新姬苦上车。

公门吏散后,风摆戟衣斜。

哪里的暮春景致最美?最美是地方刺史居所。

夜深仍奏乐欢娱,纵然大雨滂沱,也要外出寻花赏春。

狂放宾客借酒尽兴,新纳姬妾迟迟不愿登车。

衙役散去之后,风吹旗戟,幡影斜垂。

简释:写地方长官公余宴乐、随性游乐的生活。

其九 春深羽客家(道士、隐士居所)

何处深春好?春深羽客家。

芝田绕舍色,杏树满山花。

云是淮王宅,风为列子车。

古坛操简处,一迳入林斜。

哪里的暮春景致最美?最美是修道隐士之家。

芝草田地环绕屋舍,满山杏树繁花如云。

此地恍如淮南王仙宅,清风便是列子的御风之车。

古老道坛旁展卷读经,一条小径蜿蜒斜入林间。

简释:化用淮南王、列子典故,写道人居所清幽出尘。

其十 春深小隐家(山野隐士居所)

何处深春好?春深小隐家。

芟庭留野菜,撼树去狂花。

醉酒一千日,贮书三十车。

推衾从露体,不敢有余斜。

哪里的暮春景致最美?最美是山野隐者之家。

清理庭院却留着野菜,摇落过于烂漫的繁花。

终日纵酒,藏书满车。

随性而居,坦荡自在,行事端正,毫无偏斜。

简释:写布衣隐士疏放简朴、醉心诗书的生活。

其十一 春深富室家(富庶豪门)

何处深春好?春深富室家。

唯多贮金帛,不拟负莺花。

国乐呼联辔,行厨载满车。

归来看理曲,灯下宝钗斜。

哪里的暮春景致最美?最美是富庶大户人家。

家中广积金银财帛,更不愿辜负莺啼花开的春光。

相约同游,车马相连,随行厨膳满载而出。

夜归之后抚琴弄曲,灯下女子发髻宝钗斜垂。

简释:写富商之家游春享乐、声色自娱的日常。

其十二 春深豪士家(豪爽侠义之士居所)

何处深春好?春深豪士家。

多沽味浓酒,贵买色深花。

已臂鹰随马,连催妓上车。

城南踏青处,村落逐原斜。

哪里的暮春景致最美?最美是豪爽侠士之家。

痛饮醇厚美酒,不惜重金购买艳丽名花。

臂架苍鹰、策马出游,频频催促歌妓登车。

往城南踏青赏春,一路沿着原野村落蜿蜒前行。

简释:刻画豪侠子弟放浪不羁、游猎踏青的生活。

其十三 春深贵胄家(世家贵族子弟居所)

何处深春好?春深贵胄家。

迎呼偏熟客,拣选最多花。

饮馔开华幄,笙歌出钿车。

兴酣樽易罄,连泻酒瓶斜。

哪里的暮春景致最美?最美是世家贵族子弟宅第。

殷勤迎接相熟宾客,精心挑选各色名花。

华帐内设宴款待,笙歌乐曲从华丽车中传出。

酒酣兴浓,酒杯频频饮尽,酒瓶倾侧,酒意盎然。

简释:写世家子弟宴饮游乐、笙歌相伴的奢华生活。

其十四 春深唱第家(新科进士及第之家)

何处深春好?春深唱第家。

名传一纸榜,兴管九衢花。

荐听诸侯乐,来随计吏车。

杏园抛曲处,挥袖向风斜。

哪里的暮春景致最美?最美是新科及第的人家。

金榜题名,声名传遍京城,意气风发赏遍长街繁花。

聆听各方礼乐,随行于赴京官吏车驾之间。

杏园宴游、高歌曲乐,迎风挥袖,风姿潇洒。

简释:紧扣唐代杏园宴、登科唱第习俗,写新进士春风得意。

其十五 春深少妇家(闺中少妇居所)

何处深春好?春深少妇家。

能偷新禁曲,自剪入时花。

追逐同游伴,平章贵价车。

从来不堕马,故遣髻鬟斜。

哪里的暮春景致最美?最美是闺中少妇居所。

私下学唱宫中新曲,亲手剪裁时髦花饰。

结伴出游,品评往来华贵车马。

骑马从不会失足跌落,故意让发髻微微斜垂,平添风姿。

简释:描摹春日闺妇游春、爱美俏皮的情态,灵动活泼。

其十六 春深幼女家(少女孩童居所)

何处深春好?春深幼女家。

双鬟梳顶髻,两面绣裙花。

妆坏频临镜,身轻不占车。

秋千争次第,牵拽彩绳斜。

哪里的暮春景致最美?最美是天真少女之家。

头顶梳着双环发髻,衣裙两面绣满鲜花。

妆容花了便频频照镜,身形轻盈,不愿乘车。

争抢着玩荡秋千,彩绳被拉扯得斜向一旁。

简释:捕捉少女梳妆、嬉戏细节,天真烂漫,画面鲜活。

其十七 春深兰若家(寺院僧舍)

何处深春好?春深兰若家。

当香收百叶,养蜜近梨花。

野迳宜行药,游人尽驻车。

菜园篱落短,遥见桔橰斜。

哪里的暮春景致最美?最美是清净寺院。

收集花叶焚香,梨树近旁养蜂取蜜。

野外小径适合散步养生,游人到此纷纷停下车马。

菜园篱笆低矮,远远可见汲水的桔槔斜立田间。

简释:写寺院田园春景,清幽静雅,充满山野禅意。

其十八 春深老宿家(耆老、宿儒、年高德劭者居所)

何处深春好?春深老宿家。

小栏围蕙草,高架引藤花。

四字香书印,三乘壁画车。

迟回听句偈,双树晚阴斜。

哪里的暮春景致最美?最美是老成宿儒、大德长者之家。

小栏围着蕙兰香草,高架攀绕藤花。

书香墨迹清雅,壁上绘有佛家经义图像。

缓步沉吟聆听偈语,两棵古树投下斜斜晚荫。

简释:融儒、佛意趣,写耆老静居读书、参禅的恬淡生活。

其十九 春深种莳家(农耕种植人家)

何处深春好?春深种莳家。

分畦十字水,接树两般花。

栉比裁篱槿,咿哑转井车。

可怜高处望,棋布不曾斜。

哪里的暮春景致最美?最美是务农种植的人家。

田畦交错,沟渠纵横,一树嫁接两种鲜花。

木槿篱笆整齐排列,辘轳水车咿呀转动。

登高远望,田地如棋盘排布,整齐方正毫无歪斜。

简释:描绘农家田园劳作之景,一派祥和农居风光。

其二十 春深稚子家(幼童嬉戏之家)

何处深春好?春深稚子家。

争骑一竿竹,偷折四邻花。

笑击羊皮鼓,行牵犊颔车。

中庭贪夜戏,不觉玉绳斜。

哪里的暮春景致最美?最美是孩童嬉闹的人家。

孩子们争抢骑竹马,偷偷攀折邻家花枝。

笑着敲打羊皮小鼓,牵拉小牛车玩耍。

在庭院里贪玩至深夜,不觉天上星斗已然西斜。

简释:全篇收尾,聚焦孩童童趣,天真热闹,生机盎然。

组诗整体赏析(《同乐天和微之深春二十首》)

1. 创作背景与体制

这是元稹[zhěn]、白居易、刘禹锡三人同题唱和联章诗,约定同用家、花、车、斜四韵,共二十首,以“何处深春好”为首句,一韵到底、体例统一。

诗人选取二十类不同阶层、身份、居所作为描写对象:帝王、仙府、重臣、藩镇、贵戚、官吏、隐士、僧徒、农夫、商贾、进士、闺妇、孩童等,几乎囊括中唐社会各阶层,是一幅唐代暮春社会风俗长卷。

2. 内容立意

1. 以“深春”为线索,百态纷呈

全诗不局限于单纯写景,而是春景+人物+生活三位一体。每首借暮春风物,写对应人群的起居、游乐、身份气质:皇家雍容、权臣端肃、武将豪纵、隐士清逸、农家质朴、孩童天真、闺妇娇俏……阶层特征鲜明,社会画面极为丰富。

2. 视角平视,描摹客观

诗人不带褒贬,如实记录各色人等的春日生活:豪门宴乐、士子登科、僧道清修、耕农劳作、市井嬉游,全面展现中唐都市与乡野的生活面貌,具备很高的民俗与社会史料价值。

3. 艺术特色

(1). 体制规整,韵律统一

二十首句式、起句、韵脚完全一致,属典型联章酬和体。句句扣“春”,句句落“家”,结构整齐,读来流转上口,是唐人集体唱和的典范。

(2). 选材典型,形象鲜明

抓住不同身份的标志性物象与行为:执政家写印绶、沙堤;刺史家写乐舞、戟旗;进士家写金榜、杏园;农家写田畦、辘轳;孩童写竹马、秋千。以典型细节塑造人物与场景,寥寥数笔,神态立现。

(3). 风格多样,情景相融

二十首风格随对象变化:写皇家则宏阔,写仙府则空灵,写豪门则华丽,写隐士则冲淡,写孩童则活泼,写农家则质朴。景因人异,情随境变,笔法灵活多变。

(4). 语言浅白通俗

不用冷僻典故,语言平易流畅,贴近生活,既有文人诗的炼句功底,又有民间风物诗的鲜活气息,雅俗兼备。

4. 整体主旨

诗人借遍写人间二十种“深春”,写尽人间百态、世相万千。春日同是春光,却因身份、境遇不同,生出万千风貌。看似纯为写景咏俗,实则在描摹世情,反映中唐长安及周边的社会生态、风俗习尚,是一组兼具文学性、观赏性、史料性的大型唱和组诗。

各版的不同说明:

刘禹锡《同乐天和微之深春二十首》,“网上通行二十首” 和 “四库全书版” 是不一样的,核心原因是:刘禹锡原集早有残缺、宋明多次重编、四库底本有局限、民间传抄又另成一系,再加上这组诗曾单篇别行、混入外集,所以篇目、文字、排序都出现差异。

一、这组诗本来就不在刘禹锡 “正集”,而在《外集》

刘禹锡自编集为40 卷,北宋初已佚去 10 卷,只剩 30 卷正集。

北宋宋敏求(次道)从各种残稿、选本、石刻里搜集遗文,编成 《外集》10 卷 ,《深春二十首》就在《外集》卷二。

也就是说:从宋代起,这二十首就不是 “原装全集”,而是 “后补辑”,先天就有版本不确定性。

二、四库全书用的底本有问题

四库修书(乾隆)时,《刘宾客文集》用的是:明万历刻本(《中山集》)+ 毛晋汲古阁影宋抄本《外集》 拼合而成。

特点:

明刻本已缺、脱、乱,《外集》又是从宋抄转来,并非直接宋刻。

馆臣抄入四库时,还做了避讳改字、统一格式、删改异文,不是原封不动。

结果:四库本是一个 “清中期整理本”,不是宋原貌。

 

三、网上常见的 “二十首” 来自另一套更完整的版本

民国初年,在日本发现宋刻全本《刘梦得文集》(三十卷 + 外集十卷),由董康影印,后《四部丛刊》据此影印 ——这个才是现代通行本的祖本。

它和四库本的关键区别:

篇目更全、排序更接近宋本;

保存了四库本删掉或改掉的异文;

《深春二十首》在这个宋本系统里完整二十首、文字更 “原始”。

简单讲:

四库本 = 明本 + 清整理(偏晚、有删改)

网上通行本 = 影宋本→四部丛刊→现代校注本(更早、更全)

 

四、“最接近原貌” 的版本

宋本:按万乘→阿母→执政→大镇→贵戚→恩泽→京兆→刺史→羽客→小隐→唱第→少妇→幼女→兰若→老宿→种莳→稚子→渔父→樵客→卖茶排列。

民国影宋本出来后,学界弃四库、从宋本,所以现在教材、选本、网站都用影宋系二十首,和四库本不一样。

优先用:

《四部丛刊》影宋本《刘梦得文集·外集》卷二

或 上海古籍出版社《刘禹锡集》(1975 年)(以宋本为底本)

四库本适合参考,但不能当原貌。

《同乐天和微之深春二十首》题解:本组为联章唱和诗,元稹先作《生春二十首》,白居易继作《和春深二十首》,刘禹锡再依同韵(家、花、车、斜)赓和。全诗以“何处深春好”起句,一题一境,描摹二十种身份、居所的春日情态,铺展中唐社会百态,语言浅白流畅,章法整饬,是元和唱和联章诗的代表作。
原文
白话译文

1. 万乘家(帝王宫苑)

何处深春好,春深万乘家。

宫门皆映柳,辇路尽穿花。

池色连天汉,城形象帝车。

旌旗暖风里,猎猎向西斜。

哪里的暮春景致最美?最美莫过于帝王宫苑。

宫门处处掩映着依依垂柳,御道两旁繁花交错。

池水澄澈仿佛连通天际,城阙巍峨如同帝王御车。

暖风之中旌旗迎风舒展,影子悠悠偏向西侧。

赏析:首篇落笔皇家气象,视角宏大。柳、花铺写宫苑春景,池水、城阙衬出帝都壮阔,末句以风中旌旗收束,动静结合,尽显皇家雍容华贵,格调庄严。

2. 阿母家(仙府仙境,以西王母仙山为喻)

何处深春好,春深阿母家。

瑶池长不夜,珠树正开花。

桥峻通星渚,楼暄近日车。

层城十二阙,相对玉梯斜。

哪里的暮春景致最美?最美便是西王母的仙府。

瑶池之上昼夜流光,神树满枝繁花盛放。

高桥高耸连接星河,楼阁暖煦贴近日神车驾。

重重仙城十二座宫阙两两相对,白玉阶梯蜿蜒倾斜。

赏析:化用神话意象,营造缥缈仙境。瑶池、珠树、星渚、层城皆是仙界符号,笔触空灵绮丽,脱离人间烟火,与前篇皇家实景形成虚实对照,浪漫色彩浓郁。

3. 执政家(宰辅权臣府邸)

何处深春好,春深执政家。

恩光贪捧日,贵重不看花。

玉馔堂交印,沙堤柱碍车。

多门一已闭,直道更无斜。

哪里的暮春景致最美?最美当属当朝宰辅之家。

一心感念君王恩宠,身居高位无心赏玩繁花。

厅堂之内珍馐罗列,官印往来不绝;官道宽阔,府前立柱甚至阻碍车马通行。

旁门杂路尽数关闭,立身行事坦荡正直,毫无偏斜。

赏析:刻画权臣生活与心境。前四句写权势煊赫、公务繁忙,无暇赏春;尾联一语双关,既写府第门禁森严,又喻为官守正、品行端直,暗含士人立身准则。

4. 大镇家(地方藩镇幕府)

何处深春好,春深大镇家。

前旌光照日,后骑蹙成花。

节院收衙队,毬场簇看车。

广筵歌舞散,书号夕阳斜。

哪里的暮春景致最美?最美在一方藩镇的府邸。

前行仪仗旌旗映日,随行骑士簇拥如繁花点点。

官署收束衙役队伍,球场边挤满观赛的车马。

盛大的歌舞宴席散去,签署文书之时,夕阳已然西斜。

赏析:聚焦藩镇军政生活,场面热闹豪纵。仪仗、骑从、球场、筵宴层层铺陈,尽显地方大员的威仪与享乐之风,暮春的闲适与官场应酬相融,画面感极强。

5. 贵戚家(皇亲国戚宅院)

何处深春好,春深贵戚家。

枥嘶无价马,庭发有名花。

欲进宫人食,先薰命妇车。

晚归长带酒,冠盖任倾斜。

哪里的暮春景致最美?最美是皇亲国戚的宅院。

马厩里嘶鸣着千金良马,庭院中绽放着名贵花卉。

准备送入宫中的膳食早已备好,命妇出行的车驾熏染芬芳。

日暮归来常常带着酒意,衣冠车盖随意歪斜,不拘形迹。

赏析:描摹贵族奢靡闲适的日常。良马、名花写家境豪富,入宫、乘车显身份尊贵,结句写醉后情态,活画出贵戚慵懒放达的生活状态。

6. 恩泽家(蒙受朝廷恩宠的世家)

何处深春好,春深恩泽家。

炉添龙脑炷,绶结虎头花。

宾客珠成履,婴孩锦缚车。

画堂帘幕外,来去燕飞斜。

哪里的暮春景致最美?最美是世代蒙受皇恩的门第。

香炉中燃着名贵龙脑香,官绶雕饰着虎头纹样。

来访宾客足踏珠履,孩童乘坐锦绣装饰的小车。

彩绘厅堂的帘幕之外,燕子穿梭往来,身影翩斜。

赏析:以香、饰、服饰、器物写世家富贵,细节精巧。通篇无一字写春景,却以燕影点染暮春氛围,清幽雅致,富贵而不张扬。

7. 京兆家(京城地方长官府第)

何处深春好,春深京兆家。

人眉新柳叶,马色醉桃花。

盗息无鸣鼓,朝回自走车。

金吾持戟处,风软旆旗斜。

哪里的暮春景致最美?最美在京畿长官的居所。

女子眉如新生柳叶,骏马毛色似桃花明艳。

境内太平无盗贼,警鼓沉寂;上朝归来,车马从容穿行。

禁军持戟值守之处,春风柔缓,旌旗轻轻倾斜。

赏析:兼写春色与政绩。柳叶、桃花以春色喻人、衬物,清新灵动;后四句写京畿治安安定,官务清简,春风旌旗收尾,太平气象跃然纸上。

8. 刺史家(州郡刺史官舍)

何处深春好,春深刺史家。

夜阑犹命乐,雨甚亦寻花。

傲客多凭酒,新姬苦上车。

公门吏散后,风摆戟衣斜。

哪里的暮春景致最美?最美是州郡刺史的官舍。

夜深时分仍奏乐宴饮,纵然大雨滂沱,也要外出寻赏繁花。

狂放的宾客举杯酣饮,新来的姬妾懒于登车出行。

衙役尽数散去,官署门前的仪仗衣甲在风中轻轻歪斜。

赏析:刻画地方刺史的闲逸生活。宴乐、寻花、饮酒,尽显文人官吏的雅趣与随性,末句以官署静景收束,闹后归静,余味悠然。

9. 羽客家(道士居所,仙家道院)

何处深春好,春深羽客家。

芝田绕舍色,杏树满山花。

云是淮王宅,风为列子车。

古坛操简处,一径入林斜。

哪里的暮春景致最美?最美在道士隐居的道院。

灵芝田环绕屋舍,满山杏树繁花盛开。

此地仿佛淮南王修仙旧宅,清风如列子御风而行。

古老法坛旁诵读道书,一条小径蜿蜒伸入林间。

赏析:道院春景清幽出尘。巧用淮南王、列子典故,烘托道家超然物外的意境,山林、古坛、曲径相融,一派隐逸仙风。

10. 小隐家(隐士居所)

何处深春好,春深小隐家。

芟庭留野菜,撼树去狂花。

醉酒一千日,贮书三十车。

推衾从露体,不敢有余斜。

哪里的暮春景致最美?最美是山野隐士的茅舍。

修整庭院特意留着野菜,摇落树上肆意纷飞的繁花。

终日酣饮沉醉,家中藏书满车。

随性掀开被褥、不拘仪容,立身行事端谨正直,毫无偏斜。

赏析:写隐士简淡自在的生活。不刻意装点庭院,唯爱酒与诗书,前六句写随性疏放,尾句笔锋一转,点明隐士外表散逸、内心守正的品格。

11. 唱第家(新科进士府邸)

何处深春好,春深唱第家。

榜前催赐宴,门下许看花。

仙吏随金印,新人坐钿车。

曲江池上月,相伴影横斜。

哪里的暮春景致最美?最美是新登科第的举子之家。

金榜高悬,朝廷催促赴宴庆贺,门前游人前来观赏。

同僚官吏相伴左右,新进士乘坐华美的花车。

曲江池边月色清朗,人与身影相伴,悠然倾斜。

赏析:定格唐代曲江宴、登科及第的经典场景。满篇喜气,写尽新进士春风得意的情态,月色斜影烘托欢愉氛围,是盛唐至中唐科举文化的生动写照。

12. 少妇家(寻常仕宦少妇居所)

何处深春好,春深少妇家。

能偷新禁曲,自剪入时花。

追逐同游伴,平章贵价车。

从来不堕马,故遣髻鬟斜。

哪里的暮春景致最美?最美是闺中少妇的庭院。

私下学唱宫中新曲,亲手剪裁应季花饰。

结伴外出游赏,品评往来的华美车马。

骑马出游从不会跌落,故意让发髻微微歪斜,添几分娇美。

赏析:描摹闺中女子的春日情态,灵动娇俏。学曲、剪花、出游、饰鬓,细节鲜活,将女子爱美、活泼的模样写得栩栩如生,市井闺趣盎然。

13. 幼女家(少女孩童居所)

何处深春好,春深幼女家。

双鬟梳顶髻,两面绣裙花。

妆坏频临镜,身轻不占车。

秋千争次第,牵拽彩绳斜。

哪里的暮春景致最美?最美是天真少女的居所。

梳着精致的双环发髻,衣裙两面绣满鲜花。

妆容稍乱便频频照镜,身姿轻盈不必乘坐车马。

众人争抢着荡秋千,彩绳被拉扯得歪斜摇曳。

赏析:聚焦幼女嬉戏画面。梳妆、照镜、荡秋千,皆是孩童日常,笔触轻快活泼,满是童真烂漫,暮春的生机与少女的朝气融为一体。

14. 兰若家(佛寺禅院)

何处深春好,春深兰若家。

当香收柏叶,养蜜近梨花。

野径宜行乐,游人尽驻车。

菜园篱落短,遥见桔槔斜。

哪里的暮春景致最美?最美在清幽的佛门禅院。

捡拾柏叶制作焚香,梨树旁养着蜜蜂。

山野小径适宜漫步赏春,游人纷纷停下车马。

菜园的低矮篱笆之外,远远望见汲水的吊杆歪斜而立。

赏析:禅院春景平淡质朴,远离喧嚣。柏叶、梨花、菜园、桔槔皆是乡野寻常景物,无佛门庄严说教,只写寺院周边悠然的烟火气,禅意淡远平和。

15. 老宿家(高僧、年长隐者居所)

何处深春好,春深老宿家。

小栏围蕙草,高架引藤花。

四字香书印,三乘壁画车。

迟回听句偈,双树晚阴斜。

哪里的暮春景致最美?最美在年长高僧的居处。

小小围栏围着蕙兰芳草,高架之上藤蔓繁花缠绕。

案间有香印经文,壁上绘有佛法宝相。

缓步沉吟聆听偈语,两棵古树的树影在暮色中缓缓倾斜。

赏析:专写高僧清修生活。芳草、藤花衬环境清雅,经文、壁画点明身份,暮树斜影烘托静谧禅心,意境沉静悠远,尽显老者淡泊超然。

16. 种莳家(农家、种植人家)

何处深春好,春深种莳家。

分畦十字水,接树两般花。

栉比栽篱槿,咿哑转井车。

可怜高处望,棋布不曾斜。

哪里的暮春景致最美?最美在耕田种植的农家。

田地间沟渠纵横交错,一树之上嫁接出两种鲜花。

木槿篱笆排列整齐,汲水的辘轳咿呀转动。

登高远望,田园屋舍如棋子排布,整整齐齐毫无歪斜。

赏析:田园农事图景。沟渠、花木、篱笆、辘轳,皆是农家典型物象,语言朴实,描绘出春耕时节井然有序的田园风貌,乡土气息浓厚。

17. 稚子家(幼童居所)

何处深春好,春深稚子家。

争骑一竿竹,共折两枝花。

走逐随车马,偷拈戏车。

墙头见人至,慌忙下阶斜。

哪里的暮春景致最美?最美在孩童嬉戏的院落。

孩子们争抢着骑竹为马,一同折取枝头鲜花。

追逐往来的车马,把玩着小玩具车。

望见墙外有人到来,慌忙从墙头台阶歪斜着跑下。

赏析:纯写孩童嬉闹百态。骑竹、折花、追逐、躲藏,一连串动作连贯生动,捕捉孩童天真顽皮的瞬间,笔调诙谐,童趣满满。

18. 渔父家(渔家水舍)

何处深春好,春深渔父家。

白萍随棹没,红蓼映篱花。

酒熟留宾客,潮平泊钓车。

夜深明月上,相伴一舟斜。

哪里的暮春景致最美?最美在江上渔人的水居。

白萍随着船桨沉浮,红蓼花映照篱边。

新酿美酒备好款待友人,潮水平稳,渔船静静停泊。

夜深明月升空,一叶小舟在月色里悠然斜倚。

赏析:水乡渔居清幽闲适。萍草、红蓼、潮水、小舟勾勒江南水色,饮酒待客、月夜泊舟,写出渔父与世无争、逍遥自在的生活,意境冲淡悠然。

19. 樵客家(山中樵夫居所)

何处深春好,春深樵客家。

担头悬野果,衣上落山花。

涧浅饮寒水,林深避快车。

归来茅屋下,日落树阴斜。

哪里的暮春景致最美?最美在山中樵夫的茅舍。

扁担上挂着山野鲜果,衣衫沾满飘落的山花。

在浅涧中掬饮凉水,走入深林避开疾驰车马。

日暮回到茅屋,夕阳西下,树影歪斜满地。

赏析:山林樵夫日常写照。野果、山花、寒涧、深林,山野气息扑面而来。通篇不见愁苦,只写劳作归来的安然,山林生活简朴而自在。

20. 卖茶家(茶户、茶肆人家)

何处深春好,春深卖茶家。

碾香尘满席,焙暖烟成花。

客至先尝味,僧来不待车。

竹窗松月下,闲看影横斜。

哪里的暮春景致最美?最美在以卖茶为生的人家。

碾茶之时香尘落满坐席,烘茶的暖炉烟气袅袅如花。

客人登门必先奉上新茶,僧人来访不必等候车马。

竹窗之外松月相映,悠然静看树影纵横歪斜。

赏析:收尾之作,落笔市井茶家。碾茶、焙茶写制茶劳作,待客、奉茶写人情往来,末句以松月斜影收束全篇,清雅安闲。全诗从皇家、权贵、文士、僧道,一路写到农、渔、樵、市井百姓,至此完成社会全景式描摹。

整体总评

1. 体制与章法

本组为标准联章唱和诗,二十首一韵到底(家、花、车、斜),句式、起结格式完全统一,格律工整。单篇可独立成咏,二十首连缀则构成完整组诗,是中唐联章体的典范。

2. 题材特色

以“春深”为线索,依次铺写帝王、权贵、官吏、隐士、僧道、闺阁、孩童、农、渔、樵、茶户等二十类人物居所与生活,全景式展现中唐社会各阶层风貌,题材包罗万象,拓宽了唱和诗的表现边界。

3. 语言风格

承袭元白“浅切通俗”的元和诗风,不用冷僻典故,语言平易自然,白描手法居多。写富贵则雍容,写隐逸则清寂,写市井则鲜活,状物写人各有神态。

4. 思想与价值

并非单纯咏春、应酬唱和,而是借春日百态观察人间世相,既有对不同生活情态的欣赏,也暗含士人对多元人生的思考。作为元白刘三大诗人的同韵联章,也是研究中唐文人交游、诗风演变、社会生活的重要文献。

链接文章:元稹、白居易、刘禹锡唱和联章诗堪称精妙绝伦,艺术成就极高,令人叹为观止!

2-2、刑部白侍郎谢病长告,改宾客分司以诗赠别

原文+标点
白话译文

《刑部白侍郎谢病长告,改宾客分司以诗赠别》

鼎食华轩到眼前,拂衣高卧岂徒然。

九霄路上辞朝客,四皓丛中作少年。

他日卧龙终得雨,今朝放鹤且冲天。

洛阳旧有衡茆在,亦拟抽身伴地仙。

荣华富贵、高官车马近在眼前,你却毅然辞官闲居,这绝非一时意气。

从此告别朝堂仕途,置身隐士之间,如同重返少年自在时光。

纵使身怀奇才如卧龙,终有得遇风云之日;今日暂且如闲鹤一般,逍遥高飞。

洛阳原本就有你的田园茅舍,我也打算抽身官场,相伴你这位隐者同享闲逸。

字词简注

1. 鼎食华轩:钟鸣鼎食、华丽车驾,代指高官厚禄、荣华富贵。

2. 拂衣:辞官归隐。谢病长告:因病辞官,长期告假。

3. 四皓:商山四皓,秦末隐士,代指世外高人。

4. 卧龙:诸葛亮,喻有才之士暂隐待时。

5. 放鹤:喻释放心神、归隐自在。

6. 衡茆:茅舍,简陋居所,指归隐田园。

7. 地仙:居于人间的隐士、仙人。

全诗赏析

此为刘禹锡送别白居易辞官分司东都的赠别诗,赞其志趣、慰其心境,兼抒自身归隐之愿,格调旷达沉郁。

1. 首联破题,赞其抉择

开篇直言富贵仕途就在眼前,友人却毅然拂衣归隐。“岂徒然”三字,肯定白居易辞官是深思熟虑、追慕本心的选择,而非消极避世,立意稳重。

2. 颔联用典,喻其身份与境界

以商山四皓相比,写白居易脱离官场,跻身隐士之列,重拾自在本心。将辞官之举升华为追慕古贤的高士之行,褒扬含蓄得体。

3. 颈联巧喻,开合有致

上句“卧龙得雨”,肯定白居易才学济世,终有用武之时;下句“放鹤冲天”,写当下归隐如闲鹤逍遥。一“隐以待时”、一“放而自适”,一抑一扬,既有对友人才干的认可,也赞美其当下洒脱的姿态,是全诗警句。

4. 尾联抒怀,共情相慕

由送别转向自抒胸臆:友人洛阳有归隐旧宅,自己也心生退意,想要抽身官场,相伴为隐。将二人半生宦海的疲惫、对闲逸生活的向往和盘托出,知己同心,情谊真挚。

艺术特色

1. 用典精当:商山四皓、卧龙、放鹤等典故层层递进,喻人喻志,典雅蕴藉。

2. 情志相融:既是送别诗,又是言志诗,惜别、赞友、自况三者合一。

3. 风格旷达:无离别伤感,满是对归隐生活的向往,历经贬谪坎坷后,尽显中唐文人淡泊疏朗的襟怀。

4. 章法严谨:由赞抉择→比古贤→喻才志→抒同愿,层层递进,收束自然。

2-3、遥贺白宾客分司初到洛中戏呈冯尹

原文+标点
白话译文

《遥贺白宾客分司初到洛中,戏呈冯尹》

西辞望花去,东占洛阳才。

度岭无归思,看山不懊来。

冥鸿何所慕,辽鹤乍飞回。

洗竹通新迳,携琴上旧台。

尘埃长者辙,风月故人杯。

闻道龙门峻,还因上客开。

听闻白宾客辞别长安、赴洛阳担任分司之职,特意作诗遥致祝贺,并戏赠冯尹。

你辞别西边繁华的长安,东来洛阳,尽显一身文才。

一路翻山越岭,全无眷恋京城、思归的愁绪;沿途观览山水,欣然赴任,毫无烦闷。

你如同高空翱翔的孤鸿,本就不贪恋功名利禄;又像久游在外的辽鹤,如今重回旧地。

修整丛竹,清出蜿蜒新径;怀抱古琴,重登往日登临的亭台。

宅前还留着贤友过往的车痕,清风明月相伴,正可与故交举杯同饮。

听闻洛阳龙门山势高峻、声名赫赫,如今也特意为你这位贵宾敞开胜境。

补充注释

1. 白宾客:白居易,时任太子宾客分司东都。唐代分司东都为洛阳闲官,不掌实权,是文臣养老优闲之职。

2. 望花:代指长安。长安帝都繁华,仕人常游赏看花,故以此借代。

3. 迳:通“径”,小路。

4. 长者辙:有德贤士来访留下的车辙,代指知交往来。

5. 龙门:洛阳龙门山,当地第一名胜。

6. 冯尹:时任洛阳府尹的冯姓官员,诗作兼寄此人,故而题中言“戏呈”。

创作背景

本诗为刘禹锡所作五言排律。唐文宗时期,白居易离开长安,以太子宾客分司东都洛阳,脱离朝堂繁杂事务,过上闲逸生活。刘、白二人相交数十年,诗名齐名,志趣相投。刘禹锡身在异地,遥寄此诗:一方面祝贺友人得清闲佳职、安居洛阳;一方面以轻松戏谑的笔调写给洛阳长官冯尹,全篇情谊真挚,格调闲适,是中唐文人交游唱和的经典诗作。

逐联赏析

1. 首联 西辞望花去,东占洛阳才

开篇直叙行踪,对仗工整。“望花”点长安繁华,写出辞别帝都之举;“洛阳才”一语双关,既赞美洛阳文风昌盛,又盛赞白居易才华冠绝一方。起笔明朗,开门点题,祝贺之意开篇即见。

2. 颔联 度岭无归思,看山不懊来

转写行旅心境。常人离京赴外多有失意、思乡之愁,而白居易一路行来,坦荡从容,不以迁徙为苦。诗句侧面刻画其淡泊仕途、随遇而安的胸襟,为后文写闲居志趣做铺垫。

3. 颈联 冥鸿何所慕,辽鹤乍飞回

全诗炼意之笔,连用两个经典典故,塑造人物形象。

- 冥鸿:语出传统诗文,喻高飞避世之士,暗指白居易早已看淡官场荣华,无心追逐权位;

- 辽鹤:用丁令威化鹤归辽的典故,比喻游子重返旧地,点明白居易重回洛阳,如归故里般安心自在。

一写心志,一写境遇,用典自然,意蕴深厚。

4. 第四联 洗竹通新迳,携琴上旧台

由心境转入日常起居,描摹洛阳闲居雅趣。修剪竹丛、开辟小径,抱琴登台、抚弦寄情,皆是古代文人典型的风雅乐事。画面清幽恬淡,勾勒出无案牍劳形、自在逍遥的生活状态。

5. 第五联 尘埃长者辙,风月故人杯

续写交游之乐。门前旧辙犹存,可见贤友常来相聚;清风明月之下,与故友把酒言欢。两句融人情与景致为一体,写出友人在洛阳知己相伴、其乐融融的生活,暖意十足。

6. 尾联 闻道龙门峻,还因上客开

收束全诗,呼应题目“戏呈”。龙门是洛阳象征,诗人以夸张诙谐的笔法,说名山胜景也因贵客到来而敞开怀抱,极力推崇白居易。收尾风趣得体,贺意、敬意、戏谑之意融为一体,余味悠长。

整体艺术赏析

1. 体裁与章法

全诗为五言排律,格律严谨、对仗精工。行文脉络层层递进:辞京赴洛→旅途心态→品格志趣→居家雅事→友人交游→收尾祝颂,起承转合井然有序,结构完整圆融。

2. 意象与意境

全诗选取鸿雁、仙鹤、修竹、古琴、风月、龙门等清雅意象,全程营造冲淡闲适、悠然旷达的意境。无愤懑牢骚,无浮华辞藻,贴合二人晚年避俗自适的人生状态。

3. 语言风格

语言浅白流畅,质朴自然。虽多处用典,却不晦涩堆砌,雅俗相融。“戏呈”二字贯穿全诗基调,语气轻松亲切,尽显老友之间不拘形迹的情谊。

4. 思想情感

诗歌表层是贺友迁居、戏赠同僚,深层则是知己之间的精神共鸣。刘禹锡读懂了白居易主动远离官场、追求闲逸的选择,字里行间满是理解、欣赏与羡慕,也折射出中唐后期,文人士大夫厌倦宦海沉浮、寄情山水风雅的普遍心态。

2-4、和留守令狐相公答白宾客

原文+标点
白话译文

《和留守令狐相公答白宾客》

蛟龙和风吹树枝,商山逸客出关时。

身无拘束起长晚,路足交亲行自迟。

官拂象筵终日待,私将鸡黍几人期。

君来不用飞书报,万户先从纸贵知。

和风轻拂枝头,气象清和,恰如当年商山隐士悠然出山一般,今日白居易动身前来。

他身心毫无官场拘束,每日起居闲适,常常迟起;一路上故交亲友众多,一路流连,步履自然缓缓而行。

官府早已整治好雅致筵席,整日等候贵客光临;私下里也有约好的老友,备好家常酒饭相聚。

您此番前来,根本不必预先传信告知,您的诗文早已传遍洛阳,满城百姓早已知晓您将至。

简要字词注释

1. 留守令狐相公:指令狐楚,时任东都留守,官至宰相,故称相公。

2. 白宾客:即白居易,太子宾客分司东都。

3. 商山逸客:借商山四皓典故,喻指白居易,赞其如隐士一般淡泊闲散。

4. 象筵:铺有象牙装饰的坐席,代指官府雅致筵席。

5. 鸡黍:语出“鸡黍之交”,指老友间真诚朴素的欢聚、家常宴饮。

6. 飞书:快速传递书信、急信。

7. 纸贵:化用洛阳纸贵典故,形容诗文流传极广、受人追捧。

创作背景

此诗为刘禹锡所作酬和诗。令狐楚(令狐相公)时任东都留守,先有诗作答赠白居易,刘禹锡便依韵唱和此篇。

前一首《遥贺白宾客分司初到洛中》是刘禹锡遥贺白居易赴洛阳,本篇接续其事:写白居易赴洛途中的状态、东都官民、旧友翘首以盼的情景,融称颂、交好、风趣于一体,是中唐洛阳文坛名士间往来唱和的佳作。

逐联赏析

1. 首联:蛟龙和风吹树枝,商山逸客出关时

开篇以景起笔,和风拂树,氛围安闲和煦,铺垫轻快温婉的基调。

以商山逸客喻白居易,将其比作避世高隐的贤士,既呼应白居易分司闲职、淡泊名利的状态,又抬高其人品声望。“出关时”直扣行程,点出友人动身赴洛阳之事,起句景、人、事融为一体。

2. 颔联:身无拘束起长晚,路足交亲行自迟

聚焦白居易的生活与行旅状态,刻画人物风神。

上句写日常:摆脱官场繁务束缚,起居自在,随性晚睡晚起,尽显闲官的悠然;下句写路途:沿途旧友遍布,一路访友叙旧,故而行程放缓。两句白描平实真切,把一位闲散自在、人缘极佳的名士形象写得鲜活生动。

3. 颈联:官拂象筵终日待,私将鸡黍几人期

分两层写洛阳众人的期盼,一公一私,对仗工整,层次分明。

“官拂象筵”写东都留守令狐楚等官府同僚,备下精美筵席,终日等候,是官场层面的礼遇;“私将鸡黍”化用故旧相聚的典故,写民间亲友备好家常饭食相约款待,是布衣之交的温情。一雅一俗、一官一友,写出白居易受人敬重、人人盼其到来的盛况。

4. 尾联:君来不用飞书报,万户先从纸贵知

全诗点睛之笔,风趣又饱含赞誉。

巧用洛阳纸贵典故,调侃不必提前寄信通报:凭白居易的诗名文采,诗文早已在洛阳广为传抄,全城百姓早就得知他要来的消息。语气轻松诙谐,盛赞其诗文影响力之大、声名之盛,收束灵动巧妙,余趣盎然。

全篇整体赏析

1. 章法结构

全诗为七言律诗,格律和谐,起承转合清晰:

首联写景喻人,点出行程;颔联描摹人物性情与行态;颈联分写官、民两方的等候之情;尾联巧用典故作结,赞其文名。由远及近、由人及境、再及声望,脉络一气贯通。

2. 手法与用典

全诗三处用典自然妥帖:商山逸客喻隐士风骨,鸡黍喻故交情谊,洛阳纸贵喻文名远播。典故皆贴合人物身份与场景,不生硬堆砌,既增文采,又深化诗意。

同时运用对比写法:官府华筵与民间家宴对照,凸显白居易兼具官场声望与民间人缘。

3. 情感与主旨

诗歌以唱和为载体,多层情感交织:

一是对白居易淡泊闲适、自在洒脱品性的欣赏;二是对他诗才盖世、声名远扬的由衷赞美;三是描绘出洛阳上下盼其到来的热闹场面,体现当时文坛、士林彼此相重的风气。

全诗基调轻松明快,无官场应酬的客套呆板,满是知己相惜的真挚与风趣。

4. 语言风格

语言平易流畅,写景、写人、叙事浑然一体。前六句平实叙写场景与情态,最后一联笔锋一转,以诙谐之语收束,亦庄亦谐,雅俗兼备,典型体现刘禹锡晚年酬赠诗圆熟灵动的艺术特点。

2-5、始闻蝉有怀白宾客

原文+标点
白话译文

《始闻蝉有怀白宾客》

(题注:去岁白有闻蝉见寄诗云:秪应催我老,兼遣报君知之句)

蝉韵极清切,始闻何处悲。

人含不平意,景值欲秋时。

此岁方晼晚,谁家无别离。

君言催我老,已是去年诗。

蝉声清亮又凄切,初闻此音,不知悲愁从何处而生。

人心本就郁结着诸多感慨与怅惘,偏偏时节又走到了清秋将至之时。

一年光阴转眼已到迟暮时分,人世间又有哪一户人家,不曾经历离别呢?

你昔日曾作诗说蝉鸣仿佛在催我老去,如今回想,那诗句竟已是去年所作了。

字词注释

1. 白宾客:白居易,时任太子宾客分司东都。

2. 蝉韵:蝉鸣。清切:清亮凄切。

3. 晼晚:指年岁迟暮、时光已晚,也兼指时节入秋、岁月流逝。

4. 秪:同“只”。

5. 见寄:寄诗赠我。

创作背景

这是刘禹锡闻蝉怀人的五言律诗,为酬忆白居易而作。

去年白居易曾作闻蝉诗寄赠刘禹锡,其中“秪应催我老,兼遣报君知”二句,借蝉鸣感叹岁月催人衰老,并将心绪告知友人。时隔一年,刘禹锡再度听到蝉鸣,触景生情,忆起旧诗、故人,遂写下此篇寄怀。二人晚年皆历经宦海浮沉、聚散离别,同有迟暮之叹,诗作满是知己间的共情与岁月感慨。

逐联赏析

1. 首联 蝉韵极清切,始闻何处悲

以景起兴,扣题“始闻蝉”。蝉声清亮凄厉,自带悲感,诗人闻声而生愁。不直言己悲,反问“何处悲”,将无形心绪寄于蝉鸣,情景相融,开篇便奠定凄清感伤的基调。

2. 颔联 人含不平意,景值欲秋时

由蝉声转入心境与时节。一语双关:“不平意”既是半生仕途坎坷、命运跌宕的郁结,也是对人生聚散无常的感慨;时值初秋,秋本自古关联悲愁,人心逢秋,愁绪更浓。景与情相互烘托,把个人身世之感融入秋蝉意象中。

3. 颈联 此岁方晼晚,谁家无别离

意境拓开,由个人之感推向人世常态。“晼晚”叹流年已逝、年华老去;继而感慨普天之下,人人都难逃离别之苦。将一己怀人之情,升华为对世间聚散、人生常态的喟叹,格局深沉,愁绪也更厚重。

4. 尾联 君言催我老,已是去年诗

收束全篇,回扣往事与故人,是全诗点睛之笔。

想起去年白居易寄来的诗句,说蝉鸣催人老去;而今再闻蝉鸣,那句叹老之诗竟已然隔了一载。时光飞逝、年华不再的怅惘扑面而来,怀人、伤时、叹老三重情绪交织,语浅而意深,余味绵长。

全篇整体赏析

1. 章法脉络

全诗起承转合严谨连贯:闻蝉起悲 → 秋景衬心绪 → 叹流年与离别 → 忆旧诗怀故人。由眼前之景,到心中之情,再追忆往日交游,层层递进,怀人、伤秋、叹老融为一体。

2. 意象与情感

全诗以秋蝉为核心意象。蝉鸣、清秋、晚岁、离别,都是古典诗歌中经典的悲情符号。诗人借蝉声串联起当下与过往,把对友人的思念、岁月流逝的无奈、半生坎坷的感慨融为一体,情感真挚内敛,哀而不伤。

3. 构思妙处

本篇属于追和忆旧诗,巧在前后呼应:以白居易去年的诗句收束当下见闻,时空交错。同是闻蝉,去年友人寄诗叹老,今年自己闻蝉忆人,一唱一和、一昔一今,二人惺惺相惜的知己情谊尽显。

4. 语言风格

语言质朴凝练,无华丽辞藻。句句写实,从听觉、心境、时节、世事落笔,平淡字句里藏着深沉的人生感慨。风格沉郁温婉,契合晚年刘、白二人历经沧桑后的心境,是中唐五言律诗中怀人伤时的佳作。

5. 主旨内核

诗歌表层是闻蝉怀念友人,深层是两位暮年诗人的精神共鸣:半生漂泊、仕途失意,眼看年华老去、亲友离散,在秋蝉声声中,互诉迟暮之悲、离别之愁,道尽了古代文人晚年共有的生命怅惘。

2-6、忆乐天

原文+标点
白话译文

《忆乐天》

寻常相见意殷勤,别后思量梦更频。

每遇登临好风景,羡他天性少人情。

往日相聚之时,彼此情意格外热忱真挚;自分别之后,对你的思念愈发深切,连梦里也频频相见。

每当我登高临水、撞见绝佳风光,总会心生羡慕:羡慕你天生心胸开朗,不被世俗烦忧与离愁别绪所困扰。

字词简释

1. 乐天:白居易,字乐天,刘禹锡平生至交。

2. 殷勤:情意真挚、热忱恳切。

3. 登临:登山临水,出游赏景。

4. 少人情:此处非贬义,指白居易天性豁达淡泊,不为俗世愁绪、悲欢牵绊,心境坦荡超脱。

创作背景

这是刘禹锡怀人绝句,专为思念好友白居易而作。二人相交多年,志趣相投、患难相惜。彼时二人分隔两地,诗人日常忆念旧交,又在游赏风光时触景生情,有感于彼此心境差异,写下这首短诗。全诗短小质朴,句句发自肺腑,是二人深厚情谊的真实写照。

逐句赏析

1. 寻常相见意殷勤,别后思量梦更频

前两句直抒思念,对比鲜明。

平日相聚,二人相处融洽、情意浓浓;一旦离别,思念便加倍滋生,甚至频频入梦。以相聚之暖反衬别离之念,直白写出友人在心中分量极重,质朴却深情,将离别后的牵念写得真切动人。

2. 每遇登临好风景,羡他天性少人情

后两句笔锋一转,由思念转向心境感慨,是全诗精髓。

古人常云“良辰美景奈何天”,风光越好,越容易触发起离愁与怅惘。诗人自己面对美景难免触景伤情,转而羡慕白居易:他天性旷达疏朗,看淡得失聚散,很少被离愁、俗绪缠身。

这一句既是知己间的体察,也暗含诗人自况:自身半生坎坷,心事郁结,难有这般洒脱,在羡慕友人的同时,也藏着自身的落寞。

全篇整体赏析

1. 结构与章法

全诗为七言绝句,短短四句两层分明:

前二句写情,追忆往日、直抒离别相思;后二句写景生感,借风光抒怀,羡慕友人豁达天性。由“念人”到“知人”,层层深入,由浅入深,章法自然流畅。

2. 情感层次

诗歌包含三重情感:

一是真挚的离别相思,是老友间割舍不断的情谊;

二是知己间的理解与欣赏,看透并赞叹白居易豁达通透的性格;

三是自我怅惘,对比友人的洒脱,流露出自己深陷俗世悲欢、难以释怀的心境。

情感内敛含蓄,哀而不伤。

3. 炼句与立意

“羡他天性少人情”是千古妙笔。“少人情”一语耐人寻味,绝非冷漠无情,而是不为悲欢离合所累、超然物外的人生境界。诗人没有一味诉苦,而是以羡慕落笔,格调清雅,境界高远。

4. 语言风格

语言浅白如话,不事雕琢,全无华丽辞藻。以日常口吻写寻常心事,朴素自然,却情味十足,完美体现刘禹锡绝句“语浅意深”的特点。

5. 主旨总结

这首小诗以小见大,既抒发了对白居易深切的思念,又通过二人性格、心境的对照,写出两位暮年文人不同的人生姿态。既有老友依依惜别的温情,也有历经沧桑之后对人生心境的思考,是唐代友人赠怀诗中的精品。

2-7、乐天寄洛下新诗,兼喜微之欲到,因以抒怀也

原文+标点
白话译文

《乐天寄洛下新诗,兼喜微之欲到,因以抒怀也》

松间风未起,万叶不自吟。

池上月未来,清辉同夕阴。

宫征不独运,埙箎自相寻。

一从别乐天,诗思日已沈。

吟君洛中作,精绝百炼金。

乃知孤鹤情,月露为知音。

微之从东来,威凤鸣归林。

羡君先相见,一豁平生心。

松林间清风尚未吹起,万千枝叶便不会自行作响;

池塘上空明月还未升起,天地间一片暮色清寒。

音律从不会单独奏响,埙与箎本就天然相随、彼此应和。

自从与你乐天分别之后,我的诗情文思便一日日消沉低落。

品读你从洛阳寄来的新作,字字精妙绝伦,如同千锤百炼的精金。

由此深知我这孤高如鹤的情怀,唯有月色清露这般清雅之物,才堪为知己。

如今元稹从东方远道而来,恰似神鸟凤凰展翅归落林间。

真羡慕你能先与他相见,一吐平生心事,让胸怀全然舒展畅快。

字词注释

1. 乐天:白居易,字乐天。洛下:洛阳。

2. 微之:元稹,字微之,与白居易、刘禹锡同为至交。

3. 宫征:古代五音(宫、商、角、徵、羽),此处代指乐声、诗情。

4. 埙箎(xūn chí):两种古乐器,埙声低沉、箎声清扬,合奏相和,喻挚友同心、唱和相得,典出《诗经》,专指兄弟、知己情深。

5. 沈:同“沉”,消沉、低落。

6. 百炼金:比喻诗作锤炼精工、字字凝练,精纯无比。

7. 孤鹤:诗人自喻,也喻友人超然高洁的品性。

8. 威凤:仪态不凡的凤凰,喻元稹德才出众、声名卓著。

9. 豁:舒展、畅达,消解胸中积绪。

创作背景

这是刘禹锡五言古风抒怀诗。白居易从洛阳寄来新作,同时传来消息:元稹也即将抵达洛阳。三位皆是中唐诗坛核心人物,彼此交厚、唱和一生。刘禹锡收到消息后,触绪万千,遂作此诗。

诗歌融合三层心绪:品读友人诗作的感慨、离别后诗思寥落的孤寂、听闻元稹将至、二人即将相聚的欣羡,通篇以物象喻人情,含蓄深婉。

逐段逐句赏析

1. 松间风未起,万叶不自吟。池上月未来,清辉同夕阴。

开篇以两组静物起兴,纯用景物铺垫心境。

无风则木叶无声,无月则暮色沉沉。以自然常理起笔:万物皆需外物相引、彼此映衬,才能有声有色。表面写景,实则暗喻:人亦如此,良友不在,内心便一片沉寂。四句对仗工整,意境清寂,为后文抒怀埋下伏笔。

2. 宫征不独运,埙箎自相寻。

由景物转入情理,承上启下。

乐音不能独奏,埙箎二器天生相伴、和声相应。用经典意象比喻知己之交:挚友本就心意相通、形影相随,一旦分离,便如同乐器失伴,难成佳响。顺势点出对白居易的思念。

3. 一从别乐天,诗思日已沈。

直抒胸臆,点明心事。

自与白居易离别,自己的创作才情、兴致便日渐消沉。直白道出二人不仅是朋友,更是诗道知己,对方的存在,是自己文思的源泉。语浅而情真。

4. 吟君洛中作,精绝百炼金。

转评白居易寄来的新诗。

盛赞其诗作反复打磨、精纯无瑕,如同百炼之金。既是对诗艺的推崇,也见出诗人细读佳作、心生赞叹的情态,隔着山水,仍与友人精神相通。

5. 乃知孤鹤情,月露为知音。

以孤鹤自比,升华心境。

自己品性孤高淡泊,如同闲云野鹤,世间俗缘难入心怀,唯有明月、清露这般高洁景致,以及远方知己,方能读懂内心。进一步强化知己难遇、分外惜缘的情感。

6. 微之从东来,威凤鸣归林。

笔锋一转,写新喜讯:元稹将至。

以“威凤”喻元稹,赞其才德、气度不凡。凤凰归林的意象明亮昂扬,一扫前文清寂低沉的氛围,情绪由沉郁转向欣喜。

7. 羡君先相见,一豁平生心。

收束全诗,直抒欣羡之情。

羡慕白居易可以率先与元稹相会,二人老友重逢,得以畅谈平生、尽吐心事。结语温柔怅惘又满怀祝福:自己虽不能同聚,却由衷为两位友人欢喜,情谊坦荡真挚。

全篇整体赏析

1. 体裁与章法

本篇为五言古风,不受近体诗格律束缚,行文舒展自如。

脉络层次清晰完整:

景物起兴(无风无月,万物沉寂)→ 以乐器喻知己相依 → 离别后诗思消沉 → 品读新作、赞其诗才 → 自抒孤高襟怀 → 听闻元稹将至、转生欣喜 → 羡慕友人相聚、收束全篇。

由寂到思,由思到赞,再由怅惘转为欣悦,情绪流转自然,起承转合浑然一体。

2. 意象与比兴手法

全诗通篇托物喻人、借象抒情,是古典诗歌典型的比兴写法:

- 松叶、风月:烘托孤寂冷清的心境;

- 埙箎:喻知己唱和、情谊相投;

- 百炼金:喻诗作精纯;

- 孤鹤:自喻清高淡泊、落落寡合;

- 威凤:喻元稹才德出众。

意象清雅连贯,物象与人情完美融合,含蓄蕴藉,不直露悲喜。

3. 情感层次

诗歌情感丰富立体,层层递进:

1. 离别之寂:与白居易分隔,文思消沉,内心落寞;

2. 知遇之惜:品读友人诗作,精神共鸣,珍惜这份诗道知己;

3. 孤高自守:以孤鹤自况,写自身不谐俗流、唯重知音的品性;

4. 欣喜与欣羡:听闻元稹前来,为二友即将重逢感到高兴,心生向往。

没有哀怨抱怨,只有思念、欣赏、祝福,胸襟坦荡。

4. 用典与炼意

埙箎一典用得最为精妙,本指兄弟和睦,此处引申为诗友同心、唱和相得,贴合文人交游场景,典雅贴切。

“百炼金”“孤鹤”“威凤”三个比喻,分别对应诗、己、人,分工明确,形象鲜明,短短数语便勾勒出三位文坛大家的风采。

5. 语言与风格

语言质朴古淡,风格清旷平和。前半篇意境幽寂,后半篇笔调昂扬,一沉一扬,节奏富有变化。

全诗无激烈情绪,尽显晚年刘禹锡历经世事后的从容淡然,以及与白居易、元稹数十年相交的醇厚情谊,是中唐文人酬赠诗中的上乘之作。

6. 主旨总结

此诗既是读诗怀友之作,也是一曲知己同心的赞歌。诗人借景、借物、借典故,书写与白居易的诗魂相依,又为白居易、元稹即将重逢而欢欣。道尽了古代文人“人生得一知己足矣”的珍贵心境,也记录下元、白、刘三位大诗人惺惺相惜的文坛佳话。

2-8、月夜忆乐天兼寄微之

原文+标点
白话译文

《月夜忆乐天兼寄微之》

今宵帝城月,一望雪相似。

遥想洛阳城,清光正如此。

知君当此夕,亦望镜湖水。

展转相忆心,月明千万里。

今夜长安城中月色皎洁,放眼望去,一片银白宛如落雪。

遥想千里之外的洛阳城,此刻的月光,想必也是这般清朗明净。

料想你在这样的夜晚,也正对着镜湖流水望月怀人。

你我彼此牵挂、辗转难眠,这份相思之情,随着明月流转,绵延在万里天地之间。

字词简注
1. 乐天:白居易;微之:元稹。

2. 帝城:京城长安。

3. 镜湖:又名鉴湖,在今浙江绍兴一带,此处代指友人所在之地。

4. 展转:同“辗转”,心神不宁、反复思念。

全文赏析

创作背景

这是一首望月怀人五言古诗。诗人身在长安,秋夜望月,由眼前月色联想到分处洛阳、江南的白居易、元稹,借明月寄相思,一诗兼怀两位至交,是典型的唐人望月怀远之作。

逐句品读

1. 今宵帝城月,一望雪相似

开篇即景,落笔眼前长安月色。以“雪”喻月光,形象写出月色皓白、清寒、遍洒大地的样貌,写景真切,氛围静谧幽清,为怀人铺垫意境。

2. 遥想洛阳城,清光正如此

由此地月色推及彼地月色,空间陡然拉开。长安、洛阳相隔千里,诗人却设想两地月光毫无二致,以明月为纽带,将相隔两地的人联系在一起,虚实相生,思念自然流露。

3. 知君当此夕,亦望镜湖水

再进一层,由景及人。猜想友人此刻也临湖望月,你望湖、我望月,同沐一轮清辉,彼此心念相通。不写“我思你”,而写“你亦怀人”,把单向思念化为双向牵挂,情谊更深。

4. 展转相忆心,月明千万里

收束全篇,直抒情怀。万里长空明月同在,你我辗转相思的心,也随月光跨越千山万水。以景结情,意境开阔,余韵悠长。

整体艺术特色

1. 构思精巧,步步联想

全诗脉络:眼前长安月色 → 遥想洛阳月色 → 设想友人望月 → 万里同心相思。由近及远、由景到人、由实景到心境,层层推进,流转自然。

2. 借月寄情,情景合一

明月是古典诗歌经典的“相思意象”。诗人以一轮明月贯通三地、联结三人,月同、景同、心亦同,把空间阻隔化为精神相融,含蓄温柔。

3. 语言浅白,意境清旷

全诗无生僻字、无繁复典故,语言质朴如口语,却意境空灵。风格冲淡平和,哀而不伤,尽显挚友间温润绵长的情谊。

4. 主旨

借秋夜明月,抒发对白居易、元稹两位老友的深切思念,写出天涯知己、千里同心的真挚情感。

2-9、酬郓州令狐相公官舍言怀见寄兼呈乐天

原文+标点
白话译文

《酬郓州令狐相公官舍言怀见寄兼呈乐天》

词人各在一涯居,声味虽同迹自疎。

佳句传音多好事,尺题稀雁不便书。

已通戎略逢黄石,仍占星文耀碧虚。

闻说朝天在来岁,霸陵春色待来车。

我辈文人雅士散居四方,虽然志趣、文风彼此相投,无奈行踪相隔,平日难得相聚。

幸有优美诗篇辗转流传,共享诸多乐事;只是路途遥远,书信往来也多有不便。

您深谙军事谋略,如同古时张良得黄石公传授兵法;才学文名光耀长空,如星斗一般璀璨。

听闻您明年将要启程入京朝觐,长安霸陵的满园春色,正静静等候您的车马到来。

字词简注

1. 令狐相公:令狐楚,时任郓州长官,曾官至宰相。

2. 乐天:白居易,此诗同时抄送白居易。

3. 一涯:一方、各处,指文友散落各地。

4. 声味:指诗文风格、志趣才情。迹自疎:行踪相隔,往来稀少。疎:同“疏”。

5. 尺题:书信。雁:代指传信使者、鸿雁传书。

6. 戎略:军事谋略。黄石:黄石公,古代隐士,曾授张良兵法,此处借指精通兵略、得高人之学。

7. 星文:星象、文星,喻文名、才学。碧虚:长空、天宇。

8. 朝天:入京朝见皇帝。

9. 霸陵:长安附近地名,代指京城。

创作背景

这是一首酬答唱和诗。令狐楚在郓州官舍作诗寄赠刘禹锡,刘禹锡以此诗回赠,同时抄送白居易。

令狐楚兼具文才与军政才干,当时镇守地方。诗人先写文友离散、音书阻隔的现状,再称颂令狐楚文武兼备,最后听闻其即将入京,满怀期待与祝福。

逐联赏析

1. 首联:词人各在一涯居,声味虽同迹自疎

起笔总写文人群体现状。同道文人分居各地,情志、文风相投,却因地域阻隔而相见稀少。淡淡一句,写出盛唐之后文人散落、知己难聚的普遍境况,平实而真切。

2. 颔联:佳句传音多好事,尺题稀雁不便书

承接上句,写交往方式。不能当面相聚,便以诗文传情,也算一桩乐事;但山水迢迢,鸿雁难至,书信往来依旧艰难。一喜一憾,道尽古时异地友人的交往常态。

3. 颈联:已通戎略逢黄石,仍占星文耀碧虚

转向称颂令狐楚,是全诗重心。

上句用黄石公授书张良典故,赞其精通军事谋略,有将相之才;下句赞其文名显赫,才华映耀长空。文武双誉,对仗工整,用典典雅,敬重之意十足。

4. 尾联:闻说朝天在来岁,霸陵春色待来车

收束全篇,转为期许与祝福。听闻对方来年将入朝,便以京城春色相迎作结。把景物拟人化,说霸陵春色早已等候贵客车马,语气温婉雅致,期盼友人入京、重聚京华之情溢于言表。

整体赏析

1. 章法结构

全诗为七言律诗,格律严谨,起承转合清晰:

首联:文友离散,志趣相投却相隔遥远

颔联:以诗传情,感慨书信往来不便

颈联:称颂对方文武双全、才德出众

尾联:听闻将入京,寄予美好期盼

由群像到个人,由现状到期许,层次井然。

2. 手法与用典

颈联黄石公典故运用贴切,专赞军政才能,符合令狐楚镇守地方的身份;以“星文耀碧虚”喻文才,意象高远。全诗用典不晦涩,褒扬得体,分寸恰当,是唐代官场文人酬赠诗的典范。

3. 情感层次

情感包含三层:

① 对同道文人散落四方、聚散无常的感慨;

② 对令狐楚文武兼备的欣赏与敬重;

③ 听闻其即将入京的欣喜、期盼重逢的心意。

情感温和敦厚,无阿谀之态,尽显文人相交的雅正之风。

4. 语言风格

语言凝练典雅,对仗精工。前两联平实叙情,后两联辞采雅丽、气象开阔。整体风格端庄从容,契合酬答高官兼文友的场合,得体又不失真挚。

5. 主旨

本诗既是回赠令狐楚的酬和之作,也是写给白居易的同寄篇章。既感慨文友天涯离散,又盛赞令狐楚的才略声望,并殷切期盼其早日入京相会,融交游、称颂、期许于一体。

2-10、吟白乐天哭崔儿二篇怆然寄赠

原文+标点
白话译文

《吟白乐天哭崔儿二篇,怆然寄赠》

吟君苦调我霑缨,能使无情尽有情。

四望车中心未释,千秋亭下赋初成。

庭梧已有雏栖处,池鹤今无子和声。

从此期君比琼树,一枝吹折一枝生。

品读你悼念爱子的凄苦诗篇,我也不由得泪湿冠缨;这般至深的哀恸,就连本无情绪的旁人,也被牵动起满怀感伤。

你纵使乘车四处散心,心中的悲愁依旧无法排遣;就在千秋亭下,你写下这催人泪下的悼亡之作。

往日庭院梧桐之上,曾有幼雏安然栖息;池边仙鹤,也曾有幼子相随和鸣。如今稚子离去,再不见这般天伦之乐。

从今往后,愿你如美玉嘉树一般坚韧:纵然有一枝被狂风摧折,自有新枝再度萌生,生命与希望永不断绝。

字词简注

1. 崔儿:白居易幼子,不幸夭折,白居易作两首悼亡诗哀痛不已。

2. 苦调:凄苦哀伤的诗作。霑缨:泪水沾湿冠缨,典出悲泣落泪,形容悲痛难抑。

3. 四望车:古代一种四面敞露、可四处眺望的车,此处代指行旅、居处,借指白居易终日心怀悲戚,行坐难安。

4. 千秋亭:亭台名,代指诗人落笔赋诗之地,指白居易在亭下写下悼亡诗篇。

5. 庭梧、雏:化用“凤凰栖梧桐”意象,梧桐本有幼雏栖息,喻往日儿孙绕膝之乐。

6. 池鹤、子和声:池中仙鹤本有幼鹤相伴和鸣,鹤常喻君子、家人,暗叹幼子离世,再无亲子相伴。

7. 琼树:美玉之树,比喻品格坚贞、生命力顽强之人。

8. 一枝吹折一枝生:喻伤痛虽至,生命自有延续,劝慰友人节哀,莫因丧子之痛一蹶不振。

创作背景

这是刘禹锡悼友劝慰诗。白居易痛失幼子崔儿,接连写下两首悼亡诗抒发丧子之悲。刘禹锡读罢诗作,深为友人的不幸感到悲伤,于是作此诗相赠。

全诗先共情友人的哀痛,再描摹其悲戚情态,追忆往日天伦,最后以比喻恳切劝慰,哀怜与宽慰交织,是知己之间患难相恤的真情之作。

逐联赏析

1. 首联:吟君苦调我霑缨,能使无情尽有情

开篇直抒读诗之感,起笔便满含共情。

“苦调”点明诗作基调悲怆,“霑缨”写自己为之落泪,以自身反应侧面烘托白诗感染力极强。后一句更进一步,说这般真情哀音,能让淡漠之人也心生感伤,极言丧子之痛的深切、诗作情感的真挚。一开篇就定下悲怆的基调。

2. 颔联:四望车中心未释,千秋亭下赋初成

承接上文,刻画白居易的状态与作诗缘由。

上句写其行止:纵使乘车游观、刻意排遣,心底的丧子之痛始终无法消解;下句写其落笔:在千秋亭中,一腔悲绪化为诗句,悼亡之篇就此写成。两句一写心境、一写行迹,虚实结合,把友人终日郁郁、借诗抒悲的模样刻画得真切动人。

3. 颈联:庭梧已有雏栖处,池鹤今无子和声

此联对仗工整,借意象今昔对比,深化悲情。

梧桐栖雏、仙鹤和鸣,皆是古人笔下天伦美满、阖家安乐的美好画面。昔日有稚子相伴,如今幼子离世,梧空无雏、鹤失和声。不直言“丧子”,只用景物盛衰、生灵失伴来烘托,委婉含蓄,哀婉入骨,读来倍觉凄恻。

4. 尾联:从此期君比琼树,一枝吹折一枝生

笔锋陡转,由悲悼转为劝慰与期许,是全诗主旨落脚点。

以“琼树”喻白居易,美玉之树质地坚贞、生生不息。“一枝吹折”比喻丧子之憾、人生遭遇的打击;“一枝生”寄寓希望:伤痛虽难避免,但人生自有新生与慰藉。语气温柔敦厚,既有对逝者的惋惜,更有对生者的勉励,哀而不伤,境界豁然开朗。

全篇整体赏析

1. 章法脉络

全诗为七言律诗,结构层次分明,情感流转自然:

读诗动容(共情悲苦)→ 描摹友人悲戚情态 → 今昔对比,叹天伦不再 → 设喻劝慰,寄予希望

由感同身受,到体察友人处境,再到追忆往昔、抚慰当下,从沉哀逐步转向宽解,起承转合章法严谨。

2. 表现手法

- 侧面烘托:首联不直接写白居易有多悲痛,而是写诗作打动旁人、令自己落泪,反衬哀情之深。

- 意象对比:颈联梧桐、仙鹤两组意象,以“昔日有伴”对比“如今孤单”,借物喻人,含蓄抒情,比直抒悲愁更耐人寻味。

- 比喻劝勉:尾联琼树之喻精妙贴切,将人生祸福、生死离别化作草木荣枯的自然常理,劝慰得体,温柔又有力量。

3. 情感层次

全诗情感分为两大层次:

前六句以同情、哀伤为主,紧扣“怆然”二字,读懂友人丧子的切肤之痛,满是知己间的体恤;

末二句转为宽慰、勉励,跳出悲戚氛围,劝友人正视变故、振作身心,体现长者与挚友的温情。

悲而不过,哀而能节,分寸拿捏恰到好处。

4. 语言风格

语言凝练沉婉,前半篇字句凄切,贴合悼亡主题;后半篇语气温和开阔,转为劝勉。全诗无华丽辞藻,全以真情动人,质朴厚重。作为写给至交的劝慰诗,既有文人诗的典雅,又有普通人共通的人情温度。

5. 主旨立意

这首诗既是读后感,也是一封暖心的慰唁之作。刘禹锡读懂了白居易丧子的巨大悲痛,先与之同悲,再晓之以理、寄之以望。既见证了二人超越寻常的深厚友谊,也体现出古人面对生死离别时,豁达又温情的人生态度。

2-11、答乐天所寄咏怀且适其枯树之叹

原文+标点
白话译文

《答乐天所寄咏怀,且释其枯树之叹》

衙前有乐馔常精,宅内连池酒甚倾。

自是官高无狎客,不论年长少欢情。

骊龙颔被探珠去,老蚌胚还应月生。

莫羡三春桃与李,桂花成实向秋荣。

官署前常有乐舞相伴,日常膳食也精致丰美;宅院里池水相连,时时能够开怀饮酒。

只因身居高位,便少了随性嬉闹的知己友人,并非因为年岁老去,就天生缺少欢愉心境。

黑龙颔下的明珠虽被取走(壮年锋芒已然褪去),但老蚌孕珠,依旧随月华滋养、生生不息。

不必羡慕春日桃李一时的繁花似锦,你看桂花偏偏在深秋绽放、结出硕果,越到暮年越显风华。

字词注释

1. 乐天:白居易。此为刘禹锡酬答白居易咏怀诗之作;枯树之叹:白居易诗中以“枯树”自比,抒发年华老去、意趣萧索的感慨,刘禹锡作诗开解劝慰。

2. 馔:饮食、菜肴。倾:开怀畅饮。

3. 狎客:亲近嬉戏、不拘形迹的玩伴、密友。

4. 骊龙:传说中黑龙,宝珠藏于下巴(颔)之下。古人常用探骊得珠比喻求取珍宝、才华显露,此处借喻壮年风华、得意之时。

5. 老蚌:老蚌孕珠,蚌珠随月盈亏而生,喻人到晚年,内蕴修为、自有光华。

6. 三春桃与李:春日桃李,繁花艳丽,喻年少风光、一时繁盛。

7. 桂花成实向秋荣:桂花秋日盛放、结实芬芳,喻晚年德业成熟、风骨自高。

创作背景

白居易寄来咏怀诗,诗中以“枯树”自喻,感叹年老之后风光不再、心境落寞,流露出迟暮消沉之感。

刘禹锡读后,写下这首酬答诗。先体察友人当下生活处境,再剖析心绪,连用两组比喻开导对方:不必追慕年少繁华,晚年自有晚年的价值与风采。全诗说理委婉、譬喻精妙,是知己之间解怀宽慰的唱和名篇。

逐联赏析

1. 首联:衙前有乐馔常精,宅内连池酒甚倾

落笔先铺写白居易当下的生活境况。

身居闲职而衣食丰足,居所清雅,有宴饮歌舞、池台酒乐相伴。先点明其物质安逸、处境优渥,为后文开导做铺垫,客观道出友人并非境遇困顿,消解“枯树”自伤的现实缘由。

2. 颔联:自是官高无狎客,不论年长少欢情

承接上文,直击友人“少欢”的心结,是全诗说理核心。

诗人一针见血点出症结:之所以觉得落寞寡欢,根源是位望尊崇,身份拘束,再无年少时一同嬉笑玩闹的亲密玩伴;绝非衰老本身夺走了快乐。

一句辨析,拨开误区,劝慰友人不必把孤寂归罪于年华老去,心态自可由人掌控,说理平实又体贴。

3. 颈联:骊龙颔被探珠去,老蚌胚还应月生

转用典故与意象作喻,对比人生不同阶段。

上句“骊龙探珠”:比喻人在青壮年时,锋芒外露、才华灼灼,如同骊龙颔下宝珠光彩夺目;如今盛年锋芒虽已逝去。

下句“老蚌孕珠”:老蚌不随外界盛衰,依旧顺应月华孕育明珠。比喻人到晚年,褪去外在浮华,内里涵养、学识、德行日渐醇厚,自有内在光华。

一去一生,一外一内,写尽人生由外放转向内守的变化,立意深刻。

4. 尾联:莫羡三春桃与李,桂花成实向秋荣

收束全篇,以花木为喻,升华主旨,完成最终劝慰。

春日桃李花开得热烈明艳,却只是一时绚烂;秋桂不与春花争艳,待到秋凉时节,花开馥郁、果实饱满。

诗人借此劝勉白居易:不必艳羡少年时的热闹风光,人生暮年正如秋桂,沉静、成熟、底蕴深厚,是另一种圆满与荣光。顺势化解“枯树之叹”,格调高远。

全篇整体赏析

1. 章法结构

全诗为七言律诗,起承转合层次清晰,逻辑连贯:

铺写生活实景 → 剖析心结、辨析情理 → 以灵物为喻,论人生盛衰 → 以花木设喻,点明主旨、劝慰开解

由现实到心境,由辨析道理到形象譬喻,层层递进,说理不生硬,劝慰有温度。

2. 表现手法与用典

全诗以比喻贯穿始终,意象两两对照:

- 骊龙 / 老蚌:对比盛年外放与晚年内修;

- 桃李 / 秋桂:对比春日浮华与秋暮成熟。

典故、物象皆贴合“叹老、解老”的主题,典雅通俗,把抽象的人生感悟化作可见的形象,说服力极强。

3. 情感与立意

这首诗核心是解慰迟暮之愁

白居易因年老、身份拘束而生落寞,自比“枯树”;刘禹锡作为知己,不空谈大道理,而是先体谅处境,再纠正心态,最后点明:衰老不是衰败,而是生命走向成熟丰盈。

全诗没有悲秋叹老的消沉,反而充满通达、乐观的人生智慧,尽显刘禹锡晚年旷达的胸襟。

4. 语言风格

语言平易晓畅,对仗工整。前两联叙事说理,质朴真切;后两联借物喻理,辞采清雅、意境优美。

虽是酬答劝慰之作,却无说教之感,语气温和恳切,既是友人之间的谈心,也体现出中唐文人成熟通透的生命观。

5. 主旨总结

本诗针对白居易“枯树之叹”有感而发:先点明友人孤寂的真实原因,再纠正“年老即少乐”的偏见,最后以骊龙、老蚌、桃李、秋桂为喻,阐明少年有少年风华,晚年有晚年境界的道理。既是酬答唱和,也是一篇充满人生智慧的劝勉佳作,尽显二人相知相惜的深厚情谊。

2-12、白侍郎大尹自河南寄示《池北新葺水斋即事招宾》,十四韵兼命同作

原文+标点
白话译文

《白侍郎大尹自河南寄示<池北新葺水斋即事招宾>,十四韵兼命同作》

公府有高政,新斋池上开。

再吟佳句后,一似画图来。

结搆疎林下,寅缘曲岸隈。

绿波穿户牖,碧甃叠琼瓌。

幽异当轩满,清光绕砌回。

潭心澄晚镜,渠口起晴雷。

瑶草缘堤种,松烟上岛栽。

游鱼惊拨刺,浴鹭喜毰毸。

为客烹林笋,因僧采石苔。

酒瓶常不罄,书案任成堆。

檐外青雀舫,坐中鹦鹉杯。

蒲根抽九节,莲萼捧重台。

芳讯此时到,胜游何日陪。

共讥吴太守,自占洛阳才。

您在河南府治施政清明卓著,又在池边新建起一座临水书斋。

反复品读您寄来的题咏佳作,眼前仿佛展开一幅秀美画卷。

水斋修筑在疏林之下,顺着池水曲折的岸湾蜿蜒而建。

碧绿水波仿佛穿入门窗,青碧池壁层层叠叠,光洁如同美玉。

窗前尽是清幽奇绝之景,澄澈水光环绕台阶流转往复。

日暮时分潭水静澄,宛如一面明镜;渠口流水奔涌,声响如晴天惊雷。

堤岸遍植仙草,小岛之上松树葱茏,烟气氤氲。

游鱼受惊,拨水作响;白鹭临水沐浴,舒展羽翼,悠然自得。

为来访宾客烹煮林间鲜笋,又随僧人一同采拾山石青苔。

美酒常备,瓶樽从不见空;书卷文籍堆满案几,随性自在。

斋外停泊着精巧游船,座中摆放着名贵的鹦鹉酒杯。

菖蒲抽出九节新根,重瓣莲花层层绽放、亭亭而立。

如今您的佳音与诗作远道传来,这般快意雅集,我何日才能亲身相伴?

不妨一同笑谈古时郡守,如今唯有您独揽洛阳一地的绝代文才。

字词注释

1. 白侍郎大尹:指白居易,时任河南尹、刑部侍郎,故称白侍郎、大尹。

2. 新葺:新近修缮、营建。水斋:临水而建的书斋雅室。十四韵:全诗十四联,依韵而作。命同作:嘱我依题唱和。

3. 高政:清明贤良的政绩。

4. 结搆:同“结构”,指屋舍建造。疎林:稀疏林木。寅缘:迂回、沿着。曲岸隈:池水弯曲的岸角、水湾。

5. 户牖:门窗。碧甃:青碧的砖石池壁。琼瓌:美玉,形容砖石光洁精美。

6. 砌:台阶。

7. 潭心澄晚镜:傍晚潭水澄澈,如镜面一般。渠口起晴雷:渠水流泻,水声轰鸣如晴天闻雷。

8. 拨刺:鱼游动拨水的声响。毰毸(péi sāi):羽毛舒展、蓬松的样子,形容白鹭戏水悠然之态。

9. 罄:空、尽。酒瓶常不罄:常备美酒,源源不绝。

10. 青雀舫:造型精巧的游船。鹦鹉杯:用鹦鹉螺制成的酒杯,古时名贵酒器。

11. 九节蒲:九节菖蒲,名贵香草。重台莲:花分多层的重瓣莲花,名贵花卉。

12. 芳讯:佳音、来信。胜游:快意的游乐、雅集。

13. 吴太守:借古打趣,泛指昔日守郡官员;末句化用旧典,戏称白居易坐拥洛阳一地文才,风流独步。

创作背景

这是刘禹锡长篇酬和五言排律。白居易担任河南尹期间,在居所池北新建临水书斋,写下十四韵长诗记述景致、邀约宾朋,并将诗作寄给刘禹锡,请他同题唱和。

刘禹锡便以此诗奉和,全篇铺陈水斋的建筑、风光、风物、雅趣,最后抒发向往之情,兼以戏语赞咏白居易才名。二人一唱一和,是中唐文人营建园亭、宴游唱和的典型作品。

逐段赏析(按诗意层次划分)

第一层(首四句):总起,赞政绩、赏新斋与诗作

公府有高政,新斋池上开。再吟佳句后,一似画图来。

开篇先扬人品政绩,再点题“新葺水斋”,章法得体。读完友人题诗,如见实景,以“画图”总括全篇景致,定下清雅明丽的基调,开门见山,收束自然。

第二层(中间十二句):细描水斋全景,由建筑到风光、生灵、起居、风物(全诗主体)

1. 结搆疎林下,寅缘曲岸隈。绿波穿户牖,碧甃叠琼瓌。

写选址与建筑。书斋依林傍水、顺势而建,位置清幽;门窗临水,池壁精工如玉,勾勒出水斋临水而居、雅致精巧的格局。

2. 幽异当轩满,清光绕砌回。潭心澄晚镜,渠口起晴雷。

写水景与动静之态。窗前满目幽美景致,水光萦回;潭水平静如镜,是静景;渠水奔涌声如惊雷,是动景。一静一动,明暗相映,画面层次十足。

3. 瑶草缘堤种,松烟上岛栽。游鱼惊拨刺,浴鹭喜毰毸。

写草木与禽鱼。堤岸芳草、岛上青松,满目生机;水中游鱼、水上白鹭,神态灵动。由植物到动物,视野由岸边延伸至水面,一派自然野趣,清幽闲适。

4. 为客烹林笋,因僧采石苔。酒瓶常不罄,书案任成堆。

写日常雅事与生活状态。待客有山野清味,闲时与僧友同游;美酒常在,书卷满案。刻画主人宴客、读书、交游的闲逸生活,尽显文人风雅。

5. 檐外青雀舫,坐中鹦鹉杯。蒲根抽九节,莲萼捧重台。

写器物与名花。斋外有游船,座中有雅器,庭中有名卉。从行具、酒器到草木,一物一景皆显精致华贵,烘托园亭的富丽与雅致。

第三层(末四句):抒怀寄意,向往雅集、盛赞才名

芳讯此时到,胜游何日陪。共讥吴太守,自占洛阳才。

由写景转入抒情。收到友人来诗,心生向往,遗憾不能赴约同游。结尾巧用戏谑之笔,笑论前代官吏,盛赞白居易独领洛阳文苑风骚,呼应原题“招宾”,也呼应二人平日戏赠的交往风格,收束灵动有味。

全篇整体艺术赏析

1. 体裁与章法

本篇为五言排律,十四韵,篇幅较长,格律严整、对仗绵密。

行文脉络极为清晰:

总起(赞政+点斋+评诗)→ 建筑格局 → 池水动静 → 草木禽鸟 → 宴游起居 → 器物名花 → 抒怀向往+戏赞才名

由远及近、由外到内、由景物到人事,铺陈有序,移步换景,如同展开一幅连续的园林长卷。

2. 写景艺术:动静结合、视听兼备

全诗以写景为主,手法纯熟:

- 动静对照:潭水如镜是静,渠水雷鸣是动;白鹭悠游是静,游鱼惊跃是动,画面活泼不呆板。

- 视听结合:既描摹草木、建筑、花鸟的形态色彩,又写入鱼跃之声、流水之声,感官丰富,身临其境。

- 远近层次:林下、曲岸为远景,门窗、台阶为近景,潭心、渠口为纵深,空间立体感极强。

3. 意象与意境

通篇选取林、水、池、石、松、草、鱼、鹭、莲、蒲、酒、书、舟、杯等典型文人园亭意象,营造出清幽、雅致、闲适、富丽兼具的意境。

既有山水自然的野趣,又有官宦雅士的风雅,贴合白居易身为地方长官、晚年优游闲居的身份。

4. 语言与炼字

语言精工典雅,用词考究。“穿”“叠”“绕”“澄”“惊”“喜”等动词凝练传神,把静物写活、情态写足。

全诗无生僻字,辞藻华美却不浮华,是唐代长篇写景唱和诗的上乘文笔。

5. 情感与主旨

全诗情感分三层:

1. 对白居易政绩清明的称许;

2. 对水斋园林景致、闲逸生活的欣赏与向往;

3. 对友人文才冠绝一方的赞美,以及不能同游的惋惜。

作为奉命唱和之作,既恪守酬答礼仪,又饱含知己间的真情与趣味,庄重不失灵动,雅正又亲切。

6. 补充特色

此诗严格依照原作“十四韵”步韵唱和,在长篇排律中做到句句相承、对仗工整、情景连贯,足见刘禹锡深厚的诗学功底。同时完整复刻了白居易水斋的全貌,也侧面印证了二人审美一致、志趣相投的深厚交谊。

链接文章:白居易、刘禹锡互相唱和诗是跨越时空的诗意聊天

2-13、赴苏州酬别乐天

原文+标点
白话译文

《赴苏州酬别乐天》

吴郡鱼书下紫宸,长安厩吏送朱轮。

二南风化承遗爱,八咏声名蹑后尘。

梁氏夫妻为寄客,陆家兄弟是州民。

江城春日追随处,共忆东归旧主人。

朝廷从皇宫降下任命吴郡的文书,长安驿馆的差吏前来护送我乘坐的华贵车马。

此地承袭着《二南》般淳厚的礼乐教化,也追慕前人“八咏”诗章的风雅声名。

我如同当年梁鸿孟光夫妇一般,暂居此地作异乡之客;当地陆氏名门的子弟,都是本州百姓。

待到苏州城春日里众人游赏相聚之时,大家定会一同思念这位辞官东归的旧日太守(白居易)。

字词简释

1. 鱼书:古代书信、官文,此处指朝廷任命文书。

2. 紫宸:紫宸殿,代指皇宫、朝廷。

3. 朱轮:漆成红色的车轮,代指高官乘坐的车马。

4. 二南:《诗经·周南》《召南》,代指温婉淳良的礼乐民风。

5. 遗爱:指白居易在苏州为官时留下的德政与民心爱戴。

6. 八咏:南朝沈约在吴兴作《八咏诗》,为江南文坛佳话,代指江南诗坛风雅。

7. 蹑后尘:追随前人脚步。

8. 梁氏夫妻:典出梁鸿、孟光,夫妻隐居客居他乡,自指携家赴任。

9. 陆家兄弟:代指苏州陆氏望族,泛指当地贤士百姓。

全文赏析

(一)创作背景

这首诗是刘禹锡赴任苏州刺史时,酬答、送别前任苏州刺史白居易的唱和之作。白居易在苏州施政有德、深得民心,离任东归,刘禹锡接任其职,诗作兼具送别、感恩、自勉、怀人多重情感。

(二)逐联赏析

1. 首联(叙事)

“吴郡鱼书下紫宸,长安厩吏送朱轮”,开门直叙事由:朝廷颁下任命,自己奉命远赴苏州赴任,车马随行,点明身份与行程。笔调平实庄重,勾勒出官员赴任的场景,起笔稳健。

2. 颔联(颂德与追慕)

这是全诗核心联,分两层赞美白居易。上句赞政绩:白居易在苏州推行仁政,教化百姓,留下如《二南》一般淳朴的民风,百姓感念其恩德;下句赞文名:苏州本就是诗文兴盛之地,白居易诗名卓著,自己此番前来,只是追随先贤与白居易的脚步。既称颂前任德才,又姿态谦逊,分寸得体。

3. 颈联(用典抒怀)

连用两则典故,含蓄写自身处境与地方人情。以梁鸿孟光自比,说自己携家眷前来,只是暂居此地的过客,姿态谦和;又以陆家兄弟代指苏州本土世家与百姓,表明自己会尊重当地乡贤、融入地方。典故贴切典雅,无堆砌之感,尽显文人底蕴。

4. 尾联(抒离别相思,收束全篇)

宕开一笔,想象日后情景:待到苏州春日光景,城中百姓游赏欢聚之时,人人都会想起离任归去的白居易。不直言不舍,却以众人共忆写民心所向,侧面烘托白居易深受爱戴,将惜别、怀念之情融于春日江城的图景中,余味悠长。

(三)整体艺术特色

1. 章法严谨:由赴任叙事,到颂赞前任,再到自叙心境,最后落笔惜别,层层递进,脉络清晰。

2. 用典精工:《二南》、八咏、梁鸿、陆氏等典故皆贴合江南地域、身份与心境,典雅含蓄,是典型中唐七律风格。

3. 情感温厚:全诗无激烈悲喜,语气温和敦厚,既有同僚间的惺惺相惜,又有对地方民情的体恤,以及为官者的谦逊自持,格调平和中正。

4. 立意高远:虽是送别酬答之作,却不止于私人情谊,更着眼于德政传承、文脉延续,格局开阔。

2-14、赠乐天

原文+标点
白话译文

《赠乐天》

一别旧游尽,相逢俱涕零。

在人虽晚达,于树似冬青。

痛饮连宵醉,狂吟满坐听。

终期抛印绶,共占少微星。

昔日故交老友大半已然离散,今日你我重逢,不由得双双落泪。

我们二人仕途困顿、大器晚成,就好比寒冬里依旧苍翠的冬青树,坚贞不改。

今夜开怀畅饮,接连几夜酣然沉醉;纵情吟诗,满座之人都倾心聆听。

终究盼望着日后一同卸下官印、辞去官职,携手归隐,做逍遥自在的隐士。

字词简释

1. 旧游:旧日交游、老友。

2. 晚达:指仕途坎坷,年岁老大才得以显达。

3. 冬青:常绿乔木,寒冬不凋,喻品格坚贞、历磨难而不改本心。

4. 印绶:官印与系印的绶带,代指官职。

5. 少微星:古星名,古时认为是隐士之星,代指归隐山林、不问仕途。

全文赏析

创作背景

此诗是刘禹锡写给挚友白居易的赠诗。二人一生仕途多舛,屡遭贬谪,暮年重逢,感慨半生浮沉、故友凋零,既抒发同病相怜的悲慨,也倾诉了相约归隐的心愿。全诗语言质朴,情真意切,是二人知己情谊的真实写照。

逐联解析

1. 首联:触景伤情,直抒悲怀

“一别旧游尽,相逢俱涕零”,起笔满是沧桑。长久别离后,当年一同交游的友人大多离世或离散,二人暮年相见,往事涌上心头,不禁相对落泪。短短十字,写尽半生漂泊、故人零落的凄凉,基调沉郁,开篇便奠定伤感的氛围。

2. 颔联:自况明志,喻守本心

这是全诗名句,以树喻人,精妙传神。两人宦海沉浮,历经挫折,到老才稍有顺遂,故言“晚达”;又以冬青树自比,冬青经霜耐寒、四季常青,比喻二人虽命运坎坷、仕途迟暮,却始终坚守气节与操守,不曾随波逐流。比喻通俗贴切,既有身世之叹,也见风骨之坚。

3. 颈联:放浪形骸,暂遣愁绪

悲伤之余,二人借诗酒排遣苦闷。通宵畅饮、酣然沉醉,当众纵情吟咏诗篇,满座之人皆为之倾倒。“痛饮”“狂吟”看似放达不羁,实则是借酒诗消解半生压抑,是知己相逢时难得的酣畅,悲中见旷,情绪由低沉转向疏放。

4. 尾联:寄愿归隐,收束全篇

由当下欢聚转向日后期许。二人厌倦了官场倾轧与奔波,相约将来一同辞官挂印,追随隐士之志,相伴闲居。将半生仕途的疲惫、对自由生活的向往尽数道出,既是挚友间的约定,也是历经沧桑后共同的人生选择,余味悠远。

整体艺术特色

1. 情感层次分明:由故人零落的悲怆,到身世坎坷的自慨,再到诗酒遣怀的放达,最后落到归隐相守的期许,情绪流转自然,跌宕有致。

2. 比喻浅切隽永:颔联以冬青为喻,物象寻常,寓意深远,成为千古喻人守节的经典写法。

3. 语言质朴自然:全诗不用僻字、不堆砌典故,如当面倾诉话语,质朴直白却情深意厚,尽显至交之间坦诚相待的情谊。

4. 主旨真挚动人:不止是朋友间的离别相逢之感,更融合了唐代文人仕途失意的普遍心境,个人命运与时代境遇相融,格局真切厚重。

2-15、福先寺雪中酬别乐天

原文+标点
白话译文

《福先寺雪中酬别乐天》

龙门宾客会龙宫,东去旌旗驻上东。

二八笙歌云幕下,三千世界雪花中。

离堂未暗排红烛,别曲含凄飏晓风。

才子从今一分散,便将诗咏向吴侬。

洛阳一众友人齐聚福先寺这座古刹,为你饯行;你即将东行赴任,仪仗车马停驻在城东。

众多歌伎在如云的帐幕下吹笙高歌,漫天飞雪飘洒在茫茫天地之间。

饯别厅堂天色未昏,已然点起一排排红烛;凄婉的送别乐曲,伴着清晨寒风四处回荡。

你这位才情卓绝的友人从此就要远去,往后便将你的诗篇吟咏给江南吴地的百姓听了。

字词简释

1. 福先寺:洛阳名刹,临近龙门,是当时文人宴集之地。福先寺是皇家寺院,武则天所建,临近东行大道。

2. 龙门:洛阳龙门山,代指洛阳一地。

3. 龙宫:借指佛寺,佛家常以龙宫喻寺院。

4. 二八:指十六位乐伎,也泛指众多歌伎乐工。

5. 三千世界:佛家语,泛指天地寰宇、大千世界。

6. 离堂:饯别的厅堂。

7. 飏:同“扬”,飘荡、吹拂。

8. 吴侬:吴地之人,白居易此行去往苏州,吴地民风柔婉,故称吴侬。

创作背景

唐文宗大和五年(831 年)十月下旬,刘禹锡过洛阳赴苏州刺史任,在福先寺值雪天,此诗为酬别白居易赴苏州刺史任所作的酬别七律。刘禹锡将离开洛阳东往苏州,一众好友在寺院设宴饯行,时值大雪纷飞,诗人触景生情,写下这首送别诗,融宴集、雪景、离愁、祝愿于一体。

逐联赏析

1. 首联:点题叙事,铺陈场景

起笔直接交代事由、地点与人物。“龙门宾客会龙宫”写群贤毕至,众人齐聚佛寺为友人饯行,场面热闹;“东去旌旗驻上东”点明白居易东行赴任的行程,旌旗仪仗点明官员身份。开篇工整,把饯别之人、送别之地、远行去向一一交代清楚,章法稳妥。

2. 颔联:写景壮阔,情景交融(全诗名句)

这一联笔力开阔,一写人间宴乐,一写天地雪景,对比鲜明。帐幕之内笙歌缭绕、歌舞升平,帐外大千世界尽被白雪笼罩。以热闹的筵席反衬漫天风雪的苍茫,乐景衬别情,欢歌之下暗藏离绪;巧用佛家“三千世界”一语,境界宏大,跳出寻常送别诗的小格局。

3. 颈联:细化饯别细节,渲染离愁

镜头收回到堂内与风中。天色尚早,厅堂中早已排列红烛,灯火摇曳;送别之曲凄清哀婉,在晓风里飘飞。红烛、哀曲、晓风,皆是古典送别诗的经典意象,层层烘托不舍与伤感,情绪由前面的热闹转向低沉凄婉,离别之情愈发真切。

4. 尾联:抒怀作结,寄以期许

收束全篇,直抒心意。感慨才子一别、相隔两地,随即转向美好祝愿:白居易诗名远扬,此去江南,定能以诗文风雅润泽吴地。没有一味沉溺离愁,而是赞其才华、祝其前路,哀而不伤,格调豁达,也呼应了二人惺惺相惜的知己情谊。

整体艺术特色

1. 层次分明,由远及近

全诗由外景宾客、仪仗,到内外对照的歌舞雪景,再到堂内红烛、风中曲声,最后落笔人事离别,空间与视角层层推进,画面感极强。

2. 动静相衬,冷暖交织

笙歌欢闹是动、暖,飞雪寒风、凄婉别曲是静、冷,一欢一悲、一暖一冷交错,让离别情绪跌宕婉转,韵味十足。

3. 用典自然,意象典雅

借佛寺、龙宫、三千世界等佛家用语,贴合福先寺的环境,不生硬堆砌;红烛、晓风、别曲等传统送别意象运用纯熟,兼具文人雅韵与真情实感。

4. 情感克制有度

虽是送别诗,却不悲戚颓丧,先写盛会美景,再抒离思,终以赞美与期许收尾,符合中唐文人唱和诗温润旷达的风格。

2-16、醉答乐天

原文+标点
白话译文

《醉答乐天》

洛城洛城何日归?

故人故人今转稀。

莫嗟雪里暂时别,

终拟云间相逐飞。

洛阳啊洛阳,我何时才能再回来?

老友啊老友,如今已越来越少。

别为这雪中的暂别而叹息,

终有一天,我们要在云间结伴高飞。

创作背景

唐大和五年(831年)十月下旬,刘禹锡(60岁)被任命为苏州刺史,赴任前在洛阳停留半月,与白居易(时为河南尹)连日相聚唱和。临别大雪,白居易在福先寺设宴饯行,醉中作《醉中重留梦得》:“刘郎刘郎莫先起,苏台苏台隔云水。酒盏来从一百分,马头去便三千里。”

刘禹锡即席酬答此诗,以旷达豪迈回慰白居易的伤感不舍。

逐句赏析

1. 洛城洛城何日归?

叠呼“洛城”,情深语切,既自问归期,也表达对洛阳与友人的眷恋;与白诗“刘郎刘郎”呼应,一气对答,亲切又对仗。

2. 故人故人今转稀。

再叠“故人”,慨叹岁月流逝、知音凋零(尤其元稹刚逝);“转稀”三字沉郁,把离别的伤感升华为人生无常的沧桑感,也更显此份友谊之珍贵。

3. 莫嗟雪里暂时别,
转向劝慰,“莫嗟”二字直截安抚;“雪里”点饯别实景,“暂时”淡化离别之苦,以豁达破感伤,尽显“诗豪”气度。

4. 终拟云间相逐飞。

全诗警策,以飞鸟相逐为喻,许下超越尘俗的约定:不困于千里相隔,终将如知己双飞,重逢同游。豪情与深情并在,意境高远,一扫离别愁云。

整体艺术特色

- 叠字回环:两句叠用“洛城”“故人”,节奏复沓、情感层叠,口语化却极富感染力。

- 先抑后扬:前两句沉郁低回,后两句振起昂扬,从眷恋、沧桑转向旷达、期许,情感曲线动人。

- 以豪语写深情:不执于儿女沾巾之态,用“云间相逐飞”的浪漫想象,把离别升华为知己永恒的精神盟约。

- 刘白性格对照:白诗伤感不舍,刘诗豪迈旷达,恰是二人晚年友谊中互补互慰的写照。

链接文章:刘禹锡、白居易晚年酬唱堪称难得的精神慰藉

2-17、和乐天耳顺吟兼寄敦诗

原文+标点
白话译文

《和乐天耳顺吟兼寄敦诗》

吟君新什慰蹉跎,屈指同登耳顺科。

邓禹功成三纪事,孔融书就八年多。

已经将相谁能尔,抛却丞郎争奈何。

独恨长洲数千里,且随鱼鸟泛烟波。

吟诵你新作的诗篇,抚慰我半生蹉跎;屈指一算,你我与敦诗都已同入六十“耳顺”之年。

邓禹年少建功,至今已历三纪(三十六年);孔融文章名世,传世已有八年之多。

敦诗已居将相高位,当世有几人能及?我却被迫辞去丞郎清要之职,又能如何?

只遗憾此去苏州(长洲)相隔数千里,暂且追随鱼鸟,泛舟江湖,寄身烟波。

创作背景

唐大和五年(831)十月,刘禹锡60岁,赴任苏州刺史前在洛阳停留半月,与白居易(60岁)、崔群(字敦诗,60岁)连日唱和。白居易先作《耳顺吟》赠刘、崔,刘禹锡以此诗酬答,兼寄崔群。三人同岁,均入“耳顺”(60岁),诗中感慨年华、仕途与离别。

逐句赏析

1. 吟君新什慰蹉跎,屈指同登耳顺科

- “新什”:新诗篇;“蹉跎”:岁月空逝、功业未就;“耳顺科”:借指六十岁这一人生阶段。

- 起句读诗自慰,兼慰同岁友人;“同登”三字写出三人同龄、同历沧桑的知己之感,开篇即共情沉郁。

2. 邓禹功成三纪事,孔融书就八年多

- 邓禹:东汉开国功臣,24岁拜相,功成时至六十,历“三纪”(36年),喻崔群(敦诗)少年显贵、久居高位。

- 孔融:汉末文豪,文名久著,喻白居易诗文传世、影响深远。

- 用典精切,分赞崔、白,兼自比不遇,含蓄工稳。

3. 已经将相谁能尔,抛却丞郎争奈何

- “已经将相”:指崔群官至宰相,位极人臣;“抛却丞郎”:刘禹锡自叹早年曾任郎官,后屡遭贬谪,被迫离职。

- 上句赞友人功业,下句自伤坎坷;一荣一辱,对比强烈,满含无奈与不平。

4. 独恨长洲数千里,且随鱼鸟泛烟波

- 长洲:代指苏州;“泛烟波”:归隐江湖、随遇而安。

- 结句由愤懑转旷达:虽憾远别洛阳与友人,却能寄情山水、超脱尘网。以景结情,豪中见寂,恰是“诗豪”本色。

整体艺术特色

- 对仗精工:中二联“邓禹/孔融”、“将相/丞郎”,人事、身份、时空两两相对,典重沉稳,是晚年七律典范。

- 情感三层转:首联同叹年华 → 颔联分赞友人与自伤 → 颈联直抒落差 → 尾联归于旷达,沉郁→不平→超脱,曲线完整。

- 用典贴切:以邓禹喻崔群之贵,孔融喻白居易之文,不堆砌、不牵强,贴合三人身份与境遇。

- 唱和兼寄:一诗兼赠白、崔二人,兼顾酬答与寄赠,分寸得体,情谊并见。

链接文章:白居易、刘禹锡、崔群的“耳顺之年”唱和诗

2-18、到郡未浃日,登西楼见乐天题诗,因即事以寄

原文+标点
白话译文

《到郡未浃日,登西楼见乐天题诗,因即事以寄》

(自注:乐天自此郡谢病西归)

湖上收宿雨,城中无昼尘。

楼依新柳贵,池带乱苔青。

云水正一望,簿书来绕身。

烟波洞庭路,愧彼扁舟人。

我到苏州任职还不到十天,登上西楼,看到白居易在此留下的题诗,便即景抒情写下这首诗寄给他(白居易当年从苏州因病辞官西归洛阳)。

湖上的隔夜细雨刚刚停歇,城里白日里也没有半点尘烟。

西楼偎着初生的嫩柳,清雅可贵;池边布满斑驳的青苔,鲜绿盎然。

抬眼望去,春水长天连成一片;可我身不由己,文书案牍缠身不断。

遥望那通往洞庭湖的烟波水路,真羡慕那驾一叶扁舟、自在逍遥的隐士,对比之下,我满心惭愧。

全文赏析

1. 创作背景

大和六年(832)春,刘禹锡新任苏州刺史,到任未满十日(“未浃日”,古代以十日为一浃),登郡中西楼,见前任苏州刺史白居易的题壁诗。白氏此前在苏州因病辞官,闲居洛阳,故诗题注明“乐天自此郡谢病西归”。刘禹锡触景生情,写下此诗寄赠白居易,是晚年“刘白唱和”的重要作品。

2. 结构与章法(五言律诗,八句四联)

- 首联(写景·清境):“湖上收宿雨,城中无昼尘。”

写雨后苏州,湖上清朗、城中洁净,一洗尘嚣,为全诗奠定清新明丽的基调,暗合白居易离任时的清雅心境。

- 颔联(写景·近景):“楼依新柳贵,池带乱苔青。”

聚焦西楼近景:新柳依依、青苔斑驳,“贵”字赞景致清雅难得,“青”字点春日生机,对仗工整,画面鲜活,暗含对白居易旧游之地的珍视。

- 颈联(转情·反差):“云水正一望,簿书来绕身。”

由景入情,转折核心:眼前云水苍茫、风光无限,自己却被官署文书缠身,乐景衬哀情,凸显为官身不由己的无奈,与白居易辞官闲游形成鲜明对比。

- 尾联(结情·寄慨):“烟波洞庭路,愧彼扁舟人。”

收束全诗,直抒胸臆:遥望烟波浩渺的洞庭水路,羡慕泛舟江湖的隐士,更愧于自己身陷官场、不得自由。“愧”字点睛,既含对白居易“中隐”生活的向往,也藏自身仕途奔波的疲惫与怅惘。

3. 艺术特色

- 情景交融,对比鲜明:前六句绘苏州春景,清丽悠远;后两句抒为官之苦、归隐之思,景与情、闲与忙、自由与束缚强烈对照,情感真挚深沉。

- 语言凝练,意境清雅:无华丽辞藻,“收”“无”“依”“带”等动词精准,画面感强;整体意境澄澈淡远,契合晚年刘禹锡清劲苍凉的诗风。

- **唱和寄意,情谊深厚**:因见故人题诗而作,既忆旧游、赞前贤,又抒己怀、表向往,字里行间满是对白居易的知己之情,是中唐文人交游的典范。

4. 主旨与心境

全诗核心是羡闲官之逸,愧宦途之拘:刘禹锡虽重归官场、身居刺史,却厌倦案牍劳形,向往白居易辞官后“吏隐”的自在生活。既体现晚年文人避祸求闲的普遍心态,也暗含他一生仕途坎坷、终不得闲的悲凉与无奈。

链接文章:刘禹锡晚年刚到任苏州刺史与白居易酬唱之诗

2-19、早夏郡中书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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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话译文

《早夏郡中书事》

水禽渡残月,飞雨洒高城。

华堂对嘉树,帘庑含晓清。

拂镜整危冠,振衣步前楹。

将吏俨成列,簿书纷来萦。

言下辨曲直,笔端破交争。

虚怀询病苦,怀律操剽轻。

阍吏告无事,归来解簪缨。

高帘覆朱阁,忽尔闻调笙。

早夏清晨,郡府中处理公务有感而作。

水禽掠过残月,细雨飘洒在高高的城墙上。

华丽的厅堂对着秀美的树木,帘幕与廊间浸透清晨的清凉。

对镜整理高耸的官帽,抖整衣裳,缓步走到前厅柱下。

属官将吏整齐列队,文书案卷纷纷前来缠身。

言谈之间明辨是非曲直,笔落之处化解纷争矛盾。

虚心探访民间疾苦,依法严惩狡诈强横之徒。

守门小吏禀报公务已毕,回到家中卸下官簪缨带。

高帘垂覆朱红楼阁,静坐间,忽然听到有人吹奏笙乐。

全文赏析

1. 创作背景

此诗作于大和六年(832)刘禹锡任苏州刺史期间,时年61岁。“郡中”即苏州官署;“书事”即纪事,写早夏清晨从理事到归休的一日官况,是其晚年任地方官时勤政而思闲的真实写照。

2. 结构层次(八联十六句,起—承—转—合)

- 首联(景·清晓):“水禽渡残月,飞雨洒高城。”

破题写景,早夏清晨、残月未隐、细雨飘飞、水禽掠过,清寂微凉,奠定全诗清雅、克制的基调。

- 颔联(景·官舍):“华堂对嘉树,帘庑含晓清。”

聚焦郡府内景:堂宇华美、嘉树葱郁、帘廊含清,景清境雅,衬出官舍的规整与诗人的从容。

- 颈联(人·出理):“拂镜整危冠,振衣步前楹。”

由景入人,写诗人晨起理事:整冠、振衣、步庭,庄重自持,尽显刺史身份的端严与自律。

- 第四联(事·公务):“将吏俨成列,簿书纷来萦。”

写府中实景:属吏列队、案牍缠身,繁冗忙碌,与前两联清雅之景形成闲与忙的反差。

- 第五联(政·决断):“言下辨曲直,笔端破交争。”

写理政才干:明断是非、化解纷争,凸显诗人干练、果决的吏治能力。

- 第六联(心·仁严):“虚怀询病苦,怀律操剽轻。”

写为政之心:体恤民生、严法惩恶,仁与严兼具,是儒家“宽猛相济”的为官之道。

- 第七联(归·息肩):“阍吏告无事,归来解簪缨。”

公务毕、卸官服,如释重负,暗含对官场拘束的解脱与松弛。

- 尾联(合·闲意):“高帘覆朱阁,忽尔闻调笙。”

收束全诗,以闲景闲音作结:高帘静垂、笙乐忽闻,清雅悠然,从官忙回归心闲,余韵悠长。

3. 艺术特色

- 景→人→事→心→闲,脉络井然:由清晨之景,到理事之人、繁忙公务、为政之心,终归于闲居之乐,起承转合,章法严密。

- 清景与忙事对照,张力十足:前六句景清境雅,中间四句事繁心劳,末四句归闲得静,乐景衬忙、忙后归闲,情感起伏自然。

- 语言凝练,风骨清健:无华丽辞藻,“拂、整、振、步、辨、破、询、操”等动词精准;对仗工整(如“水禽—飞雨”“华堂—帘庑”),尽显诗豪的沉稳与练达。

4. 主旨心境

全诗核心是勤政而不恋官,忙后终得闲:刘禹锡晚年居高位、理繁务,却不失清雅本心——既能勤政爱民、干练治事,又能忙而能舍、归而得静。尾联“忽尔闻调笙”,于官务繁冗中透出对闲适自在的向往,是其晚年刚直而通达、入世而超世心境的写照。

2-20、虎丘寺见元相公二年前题名怆然有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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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话译文

《虎丘寺见元相公二年前题名怆然有咏》

(自注:前年滻桥送之武昌)

滻水送君君不还,见君题字虎丘山。

因知早贵兼才子,不得多时在世间。

当年在滻桥边送你远赴武昌,一别之后你便再也没能归来;今日在虎丘山寺,偶然见到你两年前留下的题字。

由此深深感慨:像你这样年少显贵、又兼具绝世才华的人,往往在世间停留的时日太过短暂。

字词简释

- 元相公:指元稹,官至宰相,故称相公。

- 滻水:关中河流,流经长安城东,滻桥是长安郊外送别之地。

- 武昌:元稹晚年出镇武昌(今湖北鄂州)。

- 早贵:年少得志,仕途早年便身居高位。

创作背景

诗作作于唐大和六年(832),刘禹锡时任苏州刺史。

1. 人事脉络:元稹与白居易、刘禹锡同为至交,元和、长庆年间名满朝野。大和四年(830),元稹受命出镇武昌,众人在长安滻桥设宴相送;大和五年(831)七月,元稹病逝于武昌任所。

2. 作诗缘起:时隔两年,刘禹锡来到苏州虎丘寺,睹见元稹生前题刻的字迹,故人已逝、墨迹犹存,触景生悲,遂写下这首悼亡绝句。

3. 诗中“二年前”“滻桥送之武昌”,精准对应送别与离世的时间线,是见旧迹、忆故交、伤生死的即兴咏怀。

逐句赏析

1. 滻水送君君不还

起句直叙往事与憾恨。“滻水送君”追忆长安送别场景,平实如话;叠用“君”字,加上“不还”二字,一笔点破生死永隔的结局。昔日送别成永别,开篇便笼罩着凄怆悲凉的氛围,往事历历,悲痛直抒。

2. 见君题字虎丘山

镜头转到当下,地点移至苏州虎丘。人已亡故,手迹尚存,物在人亡是古典悼诗经典笔法。墨迹清晰如昨,书写之人却早已离世,时空交错间,怅惘与怀念愈发浓重,承接自然,由忆昔转入眼前实景。

3. 因知早贵兼才子

由眼前题字生发感慨,评价元稹一生。元稹少年登科、中年拜相,是典型的“早贵”;又诗文冠绝一时,与白居易并称“元白”,是公认的文坛才子。一句概括友人功名、文才两大长处,饱含敬佩与惋惜。

4. 不得多时在世间

结句升华主旨,是全诗点睛之笔。诗人由友人的命运生出叹惋:自古才华出众、年少显达之人,常常天不假年、寿命短促。这既是为元稹悲叹,也暗含对命运无常、天道难测的唏嘘,语意深沉,余哀不尽。

整体艺术特色

1. 章法极简,一气流转

全诗四句,脉络清晰:昔日送别→今日见迹→追忆其人→感慨命运。由事入情,由景入叹,短短二十八字,将送别、永诀、睹物、怀人、伤命多层情绪融为一体,结构凝练。

2. 语言浅白,至情动人

全诗不用典故、不事雕琢,纯以口语化文字直抒胸臆。没有刻意渲染悲苦,却以“送君不还”“题字犹存”的日常场景写生死离别,平淡文字下藏着深沉哀痛,符合中唐绝句质朴深情的特点。

3. 对比手法含蓄深沉

一边是鲜活的手迹,一边是逝去的故人;一边是才华盖世、位极人臣的辉煌人生,一边是盛年而逝、转瞬凋零的悲剧结局。两组对比层层强化惋惜之情,感染力极强。

4. 情感层次丰富

诗中不止单纯的悼亡:有知己离世的悲痛,有对友人才华与功业的仰慕,也有对人生无常、英才早逝的普遍慨叹,个人情谊与人生感慨相融,格局不止于私人哀挽。

补充拓展(关联交游背景)

元稹、白居易、刘禹锡三人相交数十年,唱和不断。元稹离世后,刘、白二人多次作诗追念故人。

结合你此前读过的诗作:831年冬刘、白洛阳饯别时,二人便常感慨“旧游尽”,元稹之死正是“故人转稀”的重要原因;这首虎丘悼诗,是刘禹锡在苏州任上,再次直面故交凋零的心声,也可与《赠乐天》中“一别旧游尽,相逢俱涕零”相互印证,读懂二人晚年集体的沧桑与悲凉。

2-21、寄赠小樊

原文+标点
白话译文

《寄赠小樊》

花面丫头十三四,春来绰约向人时。

终须买取名春草,处处行来步步随。

这位容貌秀美的少女年纪不过十三四岁,春日里身姿柔婉,仪态动人。

终究要为她买下名叫春草的侍女,往后无论去往何处,都让侍女时时相伴、步步相随。

字词简释

- 花面丫头:指面容娇美、妆扮俏丽的少女。

- 绰约:身姿柔美、风姿曼妙的样子。

- 名春草:“春草”为女子名字,是诗人设想为其添置的伴从侍女。

创作背景

此诗为刘禹锡晚年作品,作于其任职苏州期间。小樊是当时一位年少貌美的歌女/侍女,刘禹锡见其青春娇美、风姿可人,即兴写下这首戏谑风趣的小诗。诗作并无深沉寄托,是文人日常闲情吟咏,风格轻快浅近。

逐句赏析

1. 花面丫头十三四,春来绰约向人时

开篇直写人物样貌、年纪与神态。点明少女正值十三四岁的豆蔻年华,春日风物衬得她身姿柔美、神采动人。用语通俗直白,寥寥数字勾勒出少女天真娇俏、风姿嫣然的形象,画面鲜活灵动。

2. 终须买取名春草,处处行来步步随

笔锋一转,生出趣味遐想。诗人打趣说,应当再添置一位名叫春草的侍女相伴,让二人形影不离。这一设想随性诙谐,没有轻薄之意,只是见少女可爱而生出的闲趣调侃,让小诗多了几分生活情趣。

整体艺术特色与主旨

1. 语言浅白通俗

全诗不用典故,词句口语化,明白如话,是典型的即兴小诗,读来轻松明快,毫无雕琢痕迹。

2. 笔触轻快,情趣悠然

诗歌聚焦少女青春之美,以欣赏、打趣的口吻落笔,基调轻松诙谐,是诗人公务之余的闲情写照,和他咏史、感怀、悼亡类诗作的沉郁风格形成鲜明反差。

3. 篇幅短小,画面感强

前两句绘人写貌,形神兼备;后两句展开趣味想象,虚实结合。短短四句,由眼前佳人延伸出一番遐想,意趣完整,短小耐读。

补充说明

这首诗属于唐代文人常见的咏姬、赠侍女类闲情小诗,重在描摹青春少女的美好姿态,抒发一时观感,思想内涵不深,主要体现诗人晚年生活中闲适随性的一面,与其多数言志、抒怀、悼友的诗作立意截然不同。

2-22、忆春草

原文+标点
白话译文

《忆春草》

忆春草,处处多情洛阳道。

金谷园中见日迟,铜驼陌上迎风早。

河南大尹频出难,只得池塘十步看。

府门闭后满街月,几处游人草头歇。

馆娃宫外姑苏台,郁郁芊芊拨不开。

无风自偃君知否,西子裙裾曾拂来。

怀念这青青春草,铺满洛阳大道,处处都似含着脉脉柔情。

金谷园里,芳草伴着迟迟西沉的落日;铜驼街巷间,春草迎着晨风早早舒展。

河南府的长官公务繁忙、少有闲暇,只能在府内池塘边,就近观赏这十步之内的芳草。

官署大门关闭后,清辉洒满长街,不少游人倦了,便歇息在青青草茵之上。

再望向姑苏城外的馆娃宫与姑苏台,那里的春草长势繁茂浓密,层层叠叠拂之不尽。

你可知道,即便没有风,草儿也会轻轻倒伏?想来当年西施的裙裾,曾在此处轻轻拂过这片青草。

全文赏析

(一)作者与体裁简析

这是一首咏物怀古乐府小诗,以“春草”为核心意象,融写景、抒情、怀古于一体。诗作先铺写洛阳春草,再转笔姑苏旧迹,由眼前芳草牵出历史情思,虚实结合,韵味悠长。

(二)层次解读

全诗可分为三层,脉络清晰,移步换景,情感层层递进:

1. 第一层(前四句):咏洛阳春草,绘市井名园之景

开篇直点题旨“忆春草”,起笔便赋予春草“多情”的人格色彩,将草木写得有情有态。

选取洛阳两大名胜金谷园(西晋石崇名园,昔日繁华胜地)、铜驼陌(洛阳繁华街巷,古都地标)落笔,一园一街、一夕一朝:园中落日迟迟,草色伴余晖静美;陌上晨风拂面,芳草迎晓色生机。两句对仗灵动,勾勒出洛阳城春草遍布、风光旖旎的画面,也暗衬古都往日的热闹繁华。

2. 第二层(中间四句):写人间观草情态,添世俗烟火气

视角从郊园街巷收至官署内外。“河南大尹频出难”写官吏公务缠身,身不由己,无缘遍览原野芳草,只能近观池边寸草,寥寥一句写尽世人劳碌、身被俗事牵绊的常态。

继而转入夜景:府门深闭,月华覆满长街,游人倦卧草间。月色、芳草、休憩之人相融,画面清幽恬淡,由盛景转入闲静,氛围由喧闹趋于安然,也让春草成为世人休憩、寄托闲情的载体。

3. 第三层(末四句):遥忆吴越旧地,借草怀古寄慨

笔锋陡然南转,从洛阳跳到千里之外的馆娃宫、姑苏台——这里是春秋吴王夫差与西施的旧地,本身就自带凄美怀古底色。

“郁郁芊芊拨不开”极写春草长势极盛,荒台古宫被芳草层层笼罩,草木愈繁茂,愈显古迹的荒芜冷落。收尾两句堪称全诗神来之笔:“无风自偃”描摹芳草轻柔低垂的姿态,再生发浪漫想象,猜想这草木轻伏,是因当年西施的裙裾曾轻轻拂过。

将无形的历史往事,依附于有形的春草之上,芳草千年不改,美人踪迹虽逝,却仿佛留痕于草木之间,意境空灵婉转,怀古之思油然而生。

(三)艺术特色

1. 意象连贯,一物贯全篇

以春草作为贯穿全诗的主线,从洛阳到姑苏,从白昼到月夜,从人间百态到千年古事,皆围绕春草展开,形散而神聚。春草既是实景,也是情感与历史的载体。

2. 情景交融,虚实相生

前半部分实写洛阳春草、游人官吏,是眼前实景;后半部分由实景生发想象,遥想西施旧事,以虚笔写历史幽思。实景清丽,虚境凄美,两相映衬,余味无穷。

3. 拟人与浪漫想象

开篇称春草“多情”,赋予草木人的情思;结尾由草“无风自偃”生发奇想,把草木姿态与美人旧事相连,笔触灵动浪漫,摆脱了一般咏物诗的刻板。

4. 时空跨度大,意蕴深沉

空间上横跨中原洛阳与江南姑苏,时间上从当下追溯至春秋时代,短短小诗容纳了地域风物、人间百态、千年兴亡,短小而厚重。

(四)主旨情感

诗人借咏春草,先赏四时风物之美,感叹俗世奔波与闲逸之态;又凭古迹芳草追怀历史,叹繁华易逝、美人难寻。没有激烈的悲喜,只以清淡婉转的笔调,抒发对风物、人世、历史的淡淡感慨,温柔悠远。

2-23、乐天寄忆旧游因作报白君以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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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话译文

《乐天寄忆旧游,因作报白君以答》

报白君,别来已渡江南春。

江南春色何处好?燕子双飞故官道。

春城三百七十桥,夹岸朱楼隔柳条。

船头小儿荡画桨,长袂女郎簪翠翘。

郡斋北轩卷罗幕,碧池逶迤绕画阁。

池边绿竹桃李花,花下舞筵铺彩霞。

吴娃足情言语黠,越客有酒巾冠斜。

坐中皆言白太守,不负风光向杯酒。

酒酣襞笺飞逸韵,至今传在人人口。

报白君,相思空望嵩丘云。

其奈钱塘苏小小,忆君泪点石榴裙。

【白君在城,近自洛归钱塘】

白居易寄来诗作追忆旧日交游,我便写下这首诗作答回赠。

寄语白君:自分别后,我一路南下,如今已然身处江南春日里。

江南的春色究竟哪里最美?当属旧日官道之上,双双燕子翩飞的景致。

这座江南春城,横跨着三百七十座桥梁,两岸红漆楼阁,掩映在轻柔柳条之间。

彩船之上,年少舟子摇着华丽船桨;衣袖翩长的女子,头上插着翠玉钗饰,风姿动人。

官舍北轩卷起绫罗帘幕,一汪碧绿池水蜿蜒曲折,环绕着雕梁画栋的亭阁。

池边青竹婆娑,桃李繁花盛放,花丛下摆开歌舞宴席,满地衣饰光影宛如铺开一片彩霞。

江南女子性情温婉多情,言语灵动俏皮;本地文人雅士把酒酣饮,头巾冠帽歪斜,尽显放达随性。

座中众人纷纷称赞你这位昔日白太守,当年纵情山水、把酒寻欢,从未辜负这般大好春光。

酒意正浓时,你便折叠诗笺,挥笔写下潇洒飘逸的诗篇,那些佳作直到如今,还在众人之间广为传诵。

再寄语白君:我日日思念你,只能空自遥望嵩山流云。更有那钱塘佳人,恰似当年苏小小一般,因牵挂你,泪珠点点,滴落在火红的石榴罗裙之上。

(注:白君此时身在城中,前不久刚从洛阳回到钱塘。)

全文赏析

(一)创作背景与题旨

这是一首酬答诗,为作者收到白居易(乐天)忆旧之作后,回赠的应答篇章。二人本为挚友,白居易自洛阳南归钱塘,友人以此诗遥寄思念,先铺绘江南盛景、追忆二人同游欢聚的往事,末句直抒相思牵挂,兼具写景、叙事、怀人三重内涵。全诗语言明快、画面鲜活,兼具江南风情与知己情谊。

(二)结构与层次

诗歌以“报白君”前后两次呼起,天然分为**三大段落**,脉络分明,由景入事,由事入情:

1. 开篇起兴:总写江南春色(前六句)

以“报白君”开门见山,点明答赠之意。落笔聚焦江南春光,先以设问引出核心景致:官道飞燕、满城桥廊、垂柳朱楼。

“三百七十桥”化用江南水城特色,夸张手法凸显城池水网纵横的地域风貌;柳条掩映红楼,动静相融,勾勒出江南水乡温婉绮丽的整体画面,笔调轻快,满目春意。

2. 中段铺叙:追忆同游宴乐盛景(中间十二句)

由远景转入近景与人物活动,层层细化游乐场景,是全诗篇幅最长、画面最丰满的部分。

- 先写水上风光:荡桨稚童、簪饰佳人,人物神态、服饰动作栩栩如生,市井游乐的鲜活气息扑面而来;

- 再转至官舍庭院:罗幕、碧池、画阁、竹树繁花,景致清雅秀丽,从市井喧闹过渡到雅集之所;

- 继而写宴饮欢聚:吴地女子灵动娇俏,越地文人放达酣醉,全场氛围热烈欢愉。众人交口称赞白居易,追忆他当年临水宴饮、不负春光的潇洒模样;又特意落笔其诗才:酒酣题诗,笔墨风流,诗作流传人口,既赞美友人才情,也珍藏二人共度的美好回忆。

整段句句绘景、句句写人,实景与往事交织,满是旧日同游的温情与怀念。

3. 结尾收束:直抒两地相思(末四句)

再次以“报白君”呼应开头,笔锋陡然收束繁华景致,转入抒情。

“空望嵩丘云”写诗人自身的遥望与思念,山水相隔,相见无期,怅惘之情淡而真切。后两句巧用钱塘苏小小的古典意象,以千古名妓喻钱塘佳人,虚实结合,借美人垂泪写满城之人、旧识故友对白居易的牵挂,将思念之情推向尾声。以泪眼红裙的柔婉画面作结,余韵悠长。

(三)艺术特色

1. 移步换景,画面层次感极强

空间由城外官道 → 水上舟船 → 官舍庭院 → 花间宴席,由远及近、由外至内,场景不断切换,一幅完整的江南游乐长卷徐徐展开,色彩明丽,动静相生。

2. 语言浅白灵动,兼具民歌风与文人韵

全诗不用生僻字词,句式流畅自然,承袭乐府民歌的明快格调;同时描写人物、景致精工细致,“翠翘”“长袂”“襞笺飞逸韵”等词句又保有文人诗的雅致,雅俗相融。

3. 巧用意象,怀古喻人,含蓄蕴藉

借用苏小小这一钱塘标志性意象,是点睛之笔。不直言众人如何思念,而是托于佳人落泪,委婉多情,比直抒胸臆更有韵味,也贴合江南温婉的地域气质。

4. 情感脉络自然流转

先绘美景、再忆欢聚、最后诉相思,情绪从愉悦热闹,慢慢转为悠远怅惘。昔日欢娱越美好,此刻别离的思念便越浓重,乐景衬相思,情感表达委婉深沉。

(四)主旨情感

这首酬答诗,一方面尽情描摹江南钱塘的旖旎春色与市井风雅,展现当地独有的风土人情;另一方面追忆与白居易一同宴游唱和的美好过往,由衷赞叹友人的才情与风度。最终落脚于知己别离后的绵长思念,既是友人间的遥相寄怀,也是对一段美好交游岁月的回味,情真意切,风流婉转。

2-24、和白侍郎送令狐相公镇太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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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话译文

《和白侍郎送令狐相公镇太原》

十万天兵貂锦衣,晋城风日斗生辉。

行台仆射深恩重,从事中郎旧路归。

叠鼓蹙成汾水浪,闪旗惊断塞鸿飞。

边庭自此无烽火,拥节还来坐翠微。

十万精锐将士身着貂裘锦衣,军容赫赫;太原城风光晴好,天地间也因大军到来而光彩倍增。

相公以行台仆射之职镇守一方,深受朝廷倚重、恩遇深重;麾下僚属亦循着旧日仕途,一同奔赴任所。

阵阵密集的战鼓响彻原野,声浪激荡,仿佛化作汾河滚滚波涛;旌旗迎风翻飞,光影闪动,惊得塞外鸿雁纷纷离群远飞。

从此北疆边境再无战事、烽火平息,待到功成之日,便手持符节归来,悠然归隐于青山翠微之间。

全文赏析

一、创作背景

这是一首酬和送别诗,为和白居易送别令狐楚出镇太原的诗作。令狐楚时任要职,奉命镇守北疆重镇太原,诗人以诗歌相送,颂其军威、赞其才干、期许边境安宁,兼具送别、颂德、祝功之意,是典型的唐代官场酬赠诗。

二、诗句分层解读

全诗八句四联,一气呵成,由军容、人事、军威、愿景四层递进展开:

1. 首联:极写军容鼎盛,城池生色

开篇落笔大军与重镇。“十万天兵”极言兵力强盛,“貂锦衣”点明将士服饰华美、装备精良,尽显王师气派。“晋城”即太原,此地本就是北方军事要塞,大军过境、重臣赴任,连风和日光都仿佛争相焕发光彩。以景物烘托声势,开篇气势雄浑,基调昂扬。

2. 颔联:叙身份情谊,点明渊源

上句称颂令狐楚身居行台仆射高位,蒙受朝廷厚恩,身负镇守边疆的重任;下句写随行僚属,借用从事、中郎等古代幕府官职代指随行部下,言众人追随长官,重走旧日履职之路。此联由军容转入人事,交代赴任背景,暗含宾主相得、僚属同心的氛围,庄重得体。

3. 颈联:摹写军旅声势,画面雄健

这是全诗写景名句,视听结合、动静兼备。叠鼓是军中接连不断的鼓声,鼓声澎湃,仿佛催起汾水巨浪;旌旗迎风招展、光影闪烁,惊扰了塞外南飞的鸿雁。

诗人运用夸张与联想,把无形的鼓声化作有形的浪涛,以惊飞的鸿雁衬出军营的威严气势,笔力苍劲,边塞军旅的壮阔场面跃然纸上。汾水、塞鸿也紧扣太原的地理风貌,地域特色鲜明。

4. 尾联:寄寓美好期许,收束全篇

由眼前出征场景转向未来愿景。前一句直抒心愿:相信令狐相公到任之后,整肃边防、安定北疆,从此边境战火消歇、百姓安宁。这是对主将能力的高度信任与赞美。

末句笔锋一转,由镇守边疆预想功成身退:他日持节归来,栖身青山翠微之中。既有建功立业的期许,又暗含功成归隐的清雅志趣,刚柔相济,境界开阔。

三、艺术特色

1. 气势雄浑,格调昂扬

全诗以军旅、边塞为题材,用词刚健,从十万大军到边关鼓旗,通篇无衰飒之气,尽显盛唐中唐边塞诗特有的豪迈风骨,贴合重臣出镇的宏大场面。

2. 虚实结合,章法严谨

前六句实写出征军容、人物、声势,句句有景、有事、有人;尾联转入虚写,想象日后边境太平、功成归隐的画面,由眼前实景延伸至未来愿景,结构完整,层层升华。

3. 对仗工整,炼字精妙

颔联、颈联皆对仗精工。颈联“叠鼓”对“闪旗”,声对形;“汾水浪”对“塞鸿飞”,地景对物候,对仗自然又极具张力。“蹙”“惊”二字为诗中诗眼,将鼓声、旌旗的动态写得极富力量感,化静为动,感染力极强。

4. 寓意多层,得体蕴藉

作为唱和送别诗,既赞美主将位高权重、深得信任,又颂扬其治军之才,还送上边境安定、功成身退的双重祝福,措辞典雅委婉,符合官场酬赠的文体要求。

四、主旨情感

诗歌借送别重臣出镇北疆一事,一方面描绘出唐军威武雄壮的军容与边塞气象,赞颂令狐楚的威望与才干;另一方面寄托了诗人对北疆长治久安的期盼,以及对友人建功立业、安享闲适人生的美好祝愿,豪情与温情兼备。

2-25、秋夕不寐寄乐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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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话译文

《秋夕不寐寄乐天》

洞户夜帘卷,华堂秋簟清。

萤飞过池影,蛩思绕阶声。

老枕知将雨,高窗报欲明。

何人谙此景,远问白先生。

深夜卷起幽深门户的帘幕,华美厅堂里,秋夜竹席透着阵阵清凉。

流萤点点,掠过池面倒影;秋虫凄鸣,声声萦绕在阶前。

枕席微凉潮润,预示着天将降雨;高处的窗棂外,天色渐渐透出曙光。

这般清寂秋夜的景致与心绪,还有谁能深深领会?我遥寄诗句,问问远方的白居易先生。

全文赏析

创作背景

这是一首寄赠怀人诗。诗人秋夜辗转难眠,触景生情,作诗遥寄挚友白居易(乐天)。全诗以秋夜不眠的所见、所闻、所感铺展,融夜景、物候、心境、怀人于一体,风格清浅淡远,情意真挚。

诗句逐联解析

1. 首联:铺写环境,点出秋夜清寂

“洞户夜帘卷,华堂秋簟清”,落笔写室内场景。夜深人静,卷帘独坐,厅堂之内,秋席生凉。短短十字,勾勒出夜深、人静、秋寒的整体氛围,直接交代“不寐”的环境基调,清幽又略带孤清。

2. 颔联:视听结合,描摹秋夜实景

由室内转向室外夜景。飞萤掠水,是目之所见;秋蛩鸣阶,是耳之所闻。萤火虫点点流光划过池影,蟋蟀的啼鸣在台阶旁萦绕不绝。一静一动、一光一声,皆是秋夜典型意象,画面细腻灵动,也以虫鸣、流萤反衬深夜的寂静,烘托出诗人不眠的心境。“蛩思”二字移情于物,仿佛秋虫也含愁思,与诗人心绪相融。

3. 颈联:体察物候,写彻夜难眠

这一联极写长夜久坐、辗转无眠的状态。枕畔已有潮润凉意,凭触感便知天将下雨;抬望高窗,天际微白,长夜将尽。从入夜到将近天明,诗人始终未睡,细微的体感、天色变化都一一察觉,把“不寐”写到极致,平淡字句里藏着漫漫长夜的孤寂。

4. 尾联:直抒胸臆,点明寄诗本意

前面六句尽数写景、写境、写长夜心绪,收尾陡然转至怀人。如此幽寂秋景、不眠情怀,世间少有知音,于是遥相发问,寄诗询问远方的白居易。收束自然点题“寄乐天”,将全篇景物烘托的孤清之感,落脚于对知己的思念,景为情设,情景合一。

艺术特色

1. 章法循序,由近及远、由景入情

诗作遵循室内→室外→自身感受→怀人的顺序,层次井然。从卷帘、凉席的近身之物,到流萤、虫鸣的庭院之景,再到枕席、窗色的彻夜体感,最后引出思念友人之心,过渡流畅,步步递进。

2. 炼字精巧,情景交融

“清”“绕”“知”“报”四字堪称诗眼。“清”写秋夜凉意与心境清寒;“绕”状虫声连绵不散,暗合愁绪;“知”“报”二字将枕、窗拟人化,仿佛器物也陪伴诗人熬过漫漫长夜,写法别致,冲淡中见深情。全诗通篇写景,不言愁而愁思自现。

3. 语言浅淡,意境清幽

全诗不用华丽辞藻,语言质朴平易,是典型的中唐浅切诗风。选取帘、簟、萤、蛩、枕、窗等寻常意象,组合成一幅素雅的秋夜不眠图,风格冲淡闲远,符合元白诗派的创作特点。

4. 以景衬情,余味悠长

全篇大半篇幅描摹秋夜之景,没有直白哭诉思念,只在末尾轻轻一点“远问白先生”。漫长秋夜、清冷景致,皆是因思念知己而生,含蓄委婉,知己间惺惺相惜的情谊尽在其中。

主旨情感

诗人借秋夜不眠的所见所感,描绘了一幅清冷幽静的秋夜图景,抒发了长夜独处的孤寂,以及对挚友白居易深切的思念。全诗意境淡而情深,既见秋夕夜景之美,也尽显二人相知相惜的深厚友谊。

2-26、冬日晨兴寄乐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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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话译文

《冬日晨兴寄乐天》

庭树晓禽动,郡楼残点声。

灯挑红烬落,酒暖白光生。

发少嫌梳利,颜衰恨镜明。

独吟谁应和,须寄洛阳城。

庭院树上,清晨的鸟儿已然啼鸣翻飞;郡城鼓楼,还传来天将破晓的更点余响。

挑亮灯芯,红红的灯灰簌簌落下;温好的美酒澄澈透亮,泛着莹白微光。

头发日渐稀疏,竟嫌梳子齿太过尖利;容颜衰老,又恼铜镜太过明亮,照见憔悴模样。

我独自吟咏诗篇,身边无人唱和,只好将这首诗寄往洛阳城,送给知己白居易。

全文赏析

创作背景

这是一首晨起怀人、寄赠挚友的五言律诗。诗人冬日清晨起身,耳闻目见周遭景物,又对镜自照感慨年华老去,因独处无伴、无人同赏诗兴,于是作诗遥寄远在洛阳的白居易(乐天)。诗作融晨景、闲居、叹老、怀友于一体,语浅情真,是典型的元白唱和诗风格。

逐联解读

1. 首联:绘冬日清晨之景

从听觉、视觉落笔,勾勒拂晓时分的环境。庭中晨鸟苏醒、枝头响动,城楼更鼓余音袅袅,一野一城、一禽声一更声,点明晨兴主题。冬晨清寂,动静相衬,拉开全诗清冷闲适的晨起氛围。

2. 颔联:写室内晨起日常

转入屋内生活细节。挑灯拨烬,灯火将残;暖酒在手,酒光莹然。两句捕捉居家寻常画面,灯残、酒暖,写出冬晨晨起时慵懒、闲散的状态,烟火气息浓厚,平淡却真切。

3. 颈联:抒年老衰颓之感

此联为全诗名句,直写心境。头发稀薄,怕梳子拉扯;容颜老去,不愿明镜照出憔悴。以生活化的小情绪写暮年心态,不刻意悲叹,只用“嫌”“恨”二字,将人到晚年面对容貌、体态变化的无奈与怅惘写得细腻入微,直白又传神。

4. 尾联:点明寄诗本意,抒发怀友之情

由自伤转向思人。独自吟诗,无人唱和相伴,顿生寂寥。于是笔锋收束,直言要将诗作寄往洛阳。前面写景、写日常、写叹老,层层铺垫,最终落脚于对友人的思念,交代寄乐天的缘由,收束自然。

艺术特色

1. 顺序清晰,由外及内、由景及人

全诗遵循外景→室内→自身心境→思念友人的脉络,从庭院城楼,到灯酒器物,再到自身形貌心绪,最后落笔寄诗怀人,移步换情,层次流畅完整。

2. 以小见大,细节传神

全诗不用宏大意象,皆选取晨禽、更鼓、残灯、暖酒、梳、镜等日常物象,从生活小事切入情感。颈联两句尤见功力,借梳头、照镜这类细微举动写暮年之感,质朴动人,极易引发共鸣。

3. 语言浅白通俗,风格冲淡

通篇无僻字、无典故,语言平易浅切,是元白诗“浅切通俗”的典型特征。情感不激烈外露,无论是冬晨清景、暮年感慨,还是思友之情,都写得平和舒缓,淡而有味。

4. 情景相融,情感层层递进

先铺叙冬晨清幽之景,再写闲居日常,继而抒发年华老去的淡淡惆怅,最后转为独处无伴、思念知己的情愫。景衬心境,心境引出怀人,情感过渡自然,真挚绵长。

主旨情感

诗歌记录了诗人冬日清晨的所见、所行、所感,既描摹出冬晨清宁的景致与闲散的居家生活,又委婉抒发了年华渐老的感慨,更道出独处之时无人唱和的孤寂,以及对挚友白居易深深的牵挂与知己相惜之情。

2-27、酬乐天见寄

原文+标点
白话译文

《酬乐天见寄》

元君后辈先零落,崔相同年不少留。

华屋坐来能几日?夜台归去便千秋。

背时犹自居三品【三川吴郎品同】,得老终须卜一丘【投老之日愿乐天为邻】。

若使吾徒还早达,亦应箫鼓入松楸。

元氏后辈已然相继离世,与我同岁的崔相国等人也大多不在人间了。

身处华美宅第、安享现世光景,又能有多少时日?一旦长眠地下,便是永恒的岁月。

与时势相违、仕途不顺,我如今仍保有三品官阶(三川吴郎也和我品级相当);待到暮年归隐,终究要择一处山丘作为终老之地(晚年归隐时,盼望能与乐天做邻里)。

倘若我们这些人早年就仕途显达、身居高位,恐怕如今也早已伴着丧葬的箫鼓,长眠于松柏坟茔之间了。

全文赏析

创作背景

这是一首酬答诗,为回复白居易寄来的诗作而作。诗作写于诗人晚年,历经亲友离世、仕途浮沉,通篇感慨死生聚散、宦海得失,糅合悼亡、伤时、叹老、述怀多重情绪,语言沉郁,感慨深沉,是二人晚年唱和中偏重人生哲思的篇章。

逐联解析

1. 首联:悼亡伤逝,感慨故人凋零

开篇直抒胸臆,盘点故旧离世的现状。“元君”指元稹,是二人共同的挚友,后辈英才早早逝去;“崔相”指年岁相同的崔群,一众同辈也相继离世。

两句从后辈、同辈两层落笔,道尽身边友人不断陨落的现实,起笔便笼罩着悲凉的氛围,为全诗定下伤逝基调。

2. 颔联:慨叹人生短促,生死相隔

承接上文,由故人离世延伸到对生命的思考。“华屋”代指荣华富贵、现世安乐,反问“能几日”,直言人间繁华不过转瞬;“夜台”是墓穴、阴间的别称,一旦撒手人寰,便与尘世永隔,归于千古。

以现世欢愉对比死后永寂,将人生无常、岁月有限的怅惘写到极致,对仗凝练,语浅意深。

3. 颈联:自叙现状,吐露归隐心愿

视角转回自身。诗人仕途坎坷、与时不合,虽勉强保有三品官位,却并无进取之心。言明年老之后,必将寻地归隐、安度余生,并特意附注,盼望晚年能与白居易为邻,可见二人相知之深、相伴终老的期许。

此联由生死感慨落到自身境遇,既有对仕途的看淡,也藏着对知己相伴的温情,悲绪稍缓,转为平实的人生选择。

4. 尾联:生发议论,悟透宦途祸福

这是全诗点睛之笔,翻出新意。诗人设想:假如自己和友人早年便仕途顺遂、飞黄腾达,只怕也早已劳碌半生、早早亡故,如今只剩箫鼓哀乐伴着坟前松柏。

一反“追求显达”的世俗观念,认为仕途早达未必是福,平淡终老反而是幸。以豁达的心态看淡功名得失,在悲戚之余生出一份通透的人生感悟。

艺术特色

1. 章法层层递进,情感流转自然

全诗脉络清晰:悼故友凋零 → 叹人生短暂 → 述自身境遇与心愿 → 悟仕途祸福。由他人生死,联想到全体人生,再回归自我,最后升华出人生感慨,由悲入思,沉而不颓。

2. 用典通俗,意象典型

“华屋”“夜台”“一丘”“松楸”都是古典诗词中代指人世、幽冥、归隐、坟茔的常用意象,不用冷僻典故,表意直白,契合元白诗浅切的风格,同时意象自带悲凉底色,强化情感。

3. 情理兼备,以议论入诗

诗歌后半部分跳出单纯的伤春悲秋,融入人生议论。不沉溺于生死之悲,而是反思功名与寿命的关系,将个人遭际上升为普遍的人生思考,格局得以拓宽。

4. 情感复杂,刚柔相济

前半篇满是物是人非的哀伤,语调沉郁;颈联写入与挚友为邻的期许,添一份温情;尾联转为旷达自嘲,走出悲戚。哀乐交织,情绪层次丰富,贴合晚年文人历经世事的心境。

主旨情感

诗人借酬答友人之机,抒发多重心绪:一是痛惜元稹、同辈故人纷纷离世,感伤生死无常;二是看淡荣华富贵,深知人生短暂;三是诉说仕途失意的现状,表达归隐田园、与知己相伴终老的愿望;最后以旷达之语看待宦海沉浮,悟出显达未必为福,平淡方得善终的人生道理。全诗悲而不伤,尽显晚年历经沧桑后的从容与通透。

2-28、答乐天见忆

原文+标点
白话译文

《答乐天见忆》

兴老无期约,到来如等闲。

偏伤朋友尽,移兴子孙间。

笔底心无毒,杯前胆不粗。

唯遗忆君梦,飞过武牢关。

人到暮年,往日相聚的旧约已然遥遥无期,即便偶尔相逢,也只当作平常事一般。

最令人感伤的是旧日知交零落殆尽,往日的情趣兴致,如今只能转移到儿孙身上。

我笔下文字从无伤人恶意,举杯饮酒之时,心性坦荡、毫无粗鄙狂放之态。

如今只剩夜夜思念你的清梦,悠悠飞越武牢关,去往你的身边。

补充注解

1. 武牢关:即虎牢关,古军事要隘,地处河南荥阳一带,是当时诗人与白居易两地相隔的地标,代指二人山水阻隔。

2. 移兴子孙间:老友逝去、知音难觅,只好把平生雅趣寄托在儿孙身上,暗含落寞。

全文赏析

创作背景

这是酬答怀人诗。白居易作诗思念诗人,诗人便以此诗回复。二人皆已步入晚年,故交凋零、天各一方,诗作融合暮年之感、伤友之痛、自叙心性、千里怀人四层情感,语言质朴沉缓,是元白晚年唱和的典型之作。

逐联解析

1. 首联:叹暮年聚散,旧约难寻

“兴老无期约,到来如等闲”起笔写晚年心境。年轻时与友人定下欢聚之约,到年老才明白,重逢之约早已遥遥无期;就算偶然相见,历经世事沧桑,也少了年少时的欣喜,只觉平淡寻常。

短短十字,道尽暮年人事变迁的无奈,基调淡然又带着一丝怅惘,为全诗铺垫情绪。

2. 颔联:伤故友零落,雅趣无人共赏

此联是全诗情感重心之一。“偏伤朋友尽”直抒胸臆:最痛心的便是同辈友人相继离世,知音越来越少。

知己散尽,无人同赏诗酒、共话平生,于是只能将闲情雅趣转移到儿孙身上。表面写寄情后辈,实则反衬知音难再得的深沉孤寂,语浅而悲深。

3. 颈联:自抒本心,写平生操守

由感伤转归自叙,刻画自我性情。

“笔底心无毒”:自言一生为文作诗,心怀宽厚,从无讥刺害人、倾轧他人的念头,见其品性仁厚;

“杯前胆不粗”:饮酒随性有度,举止坦荡温雅,不粗狂放浪,写出晚年平和自持的状态。

一写文心,一写品行,是诗人对自己一生人格的总结,沉静坦荡。

4. 尾联:点题怀人,以梦寄相思

收束全篇,回应题目“乐天见忆”。现实中关山阻隔、难以相见,现实里无处排遣的思念,便都化作夜夜清梦。

“飞过武牢关”以浪漫想象落笔,让梦境跨越地理阻隔,直奔友人所在之处。不说“我想你”,只说梦魂千里相寻,把相隔两地的绵长思念写得空灵婉转,余味悠长。

艺术特色

1. 章法自然,情绪层层流转

全诗脉络清晰:暮年聚散 → 伤悼故友 → 自守本心 → 托梦怀人。由外在人事变迁,到内心品格,最终落脚于对友人的思念,由淡愁入深情,过渡顺滑。

2. 以日常语写深衷,浅语深情

全诗无华丽辞藻、无生僻典故,全是口语化、生活化的表达。聚散、交友、为文、饮酒、入梦,皆是寻常人事,却将晚年孤寂、品格坚守、知己相思层层写出,是元白诗派浅切真挚的典型风格。

3. 虚实结合,结尾意境空灵

前五联均为实写:暮年状态、友人现状、自身性情,都是眼前与本心实景;末联转入虚写,借“梦飞关山”的想象传情。虚实相映,让沉重的暮年之感,添了一缕温柔浪漫,相思之情更显动人。

4. 情感克制,哀而不伤

诗人写故友离世、晚年孤寂,并未放声悲哭,只是淡淡诉说;写思念也不激烈悲切,只托一梦寄情。通篇情绪内敛平和,符合老者历经世事的从容心境,沉郁却不消沉。

主旨情感

这首答诗既是回赠友人之作,也是诗人晚年心境的自白:

感慨年老之后故人离散、旧约难践的落寞;诉说自己一生仁厚坦荡、守正自持的品性;最后借千里飞梦的意象,倾诉与白居易相隔两地、彼此牵挂的深厚知己之情。整首诗融叹老、伤逝、自守、怀友于一体,平淡字句中,藏着历经沧桑的人生况味与至死不渝的友情。

2-29、和乐天诮失婢牓者

原文+标点
白话译文

《和乐天诮失婢牓者》

把镜朝犹在,添香夜不归。

鸳鸯拂瓦去,鹦鹉透笼飞。

不逐张公子,即随刘武威。

新知正相乐,从此脱青衣。

清晨梳妆的铜镜还摆在原处,往日夜里负责添香侍寝的婢女,却彻夜未归。

她像檐下鸳鸯一般,轻拂屋瓦悄然离去;又似笼中鹦鹉,冲破樊笼展翅远飞。

想来她不是追随风流雅士,便是相伴勇武侠客。

如今正与新遇之人相伴欢愉,从此也摆脱了奴婢的卑贱身份。

重点词注释

- 诮:调侃、取笑。

- 牓:同“榜”,寻人告示。**诮失婢牓者**:取笑那些张贴榜文、寻找走失婢女的人。

- 添香:古时侍女夜间焚香、打理内室,代指婢女日常侍奉之事。

- 张公子、刘武威:皆为古典文学中代指风流男子、游侠武将的泛称,并非实指某人。

- 青衣:古代婢女、仆役多穿青色衣衫,代指奴婢身份。

全文赏析

创作背景

这是一首酬和戏谑诗。白居易先作诗调侃有人张贴榜文寻找逃走的婢女,本篇为步和之作。全诗以旁观者的口吻叙事打趣,语言轻快、笔调诙谐,是元白之间日常唱和的闲趣小品。

诗句逐联解读

1. 首联:物在人空,点出婢女走失

由眼前器物落笔,晨起梳妆的明镜依旧安放原地,可夜夜添香的侍女却一去不返。以“镜犹在”对照“夜不归”,形成物是人非的反差,淡淡点出寻人无果的现状,叙事平缓自然,开门见山。

2. 颔联:巧用比喻,摹写离去姿态

这一联是诗中妙笔,连用两个物象作比。鸳鸯本双栖相伴,喻女子恋慕他人、翩然离去;鹦鹉久困笼中,喻婢女不甘被束缚,执意挣脱身份桎梏。

“拂瓦”写行动轻盈隐秘,“透笼飞”写决心坚决,动静结合,既描摹出女子出走的情态,也暗写她向往自由、追寻新生活的心态,生动传神。

3. 颈联:猜测去向,化用典故添意趣

借用古典文学里常见的人物代称,推测婢女的归宿。“张公子”代表文人名士,“刘武威”代表豪侠武人,一文一武,概括世间不同类型的男子。这两句是文人戏笔,不作实指,增添了诗作的风流趣味,也延续调侃的基调。

4. 尾联:收束全篇,点明结局

落笔写婢女当下的生活:有了新的知己相伴,乐享欢愉,彻底脱离了身为婢女的劳苦与卑微。诗人没有指责、没有惋惜,只是客观叙写结局,呼应开篇“诮”的主旨,通篇以戏谑眼光看待此事。

艺术特色

1. 比喻贴切,形象生动

以鸳鸯、鹦鹉喻人,贴合女子身份与心境。鸳鸯喻情爱相逐,鹦鹉喻挣脱束缚,意象通俗易懂,画面感极强,寥寥十字便将人物心态写透。

2. 侧面叙事,含蓄留白

全诗通篇不写主人焦急寻婢、张贴榜文的情节,只借旧物、情态、去向、结局侧面展开故事,避实就虚,留有想象空间,戏谑之意藏于文字之间,委婉有味。

3. 语言浅白,风格轻松

无生僻字、无艰深典故,句式流畅浅近,是元白诗一贯的通俗风格。全诗氛围轻松诙谐,不涉褒贬,纯粹是友人之间打趣唱和,格调明快。

4. 章法规整,一气呵成

全诗四联层层推进:点明走失→描摹行迹→猜测去向→交代结局,叙事脉络完整,起承转合自然,结构工整。

主旨情感

这首诗是纯粹的应酬打趣之作。诗人顺着白居易诗意,调侃张贴寻人榜的主人,客观讲述婢女不甘卑贱、挣脱奴仆身份、另寻归宿的故事。诗作不带批判色彩,以平和戏谑的视角看待这件市井小事,尽显文人唱和的闲情与趣味。

2-30、乐天寄重和晚达冬青一篇因成再答

原文+标点
白话译文

《乐天寄重和晚达冬青一篇,因成再答》

风云变化饶年少,光景蹉跎属老夫。

秋隼得时凌汗漫,寒龟饮气受泥涂。

东隅有失谁能免,北叟之言岂便无。

振臂犹堪呼一掷,争知掌下不成卢。

风云变幻、世事翻覆,机遇总偏爱年轻人;岁月空流、功名未就,蹉跎都落在我这老夫。

秋鹰趁时,便能高飞直上万里长空;寒龟守气,也能忍辱安居泥泞路途。

早年失意、有所错失,谁能一生无憾?塞翁祸福相依的道理,难道全无凭据?

我虽年老,振臂仍可奋力一搏;谁能断定,我掌中一掷就不能“成卢”、终获成功?

注释

- 饶:多、偏爱,指机遇多落在年轻人身上。

- 光景蹉跎:岁月虚度、不得志。

- 秋隼(sǔn):秋鹰,喻得志者。

- 汗漫:广阔无垠的天空。

- 寒龟饮气:用《史记》《庄子》典,龟能忍气存活、宁曳尾于涂,喻守拙自安。

- 东隅:晨光,喻早年、少年时。

- 北叟:塞翁,喻祸福相倚、世事难料。

- 一掷:掷骰子,喻奋力一搏。

- 卢:古时骰子最高点数,喻大功、成功。

全文赏析

1. 创作背景

大和六年(832),刘禹锡61岁,在苏州刺史任;白居易在洛阳为河南尹。
此前刘禹锡作诗《赠乐天》有句:“在人虽晚达,于树似冬青”(人虽晚年方显达,树如冬青耐岁寒),白居易寄诗重和,刘禹锡再作此诗酬答。二人晚年皆遭党争排挤,诗中兼有身世之叹与不屈之志。

2. 结构与脉络(七律,起承转合)

- 首联(起):对比人生,自伤老大

“风云变化饶年少,光景蹉跎属老夫。”

开门见山,以少年得志 vs 老夫蹉跎对举,写尽仕途坎坷、年华老去的不平与无奈,奠定沉郁而不颓丧的基调。

- 颔联(承):借物喻人,时命各安

“秋隼得时凌汗漫,寒龟饮气受泥涂。”

用秋隼、寒龟一对强烈意象:

- 秋隼:得时高飞,喻得志者乘风而起;

- 寒龟:忍气守拙,喻失势者安贫守道。

承认境遇有别,却不卑不亢,显通达与坚韧。

- 颈联(转):祸福相依,消解得失

“东隅有失谁能免,北叟之言岂便无。”

用东隅已逝、塞翁失马二典,升华哲理:

- 人生难免早年失意;

- 祸福本相依,世事难料。

由自伤转为自我开解、心态平和。

- 尾联(合):老当益壮,壮心未已

“振臂犹堪呼一掷,争知掌下不成卢。”

全诗最强音:虽年老,仍可奋力一搏;谁能断言必败?

以掷骰成卢喻志,倔强、豪迈、不甘服输,尽显“诗豪”本色。

3. 艺术特色

- 对比鲜明:少年/老夫、秋隼/寒龟、得志/守拙,张力十足。

- 用典精当:东隅、塞翁、寒龟、成卢,典深意浓,无堆砌感。

- 情感跌宕:自伤→通达→哲理→奋起,沉郁→昂扬,层层递进。

- 语言劲健:七言铿锵,“振臂、一掷、成卢”,力度十足、掷地有声。

4. 主旨与精神

此诗不只是叹老伤怀,更是晚年明志:

- 承认命运不公、岁月无情;

- 但不认输、不躺平、壮心不已;

- 体现刘禹锡一生身处逆境、永不屈服的“诗豪”风骨。

2-31、河南白尹有喜崔宾客归洛兼见怀长句,因而继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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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话译文

《河南白尹有喜崔宾客归洛兼见怀长句,因而继和》

几年侍从作名臣,却向青云索得身。

朝士忽为方外士,主人仍是眼中人。

双鸾游处天京好,五马行时海峤春。

遥羡光阴不虚掷,肯令丝竹暂生尘。

他多年在朝中侍从君主,成为当世名臣,如今却主动从高官厚禄的仕途之中抽身归隐。

昔日堂堂朝廷官员,转眼变成超然物外的闲散隐士;而故宅旧主,依旧是彼此放在心上的知己故人。

二位贤友如同成对鸾鸟,一同安居洛阳,此地风物绝佳;想当年崔公驾五马出守远郡,山海之地也因他一路行来满是春意。

我远远心生羡慕:二人如今惜时度日,从不虚度光阴,终日诗酒弦歌,怎肯让管弦乐器闲置蒙尘。

字词注释

1. 河南白尹:指白居易,时任河南尹,驻守洛阳。

2. 崔宾客:崔玄亮(字晦叔),时从长安辞官归洛阳,任太子宾客。

3. 侍从:在朝中侍奉帝王、供职宫禁。

4. 青云:喻高位、仕途;索得身:求得脱身,指辞官归隐。

5. 朝士:朝中官员;方外士:世俗之外的人,隐士、闲散之人。

6. 眼中人:朝夕相见、心心相念的旧友。

7. 双鸾:鸾鸟成对,喻白居易与崔宾客两位贤友。天京:指洛阳,唐代东都。

8. 五马:古时太守、刺史出行以五马驾车,代指州郡长官(代指白居易昔日州郡任职生涯)。海峤:滨海山地,代指东南外任之地。

9. 丝竹:管弦乐器,代指歌舞雅乐、闲居游乐。生尘:乐器久置蒙尘,指荒废宴乐。

创作背景

这是一首酬和七律。

白居易时任河南尹,听闻老友崔宾客辞官返回洛阳,作诗欣喜相迎、兼怀旧友;诗人见此篇,便依题步和,写下这首诗作。

诗作围绕崔宾客致仕归洛、二友重逢闲居一事展开,赞颂友人功业、欣羡其归隐之乐,同时抒发对二人相知相守、风雅度日的向往。全诗格调清雅平和,是中唐文人典型的唱和应酬诗。

逐联赏析

首联:叙身世,赞功业与辞官之志---“几年侍从作名臣,却向青云索得身。”

开篇回顾崔宾客的人生轨迹:早年身居内廷、侍奉君王,一路打拼成为朝廷重臣,功业卓著。后一句笔锋一转,写其功成之后,主动舍弃仕途高位,求得一身自在。

一“作”一“索”,先扬其功名,再赞其功成身退、不恋权位的胸襟,起笔稳重,褒扬得体。

颔联:写身份转变,抒故人情谊---”朝士忽为方外士,主人仍是眼中人。“

这一联对仗精巧,意蕴深长。上句写身份巨变:从奔走朝堂的官吏,变为远离尘嚣的隐士,落差鲜明;下句一转,不论身份如何变化,彼此依旧是心中最挂念的老友。

前句写境遇之变,后句写情谊不变,世事浮沉而友情如初,温情感人,也是全诗情感落点之一。

颈联:分写二人过往与当下,意境开阔---“双鸾游处天京好,五马行时海峤春。”

此联分咏白居易与崔宾客二人,虚实结合:

- 上句写实:如今二人相聚洛阳,如双鸾相伴,东都风光美好,写当下同游之乐;

- 下句忆旧:回想崔宾客昔日以州郡之长身份远赴滨海远地任职,所到之处一派生机,追忆其往日宦游风采。

“双鸾”意象雅致,喻二人品行高洁、志趣相投;“五马”用典贴切,既合身份,又让时空得以延展,画面一今一昔、一内一外,层次丰富。

### 尾联:直抒羡慕,咏闲居风雅---“遥羡光阴不虚掷,肯令丝竹暂生尘。”

收束全篇,点明诗人自身心境。远远羡慕二人归洛之后,生活充实、不负流年;终日以音乐、宴乐、雅集为伴,从不让风雅之事荒废。

既赞美二人闲适高雅的生活状态,也暗含诗人对这种远离宦海、诗酒自娱生活的向往,余味悠然。

整体艺术特色

1. 章法严谨,起承转合流畅

全诗遵循叙生平→写交谊→忆昔抚今→抒发羡慕的脉络,由人及事、由昔及今、由叙事到抒情,层层递进,结构规整,符合七律格律与应酬诗的写作范式。

2. 对仗精工,用典妥帖

中二联对仗工整,词性、意象两两相对,读来音韵和谐。

“青云”“方外士”“眼中人”“双鸾”“五马”皆为古典诗文常用意象与典故,不晦涩、不堆砌,贴合人物身份与场景,典雅自然。

3. 虚实相生,时空交错

眼前洛阳相聚是实,昔日远赴海峤为官是虚;当下隐士闲居是实,早年朝堂名臣是虚。虚实交错,短短八句容纳了友人半生行迹,内容饱满。

4. 语调平和,格调清雅

全诗无激烈情绪,以赞颂、欣羡为主,语言温润从容。既赞美友人的功名与品格,也欣赏归隐后的风雅生活,整体氛围恬淡雍容,尽显中唐士大夫的闲雅气度。

主旨情感

这首继和之作,首先称颂崔宾客早年位列名臣的功业,又赞许他功成辞官、超然物外的选择;继而感慨二人历经身份变迁,友情始终不渝;再追忆彼此过往宦游经历,描绘如今在洛阳相聚同游的美好光景。

最后直抒胸臆,表达对二人闲居度日、诗酒自娱生活的由衷羡慕。整首诗既是应酬唱和,也饱含对友人品格、志趣与生活状态的欣赏,情志温雅,情味绵长。

2-32、和杨师臯给事伤小姬英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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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话译文

《和杨师臯给事伤小姬英英》

见学胡琴见艺成,今朝追想几伤情。

捻弦花下呈新曲,放拨灯前谢改名。

但是好花皆易落,从来尤物不长生。

鸾台夜直衣衾冷,云雨无因入禁城。

想当初她学习胡琴,一身技艺终于修炼圆满;如今追忆往日种种,心中满是无尽伤感。

曾在繁花之下捻动琴弦,为你献上新编曲子;又在灯烛跟前放下拨子,恭敬叩请你为她改取芳名。

世间但凡娇美盛放的鲜花,全都容易凋零飘落;古往今来绝色多情的佳人,从来难得长久活在人间。

如今你独自在鸾台深夜值班,被褥寒凉孤身一人;往日温存缱绻的情意,再也无缘降临这宫禁官署之中。

字词简释

1. 杨师臯:人名,时任给事中(给事,门下省谏官,故称杨师臯给事)。

2. 小姬英英:杨师臯的侍妾,名英英,善弹胡琴,早逝,此诗为悼亡唱和之作。

3. 胡琴:唐代西北传入的弦乐,琵琶类弹拨乐器。

4. 捻弦:弹奏琴弦的指法。

5. 拨:弹胡琴的拨片。

6. 尤物:容貌绝美、才艺出众的女子,此处指英英。

7. 鸾台:唐代门下省别称,给事中供职鸾台;夜直:官员夜里在官署值班。

8. 云雨:典出宋玉《高唐赋》,代指男女温情相伴。

9. 禁城:皇宫皇城,鸾台紧邻宫禁。

全文赏析

(一)结构脉络:由忆旧→伤逝→抒孤,层层递进

全诗八句,分为三层,章法清晰,哀而克制,是典型唐代宦场悼亡七律:

1. 首联总起,点题伤情

“见学胡琴见艺成,今朝追想几伤情”两句开门见山,一昔一今对照。前半句回溯往事,两个“见”字极有分量:亲眼看着她从初学胡琴,到技艺大成,藏着长久相伴的点滴温存;后半句转回当下,物是人非,只要一回想旧时模样,满心都是悲痛。不直言人死,只以“追想伤情”淡淡落笔,含蓄沉郁。

2. 颔联铺陈往事,细节动人

“捻弦花下呈新曲,放拨灯前谢改名”选取两幅极具画面感的生活小景,是全诗最温柔、最戳人的追忆:

- 花下弹曲:春日繁花之下,她捻弦弹奏新作,风光、美人、乐声相融,是鲜活明媚的欢娱时刻;

- 灯前谢名:深夜灯下弹罢,放下琴拨,恭谨道谢主人为她更名“英英”。一静一柔,尽显少女温婉谦卑。

两句纯写乐事、乐景,无一字写悲,却为后文的凋零铺垫反差,以昔日热闹反衬今日孤寂,倍增哀痛。

3. 颈联升华感慨,借喻悼亡

“但是好花皆易落,从来尤物不长生”由私人怀念上升至通透却悲凉的人世感慨。以鲜花喻美人,是古典诗词经典意象:再娇艳的花终究凋零,再绝色的佳人难逃早逝。

两句对仗工整,道尽命运无常,将失去英英的个人悲痛,化为一种共通的宿命之叹,冲淡狭小私情,拓宽诗歌意境。看似说理,实则藏着无力挽回的深切惋惜。

4. 尾联收束自身,写尽余生孤冷

“鸾台夜直衣衾冷,云雨无因入禁城”落回诗人自身处境。诗人身为给事中,常需在门下省(鸾台)值夜班,从前有英英相伴,如今只剩冰冷被褥。

“云雨”代指二人温情,宫禁森严、生死相隔,从前的温存再也无缘重现。以官署寒夜的孤身冷境收束全篇,把思念、遗憾、孤寂融为一体,余哀绵长,读完满是清冷落寞。

(二)艺术特色

1. 对比手法贯穿全篇

昔时花下弹曲、灯前相伴的暖景,对比今夜鸾台独宿、衾被寒凉的冷境;昔日佳人技艺初成、鲜活明媚,对比如今生死永隔、再无相逢。乐景衬哀情,悲痛更显深沉。

2. 意象通俗,用典浅淡,真情为本

全诗不用冷僻典故,胡琴、繁花、灯烛、孤衾都是日常物象;仅“云雨”一处古典典故,浅白易懂。诗人不靠辞藻堆砌炫技,全凭真实细碎的相处细节动人,情感真挚质朴,没有浮夸悲号,是士大夫含蓄内敛的哀恸。

3. 身份贴合,情感贴合宦者心境

诗人是朝中给事,有宫中值班的公务束缚,即便思念亡姬,也困于官署、宫城,连追忆相伴温情都成奢望。诗中孤独不只是失去爱人,更掺杂官场独处、无人慰藉的宦途清冷,情感层次更丰富,不只是单纯悼亡闺人。

(三)主旨总结

这是一首唱和悼亡诗,诗人替友人杨师臯抒发对早逝善乐侍姬英英的怀念与悲痛。先追忆二人相伴弹琴的温柔旧事,再以花谢美人早夭抒发生死无常的感慨,最后落笔于友人独宿官署、无人相伴的孤冷余生。全诗哀而不伤、含蓄蕴藉,以寻常生活细节承载深切思念,将儿女私情与宦居孤寂相融,是唐代酬赠悼亡诗中精工有情的佳作。

注:杨师皋本人最初伤心爱姬英英的原唱《伤小姬英英》原诗,今全唐诗、历代总集均无完整收录,已经散佚失传。

链接文章:刘禹锡、白居易、姚合三人和杨师皋《伤小姬英英》诗作赏析

2-33、和乐天洛下醉吟寄太原令狐相公兼见怀长句

原文+标点
白话译文

《和乐天洛下醉吟寄太原令狐相公兼见怀长句》

旧相临戎非称意,词人作尹本多情。

从容自使边尘静,谈笑不闻桴鼓声。

章句新添塞下曲,风流旧占洛阳城。

昨来亦有吴趋咏,惟寄东都与北京。

曾经身居相位的令狐楚,如今远赴边疆统兵,这本不是他心中所愿;他本就是擅长诗文的文人,即便做一方藩镇长官,骨子里依旧多情善感。

他处事从容有度,不费杀伐,便让边境烽烟平息安定;平日谈笑之间,境内安宁,再也听不到战鼓轰鸣之声。

镇守边塞期间,他又新写下许多雄浑的边塞诗篇;遥想从前,他文采风流,早已独步整个洛阳城。

近日我也写下几篇效仿吴地民歌的新作,只把这些小诗分别寄往洛阳东都,和太原这座北都。

字词注释

1. 乐天:白居易,字乐天。

2. 洛下:洛阳。

3. 令狐相公:令狐楚,曾任宰相,此时出镇太原,故称太原令狐相公。相公是对宰相的尊称。

4. 旧相临戎:令狐楚曾居相位,如今出镇边疆、执掌军戎。临戎,统兵镇边。

5. 非称意:令狐楚本是文臣,被迫领兵出藩,并非本心所愿。

6. 词人作尹:令狐楚本身擅长诗文,是一代文宗;尹,地方藩镇长官。

7. 边尘静:边境安宁,无战乱烽烟。

8. 桴(fú)鼓:战鼓。不闻桴鼓声,指边境太平,不用备战。

9. 塞下曲:边塞题材诗歌,令狐楚镇守太原,新作不少边塞诗篇。

10. 风流旧占洛阳城:令狐楚早年在洛阳为官,文采风流冠绝东都。

11. 吴趋咏:吴地歌谣,代指诗人新作。吴趋,吴地曲调。

12. 东都:洛阳,白居易此时居洛阳。

13. 北京:唐代太原称北京。

全文赏析

(一)章法脉络:逐层写令狐楚其人、功业、文采,收尾扣酬寄题意

1. 首联总评令狐楚身份与心境

起句一句两层对比:一是身份对比,前朝宰相 vs 边关统帅;二是心性反差,文人情性 vs 军旅重任。

“非称意”点出令狐楚内心缺憾:他本属文臣,志在诗书朝堂,被迫出镇太原,身不由己;“本多情”则点出他的本色——无论身居何种军政要职,始终保有文人细腻多情的底色,为后文写诗文风流埋下伏笔。开篇两句精准抓住人物核心特质,提纲挈领。

2. 颔联称颂令狐楚治边才干

承接“临戎”,写其军政功绩,格调开阔平和。

不靠穷兵黩武,仅凭从容施政、安抚调度,就平定边患;日常只有闲谈笑语,全无备战征战的紧张。不写刀兵血战,专写太平清闲,突出令狐楚以德治边、举重若轻的宰相气度,冲淡边塞诗常见的肃杀之气。

3. 颈联转写诗文才华,古今对照

上句写当下:身在太原边塞,新作大量《塞下曲》,把边关风物、戍边情怀写入诗篇;

下句追忆往昔:早年滞留洛阳,文采风流倾倒东都士人。

一今一昔、一边塞一洛阳,时空对照,证明令狐楚无论身在何处,诗才从不衰减,呼应首联“词人”定位,将军政之才与文学之才合一,人物形象立体饱满。

4. 尾联收束,扣住“和乐天、寄令狐”的酬答本意

转回诗人自身:自己新近也有诗作,特意分寄两处——一处给洛阳的白居易,一处给太原的令狐楚。

既回应题目中“乐天洛下醉吟”,又点出寄诗给令狐相公,收束全篇酬和寄怀的写作目的,首尾圆合,题意完整。

(二)艺术特色

1. 对比贯穿全篇,人物形象鲜明

- 身份对比:旧相 / 边帅;文臣词人 / 藩镇长官

- 时空对比:昔年洛阳风流 / 今日太原边塞

- 气质对比:军旅肃杀底色 / 从容谈笑、多情文人本色

多重对比叠加,令狐楚文武兼备、身不由己却政绩斐然、诗名久传的形象立刻凸显。

2. 刚柔相济,气韵平和

写镇边功业,不用豪壮杀伐之词,以“从容”“谈笑”写安定,文风温润;写诗文风流,清丽雅致。全诗无激烈悲愤、无慷慨狂放,一派雍容舒缓,符合写给前朝宰相的应酬长句尺度,得体庄重。

3. 紧扣地名,呼应题目

诗中洛阳(东都)、太原(北京)两处地名前后呼应:颈联忆洛阳旧游,尾联分寄东都、北京,全程扣住题目里“洛下”“太原令狐相公”两大地点,文题贴合紧密,结构严谨。

4. 应酬得体,褒扬含蓄不浮夸

作为唱和寄赠公卿的诗作,赞美分寸拿捏得当:先体谅其出藩非本心,再称颂治边实绩,最后推崇诗文风流,先共情、再颂功、再赞文采,层层递进,恭维含蓄温润,没有刻意阿谀,尽显台阁文人酬赠诗的典雅分寸。

(三)主旨

本诗为刘禹锡酬和白居易、兼寄镇守太原的令狐楚的七言长句。诗歌先体谅令狐楚身为文臣、被迫出镇边疆的心事,称颂他从容安定边境的治国才能;再追忆其早年洛阳的文学盛名,赞美他守边期间仍笔耕不辍、创作边塞诗篇;末尾点明自身有新作,分寄洛阳白居易与太原令狐楚,兼具酬答友人、称颂名臣、寄赠诗文多重用意。全诗气韵雍容,文武兼顾,既写出令狐楚完整的人格风貌,又完整呼应诗题寄怀酬唱之本意,是中唐文人公卿酬赠诗的典型佳作。

2-34、郡斋书怀寄江南白尹兼简分司崔宾客

原文+标点
白话译文

《郡斋书怀寄江南白尹兼简分司崔宾客》

谩读图书三十车,年年为郡老天涯。

一生不得文章力,百口空为饱暖家。

绮季衣冠称鬓面,吴公政事副词华。

还思谢病今归去,同醉城东桃李花。

我空自坐拥三十车典籍书卷,长年在外做地方刺史,漂泊终老天涯。

一辈子靠诗文没能换来仕途通达,全家百口人,仅仅勉强维持温饱度日。

如今两鬓斑白,容貌苍老,恰似当年避世隐居的绮里季;处理政务效仿汉代贤吏吴公,政绩也算有几分光彩。

心中时时盼着托病辞官归隐,他日与你二人相聚,一同在城东桃李花丛中开怀饮酒。

标题注释

郡斋:刺史官舍;

江南白尹:时任白居易任河南尹,江应为河字;

简:捎信、致意;

分司崔宾客:崔玄亮,以太子宾客分司东都洛阳。

字词释义

1. 谩读:空读、徒然苦读,暗含读书无用的失意;

2. 三十车:典出“惠施多方,其书五车”,代指藏书极多;

3. 文章力:诗文才华带来的仕途机遇、功名助力;

4. 绮季:绮里季,商山四皓之一,隐士,代指年老归隐之人;

5. 吴公:汉代河南太守吴公,为政清廉干练,此处自喻勤政;

6. 谢病:托病辞官;

7. 副词华:政绩稍稍有光彩,“副”为相称、略有。

全文赏析

(一)层次脉络:四层递进,写尽半生失意与归隐心愿

全诗四联,由自伤身世、自嘲困顿,转入自叙处境,最后落笔对友人的相约,情感层层递进:

1. 首联:总起,漂泊宦游之叹

“谩读图书三十车,年年为郡老天涯”开门见山,以藏书丰厚反衬命运坎坷。诗人饱读诗书,本该凭才得志,却常年辗转各地做州郡长官,远离故土,年华耗尽在天涯宦途。“谩”字是全诗情感基调,满含徒劳无功的怅惘。

2. 颔联:深化失意,生计与才华的矛盾

承接首联,点出失意根源:空有文才,却不能凭借诗文博取高位、舒展抱负,辛苦为官仅能养活全家温饱。

中唐文人多以诗文干谒、晋升,而诗人一生仅得温饱,理想与现实落差巨大,一句“空为”道尽底层官吏的无奈,写尽清贫宦者的心酸。

3. 颈联:自况,融隐士情怀与勤政自守

笔锋一转,不再一味悲叹,转而描摹自身当下状态。

上句以绮里季自比:年岁已高,鬓发花白,容貌衰老,生出隐居避世之心;

下句以汉代循吏吴公自勉:虽仕途不显,但为官勤勉,政务尚可称道,保留一份为官操守。

一隐一仕对照,写出诗人内心的矛盾:厌倦官场漂泊,却又恪尽职守、未曾荒废政事,刚柔兼具,人物形象立体。

4. 尾联:寄怀友人,共约归隐

收束全诗,扣住“寄江南白尹、简崔宾客”的赠答本意。

诗人心中最大愿望便是辞官养病,盼能与白居易、崔玄亮两位知己重逢,共赏城东桃李,把酒闲游。桃李繁花象征自由闲适的归隐生活,一扫前文沉郁,生出温暖期许,也是全诗情感出口。

(二)艺术特色

1. 用典浅切,含蓄蕴藉

五车书、绮里季、吴公三处典故,皆为汉唐常见典故,不晦涩,不用僻典,借古人写自身,不直白诉苦,委婉深沉。

2. 对比手法贯穿全篇

饱读诗书 vs 沉沦下僚;满腹才华 vs 仅得温饱;为官奔波 vs 向往归隐,多重对比放大内心失意,情感真挚动人。

3. 章法工整,流转自然

格律工整,一二联抒悲,三联折中自守,尾联寄友抒愿,由抑到微扬,情绪起伏舒缓,没有激烈怨愤,是典型中唐温和含蓄的宦游抒怀诗风格。

4. 赠答诗得体,公私兼顾

既是自抒胸臆,又是写给白居易、崔玄亮的寄赠之作:前六句自述半生境遇,让友人读懂自己;末句邀约同隐,贴合二人皆有退隐之心的共同心境,知己共情,情意真挚。

(三)主旨内核

这首诗是中年刺史的宦游自白:诗人满腹才学,半生操劳州郡,却仕途困顿、仅能养家;身在官场恪尽职守,心底早已厌倦漂泊,渴望辞官归隐,与知己相伴闲游。

没有激烈的愤世嫉俗,只有历经世事的平淡怅惘,道出古代无数饱读诗书、久居外郡官吏共同的人生困境,同时借相约归隐,寄托与白居易、崔玄亮相知相惜的深厚友情。

创作背景

中唐文宗大和年间,宦官把持朝政、牛李党争愈演愈烈,正直文人动辄遭排挤、贬谪。刘、白、崔三人都曾直言议政,先后受到打压,都产生避祸退隐的共同心态。

大和六年(832)春,洛阳桃李盛开,刘禹锡在苏州官署独处,触景生情,自伤半生漂泊困顿。一方面感念自身读书无用、久困郡邑;另一方面挂念洛阳两位知己:白居易身居尹职仍有归田之念,崔玄亮已得闲居之乐。于是写下这首七律,寄给河南尹白居易,同时捎给分司东都的崔玄亮,倾诉自己宦途苦闷,并相约日后一同辞官,相聚洛阳城东,共赏桃李、把酒闲游。

三人的当时处境分析:

刘禹锡当时的处境

1. 半生贬谪、久滞州郡,年华老去

永贞革新失败后,刘禹锡长达二十余年贬谪蛮荒(朗州、连州、夔州、和州),辗转天涯。大和五年又迁苏州刺史,已是耳顺之年。多年外放地方、远离中枢,始终得不到朝廷重用,只能常年做地方刺史,心中积满漂泊终老、仕途沉沦的失意,对应诗中“年年为郡老天涯”。

2. 满腹才学,却难凭文章改换命运

刘禹锡饱读诗书、诗文冠绝一时,却一生只能靠俸禄勉强养活全家百口,文才无法为自己换来清贵京官、舒展抱负。理想与现实巨大落差,生出“一生不得文章力,百口空为饱暖家”的自嘲。

3. 身心疲惫,萌生强烈辞官归隐之心

多年宦游劳碌,政务繁杂,加上目睹朝廷宦官专权、党争不断,朝堂环境险恶。他虽恪尽职守、勤政爱民(自比汉代循吏吴公),但内心早已厌倦官场束缚,羡慕隐士闲散,时时想托病辞官,归洛阳闲居。

白居易(河南尹)的境遇

白居易此时身居河南尹,看似地位安稳,实则早已看透官场黑暗,早年屡遭贬谪,常年有退隐之志,常作诗抒发归洛闲居的心愿,与刘禹锡心境完全相通。

崔玄亮(太子宾客分司东都)的境遇

崔玄亮因直言进谏得罪宦官,被迫做分司闲官,不用处理繁重政务,终日在洛阳城东赏花饮酒,过着半隐居生活。他的闲散自在,恰恰是刘禹锡、白居易心中向往的生活。

2-35、詶乐天七月一日夜即事见寄

原文+标点
白话译文

《詶乐天七月一日夜即事见寄》

夜树风韵清,天河云彩轻。

故花多露草,隔城闻鹤鸣。

摇落从此始,别离含远情。

闻君当是夕,倚瑟吟商声。

外物岂不足,中怀向谁倾。

秋来念归去,同听嵩阳笙。

入夜林间风致清幽,天上银河云影淡柔轻盈。

旧时花木沾满秋露,隔着城池,遥遥听见仙鹤清唳。

时序由今夜起,草木即将零落衰败,你我相隔两地,满心都是相隔天涯的思念。

听说就在这同一天夜里,你凭靠着瑟弦,吟咏秋声、抒发愁怀。

衣食俸禄、世间外物哪一样不曾具备,可心底满腹心事,又能向何人倾诉?

待到秋意渐深,我一心只想辞官归隐,他日与你相聚,一同静听嵩山的仙笙,共享闲逸。

题解

詶:同“酬”,酬答;乐天,白居易字。白居易作《七月一日夜即事》寄刘禹锡,刘禹锡在苏州作此诗回赠。

七月一日入秋,商声为秋声;嵩阳,嵩山之南,洛阳附近,代指归隐洛下闲游。

字词注释

1. 风韵清:秋夜树木受风,意境清寂。

2. 天河:银河。

3. 摇落:草木凋零,语出宋玉《九辩》“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代指秋至,也喻年华衰老。

4. 商声:五音之中商对应秋,凄清悲凉,是秋之音。

5. 外物:身外之物,俸禄、衣食、官舍等物质生活。

6. 中怀:内心郁结的心事、失意情怀。

7. 嵩阳笙:嵩山相传有仙人吹笙,象征归隐山林、远离尘俗的逍遥生活。

全诗赏析

(一)章法层次:景→情→知己共情→归隐夙愿,四层递进

1. 前四句:铺写秋夜清景,遥想白居易于洛阳所见

开篇四句并非诗人眼前苏州之景,而是想象白居易七月初一夜晚所见洛阳秋夜。清风、银河、沾露花草、隔城鹤鸣,一笔勾勒出清冷幽淡的初秋夜景。

鹤鸣自古有仙隐之意,景物清冷素雅,先奠定萧瑟寂寥的基调,为后文悲秋、伤别离铺垫氛围。

2. 中间四句:由秋景转入相思,共情彼此胸中苦闷

“摇落从此始,别离含远情”承秋景生发感慨:秋气一来,草木凋零,正如二人年华老去、相隔千里,别离之愁油然而生。

诗人转念想到,同一天夜里,白居易也抚瑟咏秋,与自己同怀愁绪,千里同心。

“外物岂不足,中怀向谁倾”是全诗核心感慨:二人俱为刺史,衣食无忧、官位安稳,物质一无所缺,但宦途压抑、胸中不平、倦于官场的心事无人诉说。物质富足与精神孤寂形成强烈反差,道尽中唐外放文人共同的精神苦闷。

3. 末二句收束全篇,点明二人共同心愿

万般愁绪的出口,便是归隐。秋至更增归志,盼望早日辞官相聚,同游嵩山,静听仙笙,抛开郡府繁杂公务,过上不问世事的闲散日子。

这一句与《郡斋书怀寄江南白尹兼简分司崔宾客》尾联“还思谢病今归去,同醉城东桃李花”心意完全相通,是同一时期、同一归隐理想的互文呼应。

(二)艺术特色

1. 虚实相生,异地共情

前半写景全为虚写,想象洛阳白乐天的秋夜;后半写二人相通的心事,一在苏州、一在洛阳,两地相隔却心境无二,虚实交融,相思之情格外真挚。

2. 化用楚辞,悲秋传统

借用宋玉“草木摇落”的悲秋母题,不只是伤时令,更是借秋衰喻半生漂泊、仕途消磨,含蓄深沉,无激烈怨语,却满含迟暮失意。

3. 对比手法,深化苦闷

外物充足 vs 内心无一处可倾诉;身居官署 vs 心向嵩山隐逸。两层对比,写出唐代文人“吏隐矛盾”:为官有生计保障,却丧失精神自由。

4. 语言冲淡,气韵沉郁

全诗不用奇字僻典,语句清淡平缓,没有激烈愤懑之词,却藏着长年宦游积压的疲惫与落寞,是刘禹锡晚年寄赠白居易典型的沉婉诗风。

(三)与《郡斋书怀寄江南白尹》关联对照

两首诗作于同一年(大和六年,刘禹锡苏州刺史任上),心境一脉相承:

1. 都感慨久宦州郡、年华老去;

2. 都提出“谢病归去”的归隐理想;

3. 都以与白居易洛下相聚游乐作为精神寄托;

区别在于:

- 《郡斋书怀》是七律,自叹读书无用、养家清贫,兼寄崔玄亮;

- 《酬乐天七月一日夜即事见寄》是五言古体,侧重秋夜相思、知己同心之叹,专答白居易一人,侧重精神孤寂之苦。

(四)主旨

此诗借初秋之夜遥寄相思,诗人与白居易相隔吴、洛两地,共感秋气萧瑟。虽为官不愁衣食,却深陷宦海压抑,满腹心事无人可诉;二人互为知己,同生归隐之念,期盼早日脱离州郡公务,共隐嵩山,逍遥闲游。既是答友人寄赠的酬和之作,也是刘禹锡晚年倦宦、向往自由心境的真实写照。

2-36、题于家公主旧宅

原文+标点
白话译文

《题于家公主旧宅》

树满荒台叶满池,箫声一绝草虫悲。

邻家犹学宫人髻,园客争偷御果枝。

马埒蓬蒿藏狡兔,凤栖烟雨笑愁鸱。

何郎独在无恩泽,不似当初傅粉时。

高台荒土长满杂树,池中落满枯叶;当年公主府邸悠扬的箫乐早已断绝,只剩草间虫鸣声声凄悲。

附近邻里女子还在模仿从前宫里宫女的发髻样式,游园之人争相攀折旧时皇家果园的果树枝条。

昔日王公跑马的矮墙驰道,如今长满蓬蒿野草,野兔藏身其间;曾经凤凰栖止的华美楼台,如今烟雨笼罩,只剩愁苦鸱鸟在此啼叫。

当年驸马(何郎代指驸马于季友)如今独自守着废宅,早已失去皇家恩宠,再也不像少年时那般容光焕发、备受恩遇了。

标题简释

于家公主:唐宪宗之女于岐阳公主,下嫁宰相于頔之子于季友;公主去世后宅邸荒废,刘禹锡路过题诗凭吊。

重点词语注释

1. 箫声一绝:公主在世时宅中宴乐吹箫,人亡乐歇。

2. 宫人髻:宫中女子特有的发式,虽人去宅空,民间仍争相效仿,反衬旧宅衰败。

3. 马埒:古时贵族跑马、赌射的矮土围墙,是豪门贵宅标志。

4. 凤栖:凤栖台,代指公主居住的华美楼阁,凤喻公主金枝玉叶。

5. 愁鸱:猫头鹰,古人视为衰颓、凄凉之鸟。

6. 何郎、傅粉:典出三国何晏,面容白皙俊美,人称傅粉何郎,此处借指驸马于季友,昔日年少俊美、蒙受皇恩。

全诗赏析

(一)层次脉络:由景入事,由盛转衰,末句点破盛衰感慨

全诗八句,分三层,层层对照昔日繁华与今日破败:

1. 首联:总写废宅全景,奠定悲凉基调

“树满荒台叶满池,箫声一绝草虫悲”开门见山写满目荒芜。楼台荒废、池沼积叶,昔日丝竹箫管彻底断绝,唯有秋虫悲鸣。以有声衬无声,从前满院笙歌,如今只剩虫鸣,今昔落差一眼可见,物是人非的悲凉扑面而来。

2. 颔联:侧面反衬繁华残影,对比更显苍凉

上句写民间尚留存公主府邸的痕迹:百姓女子还模仿当年宫女发式,可见当日公主府邸声势煊赫,宫廷风尚流传民间;

下句写旧园无人看管,路人随意偷窃皇家果树。

一边是往日荣光余韵尚存,一边是皇家园林彻底失护,一存一毁对照,写出荣华消散、门第无人守护的落寞。

3. 颈联:昔日豪奢场所,今日满目萧索

马埒是王公贵族游乐驰马之地,如今蓬蒿丛生、野兔出没;凤阁本是金枝玉叶居所,如今烟雨迷蒙,只有鸱鸟栖居。

以“狡兔”“愁鸱”两种荒寒野物,替代当年车马、美人,强烈的空间反差,写尽豪门旧宅崩塌后的荒凉。凤本祥瑞,鸱为凶鸟,一吉一凶对照,暗含盛衰无常。

4. 尾联聚焦驸马,收束全篇盛衰之叹

全诗景物写尽荒芜,最后落到人身上。驸马尚在人世,却早已没有皇室恩宠,不复当年俊美风光。

公主逝去、帝恩断绝,繁华依托皇家女子而生,女子一亡,一切荣宠烟消云散,点出全诗核心:依附皇权的富贵,终究短暂虚幻。

(二)艺术手法

1. 多重今昔对比贯穿全诗

笙歌 vs 虫鸣;华贵宫妆遗风 vs 废园任人攀折;驰马名场 vs 蓬蒿野兔;凤阁仙府 vs 烟雨鸱鸮;驸马昔日承恩 vs 今日冷落无恩。多处对比层层加码,盛衰之感愈发浓烈。

2. 虚实结合,侧面烘托

不直接铺陈当年公主府邸何等繁华,只用“邻家学宫人髻”一处细节,侧面烘托昔日皇家府邸影响力,留白有余味。荒景是实写,往日笙歌、皇家盛景是虚写,虚实相生。

3. 用典含蓄贴切

借“傅粉何郎”喻驸马,不用直白叙述驸马容貌与早年恩宠,典故典雅精炼,贴合咏贵戚旧宅的题材,不伤浅白。

4. 以哀景写哀情,意象统一萧瑟

荒台、败池、衰草、寒虫、蓬蒿、狡兔、烟雨、鸱鸟,通篇选用衰败、寒凉意象,统一渲染物亡人散的凄冷氛围,无一句直抒悲伤,悲凉之意渗透景物之中。

(三)主旨内涵

这首咏旧宅怀古诗,借岐阳公主故宅的残破景象,抒发盛衰无常、富贵难久的深沉感慨。

唐代公主婚嫁权贵,门第荣华全系皇室恩宠;一旦公主离世,皇权庇护消散,昔日亭台楼阁迅速荒芜,驸马也失势落寞。诗人不单单感伤一座宅院的衰败,更暗含对依附皇权的豪门富贵虚幻短暂的思考,冷眼看破帝王姻亲的浮华假象,是刘禹锡咏史怀古类诗作典型的沧桑之笔。

补充背景小记

岐阳公主下嫁于季友,当年于氏一门权倾一时,宅邸极尽奢华。公主早逝,加之于家权势消退,偌大公主府无人打理,日渐荒废。刘禹锡途经此地,目睹满目残破,触景生情写下此诗,借一处废宅,写尽大唐贵戚荣枯一瞬的现实。

2-37、吟乐天自问怆然有作

原文+标点
白话译文

《吟乐天自问怆然有作》

亲友关心皆不见,风光满眼倍伤神。

洛阳城里多池馆,几处花开有主人。

那些真心挂念我的亲朋好友,如今全都离散、无从相见;眼前纵然满目明媚春光,反倒加倍牵动我的愁绪,令人黯然神伤。

偌大一座洛阳城,遍布亭台池沼、名园雅馆,可繁花盛开之时,又还有几处庭院,仍有当年相伴赏花的旧主人在呢?

题解

吟乐天:诵读白居易寄来的《自问》一诗;怆然:凄恻伤感;有作:有感而写下这首绝句酬寄。此时刘禹锡在苏州,白居易居洛阳,相隔千里,读友人诗作心生悲慨。

字词注释

1. 关心:知心、情意深厚之人。

2. 风光满眼:春日繁花美景。

3. 倍伤神:美景非但不能宽慰,反而反衬孤寂,愁闷更甚。

4. 池馆:池塘、亭台楼阁,指洛阳权贵文人的私家园林。

5. 有主人:指旧友健在、能够守园赏花,暗含故人零落、人事变迁。

全诗赏析

(一)章法脉络:先抒孤怀,再借洛阳园池生发盛衰之叹

本诗是短小七绝,两句一层,转折自然:

1. 首联直抒胸臆,以乐景衬哀情

天地间知心亲友四散飘零,无处相逢;眼前春色无边,本是赏心乐事,诗人却只觉触目伤情。

古典诗词经典手法——以美景反衬孤愁。春色越是繁盛,越衬出孤身一人、知己隔绝的落寞,“倍”字极有分量,把美景带来的加倍愁苦写得透彻。

诗人此时远守苏州,半生贬谪漂泊,旧友死散大半,白居易身在洛阳,二人千里相隔,读乐天《自问》,首先涌上心头的便是知己离散的孤独。

2. 尾联宕开一笔,由个人相思扩展到人世盛衰

视线转向白居易所在的洛阳。洛阳向来名流云集,私家园林数不胜数,当年刘、白、崔玄亮一众好友常相聚游园饮酒。

如今繁花依旧年年开放,可昔年一同游赏的故人凋零大半,许多名园早已易主、荒废无人。

问句不作答,留白无穷,淡淡一问,藏两层悲慨:

一是思念洛阳一众旧交,不知如今尚有几人健在;

二是感叹荣华难驻、人事无常,亭园花木恒久,人世聚散匆匆。

(二)艺术特色

1. 浅语深情,不用典故

全诗无僻字、无古事,语言通俗浅白,近乎口语,却沉郁动人。刘禹锡不堆砌辞藻,只用直白家常语句写离别沧桑,贴合读友人书信后心绪翻涌的真实状态。

2. 由小我到大世,格局拓宽

首句只写自身孤独、亲友不见,是一己之愁;后两句放眼洛阳全城池馆,从个人别离上升到时代文人共同的零落境遇,感慨不再局限于二人交情,多一层世事沧桑的厚重感。

3. 问句收束,余味悠长

末句以诘问收尾,不给出答案,将无尽怅惘留给读者。花开年年不变,故人日渐稀少,物存人空的落差,含蓄蕴藉,凄婉绵长。

4. 紧扣“吟乐天《自问》”题意

白居易原作《自问》多抒发年老倦宦、知己稀少的苦闷,刘禹锡此诗紧扣友人诗中的感伤基调,同病相怜,千里共情,是典型刘白酬和诗的心迹相通。

(三)主旨与同期诗作关联

大和六年刘禹锡守苏州,连年与洛阳白居易、崔玄亮寄诗往来,诗作统一基调:年老、久宦、故人零落、向往归隐。

这首小诗与《郡斋书怀寄江南白尹》《酬乐天七月一日夜即事见寄》心境完全呼应:

皆感慨半生漂泊、知己相隔,厌倦官场,借花木园林抒发物是人非之悲;只是本诗篇幅短小,侧重读友人诗作而生的离别怆痛,更为凝练含蓄。

全诗核心:读白居易寄来的自伤诗作,感念知己离散,纵使春光满目也满心凄凉;遥想洛阳旧时游赏之地,花木依旧,故人无几,抒发知己凋零、人世盛衰无常的深沉感伤。

2-38、八月十五日夜半云开然后翫月因诗一时之景兼呈乐天

原文+标点
白话译文

《八月十五日夜半云开然后翫月因诗一时之景兼呈乐天》

半夜碧云收,中天素月流。

开城邀好客,置酒赏新秋。

影透衣香润,光凝歌黛愁。

斜辉犹可翫,移宴上西楼。

夜半时分,漫天青云尽数消散,一轮明月高悬天际,清辉四下流淌。

打开城门,邀约一众知己好友,摆下酒宴,共赏这中秋新至的清秋夜色。

月光穿透衣衫,连身上熏香都浸润着清冷月华;皎洁光色笼罩歌女眉黛,平添一缕淡淡清愁。

月色西斜,光景依旧值得细细赏玩,众人便转移宴席,登上西楼继续望月。

题解

翫:同“玩”,观赏。夜半云层散尽,皓月当空,刘禹锡乘此良夜设宴赏月,写下这首诗寄赠白居易(乐天),记录中秋月夜宴饮的实景。

字词注释

1. 碧云收:乌云、云气消散一空。

2. 中天素月流:素月,洁白明月;流,形容月光如水铺洒大地。

3. 歌黛:歌姬女子描画的青黑色眉黛,代指席间歌舞女子。

4. 斜辉:西斜的月光,后半夜月亮渐偏西。

5. 移宴上西楼:为更好望月,把酒席搬到高楼之上。

全诗赏析

(一)结构层次:顺叙赏月全过程,层层铺展中秋夜景

全诗五言八句,依时间、行动顺序铺写,脉络清晰完整:

1. 首联:写天景,云开月出,奠定清美基调

开篇先写最动人的一刻:夜半云散,皓月凌空。“收”字写云消散干净利落,“流”字化静为动,把无形月光写得如水漫溢,画面开阔澄澈。中秋本常遇阴云遮月,夜半云开更是难得佳景,为后文宴游铺垫欢喜心境。

2. 颔联:写人事,设宴聚友,扣住赏秋题意

美景当前,诗人立刻邀集知己、备酒宴客。一景一人承接自然,由天上月色转入人间欢聚,一冷一清的月色搭配热闹酒宴,冷暖相衬,写出良辰得伴的快意,也呼应题中“兼呈乐天”,暗含与白居易共享此景的心意。

3. 颈联:细摹月下人与光影,细腻传神

由远景收至近景特写,是全诗写景最精妙一联。

月光穿透衣裳,熏香沾着月色,温润清泠;月光凝在歌女眉上,清丽光影衬出一丝淡淡闲愁。

月色本无情,却照见衣香、黛愁,融视觉、嗅觉于一体,不写人悲欢,只借光影衬出月夜独有的幽柔清冷,细腻含蓄。

4. 尾联:续写游宴行动,余兴不尽

月已西斜,众人意犹未尽,索性移席登楼,更近一步望月。收束全篇,写出众人沉醉月色、不愿散场的兴致,把今夜赏月的欢愉写到极致,余味悠长。

(二)艺术特色

1. 叙事写景一气流转,时空顺序分明

从云开月升,到设宴待客,再到近观月下佳人,最后登楼续赏,全程顺叙,像一卷夜游赏月小画卷,条理顺畅,读来身临其境。

2. 虚实相生,冷暖交融

高空冷月是清寒之景,置酒欢歌是热闹人事;清冷月光裹着衣香、淡淡愁绪,热闹宴席里藏着月色幽凉,冷热调和,意境不单调。

3. 炼字精巧,意象温润

“流”写月光、“润”写月色沾香、“凝”写月光覆眉,三字极有质感,把无形月光写得可触可感,细腻不俗。

4. 乐中含淡愁,格调清雅

全诗基调是中秋赏月的欢悦,颈联“歌黛愁”轻轻一笔点出幽微怅惘,不破坏欢聚氛围,反而让月夜意境更深厚,契合刘白唱和一贯冲淡沉婉的风格。

(三)主旨与唱和背景关联

此诗作于刘禹锡苏州刺史任上,中秋夜偶遇云开月朗,宴客赏月,心下挂念远在洛阳的白居易,故而作诗寄赠。

一方面记录中秋难得的清美夜景与宴游之乐;另一方面暗含千里相隔、不能与乐天同赏明月的缺憾,以良辰美景寄赠知己,是二人吴洛往来寄诗的典型题材。

对比同期《郡斋书怀》《酬乐天秋夜见寄》等悲慨宦途之作,这首诗少见失意牢骚,专写中秋清景与宴游闲趣,清冷雅致,是刘禹锡少有的纯写景娱情酬和篇章。

2-39、秋日书怀寄白宾客

原文+标点
白话译文

《秋日书怀寄白宾客》

州远雄无益,年高健亦衰。

兴情逢酒在,筋力上楼知。

蝉噪芳意尽,雁来愁望时。

商山紫芝客,应不向秋悲。

我远守偏远州郡,纵然州治雄壮,也毫无补益;年岁已老,就算身体还算硬朗,内里也早已衰颓。

心中的兴致情怀,唯有饮酒之时尚能留存;可体力气力,一登高楼便自知不济。

秋蝉聒噪不休,繁花春意尽数消歇;大雁南飞,我登高远望,满心都是愁绪。

想来你如今如同商山采食紫芝的隐士,早已看淡世事,应当不会像我这般对着秋景悲愁伤感。

题解

白宾客:白居易,当时以太子宾客分司东都,故称白宾客。刘禹锡在苏州秋日抒怀,寄给洛阳白居易。

字词注释

1. 雄无益:州城地势雄阔、辖地广大,却远离朝堂,无从施展抱负,再雄壮也没有用处。

2. 筋力上楼知:登上高楼便气喘乏力,切身感受到身体衰老。

3. 芳意尽:花草凋零,春夏芳华彻底逝去,喻年华老去、盛时不再。

4. 商山紫芝客:商山四皓隐居山中,作《紫芝歌》,此处称白居易分司闲居,如同隐士。

全诗赏析

(一)层次脉络:四层递进,自伤衰老宦困,遥慰洛阳友人

1. 首联直抒身世之苦,一写宦途,一写身老

起笔两句从仕途与身体两处自叹。

“州远雄无益”点破自身处境:久外放苏州,州郡再大,终究远离中枢,功业无由施展,呼应《郡斋书怀》“年年为郡老天涯”的长久苦闷。

“年高健亦衰”转入衰老之感,人到暮年,外表尚可支撑,内里气血早已衰败,奠定全诗低沉萧瑟的基调。

2. 颔联细致描摹暮年状态,虚实对照

精神意趣与肉体气力形成反差:唯有饮酒之际,往日豪情兴致还能短暂浮现;可只要登楼登高,腿脚乏力、气喘难支,身体的衰败便无从掩藏。

一句写心尚有意气,一句写身已然颓弱,细腻写出晚年文人身心割裂的无奈。

3. 颈联借秋景烘托愁怀,融情于景

秋蝉嘶鸣,草木凋零,芳华散尽;长空雁过,触发游子遥望故人的愁思。

蝉噪、归雁都是古典悲秋经典意象,秋物衰败对应自身迟暮,雁飞南北相隔,暗含对洛阳白居易的思念,景与情浑然一体。

4. 尾联宕开一笔,转写友人,自我宽慰

诗人转念想到白居易身居东都分司,无州郡繁务缠身,如同商山避世的隐士,超然物外,不必像自己守远郡、对秋兴悲。

看似称羡友人闲适,实则藏着自身不得抽身的遗憾,以友人之闲反衬自身之劳,余味沉郁。

(二)艺术特色

1. 对比贯穿全篇

远郡雄阔 vs 仕途无用;心志尚存 vs 体力衰微;秋日萧瑟自伤 vs 友人隐闲无忧。多重对比层层加深失意与怅惘。

2. 由己及人,章法婉转

前六句全写自身远宦、衰老、悲秋之愁,末两句忽然转向收寄对象白居易,由自伤转为怀人、羡人,结构起伏柔和,是典型寄赠诗笔法。

3. 意象贴合中唐文人悲秋传统

蝉、雁、衰秋、商山四皓,皆是唐人常用意象,不堆砌生僻典故,语言平实冲淡,却句句沉郁,无激烈怨语,满是历经宦海后的平缓沧桑。

4. 与同系列诗作互文呼应

本诗“商山紫芝客”,和《郡斋书怀》“绮季衣冠称鬓面”同用商山隐士典故,都以隐士理想寄托退隐心愿;与《酬乐天七月一日夜即事见寄》“秋来念归去”心境完全相通,同为苏州寄洛阳、倦宦思归的秋怀之作。

(三)主旨

诗人秋日独居苏州郡舍,自伤久滞远州、抱负难伸,又感慨年华衰老、体力不济;见秋蝉归雁,触发生离衰老之愁。遥想白居易分司东都,闲逸如山中隐士,不必受郡吏奔波之苦,心生羡慕。全诗既是秋日自抒宦游迟暮之叹,也是寄赠知己、倾诉胸中郁抑的酬怀诗,道尽中唐外放老吏身不由己、向往闲隐的共同心境。

2-40、詶乐天见贻贺金紫之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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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话译文

《詶乐天见贻贺金紫之什》

久学文章含白凤,却因政事赐金鱼。

郡人未识闻谣咏,天子知名与诏书。

珍重和诗呈锦绣,愿言归计并园庐。

旧来词客多无位,金紫同游谁得如。

我自幼潜心研习诗文,素有出众文才,可最终却是靠着治理地方的政绩,才得以获赐紫衣金鱼。

本地百姓还未曾尽数与我相识,民间却早已传唱称颂治绩的歌谣;天子知晓我的姓名,特地颁下褒奖诏书。

十分珍视你寄来相贺的诗篇,文采绚烂如同锦绣;我心中常存心愿,盼我们早日一同辞官,归隐田园。

自古以来擅长文辞的读书人,大多身居低位、不得显宦;能像你我这般一同身着金紫、相交同游的,世间又有几人能比得上?

题解

詶:同“酬”;乐天:白居易;见贻:赠送给我;贺金紫之什:祝贺刘禹锡获赐金紫官服的诗篇。

金紫:金鱼袋、紫衣,唐代三品以上高官服饰;刘禹锡苏州刺史任上加阶赐金紫,白居易作诗祝贺,刘禹锡以此诗酬答。

字词注释

1. 含白凤:典出文才之兆,古人谓文人梦白凤则文思绝世,代指自幼饱读诗书、擅文章。

2. 金鱼:金鱼袋,佩于紫衣之上,是贵官标识,即题中“金紫”。

3. 谣咏:民间百姓传唱歌颂德政的歌谣。

4. 锦绣:比喻白居易寄来的贺诗文采华美,如锦绣。

5. 归计并园庐:相约一同辞官归隐,共置田园居所。

6. 词客多无位:历来擅长诗文的文士,大多仕途困顿、不得高位。

全诗赏析

(一)章法层次:四层转折,先叙自身际遇,再谢友人,终抒知己相惜

1. 首联:自叙际遇,暗含平生感慨

“久学文章含白凤”先写一生根基:少年以文章立身,本想凭文采致身通显;

“却因政事赐金鱼”一转,点明命运落差——换来金紫荣宠的不是诗文,而是数十年州郡治政之功。

一句写平生文才,一句写现实仕途,一抑一扬,呼应《郡斋书怀》“一生不得文章力”,前后对照,沉郁内敛。

2. 颔联铺陈治绩与圣恩,交代赐金紫的来由

上句写民心:身在苏州,百姓虽未尽相识,却作歌谣传颂善政;

下句写君恩:治声上达朝廷,皇帝熟知其名,特降诏书褒奖、加赐金紫。

承接上句“因政事”,有理有据,不矜不伐,平淡写出多年勤政换来的荣遇。

3. 颈联转入酬答白居易,兼顾感恩与归隐夙愿

前半句答谢友人:白居易寄来贺诗,辞藻华美,诗人倍加珍重;

后半句回归二人一贯心事:纵使今日得金紫显贵,心中所求依旧是一同归隐园庐。

荣宠在前,却不改归田之志,可见功名于二人只是身外之物,与同期多篇思归诗作心境统一。

4. 尾联收束,感慨知己难得,升华二人交谊

古往今来才子多沉沦下僚,难得显贵;而自己与白居易二人,俱擅诗文、同登高位,能身着金紫互为知己,同游唱和,这份际遇十分难得。

既是宽慰知己,也是二人半生浮沉后的相互慰藉,收束全篇,情味温厚。

(二)艺术特色

1. 前后互文,呼应旧作

本诗“久学文章……却因政事”直接呼应《郡斋书怀寄江南白尹》“一生不得文章力”。彼时自嘲文章无用,如今虽因政事得金紫,依旧不曾以功名自喜,心志一以贯之。

2. 对比手法蕴藉深沉

- 少年文才 vs 晚年靠政绩得贵;

- 古来词客沉沦无位 vs 你我二人金紫相交;

- 眼前紫衣荣宠 vs 心中归隐田园之志。

多重对比,冲淡富贵带来的欣喜,更显淡泊襟怀。

3. 措辞温雅,不骄不躁

诗人获赐金紫本是仕途喜事,全诗却无一丝矜夸自得。写政绩只借百姓谣咏、天子诏书淡淡带出;写荣遇,立刻转思归隐,尽显刘禹锡老成冲淡的气度。

4. 酬赠诗章法得体

先自述事由,再谢友人赠诗,最后抒发二人共通心志,起承转合完整,兼顾叙事、抒情、酬答,是标准得体的友人酬和七律。

(三)主旨

白居易作诗祝贺刘禹锡加阶赐金紫,刘禹锡以此诗回赠。

诗人自述一生以文才自持,却靠地方治政方得显贵,感念君民赏识;珍重友人贺诗,同时坦言荣华非本心所愿,依旧盼望与白居易一同归隐田园。末尾感叹文人多仕途困顿,你我同拥文名、共登贵阶,知己相伴实属难得。

全诗喜中含淡,荣而不骄,将仕途荣遇、知己情谊、归隐夙愿融为一体,是大和年间刘白唱和极具代表性的篇章。

2-41、詶乐天初冬早寒见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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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话译文

《詶乐天初冬早寒见寄》

乍起衣犹冷,微吟帽半敧。

霜凝南至瓦,鸡唱后园枝。

洛水碧云晓,吴宫黄叶时。

两传千里意,书札不如诗。

清晨刚刚起身,身上衣衫还带着刺骨寒意;独自低声吟咏你的来信诗作,帽子歪在半边。

白霜凝结在朝南的屋瓦上,晨鸡在后园树枝间声声啼鸣。

此刻洛阳洛水岸边,拂晓时分碧云轻笼;我这边苏州旧地,正满树黄叶,满目初冬萧瑟。

你我相隔千里,不断互通心绪,平平淡淡的书信,终究不如诗篇更能寄托心底万千情意。

字词简释

1. 詶:同“酬”,酬答。乐天即白居易。

2. 敧(qī):倾斜、歪斜。

3. 南至瓦:朝南的屋瓦。

4. 洛水:代指洛阳,白居易时任河南尹居洛阳;吴宫:代指苏州,刘禹锡为苏州刺史。

5. 两传:两地频频互通心意。

全诗赏析

1. 章法层次,由己及友,由景入情

首联、颔联实写诗人苏州晨起实景:初冬酷寒、独自吟诗、霜覆屋瓦、晨鸡啼树,勾勒出清冷孤寂的清晨画面,铺垫独处怀人的淡淡愁绪。

颈联一笔分写两地,虚实对照:一边是白居易所在洛阳晓日碧云,一边是自己所在苏州黄叶凋零,千里时空并举,道尽天各一方的阻隔。

尾联收束全篇,点出唱和主旨:寻常家书只能陈述琐事,诗歌才可倾泻心底幽怀,点明二人以诗相交、以诗寄相思的知己情谊。

2. 艺术特色

① 景物清冷,融情于景

全诗选取寒衣、严霜、晨鸡、黄叶、碧云等初冬意象,色调清浅寒凉,不直写思念,而孤身早起吟诗的落寞,早已暗含对洛阳友人的牵挂。

② 时空对照,格局疏朗

“洛水碧云”与“吴宫黄叶”一句分两地,一晓晴、一秋残,画面对比鲜明,短短十字拉开千里距离,相思之情不言自现。

③ 语言冲淡质朴,无雕琢之词

不堆砌典故、不铺陈辞藻,口语化的短句描摹日常起居,是刘白吴洛寄和诗典型风格,平淡字句里藏绵长深情。

④ 立意别致,道出唱和真谛

尾联是全诗点睛:书信只能叙事,诗歌可载悲欢、抒胸臆,精准写出刘、白二人常年千里赠诗酬答的缘由,点明诗歌作为知己精神纽带的独特价值。

3. 创作背景与主旨

大和七年(833)初冬,白居易在洛阳作《初冬早起寄梦得》寄给苏州刘禹锡,感念天各一方。刘禹锡见诗感同身受,写下此诗回赠。

全诗借苏州初冬晨景,遥想洛阳友人,抒发相隔千里的思念;同时抒发二人相知相惜的深厚情谊,认为诗歌是传递内心情意最好的载体。清冷景物之下,藏着知己相隔、唯有诗文相通的温柔怅惘。

链接文章:初冬刘禹锡与白居易唱酬之作 (833年)

2-42、乐天见示伤微之敦诗晦叔三君子皆有深分因成是诗以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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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话译文

《乐天见示伤微之敦诗晦叔三君子皆有深分因成是诗以寄》

吟君叹逝双绝句,使我伤怀奏短歌。

世上空惊故人少,集中惟觉祭文多。

芳林新叶催陈叶,流水前波让后波。

万古到今同此恨,闻琴泪尽欲如何。

诵读你哀悼亡友的两首绝句,触动我满怀悲戚,写下这首短诗相和。

人世间只能徒然惊叹旧友一天天稀少,翻看诗文集,只觉得祭奠友人的文章越积越多。

茂盛树林里,新生树叶更替凋落的旧叶;滔滔流水间,前面的浪头终究要让位给后起波澜。

从古到今,所有人都要承受亲友离世的憾恨,就算像知音断绝那样哭干眼泪,又能改变什么呢?

字词注释

1. 见示:拿给我看。

2. 微之:元稹;敦诗:崔群;晦叔:崔玄亮,三人都是刘、白一生至交,相继离世。

3. 深分:深厚交情。

4. 叹逝:哀悼亡友。

5. 闻琴:用伯牙子期知音典故,喻痛失知己。

全文赏析

(一)层次脉络

1. 首联:点明作诗缘起

开篇直叙事由,白居易寄来悼亡绝句,友人的悲叹勾起刘禹锡内心伤痛,顺势提笔酬和,奠定全诗哀伤基调。

2. 颔联:直抒暮年沉痛

两句写尽晚年心境。半生相交知己接连凋零,身边故人日渐零落;自己笔下,悼念亡友的祭文不断增加。直白浅语,不加修饰,道尽中老年文人共同的孤独与悲凉,写实动人。

3. 颈联:千古名句,以自然喻生死代谢

由沉痛伤感转入理性观照。树木新老更替、江河波浪相续,是天地恒常规律。诗人跳出单纯的悲恸,明白生死荣枯、新旧更迭无法逆转,将一己之悲上升至天地大道,哀而不沉溺。

4. 尾联:收束感慨,悲中带旷达

这种生死离别之憾万古皆同,人人难逃。即便痛失知己、泣下沾襟,也无力逆转天道循环。看似无可奈何,实则自我宽慰,消解过度的哀伤。

(二)艺术特色

1. 情理交融,格调厚重

前四句纯写人事悲情,真挚沉痛;中间一联借景物说理,豁然开阔;末尾收束,悲怆之中藏通透,不同于一味哭悼的哀诗,格局高远。

2. 比喻通俗精妙,流传千古

“新叶催陈叶、前波让后波”取日常可见之景,浅显易懂,精准比喻生死代谢、世代更迭,既有画面感,又富含人生哲理,成为刘禹锡最知名名句之一。

3. 用典含蓄,贴合知己之悲

末句“闻琴”暗用伯牙失去子期不复鼓琴的典故,不用铺叙,短短二字便写出痛失知己的刻骨遗憾,与前文悼念元稹、崔群、崔玄亮的题意完美呼应。

4. 语言冲淡质朴

全诗无华丽辞藻,近乎口语,却字字沉郁。以朴素文字承载深沉生死之思,是刘禹锡晚年酬和诗典型风格。

(三)创作背景与主旨

大和七年,元稹、崔群、崔玄亮三位与刘、白相交数十年的知己先后离世。白居易写下两首悼亡绝句寄给远在苏州的刘禹锡。刘禹锡读后悲慨万分,作此诗回应。

全诗两层核心情感:一是痛惜一众老友凋零,抒发暮年孤苦、知己难存的深切悲伤;二是借草木流水的自然规律参悟生死,明白离别逝去是世间常态,在伤感中生出一份通达释怀。既是酬答友人悼亡之作,也是诗人对生命、离别恒久不变的人生思考。

链接文章:白居易、刘禹锡悼三位好友之唱酬诗作

2-43、春池泛舟联句

原文+标点
白话译文

《春池泛舟联句》

凤池新雨后,池上好风光。【刘禹锡】

取酒愁春尽,留宾喜日长。【裴度】

柳丝迎画舸,水镜写雕梁。【崔群】

潭洞迷仙府,烟霞认醉乡。【贾餗】

莺声随雨语,行色入壶觞。【张籍】

晚景含澄澈,时芳得艳阳。【刘禹锡】

飞凫拂轻浪,绿柳暗回塘。【裴度】

逸韵追安石,高居胜辟疆。【崔群】

杯停新令举,诗动彩笺忙。【贾餗】

顾谓同来客,欢游不可忘。【张籍】

一场新雨落罢,府中池苑格外清新,满池皆是春日秀丽风光。

备好美酒,暗自愁惜春光即将消逝;挽留诸位宾客,欣喜春日白昼悠长,可供尽兴宴游。

柔长柳丝轻拂彩绘游船,平静池水如明镜,倒映出楼阁华美雕梁。

幽深水潭洞壑缥缈,宛如仙人洞府;漫天烟霞缭绕,此地便是醉人梦乡。

黄莺啼鸣混着淅沥余雨,山水春色尽数融进杯中酒浆。

傍晚天光清澄明净,满园繁花沐浴和煦艳阳。

野鸭掠着浅浅水波飞掠,浓绿垂柳遮蔽曲折池塘。

众人吟咏诗篇,风雅气韵堪比东晋谢安石;这座池园居所,胜过汉代辟疆园的雅致。

酒杯暂歇,又传新的酒令;彩笺飞动,大家争相提笔赋诗,一派忙碌欢畅。

回头叮嘱在座同游诸君:今日这般欢乐畅游,千万不要忘怀。

人物简注

1. 题注“上相公”,相公指裴度,当朝宰相,此次宴集主人。

2. 裴度(度):宰相,东道主,泛舟春池设宴。

3. 崔群(羣)、庾餗(餗)、张籍(籍):朝中同僚、文人名士;贾院长、张司业、主客皆在座宾客官职代称。

4. 凤池:凤凰池,本中书省雅称,此处代指裴度府中园林池沼。

5. 联句:多人同游,每人依次分作一联,合为一诗,是中唐文人雅集流行形式。

创作背景

此诗作作于唐文宗大和二年(828)暮春长安,地点是宰相裴度官宅内的园林池沼(诗中 “凤池” 代指裴度私家池苑)。裴度再度拜相,执掌中枢,宅邸园林精巧,邀约朝中志同道合的刘禹锡、崔群、贾餗、张籍一众文臣泛舟游宴赋诗,此次春雨初晴,众人泛舟池上,即兴分作联句,汇成此篇。

参与联句五人:东道主裴度、刘禹锡、崔群、贾餗、张籍,皆是多年患难之交:

裴度:当朝宰相,平定淮西大功,胸襟开阔,爱惜文士,早年曾挺身而出为被贬的刘禹锡求情,二人相交二十余年,是众人雅集的组织者;

刘禹锡:历经二十余年长期贬谪,大和二年重回长安任职,久郁得以舒展,是裴度座上常客;

崔群、贾餗、张籍:同为朝中清流文臣,长期共事,诗文往来密切,因不满朝堂牛李党争倾轧,常在裴度府中相聚,暂避官场纷争。

春雨初歇,众人泛舟池中,饮酒、行令、赋诗,即兴一人一联接续成篇;在座诸人既是朝堂同僚,又是相交多年的诗友,无朝堂拘谨,纯粹文人山水雅集。

全篇赏析

(一)结构脉络:依游览时序层层铺展,移步换景

全诗十联,顺着“雨后入园—泛舟赏景—饮酒咏怀—赋诗尽兴—临别寄忆”的完整流程推进:

1. 开篇刘禹锡起笔,总写雨后凤池全景,定下清丽明媚的春日基调;

2. 裴度承接,点出游宴核心:惜春留客,引出饮酒雅事;

3. 崔群、贾餗、张籍依次描摹池上近景远景:画船、垂柳、池水楼台、潭洞烟霞、莺啼春雨,由近及远,勾勒完整园林水景;

4. 中段刘禹锡、裴度续写暮池风光:斜阳澄水、野鸭绿塘,补足日暮池畔灵动生机;

5. 崔群转入咏怀,借谢安、辟疆园典故赞美园池风雅,抒发归隐闲居之乐;

6. 贾餗、张籍收束,写席间行酒令、争相题诗的热闹场面,末句寄语同游,留存今日欢聚记忆。

(二)分人笔法,各有特色,合而浑然

1. 刘禹锡起、承两联,擅长全景写景,文字澄澈清淡,捕捉天光、花草、水波的明净质感,是其一贯山水诗风格;

2. 东道主裴度笔墨温润,一联写惜春待客,一联写池间禽柳,平实冲淡,尽显宰相从容闲适气度;

3. 崔群善用典故,以谢安、辟疆园抬高园林意境,把游园之乐上升到先贤风雅,增添厚重文人气;写景一联工整对仗,画面精巧;

4. 贾餗擅写缥缈烟霞意境,“潭洞迷仙府”造境空灵,酒令、彩笺一联写实,描摹席间热闹,一虚一实互补;

5. 张籍长于融景入酒,莺啼春雨与杯酒相融,收尾浅白温情,收束全篇欢游之情。

众人风格各异,却围绕“春池泛舟宴集”同一主题,景象、情致连贯,无割裂之感,是唐代联句诗成熟佳作。

(三)意象与艺术特色

1. 水景意象贯穿全篇:凤池、水镜、潭洞、轻浪、回塘,以池水为核心载体,串联柳、船、莺、凫、斜阳,构成完整江南式私家园林画卷;

2. 动静相生:静景有雕梁倒影、烟霞潭洞、艳阳繁花;动景有游船、莺啼、野鸭拂浪、宾客行令题诗,静美春色搭配人间热闹雅趣,冷暖调和;

3. 双重情感层次:表层是赏春、泛舟、饮酒赋诗的即时欢愉;深层暗含中唐士大夫避世闲隐之心,借谢安隐居、私家池园,寄托脱离朝堂纷扰、寄情山水的心愿;

4. 对仗精工:全篇联句皆为标准五言对句,柳丝对水镜、飞凫对绿柳、杯停对诗动,词性、景物两两呼应,格律工整,尽显众人深厚诗学功底。

(四)主旨内涵

这首多人联句诗记录裴度府中一场春日雨后泛舟雅集。众人描摹池苑秀丽春景,书写饮酒、行令、赋诗的游乐场面,既赞叹园林风光清雅、主人盛情好客,抒发惜春爱景的闲适心境;又借古代名士典故,抒发文人远离尘嚣、寄情山水的风雅追求。末句叮嘱同游铭记此番欢聚,藏着知己同游、珍惜交谊的温厚情意,也折射大和年间洛阳文人群体诗酒唱和的风雅生活风貌。

2-44、杏园联句

原文+标点
白话译文

《杏园联句》

杏园千树欲随风,一醉同人此暂同。【崔群,上司空李绛】

老态忽忘丝管里,衰颜宜解酒杯中。【李绛,上白二十二居易】

曲江日暮残红在,翰苑年深旧事空。【白居易,上主客刘禹锡】

二十四年流落者,故人相引到花丛。【刘禹锡】

杏园千株杏花随风摇曳,今日诸位知己聚饮,难得暂且相伴同乐。

丝竹乐声萦绕席间,一时忘却年老倦态;满杯美酒,足以消解苍老容颜的失意愁苦。

夕阳西下,曲江岸边残存落花依旧;我们同在翰林院共事多年,当年旧事早已成空。

我便是那在外漂泊二十四年的逐臣,幸得诸位老友接引,重游这片杏园花丛。

人物标注简释

1. 崔群:时任兵部尚书,先起二句,指定司空李绛接续;

2. 李绛:检校司空,续联后点白居易(白居易排行二十二);

3. 白居易:刑部侍郎,作颈联,点时任主客郎中刘禹锡收束;

4. 刘禹锡:历经二十四年贬谪,刚归长安,作全诗结联。

创作背景

诗作作于唐文宗大和二年(828)暮春长安曲江杏园。

1. 核心人事背景

永贞革新(805)失败后,刘禹锡受牵连长期贬谪朗州、连州、夔州、和州,前后流落二十四年,直至大和二年(828)才被召回长安,授主客郎中;白居易、崔群、李绛皆早年同朝旧友,此时齐聚京城,政坛暂时平缓,众人相约杏园宴饮。

2. 杏园特殊意义

杏园毗邻曲江,是唐代新进士探花宴核心场所,是四人青年登科、意气风发的见证之地,重游故地极易触发岁月沧桑之感。

3. 联句形式

采用文人雅集“点将联句”:每人各赋两句,写完指定下一人接续,依次成完整七律,是中唐裴度文人群体流行的酬唱形式,同期还有《春池泛舟联句》《花下醉中联句》等系列作品。

4. 心境底色

四人同历宦海沉浮,饱经党争、贬谪离散,久别重逢,借赏花饮酒消解半生失意,既惜眼前知己相聚,又感伤青春逝去、往事如烟。

全文分层赏析

(一)首联·崔群:铺写宴集场景,点出知己相逢

“杏园千树欲随风”写景起笔,暮春杏花纷飞,渲染温柔怅惘的游园氛围;后句直抒主旨:半生离散,今日众人同醉,难得短暂相聚。

起句写景平实舒展,奠定全诗乐中含悲的基调,先写眼前春光与欢聚,为后文沧桑感慨铺垫。

(二)颔联·李绛:写席间宴乐,暂忘衰老愁苦

丝管奏乐、把酒酣饮,席间欢愉暂时冲淡年老体衰的疲惫,杯中酒可消解半生仕途失意带来的憔悴。

此联聚焦宴饮细节,承接上文“一醉”,写出众人借酒遣怀的心境:明知岁月催老,却暂且放下人生困顿,珍惜当下同游之乐。

(三)颈联·白居易:由景入情,抒发岁月空茫之感

笔锋由眼前杏园拓展至曲江晚景,日暮残红,花木依旧,人事全非;四人早年同在翰林院共事,当年抱负、少年交游,如今尽数落空。

这一联是全诗情感转折,从即时欢乐转入深沉感伤,以不变花木对照变迁人事,沉郁苍凉,道尽中唐文人半生蹉跎的共同怅恨。

(四)尾联·刘禹锡:自叙身世,收束全篇,沉郁动人

“二十四年流落者”是全诗诗眼,直白点出自己长达二十四载贬谪漂泊的坎坷经历,一句写尽半生磨难;后半句回扣杏园宴集,感念旧友提携相聚。

刘禹锡没有沉溺悲戚,于沧桑之中藏一丝温暖:纵使流落半生,尚有故人相伴重游故地,苍凉里留存知己情谊的慰藉,收束有力,升华全诗主旨。

整体综合赏析

1. 结构脉络完整,情景层层递进

全诗遵循“游园春景→宴饮欢娱→触景怀旧→自叙身世”的脉络流转:先写眼前盛景欢聚,再借乐景衬悲情,最后以刘禹锡坎坷身世收束,由浅入深,情景交融,四人分句衔接无痕,浑然一体,是唐代联句诗的典范。

2. 情感层次丰富,悲乐交织

表层是暮春杏园知己相聚、饮酒赏乐的闲适欢愉;深层是共同的时代伤痛:永贞旧事、长久贬谪、年华老去、理想落空。欢愉只是短暂遮蔽,沧桑才是底色,一喜一悲相互映衬,情感厚重真挚。

3. 四人笔法各有特色,互补共生

- 崔群:写景起兴,冲淡平和,铺展场景;

- 李绛:聚焦席间人事,写即时遣怀,温润从容;

- 白居易:善借曲江晚景生发怀古之叹,哀婉沉郁,转折全诗情绪;

- 刘禹锡:以自身坎坷身世落笔,风骨苍凉,收束全篇,拔高诗歌格局。

4. 文学史价值

此诗是刘白文人群体标志性联句作品,见证刘禹锡结束二十四年贬谪、重返长安的关键节点;以曲江杏园这一唐代功名符号,书写一代士大夫理想破灭、半生漂泊的集体命运,同时记录白居易、刘禹锡、崔群、李绛患难与共的知己之交,兼具纪实性与文学感染力。

5. 主旨总结

暮春时节,崔群、李绛、白居易、刘禹锡四人于长安杏园联句宴游。诗歌先描摹杏花纷飞、丝竹伴酒的欢聚场面,再借曲江残红抒发岁月流逝、旧事成空的怅惘,最后由刘禹锡自述二十四年贬谪流落的坎坷,感念老友提携重逢。全诗乐景衬哀情,既写知己久别重逢的温情,又道尽中唐文人宦海沉浮、青春空逝的深沉沧桑。

链接文章:刘禹锡贬谪二十四载的亲身叙述

2-45、花下醉中联句

原文+标点
白话译文

《花下醉中联句》

共醉风光地,花飞落酒杯。【李绛,送刘二十八】

残春犹可赏,晚景莫相催。【刘禹锡,送白侍郎】

酒幸年年有,花应岁岁开。【白居易,送兵部相公】

且当金韵掷,莫遣玉山颓。【李绛,送庾阁长】

高会弥堪惜,良时不易陪。【崔承宣,送主客】

谁能拉花住,争换得春回。【刘禹锡,送吏部】

我辈寻常有,佳人早晚来。【杨嗣复,送兵部】

寄言三相府,欲散且裴回。【白居易,时户部相公同会】

我们一同沉醉在繁花似锦的胜地,纷飞落花飘进盛满美酒的杯中。

暮春的景致依旧值得细细观赏,莫要催促天色、仓促结束这场欢聚。

所幸美酒年年都能备好,庭前繁花也会岁岁如期盛开。

只管尽兴分韵吟诗作赋,切莫贪杯大醉、身形颓然失态。

这般名流齐聚的盛会分外值得珍惜,如此美好的时光很难再度相伴。

有谁能挽留住飘零落花,又怎能换取逝去春光重新归来?

我们这群知己时常能相聚相逢,美丽的宾客与佳人早晚都会赴席。

捎话给在座三位相公府邸之人,宴席将要散去,不妨再多流连片刻。

字词注释

1. 联句:多人同席,一人一联接续成诗,唱和共作,是唐代文人雅集常见体裁。

2. 玉山颓:典出《世说新语》,形容人醉酒倚颓,仪容温润如玉,此处指不要饮酒过醉失态。

3. 金韵掷:指席间分韵赋诗,落笔成章,掷诗笺抒怀。

4. 裴回:同“徘徊”,流连不舍。

5. 三相府:席间三位身居宰相之位的友人,李绛、杨嗣复、崔群(户部相公),故称三相。

6. 刘二十八:刘禹锡,同族排行二十八;白侍郎:白居易,时任刑部侍郎。

创作背景

1. 时代与人物背景

唐文宗大和二年(828)暮春时节,长安曲江杏园繁花将尽,朝中重臣、文坛名士相约游园宴饮,席间以联句助兴,一人一联接续成诗

本诗是长安朝堂重臣春日赏花雅集的多人联句,参与作者:李绛、刘禹锡、白居易、崔承宣、杨嗣复,席间另有户部相公崔群,五位皆是当时文坛、政坛核心人物。

- 白居易、刘禹锡多年患难之交,晚年同在长安任职,诗文唱和不绝;

- 李绛、杨嗣复、崔群均历任宰相,即诗中“三相”,属于当朝重臣;

- 大和年间朝堂党争渐起,文人官员仕途起伏不定,众人借春日宴饮暂避官场烦忧。

2. 作诗缘起

暮春时节,众人于京城私家园林赏花置酒,文人雅集惯例以联句助兴,按次序一人一联接续成篇,每句后标注作诗之人、赠与席间同僚。

暮春花落容易引人伤春、感慨时光流逝,但这群历经贬谪、宦海沉浮的友人,并未沉溺悲愁,转而珍惜当下相聚,借酒花宽慰彼此,于是共成此篇。

全文分层赏析

全诗八联十六句,八人依次递句,脉络由景入情、由当下欢聚转入惜春、自宽、留别四层,情感层层递进,兼顾官场文人的通透与知己温情。

第一层:开篇写景,铺陈宴饮盛况(首二联)

“共醉风光地,花飞落酒杯。残春犹可赏,晚景莫相催。”

首联以实景落笔,落花入酒,画面灵动优美,直接勾勒春日花间宴饮的场景,氛围感十足。

刘禹锡次联扭转传统暮春悲愁基调:世人见晚春花落便心生伤感,诗人却直言残春自有韵味,不必急着散席。开篇定下惜春而不伤春的豁达基调,跳出古典伤春诗的俗套。

第二层:自我宽慰,豁达看待岁岁花酒(中间二联)

“酒幸年年有,花应岁岁开。且当金韵掷,莫遣玉山颓。”

白居易一联宽解众人:春光虽会消逝,但美酒繁花年年往复,不必为一时花落耿耿于怀,暗含对宦海起落的释怀——离别、失意都是暂时,知己相逢自有来日。

李绛接续写席间雅事:核心乐趣不在于狂饮烂醉,而在于分韵作诗、文人酬唱;劝友人适度饮酒,保有风雅仪态,体现唐代士大夫克制清雅的宴游审美,区别于市井纵酒。

第三层:叹惜良会难再,抒发惜时伤春(五六联)

“高会弥堪惜,良时不易陪。谁能拉花住,争换得春回。”

崔承宣点出众人心底隐忧:满座将相名士齐聚一堂的盛会千载难逢,知己相伴的光阴十分难得。

刘禹锡再发一问,直抒对春光易逝的惋惜:落花难留、春光不返,是所有人共通的人生遗憾。此处情绪微转低沉,写出中年文人历经沧桑后,对时光、聚散的敏感。

第四层:宽慰释怀,结句挽留流连(末二联)

“我辈寻常有,佳人早晚来。寄言三相府,欲散且裴回。”

杨嗣复消解前文的怅惘:你我知己相交,相聚本是常事,雅客佳人也常会相逢,不必因一次春光落幕太过惆怅。

白居易收束全篇,面向三位宰相发出挽留之语:宴席即将结束,大家不必匆忙归家,再多驻足花间徘徊。收尾温柔绵长,将不舍之情化作从容流连,余味悠然。

整体艺术特色总结

1. 体裁特色:联句浑然一体

多人分作,每人一联,却无割裂之感,情绪一收一放、层层衔接,写景、抒情、劝酒、惜别逻辑连贯,可见诸位诗人功底相当、心意相通。

2. 情感立意:中和豁达,无悲无狂

中唐很多咏春诗要么悲春伤逝,要么纵乐放浪;此诗平衡有度:承认春光易逝的遗憾,又以年年花酒、知己常聚自我宽慰,契合中年士大夫饱经宦海后的通透心境,哀而不伤、乐而不淫。

3. 人物特质融合

- 刘禹锡:多感时光、心思细腻,诗中两句皆含对春、对相聚的珍惜;

- 白居易:温润平和,擅长宽慰人心,首尾两联承担宽解、收尾作用;

- 宰相李绛、杨嗣复:文字沉稳克制,贴合朝堂重臣稳重气度;

一众文武官员、诗人同台唱和,兼顾文人风雅与大臣气度,是典型的长安朝堂春日雅集文学代表。

4. 语言浅白流畅

全诗不用冷僻典故,字句平易通俗,接近白居易浅切诗风,画面直白易懂,情景交融,兼具社交应酬功能与文学美感,是研究中唐文人交游、联句诗的重要篇目。

2-46、宴兴庆池亭送白二十二东归联句

原文+标点
白话译文

《宴兴化池亭送白二十二东归联句》

东洛言归去,西园告别来。

白头青眼客,池上手中杯。【裴度】

离瑟殷勤奏,仙舟委曲回。

征轮今欲动,宾阁为谁开?【刘禹锡】

坐弄琉璃水,行登绿缛堆。

花低妆照影,萍散酒吹醅。【白居易】

岸荫新抽竹,亭香欲变梅。

随游多笑傲,遇胜且裴回。【张籍】

澄澈连天镜,潺湲出地雷。

林塘难共赏,鞍马莫相催。【裴度】

信及鱼还乐,机忘鸟不猜。

晚晴槐起露,新暑石添苔。【刘禹锡】

拟作云泥别,尤思顷刻陪。

歌停珠贯断,饮罢玉峰颓。【白居易】

虽有逍遥志,其如磊落才。

会当重入用,此去肯悠哉!【张籍】

裴度(首联起兴,点送别事由)
你说要动身返回东都洛阳,我们相约西园池亭前来饯别。
一群头发已白、彼此惺惺相惜的老友,手举酒杯,相对话别。

刘禹锡(写离别管弦,不舍启程)
饯别的琴瑟一遍遍深情弹奏,想象你归途中舟船曲折迂回。
远行的车轮马上就要启动,你走之后,这座待客亭阁又能为谁敞开?

白居易(自写眼前池亭春景,融情于景)
闲坐时拨弄澄澈如琉璃的池水,漫步登上草木浓密的堤堆。
低处繁花低垂,倒映人影如同梳妆;风一吹浮萍散开,酒面浮起酒沫。

张籍(续写亭边风物,追忆往日同游)
岸边新竹抽出嫩荫,亭中暗香浮动,梅花期将近。
往日同游,我们常纵情谈笑;遇上这般美景,总久久徘徊不愿离去。

裴度(再写池水胜景,挽留友人)
一池清水澄澈,宛如明镜连着远天,泉流潺潺,声若地底雷鸣。
这般林塘美景,往后再难一同赏玩,赶路的车马,请不要催促友人匆匆离去。

刘禹锡(以池间鱼鸟写心境,物我相融)
池水安闲,游鱼自在喜乐;众人抛却心机,飞鸟也不避人。
傍晚雨后天晴,槐树凝结清露,初夏新暑,石阶又添一层青苔。

白居易(直抒离别伤痛,写宴罢凄清)
此番一别,你我如云天泥土相隔,此刻只想多陪你片刻光阴。
歌声停歇,如同断了连贯的珠串;酒喝尽,众人醉倒,玉山倾颓。

张籍(收束全篇,寄寓期许与劝慰)
你虽有归隐闲游、自在逍遥的心愿,可你身负济世不凡的大才。
将来朝廷定会再度征召重用你,此番东归,又岂能长久闲散度日!

字词校注

1. 绿缛堆:草木繁茂葱郁的土丘、堤岸;

2. 醅:未滤的新酒;

3. 裴回:同“徘徊”,流连不舍;

4. 连天镜:形容池水清澈如镜,远接天际;

5. 云泥别:天壤之别,喻离别后相隔遥远;

6. 玉峰颓:酒杯倾倒,玉山倾倒,形容众人醉态;

7. 磊落才:坦荡出众的济世之才;

8. 白二十二:白居易,同族排行二十二。

创作背景

1. 时代与人物

诗作收录于《全唐诗》卷790联句类,共四人联作:裴度、刘禹锡、白居易、张籍,皆是中唐文坛、政坛核心人物。

裴度是三朝宰相,平定藩乱的重臣;刘禹锡、白居易并称“刘白”,半生贬谪、晚年交好;张籍是元白诗派骨干,乐府大家。

2. 写作年份与起因

诗作作于唐大和三年(829)暮春:白居易时任中书舍人(白二十二舍人),因朝堂党争、倦于京官纷争,自请分司东都洛阳,脱离长安繁杂政务。

时任宰相裴度在自家兴化池亭设宴,邀刘禹锡、张籍一同为白居易饯行,四人即景分咏,连成这组送别联句。

兴化池是裴度长安私园,池亭林木泉石俱佳,是当时长安文人宴集胜地。

3. 时代底色

此时唐穆宗朝,藩镇复乱、牛李党争初起,一众贤臣饱经仕途坎坷:

裴度屡遭排挤,刘禹锡长期外放,白居易看透官场倾轧,主动求去洛阳避祸。

全诗送别之下,暗藏一代人仕途失意、进退两难的共同心境。

全文赏析

(一)结构章法:四人轮咏,景—情—志层层递进

全诗八联,四人循环交替吟咏,形成完整叙事链条:

1. 开篇(裴度)破题:点明池亭送白、老友相聚,奠定伤感温情基调;

2. 次联(刘禹锡)写离别乐声,预想归程,生出人去亭空的怅惘;

3. 中间四联为写景铺陈:白居易、张籍、裴度、刘禹锡依次铺写兴化池亭竹、梅、泉、鱼、槐苔等暮春景致,以乐景衬哀景——眼前风光越秀美,越反衬离别遗憾;

4. 后两联转入直抒胸臆:白居易痛写分离之苦,宴散歌歇、众人沉醉,道尽不舍;收尾张籍跳出儿女离愁,抬高格局,劝慰白居易莫因一时失意忘却济世之才,预言朝廷终将再起用他,收束沉郁,转为开阔期许。

(二)分工鲜明,贴合四人身份心性

1. 裴度(宰相):诗句稳重开阔,一笔点送别缘起,一笔铺写池泉大景,言语克制深沉,有宰辅包容气度,只含蓄流露挽留之意,不做悲戚之语;

2. 刘禹锡(贬谪志士):善借物喻情,以弦乐、舟车写离别,以鱼鸟写淡泊心境,文字清劲,藏有历经沉浮后的通透;

3. 白居易(当事人,被送者):全诗最动情两联皆出自他手。写风景细腻柔美(琉璃水、花照影),写离别直白沉痛(云泥别、歌停珠断),贴合乐天浅白深情的诗风,既是主人的客,也是整场饯别的核心,心事最浓;

4. 张籍(文人僚属):前半追忆同游之乐,结尾升华主旨,调和伤感氛围,兼顾劝慰与期许,文风温厚中正,兼具乐府诗人的质朴。

(三)艺术特色

1. 情景交融,以园池实景承载离别意

全诗全程不脱离兴化池亭景物:池水、繁花、浮萍、新竹、梅香、泉流、游鱼、槐苔,一草一木皆为饯别布景。众人游园、饮酒、听歌、醉卧的实景,与“难共赏”“云泥别”的离愁相互交织,不空洞抒情。

2. 对比手法贯穿全篇

- 乐景 vs 哀情:池亭春光明媚,众人欢聚宴饮,内心却满是别离惆怅;

- 逍遥归隐之志 vs 济世磊落之才:白居易一心想退居洛阳闲适度日,友人却深知他身负治国才干,不应就此埋没,理想与现实形成张力;

- 当下欢聚 vs 日后相隔:今日同游池畔,明日人分东西,亭阁无人共赏,今昔对照,离愁倍增。

3. 联句体裁的独特美感

唐人联句讲究一人一联、接续成篇,四人风格不同却气韵贯通:裴度沉厚、刘禹锡清健、白居易浅婉、张籍温雅,四种笔调融为一体,既有各自独立的意境,又统一在“送白东归”的主线之下,是中唐文人雅集联句的经典范本。

(四)思想主旨

表层是友人池亭饯别、送别白居易归洛阳;

深层书写中唐士大夫集体困境:朝堂纷乱,贤臣身心俱疲,渴望归隐避世,却又放不下胸中报国之才与济世担当。

一面不舍知己分离,一面互相勉励、期许再度为国效力,伤感中不失风骨,哀而不伤,是难得兼具人情与格局的送别诗作。

2-47、西池送白二十二东归兼寄令狐相公联句

原文+标点
白话译文

《西池送白二十二东归兼寄令狐相公联句》

促坐宴回塘,送君归洛阳。

彼都留上宰,为我说中肠。【裴度】

威凤池边别,冥鸿天际翔。

披云见居守,望日拜封章。【刘禹锡】

春尽年华少,舟通景气长。

送行欢共惜,寄远意难忘。【张籍】

东道瞻轩盖,西园醉羽觞。

谢公深眷眄,商皓信辉光。【行式】

旧德推三友,新篇代八行。

(下缺)【裴度】

裴度(开篇点题,托白居易捎话令狐楚)
大家围坐池边设宴饯行,送你动身返回东都洛阳。
洛阳如今留着令狐留守这位重臣,劳烦你替我向他倾诉心底衷肠。

刘禹锡(以凤、鸿喻友人,兼写令狐楚职守)
今日池畔与你别离,你如同高翔云天的鸿雁、出尘瑞凤。
到洛阳便能拜见身居留守的令狐公,他每日都向着帝都朝拜、上奏奏章。

张籍(暮春伤别,兼抒两地思念)
暮春时节芳华将尽,更觉岁月易逝;水路通达,前路悠远绵长。
今日饯别,欢聚之中满是不舍;托你捎信远寄令狐相公,这份情意永难遗忘。

行式(追忆往日交游,盛赞令狐楚气度)
往日往来,常仰望令狐公华贵车马;西园池畔,我们曾一同举杯酣饮。
令狐相公如谢安一般,对我辈文士格外垂怜关照,气度堪比商山隐士,清辉照人。

裴度(残句收尾,推崇老友情谊,以诗代书信)
我辈多年相交,德行相投,世人都推许我们几位知己;
今日联句新篇,就代替亲笔书信,捎往洛阳令狐公处。

重点字词注释

1. 西池:裴度兴化私园池沼,又称回塘;促坐:众人围坐,亲密相聚;

2. 白二十二:白居易,族中行二十二;东归:去往东都洛阳;

3. 令狐相公:令狐楚,时任东都留守,故称“彼都上宰、居守”;

4. 中肠:心底肺腑之言;威凤、冥鸿:皆喻白居易才高品洁;

5. 封章:臣子上奏朝廷的文书;景气长:水路通畅,前路开阔;

6. 轩盖:高官车马仪仗;羽觞:酒盏;眷眄:垂爱关照;

7. 谢公:以谢安比令狐楚,赞其雅量爱才;商皓:商山四皓,喻隐居高士;

8. 八行:古时八行书信,代指家书、寄友诗文。

创作背景

1. 人物与时间
诗作作于唐大和三年(829年暮春),与《宴兴化池亭送白二十二东归联句》同为裴度西池饯白居易的同场雅集,是两场前后相继的联句,题材相近、分工不同:

- 宴集主人:裴度,当朝宰相,兴化园西池为其私宅;

- 被送者:白居易,自长安赴洛阳,分司东都;

- 同咏者:刘禹锡、张籍、行式(裴度门下文士);

- 寄赠对象:令狐楚(令狐相公),此时官拜东都留守,镇守洛阳,是刘、白、裴共同至交,善诗文、提携后辈。

2. 写作缘起

1. 政局背景:唐穆宗、文宗之际,牛李党争纠缠,朝中贤臣多心生倦怠。白居易厌倦长安朝堂纷争,求分司东都洛阳,以求闲散;令狐楚身在洛阳主持留台政务,与长安诸友相隔两地,久未相见。

2. 雅集事由:裴度在自家西池设宴,邀刘禹锡、张籍等人送别白居易。众人临别约定:借白居易东行之便,以联句诗作代书信,捎给身在洛阳的令狐楚,既送友人,又寄故人,故诗题标明“送白二十二东归兼寄令狐相公”。

3. 两联句区分:前一首《宴兴化池亭》纯写送别不舍、池亭风光;此首侧重托付白居易转达问候令狐楚,处处关合洛阳留守令狐楚,多称颂令狐楚人品官德。

3. 交游渊源

裴度、刘禹锡、白居易、令狐楚四人交往极深:令狐楚早年赏识刘禹锡、白居易诗文,常年诗文唱和;令狐楚坐镇洛阳后,长安友人常借赴洛之人传诗互通音讯,本场联句便是典型的“以诗代书”文人交际。

全文赏析

(一)章法结构:双线并行,送别+寄友一体

全诗两层主线交织,结构清晰连贯:

1. 主线一:送白居易东归

开篇裴度破题点明饯别;刘禹锡以凤鸿喻白居易清高之才;张籍借暮春景色抒发离别惋惜,层层铺写池边宴饮、相送惜别的实景,完整完成送别诗意。

2. 主线二:托白居易寄赠令狐楚

全诗句句暗扣令狐楚:首联“彼都留上宰”直接托白传话;次联“披云见居守”写白到洛阳可拜见令狐;后两联通篇称颂令狐楚雅量爱才、身居高位而有隐士之风;末联点明联句就是寄给令狐楚的书信,把送别诗变为寄远诗,一题两用,构思精巧。

全诗五联循环由裴、刘、张、行式四人接续吟咏,一韵到底,气韵统一,虽末句残缺,文意依旧完整。

(二)四人诗句风格分工鲜明

1. 裴度(宰辅手笔,首尾收束)

首联开门见山,直白交代“送友兼捎信”的核心目的;末联收束全篇,点明作诗寄远之用。文字沉稳质朴,没有繁复写景,重在叙事、托言,符合当朝宰相稳重克制的气度,全诗起、结皆由裴度承担,统领全篇。

2. 刘禹锡(比兴清雅,兼顾双方)

以“威凤、冥鸿”双喻:既赞美白居易超凡脱俗、即将远赴东都,又点出令狐楚身居留守、心系朝堂,一诗兼顾被送之人与寄赠之人,比喻清劲雅致,是典型刘诗风骨。

3. 张籍(浅白抒情,融景入情)

抓住暮春时节落笔,春尽人离,以景物烘托离愁,同时点出“寄远意难忘”,承接上下两层情感,文风平实温润,贴合元白诗派浅切抒情的特点。

4. 行式(幕僚文士,专颂令狐楚)

此联专为称颂令狐楚而作,用谢安、商山四皓两个典故,赞美令狐楚身居高位却善待文士、风骨高洁,笔墨典雅有礼,作为门下客措辞谦恭得体,补足对令狐相公的敬重之意。

(三)艺术特色

1. 双关立意,一题双意

普通送别诗只抒离情,本诗独辟蹊径:借送人之便寄赠远方老友,送别、怀人融为一体。一边不舍白居易离去,一边牵挂洛阳令狐楚,一场宴集承载两份情谊,拓展了送别诗的格局。

2. 典故贴合人物,不堆砌辞藻

- 威凤、冥鸿:匹配白居易厌倦官场、向往闲逸的心性;

- 谢安:令狐楚身居留守,好文学、重文士,以东晋名相类比,身份、性情皆契合;

- 商皓:令狐楚久历仕途,淡泊荣利,暗含隐士般清高气节;

- 八行:唐代文人以诗代信的常见交际方式,贴合“兼寄令狐”的写作目的。

典故皆服务于人、事,无空洞炫技之弊。

3. 情景与人事交融,哀而不伤

虽写暮春离别、知己分隔,但全诗无低沉悲戚之语:写白居易是凤鸿远翔,前路开阔;写令狐楚是名臣雅贤,气度辉光;友人之间彼此挂念、诗文互通,离别中藏着彼此赏识、异地相知的温暖,基调温润开阔。

(四)思想主旨

表层:裴度等人西池设宴,送别白居易前往洛阳分司,作联句托付白居易代为问候东都留守令狐楚。

深层:记录中唐贞元、长庆一辈士大夫共同的人生心境——朝堂党争纷乱,贤臣多求闲逸,知己分散长安、洛阳两地,只能依靠诗文互通心意;诗歌既是离别饯行的记录,也是乱世文人相互慰藉、维系交谊的载体,暗含一众士人进退两难、以文自遣的共同情怀。

(五)对比同场另一首联句

同一次雅集所作《宴兴化池亭送白二十二东归联句》偏重写景、抒离别之痛,细致描摹西池亭台花木,侧重抒发不舍;

本首《西池送白二十二东归兼寄令狐相公联句》偏重叙事、称颂令狐楚、托人传书,叙事性更强,交际属性更突出,二者一写景、一叙事,互为补充,完整记录同一场饯别雅集。

2-48、首夏犹清和联句

原文+标点
白话译文

《首夏犹清和联句》

记得谢家诗,清和即此时。【白居易】

余花数种在,密叶几重垂。【裴度】

芳谢人人惜,阴成处处宜。【刘禹锡】

水萍争点缀,梁燕共追随。【行式】

乱蝶怜疏蕊,残莺恋好枝。【张籍】

草香殊未歇,云势渐多奇。【白居易】

单服初宁体,新篁已出篱。【裴度】

与春为别近,觉日转行迟。【刘禹锡】

绕树风光少,侵阶苔藓滋。【行式】

惟思奉欢乐,长得在西池。【张籍】

白居易(起句点题,化用谢灵运名句)
还记得谢灵运的诗句,清爽温和的初夏,正是眼前这般光景。

裴度(写园中花木初夏样貌)
园中还留存着数种迟开的残花,树木枝叶繁密,一层层垂落下来。

刘禹锡(抒众人共通心境,初夏佳境)
繁花渐渐凋零,人人都心生怜惜;绿树已成浓荫,走到哪里都舒爽宜人。

行式(写池间禽萍,池上小景)
水面浮萍错落,装点一池碧水;屋梁燕子成双,彼此相随飞舞。

张籍(细写花间虫鸟,暮春入夏景致)
纷飞蝴蝶还流连稀疏将尽的花蕊,余留黄莺依恋尚且繁茂的枝桠。

白居易(转写天地风物,草木云天)
青草馥郁香气丝毫没有消散,天上云彩形态变幻,愈发奇妙多姿。

裴度(写人初夏起居、园中新竹)
换上轻薄夏衣,身体终于清爽安适;新生翠竹早已钻出篱笆之外。

刘禹锡(借光景抒淡淡惜春心绪)
眼看就要与暮春彻底作别,只觉白昼悠长,日影移动都格外缓慢。

行式(写园中幽寂之景,春色衰减)
环绕花木的烂漫风光渐渐稀少,石阶旁青苔却日日滋生蔓延。

张籍(收束全篇,抒发常聚同游心愿)
只盼望能常相伴游乐,长久相聚在这西池园亭之中。

字词简注

1. 谢家诗:指谢灵运《游赤石进帆海》“首夏犹清和,芳草亦未歇”,为本篇诗题出处;

2. 清和:初夏气候清爽温和;

3. 疏蕊:凋零稀疏的晚花;

4. 新篁:新生竹笋长成的新竹;

5. 单服:单薄夏衣;

6. 西池:裴度长安兴化私园池亭,此前两首送白联句同为此园;

7. 奉欢乐:陪侍同游、共享宴游之乐。

创作背景

1. 创作时间:唐文宗大和三年(829)初夏,紧接两首送别白居易东归联句之后,同出于裴度兴化园西池雅集。

当年暮春白居易离洛前夕,裴度、刘禹锡、张籍、行式屡次在自家西池宴集唱和;白氏赴洛阳前,众人依旧时常聚游,逢初夏清和天气,即席联咏此篇。

2. 参与人物

- 主人:裴度,当朝宰相,兴化西池园主;

- 同赋:白居易(此时尚未离京,或短暂归京小聚)、刘禹锡、张籍、文士行式;

3. 缘起与典故由来

诗题直接取自谢灵运名句“首夏犹清和,芳草亦未歇”,众人游园,恰逢初夏温润宜人,触景想起谢诗,由白居易起句开篇,四人轮咏,铺写西池初夏全景。

4. 时代心境

大和初年牛李党争持续,朝堂纷争不断,裴、刘、白、张一众文人仕途多有压抑,裴度私家园林成为众人避世散心之地。无离别伤感,纯粹是闲游赏景、寄情园池,抒发知己相伴的安逸闲适。

全文赏析

(一)章法脉络:由总起—分景—抒情层层递进,完整描摹初夏

全诗十联,四人循环分咏,脉络清晰分明:

1. 开篇破题(白居易):借谢灵运古诗点出“首夏清和”核心题意,定下温润舒缓的基调;

2. 中层六联分层铺展园中景物,由宏观花木,到池萍飞燕、蝶莺花草,再到云天、新竹,由远及近、由大景到细物,完整勾勒西池初夏风貌;

3. 后半转入主观心绪:先写惜春淡淡怅惘,再写庭院幽寂;末联收束抒情,跳出景物,直抒愿长久相聚西池、共享闲乐的心愿,由写景归于交友之情。

(二)四人笔墨风格分工清晰

1. 白居易:开篇定题,中间铺写草云天地阔景,浅白流畅,善于化用前人山水名句,贴合其平易诗风,总领全篇意境;

2. 裴度(宰辅主人):专写园中大木、新竹与人的起居感受,笔墨沉稳冲淡,着眼自家园林实景,平和从容,无雕琢之语;

3. 刘禹锡:擅长融情于景,由绿树成荫生发惜春之感,借漫长白昼写内心闲适,文字清劲含蓄,藏士大夫淡远心境;

4. 行式(门下文士):专写池沼、阶苔幽细小景,观察细腻,笔触清雅,补充园池清幽细节;

5. 张籍:工于花鸟细碎意象,收尾收拢全篇情志,文风温厚质朴,点出雅集同游的核心温情。

(三)艺术特色

1. 移步换景,层次丰富的初夏画卷

全诗景物排布极有层次:林木繁花→池水燕蝶→草色云天→篱边新竹→阶前青苔,覆盖园林花木、池沼、云天、虫鸟、草木各类物象,完整绘出“春去夏来”的过渡景致,既有残春余韵,又有初夏清新,不偏写一景,画面饱满立体。

2. 景中藏情,哀乐适度,冲淡平和

不同于送别联句的离愁伤感,此诗基调安闲舒缓。虽写“芳谢人人惜”“风光少”,有一丝惜春轻愁,但随即以草香、奇云、新竹、闲燕冲淡愁绪,最终落脚于知己同游的欢喜,哀而不伤,淡而有味,完美契合“清和”二字的气质。

3. 用典自然,化古融今

开篇借用谢灵运山水名句,不生硬堆砌,直接以古诗人手,点明时节,把魏晋山水诗清雅意境带入中唐私家园林,古今相融,提升全篇清雅格调。

4. 联句体裁浑然一体

四人手笔各异,却气韵统一,一韵到底,句句紧扣西池初夏,无游离之笔。一人一联接续,各自铺展不同角度景物,合起来构成完整统一的游园诗篇,是中唐文人园林联句的经典范本。

(四)主旨内涵

表层:裴度一众友人游赏兴化西池,吟咏初夏清和园林风光,描摹草木、禽鸟、云天、竹苔等园中景致;

深层:寄托中唐文人在党争纷乱朝堂之外,依托私家园林寻求精神休憩的理想。一众知己避开官场烦扰,相伴游园、诗酒唱和,渴望长久保有这份安稳闲适的交游时光,园林成为乱世士大夫安放身心、维系知己情谊的精神居所。

(五)与同系列西池联句对照

前两首联句以“送别白居易、寄令狐楚”为主,情感核心是离别牵挂;本篇纯为游园写景,无送别、怀人之意,专注四时风物与同游之乐,风格更恬淡宁静,三首联句前后相继,完整记录大和三年裴度西池文人雅集的系列活动。

2-49、蔷薇花联句

原文+标点
白话译文

《蔷薇花联句》

似锦如霞色,连春接夏开。【刘禹锡】

波红分影入,风好带香来。【裴度】

得地依东阁,当阶奉上台。【行式】

浅深皆有态,次第暗相催。【刘禹锡】

满地愁英落,缘堤惜棹回。【裴度】

芳浓濡雨露,明丽隔尘埃。【行式】

似着胭脂染,如经巧妇裁。【白居易】

奈花无别计,只有酒残杯。【张籍】

刘禹锡(开篇总写蔷薇整体风姿)
蔷薇绚烂似锦、明艳如霞,花期横跨暮春,一直开到初夏。

裴度(写池水映花、随风传香的园池水景)
水面映出一片绯红花影,微风徐徐,送来浓郁花香。

行式(写蔷薇生长位置,贴合裴度私家园亭)
蔷薇沿着东阁墙垣而生,铺满台阶,仿佛特意献与阁中宰相赏观。

刘禹锡(细写花开层次,暗含时序流转)
花色有浅有深,各有风姿;一朵朵次第绽放,仿佛春光暗自催促。

裴度(笔锋一转,写惜花落、泛舟留恋之情)
零落花瓣铺满地面,令人心生惆怅;沿着池堤泛舟,舍不得拨船归去。

行式(赞花品格,清丽脱俗)
花香浓郁,常年蒙受雨露滋润;明艳洁净,隔绝俗世尘埃。

白居易(以女子妆饰、手工剪裁为喻,描摹花色形态)
花色如同涂满胭脂,娇艳动人;花瓣规整精巧,好似巧手女子裁剪而成。

张籍(收束全篇,以饮酒赏花作结,抒闲游心境)
面对转瞬凋零的繁花,别无宽慰之计,唯有举杯对花,借残酒寄托流连。

重点字词注释

1. 上台:代指主人裴度,裴度官居宰相,古称三公上台;

2. 次第暗相催:蔷薇次第接续开放,花期紧相衔接;

3. 英:落花;棹:船桨,西池可泛舟游赏;

4. 濡雨露:饱沾雨露滋养;

5. 奈花无别计:面对繁花易谢,别无排遣办法。

 

创作背景

1. 创作时间与雅集地点

作于唐文宗大和三年(829)初夏,地点为长安裴度兴化私园西池,与《首夏犹清和联句》为同期同一场园林雅集系列作品。

此时白居易虽已获准分司东都,但尚未离京,裴度邀刘禹锡、张籍、门下文士行式游园,见西池蔷薇盛放,即席轮流分咏,联成此篇。

2. 参与人物

- 主人:裴度(晋国公、当朝宰相,兴化园西池园主);

- 联咏者:刘禹锡、白居易、张籍、幕僚行式;

- 时序关联:暮春刚完成两场送白居易东归饯别联句,入夏众人再聚游园,先后写下《首夏犹清和联句》《蔷薇花联句》两首纯粹写景咏物的联句,无离别、寄人主题,纯为赏花宴游唱和。

3. 时代心境

大和初年牛李党争交织朝堂,裴、刘、白等人常年受政争牵绊,身心压抑。裴度私家园林花木池亭,成为众人远离朝堂纷争、安放情志的休憩之地。初夏蔷薇开尽春末余艳,兼具繁盛与易逝双重特质,恰好契合一众文人既惜春光、又借花酒排遣胸中烦闷的心境。

全文赏析

(一)章法脉络:由远及近、由盛转惜,层层铺展蔷薇全景

全诗八联四人循环接续,结构完整清晰,形成完整赏花动线:

1. 总起宏观(刘禹锡首联):以锦霞大喻,定调蔷薇绚烂,点明“连春接夏”的独特花期,总揽全局;

2. 园池实景铺写(裴度、行式):由池水倒影、花香,写到蔷薇依阁覆阶的生长环境,把花木嵌入西池亭台实景,画面落地;

3. 细摹花开姿态(刘禹锡次联):聚焦花色深浅、次第开放,捕捉花朵动态生机;

4. 转入惜花之情(裴度次联):笔锋陡转,由繁花写到落英,生出时光易逝、不舍离去的淡淡愁绪;

5. 升华花之品格(行式次联):跳出外形描摹,赞美蔷薇得雨露滋养、清丽不染尘俗的气韵;

6. 精工比喻细描(白居易):以胭脂、巧妇剪裁设喻,用工巧通俗的笔触刻画花容,是全诗最鲜活灵动一联;

7. 收尾抒情收束(张籍尾联):由花及人,点明雅集饮酒赏花的核心活动,以酒慰惜花之愁,收束全篇。

(二)四人诗句风格分工鲜明,各尽其长

1. 刘禹锡(诗豪,负责起兴与层次刻画)

两联均为全景、时序描写,笔力开阔清劲。首联以锦霞写花色,大气磅礴;次联分辨花开深浅、时序更替,观察细腻,自带文人通透的时序感,奠定全诗清雅基调。

2. 裴度(园主宰相,专写池亭游乐与惜春)

笔墨贴合自家园林实景,先写池光花香,再写泛舟惜落花,文字沉稳冲淡,没有华丽雕琢,藏主人待客游园、流连风物的从容气度,暗含身居高位却偏爱闲园的隐逸之心。

3. 行式(裴度门下文士,侧重环境烘托、品花格调)

两联专写蔷薇生长处所与内在气韵,措辞典雅恭谨。前一联点出“依东阁、奉上台”,贴合主人身份;后一联赞花明丽绝尘,以花木烘托主人清雅品格,分寸得体。

4. 白居易(善俗喻、善摹美色)

全诗最出彩一联出自乐天,取人间胭脂、女红剪裁为喻,通俗又精妙,贴合白诗浅切清丽的特色,将蔷薇娇艳具象化,充满生活美感。

5. 张籍(收尾收情志,质朴冲淡)

不作繁复描摹,直抒胸臆,点出文人赏花的排遣方式——对花饮酒,以简淡语句收束所有景物与情绪,温厚质朴,余味悠长。

(三)艺术特色

1. 景情递进,乐景藏轻愁

全诗先极写蔷薇盛放之美:霞色、池影、浓香、层叠繁花,极尽繁盛明媚;中段笔锋一转写落英满地,生出惜春怅惘;末尾以花下饮酒消解愁绪,情绪由喜入惜,最终归于闲适冲淡,哀而不伤,符合初夏清和温柔的氛围。

2. 虚实结合,实景与喻象互补

实景:西池、东阁、台阶、池水、堤岸、小舟,全部是裴度兴化园真实景物,园林空间完整可感;

虚喻:锦霞、胭脂、巧妇剪裁,以人间华美事物比拟花木,虚实相融,画面立体饱满。

3. 一物多角度描摹,立体写花

全诗从色彩、花期、香气、生长位置、花开层次、凋零情态、品格、外形质感八个维度写蔷薇,不重复、不单调,多人分咏却彼此补足,合起来是一幅完整的西池蔷薇长卷。

4. 联句体裁气韵贯通

四人身份、文风各不相同,却统一围绕“西池赏蔷薇”主线,一韵到底,转接自然。无割裂突兀之感,兼具集体唱和的趣味与单篇咏物诗的完整意境,是中唐园林咏物联句的典范。

(四)主旨内涵

表层:裴度、刘禹锡、白居易、张籍等人初夏相聚兴化西池,观赏满园蔷薇,分咏花木形色、池亭风光,记录一场文人赏花酒集。

深层:借蔷薇“连春接夏、绚烂而易凋零”的特质,寄托中唐士大夫的共同心境——仕途沉浮、春光易逝,朝堂纷争令人疲惫,唯有园林花木、知己酒盏,可暂时安放心中烦忧;繁花虽美终有落时,浮生有限,唯有及时游赏、诗酒相伴,聊以宽慰。

(五)同系列西池联句对比

1. 两首送白东归联句:核心主题离别、寄友人,情感沉郁牵挂;

2. 《首夏犹清和联句》:全景铺写西池初夏四时风物,恬淡平和;

3. 《蔷薇花联句》:专一咏物,聚焦蔷薇一花,由盛及衰抒发惜春闲愁,景物更集中,抒情更细腻。

三首诗作前后接续,完整记录大和三年春末至初夏裴度西池完整文人雅集系列活动。

2-50、西池洛泉联句

原文+标点
白话译文

《西池洛泉联句》

东阁听泉落,能令野兴多。【行式】

散时犹带沫,淙处即跳波。【裴度】

遍洗磷磷石,还惊泛泛鹅。【张籍】

色清尘不染,光白月相和。【白居易】

喷雪萦丝竹,攒珠溅芰荷。【刘禹锡】

对吟时合响,触树更摇柯。【张籍】

照圃红分药,侵阶绿浸莎。【白居易】

日斜车马散,余韵逐鸣珂。【刘禹锡】

行式(开篇点景,写阁中闻泉生闲情)
静坐东阁之内,静听山泉奔落,心中顿生无限山林闲逸意趣。

裴度(描摹泉水流动形态)
泉水四散流淌时,水面浮起细密水沫;湍急淙鸣之处,水花不断向上翻涌跳跃。

张籍(写泉中奇石与水禽)
清泉冲刷着水中一块块明净嶙峋的石头,水流响动,惊起水面浮游嬉闹的白鹅。

白居易(写泉水洁净澄澈的色泽)
泉水清透见底,半点尘埃也沾染不上;水光莹白,与月色清辉融为一体。

刘禹锡(刻画飞泉飞溅之姿,泉边花木相映)
飞泉如雪雾般萦绕竹林,串串水珠洒落,溅在塘中菱荷之上。

张籍(泉声与人声相融)
我们临水联句吟诗,人声与泉声此起彼伏相合;泉水撞击岸边树木,震得枝条轻轻摇晃。

白居易(泉水浸润全园草木)
泉水映照园圃,将红色药草照得分明;漫上台阶,浸润一片青绿莎草。

刘禹锡(日暮收束,写宴散泉声不绝)
夕阳西斜,诸位友人车马纷纷离去,潺潺泉声悠悠不绝,追随着远去车马的玉鸣之声。

字词注释

1. 野兴:山林闲逸之趣,脱离官场俗务的闲适心境;

2. 磷磷石:水中清澄、纹理分明的石头;

3. 喷雪、攒珠:形容泉水飞溅如雪、聚拢如珍珠;

4. 芰荷:菱叶与荷花;

5. 柯:树枝;

6. 药:园中芍药、药草;莎:阶前莎草;

7. 鸣珂:达官贵人车马身上玉饰,行走碰撞作响,代指同行友人。

创作背景

1. 创作时间、地点

唐文宗大和三年(829)初夏,长安裴度兴化私园西池,与《首夏犹清和联句》《蔷薇花联句》同属一整轮连续雅集系列。此时白居易尚未启程赴洛阳分司,裴度常招刘禹锡、张籍、门客行式游园,园中清泉是西池核心景致,众人临泉分咏,作成此联句。

2. 参与人物

园主裴度;联咏者刘禹锡、白居易、张籍、幕僚行式,与此前数首西池联句作者完全相同,是同一文人圈子的持续唱和。

3. 创作缘起

裴度兴化园西池引山泉活水入园,泉流绕亭、穿塘、浸阶,是园中绝佳胜景。初夏天气清爽,众人舍弃朝堂俗务,倚阁观泉、临水赋诗,以泉为全篇核心,铺写泉之形、声、色、周遭草木游禽,借泉声寄托避世闲情。

4. 时代心境

大和年间牛李党争倾轧不休,裴度虽居相位,亦常有倦政之心;刘禹锡久遭贬谪,白居易厌倦朝堂纷争,一众文人都渴求清幽静谧的休憩之地。园中清泉澄澈无尘,恰好象征众人向往纯净自在、远离尘嚣的精神追求,观泉赏景亦是排遣仕途压抑的方式。

全文赏析

(一)全篇章法:由听泉→观泉细景→泉与人相融→日暮宴散,完整移步观景动线

1. 起笔(行式):阁中听泉,总起,点出泉水带来的隐逸兴致,定下清雅淡远基调;

2. 中层逐层描摹泉水实景:先写水流泡沫、跳波动态,再写泉底奇石、水上白鹅,继而刻画泉水洁白澄澈的质感;再放大飞泉飞雪溅珠的灵动姿态;

3. 情景交融层:泉声与人吟诗之声呼应,泉水滋养园中药草莎荷,泉水不再是孤立景物,与人、园林草木融为一体;

4. 结尾收束(刘禹锡):日暮宾客散尽,唯有泉声悠长不绝,以动景收静境,余味绵长。

全诗紧扣“泉”一字,无一句脱离泉流,远近、动静、声色交错铺陈,层次井然。

(二)诸人笔墨分工特色

1. 行式:起句破题,文字清雅简约,从听觉切入,先写心境,奠定全篇隐逸基调,符合门下文士恭谨冲淡的文风。

2. 裴度(园主):专写泉水基础流动样貌,平实客观,不刻意雕琢,以自家实景落笔,从容平和,自带宰辅沉稳气度。

3. 张籍:两联一写泉中石鹅,一写泉声和人吟,擅长捕捉细微生动的生活小景,质朴自然,兼具画面与听觉趣味。

4. 白居易:专写泉水洁净之色、泉水浸润满园花草,笔墨温润浅白,善描摹清润柔和的视觉美感,贴合其一贯通俗清丽的诗风。

5. 刘禹锡:两联分别刻画飞泉飞溅的雄秀姿态、日暮人散泉声余韵,笔力清劲,擅于炼字造境,收尾留白悠远,提升全诗意境。

(三)核心艺术特色

1. 视听结合,全方位塑造泉景

- 视觉:跳波、白沫、磷石、白鹅、喷雪、攒珠、红药绿莎、水光映月,色彩明暗丰富;

- 听觉:泉落淙鸣、吟诗合响、泉水撞树、车马鸣珂、泉流余韵,声音层层递进;

声色交织,读者如同亲临西池泉边,身临其境。

2. 动静对比相生

静景:清石、月色、阶前莎草、园中药圃;

动景:跳波、浮沫、游鹅、飞泉溅荷、泉水摇树、车马归去;

静中有动,清幽泉水不显死寂,灵动流水又衬出园林安闲静谧。

3. 以泉喻心,托物言志

泉水“色清尘不染”是全篇文眼。泉水不受俗世尘埃玷污,恰是诸位诗人自我写照:身处浑浊党争朝堂,内心坚守清介高洁,借一汪清泉寄托不随世俗浮沉的本心,咏物之中暗含人格寄托。

4. 联句浑然一体,脉络连贯

五人八联接续成篇,视角不断切换:阁上远听、池边近观、俯视水底、仰看飞泉、临水和诗、日暮回望,视角流转自然,虽分属各人笔墨,却构成一篇完整连贯的咏泉长章,无割裂断层。

(四)主旨内涵

表层:裴度与刘禹锡、白居易、张籍等人初夏游赏兴化西池,围绕园中清泉分题联句,细致描摹泉水形态、水声、泉边禽鸟草木与日暮宴散之景。

深层:借园林清泉澄澈无尘、悠然流淌的意象,抒发中唐名臣文士厌倦朝堂党争、向往山林隐逸的共同情志。官场喧嚣纷扰,唯有池泉清幽能安放身心;即便宾客散去,这份清净自在的意趣,仍随泉声久久留存心底。

(五)同系列西池联句整体对照

1. 两首送白联句:以离别、寄赠友人为主,情感沉郁牵挂;

2. 《首夏犹清和联句》:全景铺写全园初夏风光,格局开阔平和;

3. 《蔷薇花联句》:专一咏花,侧重惜春、花下饮酒抒怀;

4. 《西池洛泉联句》:专一咏泉,以清泉喻高洁本心,意境最为清幽淡远。

五首联句前后相继,完整记录大和三年春末至初夏,裴度兴化园一系列文人雅集,题材各有侧重,共同构成一套完整的中唐私家园林唱和组诗。

2-51、和乐天柘枝

原文+标点
白话译文

《和乐天柘枝》

柘枝本出楚王家,玉面添娇舞态奢。

松鬓改梳鸾凤髻,新衫别织斗鸡纱。

鼓催残拍腰身软,汗透罗衣雨点花。

画席曲终辞别去,便随王母上烟霞。

柘枝舞原本流传于王侯贵府之间,舞女容颜如玉,平添万般娇柔,舞姿丰美华丽。

松散如云的鬓发梳成新式鸾凤高髻,身上舞衫独用特制、织着斗鸡纹样的轻纱裁制。

急鼓催送乐曲末尾繁促节拍,她腰肢柔软婉转,回旋轻折;点点香汗浸透薄罗衣衫,汗迹斑驳,如同散落的细碎小花。

彩绘舞筵之上一曲终了,舞女敛容躬身拜别;身姿轻盈缥缈,恍若追随西王母,乘风登上云端烟霞仙境。

字词注释

1. 柘枝:柘枝舞,唐代极盛行的西域乐舞,女子双人独舞皆有,节奏抑扬,身段柔婉,节拍繁复。

2. 楚王家:一说指楚地贵族府第,唐代藩镇、王公宅邸多教习柘枝乐伎;亦有柘枝舞源出西域,流入中原王侯之家的说法。

3. 松鬓:松散柔美的鬓发;鸾凤髻:当时新式高耸发髻,雕饰鸾凤造型。

4. 斗鸡纱:印有斗鸡纹样的名贵轻纱,唐代贵族女子舞衣常用面料。

5. 残拍:乐曲收尾急促的节拍;腰身软:柘枝舞核心特征,身段轻盈柔折。

6. 雨点花:汗水浸透轻薄罗衣,点点汗痕如同散落碎花。

7. 画席:铺有彩绘茵席的舞筵;王母:西王母,仙家意象,用以形容舞女身姿缥缈,曲终退场恍若仙人升空。

8. 和乐天:酬和白居易咏柘枝舞的原作,此诗作者为刘禹锡。

创作背景

1. 作者与唱和关系

本诗为刘禹锡酬和白居易(乐天)《柘枝妓》《观柘枝舞》一类咏舞诗作的和诗,是刘白晚年长安、洛阳酬唱名篇。

2. 时代与时间

作于唐文宗大和三年(829)前后,与裴度西池系列联句为同一时期。彼时长安公卿府邸盛行宴乐,裴度私园、长安各大宅邸常有乐伎表演柘枝舞,白居易多次作诗描摹柘枝舞女舞姿,刘禹锡见原作后作此诗唱和。

3. 柘枝舞的时代风气

柘枝源自西域石国,盛唐传入中原,至中唐演变得柔美艳丽,融合中原歌舞审美:既有急促鼓点,又重柔婉身段、精美服饰,是文人宴集最常见的观赏乐舞。裴度西池雅集常有乐舞助兴,刘、白、裴、张籍一众文人常在宴上观舞赋诗。

4. 创作动因

白居易先以诗细致描摹柘枝舞姬容貌、舞姿,刘禹锡另辟角度,完整铺陈舞女妆饰、舞蹈全过程,从登场起舞写到曲终退场,以仙家意境收束,和白诗而同具新意。

全文赏析

(一)章法脉络:完整记录一场柘枝舞全过程,由人→妆→舞→曲终四层递进

1. 首联总起:点出柘枝舞的流传环境,总写舞女容貌娇美、舞姿华贵,先立整体印象;

2. 颔联细写妆束:聚焦发型、舞衣两件细节,用工时兴的发髻、名贵斗鸡纱衣刻画舞女精致华贵的装扮,铺垫人物美艳气质;

3. 颈联写舞蹈高潮,全诗核心名句:鼓点急促、腰肢柔婉,再以“汗透罗衣雨点花”捕捉动态细节,写尽舞姿繁复、舞女尽力挥洒的动人模样,画面鲜活有动感;

4. 尾联收束曲终退场:宴席乐曲落幕,以西王母烟霞仙踪作喻,把人间舞姬的轻盈缥缈升为仙人之姿,留白悠远,升华全诗美感。

(二)艺术特色

1. 由静到动,描摹层次分明

前两联静态描摹人物容貌、发型、衣饰,铺陈视觉华美;颈联转入动态乐舞,鼓声、柔腰、香汗,声响、体态、细节兼具;尾联虚实结合,实景退场搭配仙家虚境,动静相生,叙事完整流畅。

2. 炼字精妙,比喻新奇传神

- “奢”字写舞姿,不写艳而写丰丽华贵,贴合王公家乐舞的格调;

- “雨点花”是千古妙喻,将细密汗痕比作碎花,轻薄罗衣衬出汗迹点点,细腻柔美,贴合女子柔婉气质,意象清丽不俗;

- 尾联以西王母烟霞作比,避开俗套赞美的陈词,赋予舞蹈飘逸空灵的仙气,拔高意境。

3. 视听相融,画面感极强

听觉:“鼓催残拍”,急促鼓乐扑面而来;

视觉:玉面、鸾凤髻、斗鸡纱、软腰身、汗花、画席、烟霞,色彩、造型、动态层层铺展,读诗如同亲见完整柘枝舞表演。

4. 体裁工整,七律法度严谨

全诗标准七言律诗,对仗精工:

颔联“松鬓改梳鸾凤髻,新衫别织斗鸡纱”,发型对衣衫、鸾凤对斗鸡,器物、纹样两两对应;

颈联“鼓催残拍腰身软,汗透罗衣雨点花”,乐声对体态,动态比喻工整,辞藻清丽,无堆砌浮华之弊。

(三)主旨内涵

表层:诗人观赏王侯府邸柘枝乐舞,细致描摹舞女妆容、服饰、急促鼓点下柔美的舞姿,以及曲终飘然退场的仙态风姿,完整再现中唐柘枝舞的表演风貌。

深层暗藏两层时代心绪:

1. 记录中唐贵族文人宴游享乐风气:裴度、刘、白等公卿文人闲居园林,宴集观乐,以歌舞消解朝堂党争带来的压抑苦闷,歌舞是乱世士大夫暂时逃离官场烦扰的精神消遣;

2. 以舞女缥缈仙姿暗含惜美之意:舞姿华美惊艳却转瞬落幕,如同盛景难久、春光易逝,和西池系列联句“惜落花、惜流年”的情感脉络一脉相承。

(四)与白居易原作对照

白居易咏柘枝多侧重舞女神态、身世,略带对乐伎底层命运的怜惜;

刘禹锡这首和诗更专注乐舞本身的艺术美感,重在描摹舞蹈形制、妆饰、表演动态,审美空灵飘逸,少感伤、重赏美,一写实情、一重意境,二者互为补充,同为唐代咏柘枝舞的代表诗作。

链接:刘禹锡、白居易咏柘枝诗作全面梳理中唐柘枝舞风貌

2-52、和乐天题真娘墓

原文+标点
白话译文

《和乐天题真娘墓》

薝卜林中黄土堆,罗襦绣黛已成灰。

芳姿虽死人不怕,蔓草逢春花自开。

幡盖向风疑舞袖,镜灯临晓似妆台。

吴王娇女坟相近,一片行云应往来。

栀子花林深处,是一抔黄土坟丘,她当年的锦绣罗衣、描眉艳妆,早已化作尘土寒灰。

纵然绝代芳姿身死泉下,她的魂灵却无所畏惧;墓边蔓生野草,每到春日依旧自在开花,生生不息。

墓前幡幢伞盖随风翻飞,恍惚如同她当年起舞的衣袖;彻夜长明的灯火拂晓微光摇曳,好似她旧时梳妆的镜台。

吴王的爱女胜玉公主坟墓就在近旁,两位薄命佳人的一缕芳魂,该化作流云,时常彼此相伴往来。

字词注释

1. 真娘:唐代苏州名妓,年少貌美,守节自尽,葬于苏州虎丘寺旁,墓周遍植栀子花(薝卜),白居易先作《题真娘墓》,刘禹锡此为和诗。

2. 薝卜:梵语音译,即栀子花,花香洁白,佛寺常栽种。

3. 罗襦绣黛:丝绸衣裙、描画的眉黛,代指真娘生前的妆饰容颜。

4. 幡盖:墓前祭祀用的长幡、伞盖,风吹飘动。

5. 镜灯:墓旁长明灯火,光亮如梳妆铜镜。

6. 吴王娇女:指虎丘吴王阖闾之女胜玉公主,坟冢与真娘墓相邻;行云:化用巫山神女行云典故,喻两位薄命女子幽魂相伴。

创作背景

1. 人物与唱和缘起

白居易先游苏州虎丘,见真娘古墓,感其薄命身世,写下《题真娘墓》一诗;刘禹锡读罢原作,依其意作这首七言律诗酬和,二人同为中唐咏古迹、怜薄命的唱和名篇。

2. 地点与人物史实

真娘为盛唐苏州乐伎,貌美守贞,豪强逼迫,不肯屈从,自缢身亡,世人怜她,葬虎丘寺侧,坟畔广植栀子花。虎丘又有吴王女胜玉公主墓,两位女子皆年少早亡、命运悲苦,是诗中对照伏笔。

3. 时代心境(贴合刘白一贯书写乐伎、薄命女子的脉络)

刘、白常年观柘枝舞、咏歌舞乐伎,十分同情底层歌舞女子身不由己的命运。真娘虽是前代名妓,却与唐代柘枝舞姬有着相似的身份困境:以色事人,难自主命运,最终芳华早逝。二人借古墓怀古,既凭吊古人,也暗含对当世乐伎卑微命运的悲悯。

4. 创作时段:长庆年间,白居易任职杭州、刘禹锡往返江南,二人同游吴中古迹,多有怀古唱和。

全诗赏析

(一)章法脉络:由实景坟墓→生死感慨→幻境联想→双冢幽魂收束,四层层层递进

1. 首联写实,奠定悲凉底色

落笔直写古墓实景:栀子林、黄土坟,昔日华美的衣裙妆容尽数成灰,繁华美貌最终归于尘土,今昔强烈对比,开篇就点出红颜枯朽的沧桑。

2. 颔联转折,跳出悲戚,写出魂魄风骨与生机

上句写真娘心性:身死而魂无畏,赞她守节不屈的刚烈骨气,不流于普通悼红诗一味哀怜;

下句以春草自生反衬人事消亡,草木年年逢春重开,美人一去不返,物长存、人永逝,生出绵长怅惘。

3. 颈联幻境摹写,虚实交融(全诗佳句)

由眼前祭祀幡、长明灯生出错觉:风吹幡盖,像舞女翻飞长袖;灯火微光,仿佛旧时梳妆镜台。

诗人见过无数柘枝舞姬长袖起舞、对镜梳妆的模样,此处把乐舞女子日常情态投射到古墓幻境,虚实相融,画面凄婉灵动,暗合二人常年观赏歌舞的生活体验。

4. 尾联拓开意境,双冢相映,余韵悠远

就近取吴王公主古墓对照,贵族公主与底层乐伎,身份天差地别,却同样少年夭亡、命途多舛;

末句以流云往来写二魂相伴,消解贵贱之别,所有薄命女子,终究同归寂寞,拓宽诗歌悲悯格局。

(二)艺术特色

1. 对比手法贯穿全篇

- 昔时罗衣艳黛 vs 今日黄土寒灰;

- 美人身死寂灭 vs 野草岁岁逢春开花;

- 人间贵贱:吴王金枝玉女 vs 市井乐伎真娘;

多重对照,深化“红颜薄命、众生同悲”的主旨。

2. 贴合刘白咏乐伎的统一创作脉络

颈联“疑舞袖”一句暗藏二人长期观赏柘枝舞的生活积累:柘枝舞长袖回旋、妆台理衣是他们笔下常见意象,把歌舞题材与怀古悼亡融为一体,是独属于刘白唱和的独特笔法。不同于单纯怀古诗,带有文人宴游观舞的私人记忆。

3. 立意不俗,哀而不伤

多数悼美人诗作只哀叹芳华消逝,此诗写“芳姿虽死人不怕”,突出真娘不屈的气节,不只有怜悯,更有敬重,格调高出一般咏墓诗;结尾流云相伴,凄清却不凄厉,温柔冲淡。

4. 对仗工整,气韵流畅

颔联生死、草木对举;颈联风中幡盖、拂晓灯镜两两对应,实景与幻象成对,格律工整,写景抒情转接自然。

(三)主旨内涵

表层:诗人虎丘凭吊真娘古墓,见栀子荒坟、春草、祭幡长灯,触景生情,联想到近旁吴王公主坟,凭吊两位早逝薄命女子。

深层两层内涵:

1. 悲悯底层乐伎的悲惨命运:真娘与中唐柘枝舞姬、各类歌舞伎人处境相通,身不由己、命运飘零,纵使貌美有才,也难掌控自身归宿,极易芳华早殒;

2. 消解阶层贵贱的桎梏:金枝公主与市井乐伎,身份悬殊,却难逃“红颜早逝”的相同悲剧,诗人借流云相伴的想象,道出世人命运的共通悲哀,寄托对所有身不由己女子的共情;

3. 赞美真娘守节不屈的品格,不因身死而磨灭风骨,在一片悲凉怀古中生出一点刚劲之气。

(四)与柘枝系列诗作联动对照

1. 柘枝诸诗多写舞姬生前舞姿华艳、宴间盛景;本篇写歌舞女子身后荒坟、繁华成灰,一写生、一写死,形成完整对照;

2. 柘枝诗常写“长袖、妆台、香衫”等美艳意象,本诗以幡盖拟舞袖、灯影拟妆台,用生前歌舞意象反衬死后荒凉,悲感加倍;

3. 统一情感内核:白居易、刘禹锡长期关注歌舞女性群体,既欣赏柘枝舞的曼妙,也清醒看见她们依附他人、命途脆弱的悲剧底色,此诗是这份悲悯情怀的集中抒发。

链接:白居易、刘禹锡《题真娘墓》的唱酬之作鉴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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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话译文

 

 
   

 

 

 


太史公曰:“人必然有一死,有的死比泰山还要重,有的死比鸿毛还要轻,这是因为死的目的不同。首先,不使祖先受辱;其次,不使自己身体受辱;其次,不在道理和颜面上受辱;......”尊重地记录先祖,符合史实,不作虚假编撰,还原事实矣。此是祖先不受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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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4.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