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宁先贤谈中西学要灵活运用

粤-刘爱民

  本论文取自民国二十七年（1938年）兴宁刘益吾编撰的《刘氏族谱》之《艺文谱》中资料。

  这篇《中西学时势平谈》是一份珍贵的清末刘氏文人思想文献（保守派政论文章），写于1904年，正是新旧思潮激烈碰撞的关键节点。作者为兴宁先贤刘原深，他清醒承认中国“穷、弱、弊”，不否认要学西学、兴实业、办学堂，但坚决反对全盘否定旧学，数典忘祖；滥用平等自由，混淆文明与野蛮；以及剪辫易服，媚外叛主。主张在保留纲常礼教、清廷体制、衣冠礼制的前提下，取西法补中国之短，实现中兴。

  作者在极度崇洋的时代，仍坚持中国文化最终价值，格局不低。放在今天看，它虽有时代局限（维护清廷、轻视革命），但对如何对待传统、如何学习西方、如何区分文明与放纵的思考，至今仍有借鉴意义。

粤-刘爱民

  【原文录入+标点】



  中西学时势平谈【甲辰(1904)仲冬，刘原深，字达其】

  中国今日所以不振者，穷而已矣。穷于弃地也（不知矿学，又迷风水）；穷于游民也（不能生利，便是游民）；穷于诏鬼也；穷于官吏之中饱也；穷于营兵之虚糜也。此与西国优胜劣败之势所由成也。

  今日言新学者，动曰新学而全昧旧学；动曰平等自由，而不知文明野蛮之别；动曰剪发易服，而倡为叛中媚外之魁。是数典而忘祖也，是变本而加厉也。果胡为者？蒙请与诸君子大概论之。

  何言乎全昧旧学也？西学之本于中学者，十居七八，但西人推扩而愈精，中国因循而失坠耳。

  夫衍谈九州，纬论四游，岂非地球之原？致询万民，出长入治，岂非议院之原？泽宫习射，王制角力，岂非体操之原？

  彼其律师陪审，先输罚款，亦是三刺断狱、束矢钩金之制；其德国陆军、军械阵法，亦是仲冬大阅、坐作进退之例；其警察道路，阛阓无争，亦是环人、橐稽、胥执鞭之例。

  他如植物学，则草人相宜矣；指南车，则元公创始矣；权轻重，则管子成霸矣；飞木鸢，则公输尝巧矣。至于电学、机汽学、声光化重学，中国古书亦多引其端。

  特以历朝之政体，出身之资格，遂使士溺于文，民禁奇技，一切专门业艺，未能究竟，甘让西人以独步者，其所由来者渐也。蒙愿诸君子毋全昧旧学也。

  何言乎不知文明野蛮之别？平等自由之论，起于西史，近则盛于《新民丛报》。大家阅丛报者，便如见西方圣人，欲为西人子矣。

  夫《新民丛报》出自戊戌政变后者，词多愤激；迨艰难备历，学养愈深，至壬午间，未尝不自悔而思改正其说，屡见于报中。即如平等自由一节，亦有辨文明、野蛮之各判者。

  窃以为，絜矩之道，同民好恶，强恕而行，不诳不渎，此文明之平等也；若居中国，去人伦，亡亲戚、君臣、上下，岂不野蛮？

  率性所近，各与知能，直道而行，无矫无揉，此文明之自由也；若肆无忌惮，从耳目之欲，为父母戮，岂不野蛮？

  我中国圣教流传，沦肌浃髓数千载矣。人心风俗，放荡易，闲检难。使少年之人，血气未定；中材以下，学问未多，遽导以平等自由而漫无可否，势不流为犯上作乱不止。蒙愿诸君子须知文明野蛮之别也。

  何言乎叛中媚外之魁？维发与服，当王者贵。古人云束发，《论语》云 “吾其被发”。先王有法服，赵武灵王变胡服。

  今中国之发，介在不束不被间；中国之服，亦非胡亦非法，固国朝当日宅中图治，酌而行之者也。

  我百姓祖宗食毛践土，遵制从王者，已历二百六十载。轻徭薄赋，亘古所无；恤难救灾，唯力是视。问何忍遽言剪易，献媚外人，而无示以叛主之机？

  试问诸君子：能为英国之克林威尔乎？能为美国总统之林肯乎？能为意大利之玛志尼乎？能为日耳曼之马丁.路德乎？藉曰未能，抑能为日本之吉田松阴乎？

  虽今奉谕旨，遍立学堂，而恭绎钦定章程，不过望天下豪杰，参新学，振旧学，节彼长，补我短，造就达材，以树中兴之伟绩耳。而何关于毛发，而何及于服色？

  若谓游学生剪发易服，亦不过出使从俗，如法国神甫之在兴邑者然，归本国当不尔尔。

  嗟呼！玉步未改，礼度犹存。维新者在尽己心力，不在骇人耳目。况学堂自有假期，奚必效七日礼拜也？蒙愿诸君子勿为叛中媚外之魁也。

  总之，蒙览西书，从未见言及孝弟者，是其化民成俗之家族伦理，大异中国。嗣后谁为大一统者乎？

  今日时势，似欲以外变中；他日纲常，究必由中变外。不然，西人竞争平治未久，何便欲设弭兵会耶？

粤-刘爱民

  【白话译文】




  中国今天之所以国势不振，只是因为“穷困”而已：穷困在抛弃地利（不懂矿业，又迷信风水）；穷困在游民众多（不能创造财富的人，就是游民）；穷困在迷信鬼神；穷困在官吏贪污中饱私囊；穷困在军队虚耗粮饷。这就是中国与西方列强形成优胜劣败差距的原因。

  现在那些讲新学的人，动不动就推崇新学、完全抛弃旧学；动不动就讲平等自由，却分不清文明与野蛮的界限；动不动就鼓吹剪辫易服，成了背叛中国、谄媚外国的带头人。这是数典忘祖，更是变本加厉。到底是为什么呢？请允许我和各位君子大略谈一谈。

  为什么说不能完全抛弃旧学？西学的源头，十之七八都来自中学，只是西方人加以推广研究，越来越精深；而中国因循守旧，反而失传衰落了。

  古代谈论九州疆域、四方周游，难道不是地球观念的起源？征询万民意见、选贤任能治理百姓，难道不是议会制度的起源？在学宫习射、按礼制比武，难道不是体操的起源？

  西方的律师陪审、预先缴纳罚款，其实就是中国古代三刺审讯、束矢钩金的制度；德国陆军的武器阵法，也和中国古代冬季大阅兵、进退有序的规制相似；西方的警察与道路管理、市场安宁，也和古代负责巡察、维持秩序的官员职责相近。

  其他如植物学，中国早有相关的草木知识；指南车，是周公所创；权衡轻重、发展经济，管子因此称霸；木鸢飞天，鲁班曾有巧技。至于电学、机械、声光化重等学问，中国古书中也多有开端。

  只是因为历代的政治体制、用人取士的资格限制，使得读书人沉溺于文章，民间又禁止奇技淫巧，一切专门技艺没能深入研究，才甘愿让西方独自领先，这是长期积累形成的。我希望各位不要完全漠视旧学。

  为什么说要分清文明与野蛮的界限？平等自由的说法，起源于西方历史，近代在《新民丛报》中尤为盛行。很多人读了《新民丛报》，就像见到西方圣人，恨不得做西方人的儿子。

  《新民丛报》在戊戌政变后创刊，言论多愤激；等到作者历经艰难、学识修养加深，到后来也常常自我反省，想要修正以前的观点，这在报中多次体现。就连平等自由这一话题，报中也辨析过文明与野蛮的区别。

  我认为：以推己及人的准则，顺应民心，宽厚行事，不欺瞒、不轻慢，这才是文明的平等；如果生在中国，却抛弃人伦，不顾亲戚、君臣、尊卑，那不是野蛮是什么？
顺应本性、各尽其才，正直行事、不造作，这才是文明的自由；如果肆无忌惮、放纵欲望，让父母受辱，那不是野蛮是什么？

  中国圣贤教化流传数千年，深入骨髓。社会风气，放纵容易、守礼艰难。年轻人血气未定，中等才学的人学识不足，骤然用平等自由引导他们，又不加约束，势必会走向犯上作乱。我希望各位一定要分清文明与野蛮。

  为什么说剪辫易服是叛中媚外？发型与服饰，历来遵从王朝礼制。古人讲束发，《论语》说“被发左衽”，古代圣王有规范的礼服，赵武灵王才改穿胡服。

  今天中国人的发型，不束不散；服饰也非胡非古，是本朝统治天下后斟酌制定的。

  百姓世代蒙受国恩，遵守制度已二百六十年。朝廷轻徭薄赋，自古少有；体恤灾难，尽力救济。怎能忍心轻易主张剪辫易服，谄媚外人，露出背叛君主的苗头？

  请问各位：能做英国的克伦威尔吗？能做美国总统林肯吗？能做意大利的马志尼吗？能做德国的马丁.路德吗？就算做不到这些，能做日本的吉田松阴吗？

  如今朝廷下旨广设学堂，仔细体会钦定章程，本意不过是希望天下豪杰，兼采新学、振兴旧学，取人之长、补己之短，培养人才，成就国家中兴大业。这和头发、衣服有什么关系？

  留学生剪发易服，不过是出使入乡随俗，就像法国传教士在本地一样，回到本国就不会这样。

  唉！国体未改，礼制尚存。维新变法在于尽心做事，不在于惊世骇俗。何况学堂自有假期，何必效仿西方七日礼拜？我希望各位不要做背叛中国、谄媚外国的带头人。

  总而言之，我读西方书籍，从未见过宣扬孝悌的内容，他们教化民众的家族伦理，与中国大不相同。将来真正能实现天下大一统的，会是谁呢？

  当今形势，好像要用西方改变中国；但将来伦理纲常，终究会由中国影响西方。不然的话，西方人互相竞争、攻伐不久，为什么又要成立弭兵会追求和平呢？

粤-刘爱民

  作者简介

  刘原深，字达其，清末兴宁人，在1876年兴宁刘氏总祠修成时撰写《续序》，与刘泉鉴的《新修岗背刘氏宗祠谱序》为记录刘氏总祠创修的重要文献。

  - 时代：清末甲辰年（1904年）前后，晚清知识分子。

  - 身份：从文章署名、文风与内容看，属地方士绅、旧式读书人，关心时政，熟悉中西书籍，参与地方乡绅论学议政。

  - 思想立场：典型的“中学为体、西学为用”拥护者，既承认中国贫弱、需学西方长处，又坚决维护传统礼教、纲常伦理与清廷体制，反对激进革命、盲目西化、剪辫易服等行为。

  - 文献记载：正史无传，应为兴宁刘氏宗族文人（结合你此前宗谱背景，极可能为会塘刘氏族人），此文为当时地方论学演讲稿或笔谈文。


  全文赏析

  这篇《中西学时势平谈》是一篇立场鲜明、逻辑完整、情感恳切的晚清保守派政论文章，写于1904年，正是新旧思潮激烈碰撞的关键节点。

  1. 核心立场：中体西用，反对激进西化

  作者清醒承认中国“穷、弱、弊”，不否认要学西学、兴实业、办学堂，但坚决反对：

  - 全盘否定旧学，数典忘祖；

  - 滥用平等自由，混淆文明与野蛮；

  - 剪辫易服，媚外叛主。

  主张在保留纲常礼教、清廷体制、衣冠礼制的前提下，取西法补中国之短，实现中兴。

  2. 论证特色：以古证今，中西对比

  文章最亮眼之处，是把西学源头归于中国古制：

  - 议会—古代询万民；
  - 体操—古代习射角力；
  - 法律—古代三刺断狱；
  - 科技—指南车、木鸢、植物学。

  意在说明：西学并非天外飞来，中国古已有之，只是后世荒废。

  既反驳“西学优越论”，又维护民族自信，是当时士大夫非常典型的论证方式。

  3. 对“平等自由”的批判极具时代代表性

  作者不笼统反对自由平等，而是区分：

  - 文明的平等自由：合伦理、守秩序、不悖人伦；
  - 野蛮的平等自由：弃纲常、纵私欲、犯上作乱。

  直指《新民丛报》等新思潮对青年的误导，反映了传统礼教对激进思想的警惕与防御。

  4. 对衣冠礼制的坚守：文化认同与政治忠诚

  在清末，剪辫易服不只是外形问题，更是政治立场与文化认同的象征。

  作者认为服饰发型是“王制”，轻易改变即是叛主媚外，体现了旧式文人对王朝、祖宗、礼法的坚守。

  5. 历史眼光与文化自信

  文末提出：

  - 西方缺孝悌伦理，难成大一统；

  - 今日看似“以西变中”，他日必“以中变外”；

  - 西方弭兵会，亦印证中国和平之道更高明。

  在极度崇洋的时代，仍坚持中国文化最终价值，格局不低。

  6. 总体评价

  此文是晚清地方知识分子思想的真实标本：

  - 不顽固守旧，承认改革必要；

  - 不盲目崇洋，坚守文化根脉；

  - 说理清晰，引经据典，文风朴实刚健；

  - 情感上爱乡爱国，忧虑世道人心。

  放在今天看，它虽有时代局限（维护清廷、轻视革命），但对如何对待传统、如何学习西方、如何区分文明与放纵的思考，至今仍有借鉴意义。

  对你家族而言，这更是一份珍贵的清末刘氏文人思想文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