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宁先贤刘原深对清末剪辫之风的记录文章

粤-刘爱民

  汉家刘爱民先生生长在南国的惠邑地区，由于地理位置靠近香港，从小就深受香港电视剧的影响。对清末民初时期剪辫子这一历史事件的了解，最初便是源自于一部经典的香港电视剧《大地恩情》。通过这部剧集，他第一次知晓了那个时代的社会变革和人们的生活状态。然而，当我们进一步阅读兴宁先贤刘原深所撰写的这篇“论文”时，可以发现，这篇文章明确标注了其创作时间为“辛亥年十月”，也就是清朝宣统三年（1911年）的农历十月。此时正值辛亥革命刚刚爆发不久，整个社会正处于剧烈的动荡与变革之中。剪辫易服作为当时风潮的一部分，成为了一个极具象征意义的社会现象。而从文章的内容来看，这篇作品显然是一篇针对当时社会现实进行深刻剖析和评论的文章，具有很强的时代针对性和思想价值。因此，这篇论文不仅反映了作者对时局的敏锐观察，也为我们提供了一个了解那个特殊历史时期的独特视角，值得大家认真阅读并深入思考其中的意义所在。


  本《发论辨微》之论文摘自民国二十七年（1938年）兴宁刘益吾编撰的《刘氏族谱》之《艺文谱》中资料。

粤-刘爱民

  原文与译文如下：

【原文摘录+标点】

【白话译文】

发论辨微（辛亥十月） 【刘原深】   溯天地定位，人生于寅以来，中国之俗，皆束发如妇女然，历载于古书；外国之俗，皆被发如熊人然，偶见于《论语》。中国自大清北满天子来，议礼制度，改为辫发，有部例可查；外国自炎汉西方圣人出，各教同归，始知断发，有戴《礼》可记。此中外前后理发之分途也。   夫被发者，固不必论；即辫发者，留半薙，垂带垂丝，俯仰间多牵连，旬日间必劳费，自不若束发之简便，兼能存父母所生之胎发。然束发者，惟任其冗长，不知裁截，其团结梳洗之烦，仍未免废事，又不若断发之简便，有益卫生。且以复父母胎生寸发之原质，绎“不可毁伤，无庸加损”之义，其合矣乎？   但辫发已二百六十余年之久，凡属为黄发、为白发、为黑发、为苍苍发，或为鬓发、为秃发、为种种发者，俱食毛践土，司空见惯。近因中外交涉，游学生断发归国者，擢发难数；即其亲属人见之，诸多发指；而在政府担一发千钧之任者，尤为怒发冲冠。虽当间不容发之时，终不肯拔一毛以利天下。嗟呼！是亦不思而已矣。此《发论辨微》所以不得不作也。   草未毕，适有士人来见此稿，特诘余曰：“日前议时势，平淡有何忍，遽言剪发献媚外人之语？今读君《发论辨微》，似于剪发者极为歆羡，执是孰非，必居一于此。”   余应之曰：“皆是也。前日所蓄，乃官权未替，风云不变，则宜受命以从忠；今日所言，乃民志竞趋，陵谷互迁，则当返本而思孝。况余因论发，尚有充类之词焉。凡人胎生三月内未有眼光，及年老时皆眼蒙；胎生八月内未有齿生，及年老时皆齿脱；胎生至垂髫，饮食需人，言动需人，便溺需人，及年老时，则饮食、言动与便溺，皆多不自由。彼苍若有意示人，将胎生所受之本体以归父母。且人生垂髫至弱冠，始有须根，余并欲将须去尽，以完父母初生之口唇。纵不能为摘髭之科第，亦姑效割须之丞相。迄今无须眉气者，大概然矣。吾子以为何如？”   其人却立，有毛发悚然之状，继乃一笑，唯唯而退。

追溯天地确定秩序、人类在寅时肇生以来，中国的习俗都是像女子一样束发，这在古书中多有记载；外国的习俗则是披散头发如同野人一般，这种说法偶尔在《论语》中也能见到。中国自从清朝入主中原后，议定礼制、改定制度，将发型改为辫发，这有官方法令条文可查；外国则从汉代西方圣人流传开来，各教派归于一宗，才开始实行剪发，这在《礼记》一类典籍中也有记述。这就是中国与外国前后在头发打理上走向不同道路的缘由。   披发这种形式，本来就不必多说；就算是辫发，也是剃去部分头发、只留一部分，编成发辫垂着丝带丝线，低头抬头之间多有牵绊，十天之内必定要费心打理，自然不如束发简便，还能保全父母给予的胎发。可是束发只是任由头发长得很长，不懂得修剪，头发纠结缠绕、梳洗麻烦，仍然不免耽误事务，又不如剪发简便，还对身体健康有益。况且剪发是恢复父母赋予我们胎发时原本的样子，推究“身体发肤不可毁伤、不必额外增减”的道理，难道不是很契合吗？   只是辫发已经实行了二百六十多年，凡是黄发、白发、黑发、花白头发，或是鬓发、秃顶以及各种发质的人，都生活在这片土地上，对辫发早已习以为常。近来因为中外交往频繁，留学生剪了头发回国的数不胜数，他们的亲属见到这种发型，大多极为愤怒；而在朝廷担负重任的官员们，更是怒不可遏。即便到了万分危急的时刻，终究不肯做一点有利于天下的改变。唉！这也真是不动脑筋罢了。这就是我不得不写下《发论辨微》的原因。   稿子还没写完，恰好有位读书人看到这篇文章，特意责问我说：“前些日子你谈论时局，语气平和稳重，怎么突然说出剪发是讨好外国人的话？现在读你的《发论辨微》，又好像对剪发十分推崇，是非对错，你总该站在一边吧。”   我回答他：“两种说法都对。前些日子我所持的观点，是在朝廷权威未衰、时局没有大变的情况下，应当遵从命令、恪守忠心；现在我所说的，是在民心所向、世事巨变的时候，应当回归本源、感念孝道。   况且我由头发引申，还有更进一步的看法。人在胎中三个月还没有视力，到年老时眼睛又会昏花；胎中八个月还没有牙齿，到年老时牙齿又会脱落；从孩童垂髫之时，饮食、行动、大小便都需要人照料，到年老时，这些事又大多不能自主。上天似乎有意启示世人，要把胎中带来的本真之体归还给父母。   而且人从孩童到成年，才开始长出胡须，我还想把胡须全部剃去，恢复父母生下我们时口唇原本的模样。就算不能成为像拔掉胡须求取功名的人，也姑且效仿割去胡须的丞相。到如今没有胡须眉须之气的人，大体都是这样。您觉得怎么样？”   那人听后，后退站立，显得十分震惊，接着微微一笑，连连点头便告辞离开了。

  

粤-刘爱民

  本文作者刘原深，字达其，清代增贡生，即通过贡生制度入仕、获得功名的读书人，属于地方儒学生员中的优秀者，以读书、课子、文事为业。

  20260323汉家刘爱民补充《兴宁谱》资料：
  二十世刘原深系兴宁龙田坪见上鸣凤围刘氏，世系传承为：1开七公→2广传公→3巨汌公→4致中公→5法旭公→6刘荣公→7刘俊公→8应序公→9绍舜公→10刘选公→11则儒公→12完日公→13刘简公→14启泰公→15百川公→16文光公→17霖璇公→18枢辅公→19琼芝公→20原深→→→
  此祖系琼芝公第三子，字凤池，号达其。道光戊戌生，民国六年丁巳卒，享寿80岁，与妣合葬山凭堡白墓岭七世祖狮形左侧均系大棺坤山内兼申外兼未。(在祖屋侧创建合掌楼一座)。配钟氏，清道光庚子生，民国戊辰卒，享寿88岁。生二子:兆英(殇)、兆京。

粤-刘爱民

  《发论辨微》文章赏析

  这篇写于辛亥年十月（1911年）的短文，是辛亥革命爆发后、新旧制度交替之际，一篇借“头发”论时局、以小见大的精彩时论。文章虽篇幅不长，却杂糅考据、议论、讽喻、对话于一体，文风泼辣、思路曲折，既体现了清末文人的传统笔法，又饱含时代变革的激切之情，在近代民俗与思想转型的文献中颇具代表性。

  一、立意与主旨：以“发”为眼，观天下大变

  全文紧紧围绕头发形制展开，却不止谈发型，而是借辫发、束发、断发之争，折射三重核心思想：

  1. 批判旧制僵化

  讽刺清廷死守辫发两百余年，明知辫发繁琐不便、有碍卫生，却在危局中“不肯拔一毛以利天下”，揭露守旧势力顽固、漠视时变的本质。

  2. 为剪辫正名，呼应时代潮流

  面对当时“剪发即媚外”的舆论攻击，作者不直接反驳，而是引经据典，将断发重新解释为“返本复初、保全父母胎发”，把剪辫从“崇洋”扭转为“合于孝道”，为社会新风尚寻找传统伦理依据，消解改革阻力。

  3. 因时制宜的变通思想

  通过与士人的对话，提出“官权未替则从忠，陵谷互迁则思孝”，点明观点并非前后矛盾，而是时局不同，取舍不同，体现出顺应民心、与时俱进的务实态度。

  二、结构章法：层层递进，一波三折

  文章结构极为精巧，逻辑推进自然流畅：

  1. 溯源起笔

  从上古风俗、中外差异说起，先梳理束发—辫发—断发的演变，以古书、礼制为铺垫，立论稳重，避免空泛空谈。

  2. 比较优劣

  逐一对比披发、辫发、束发、断发的繁简利弊，落脚于断发简便、卫生、合于古理，层层排除，自然得出断发更优的结论。

  3. 针砭现实

  转入清末实景：留学生剪发成风、民间哗然、朝廷震怒，用一连串带“发”的成语（擢发难数、发指、怒发冲冠、间不容发、一发千钧）密集讽刺，文气陡转尖锐。

  4. 对话辩难，收束全篇

  虚拟士人诘问，自设靶子自解之，既回应了世俗非议，又将“头发”延伸至胡须、耳目、齿牙，以人生老病死之自然规律，强化“返本归原”的道理，结尾以听者“毛发悚然、唯唯而退”收束，含蓄有力，余味不尽。

  三、语言艺术：文白相杂，巧用修辞，妙趣横生

  1. 大量“发”字成语的密集运用

  文中接连使用：

  擢发难数、发指、怒发冲冠、一发千钧、间不容发、拔一毛以利天下、毛发悚然……

  通篇围绕“发”字做文章，既扣题紧密，又形成强烈的修辞效果，读来一气呵成、讽刺辛辣，极具文字巧思。

  2. 亦庄亦谐，刚柔并济

  前半部分引经据典，文风古雅庄重；后半议论时局，笔锋犀利愤激；对话部分则轻松灵动，亦庄亦谐，避免了政论的枯燥。

  3. 以小喻大，浅近见深

  不空谈革命、宪政、中西文化，只抓人人皆有的“头发”一事，以日常琐事论天下大道，通俗易晓，说服力极强，是典型的“以微见著”

  四、思想价值与时代意义

  1. 典型反映辛亥前后的社会心态

  辫发存废，是清末最直观的文化符号：守旧者视之为国本、忠君象征；革新者视之为奴性、落后标志。本文正是这一思潮的真实记录。

  2. 传统士大夫向近代思想转型的缩影

  作者不盲目排外，也不极端媚外，而是用旧儒家伦理为新风俗辩护，试图在“忠君”与“顺民”、“守旧”与“革新”之间找到平衡点，体现了清末开明知识分子的折中与探索。

  3. 民俗变革与伦理重构的珍贵文献

  它不仅是一篇政论，更是研究近代剪辫易服、社会风俗变迁、身体观念转型的一手短文，虽非名家大作，却鲜活、真切、有温度。

  五、整体评价

  《发论辨微》篇幅短小而格局不小，文字精巧而思想不弱。

  它以“辨微”为名，于细微处辨大势，于头发间论兴亡，既守传统文脉，又开时代先声；讽刺有力而不刻薄，说理透彻而不迂腐。在辛亥时期的杂文中，算得上一篇构思巧妙、立场通达、文辞生动的佳作，也为后人留下了一幅生动的清末民初思想与风俗剧变的速写。